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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生加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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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溫暖的陽光下,穿著寬鬆的睡袍,

坐在舒適的靠椅上,喝著新沖的咖啡,是何等舒適自在。

部落格全站分類:美食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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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04 週二 201106:47
  • 平凡的清穿日子 第241章~第255章(全書完) 作者:Loeva

章節 二四一、嫂子 
  桐英與淑寧對望一眼,問:「怎麼回事?老三又惹出什麼事來了?」
  實格瞥瞥嘴,道:「還不就是為了他娶媳婦兒的事麼。他聽說那什麼潤玉姑娘,選秀過後就被接到石家住著,禮部和宗人府的人一直沒提起婚事該怎麼辦,就以為那姑娘的前程有變化,要大哥大嫂去幫他把人娶回來,還三天兩頭到石府外頭轉悠。大哥差點沒氣死,直接駁了,又怕五阿哥那邊知道了,我們王府臉上不好看,就不許三哥出門。可三哥不肯老實待著,若不是小嫂發覺不對,叫人攔住,他說不定跳進人家府裡去會佳人了呢。」
  淑寧倒吸一口涼氣,若真讓他見到了人家女孩子,又叫別人發現,這牽涉到的人可就多了。石家是什麼地方?太子妃娘家,可是一等一的名門大族。
  桐英聽了卻略皺了眉:「小嫂?瓔格格麼?她怎麼會發現的?」
  「這就不知道了。」實格擠擠眼,「反正現在大哥對她可好得很,要我們改叫她嫂子呢。」
  桐英皺皺眉,淑寧道:「阿扎蘭這簡直是胡鬧!別說宮裡已經下了旨意,是不可能更改的,就算那姑娘沒被指婚,也沒有這樣胡亂闖進人家家裡的道理。他明明知道這是錯的,怎麼還這樣亂來?!」
  桐英歎了口氣,問道:「大哥現在已經控制住了吧?」
  實格笑著說:「正關在屋裡呢,不過還是整天罵罵咧咧的。大哥已經叫人快馬送信回奉天催阿瑪的答覆了。小嫂去安撫三哥,說願意幫他做媒,把那個姐姐說回來給他做側室,卻被他罵了回來。反正現在府裡鬧哄哄的,我也沒心思去理會。」
  桐英笑笑:「那你就多來這邊玩吧,功課也帶過來做好了。」實格笑咪了眼:「得令!」便招呼小寶與賢寧一聲,三個人一起往後頭去了。邊跑還邊商量了要到園子裡挖蛐蛐,在他們身影完全消失在淑寧他們眼前時,已經連工都分好了。
  淑寧聽得有些好笑,但看到桐英臉上的神色,便收了笑,輕聲問:「這事很麻煩麼?不是說大哥已經把人關起來了?只要王爺那邊發了話,三弟不會再亂來吧?」
  桐英歎道:「應該不會。其實你我都清楚。那小子純粹就是要跟大哥大嫂過不去罷了,連我們都受了池魚之災。我只擔心這事已經有風聲傳出去了,五阿哥那邊大概已收到了消息,雖說不會對三弟怎麼樣,終歸不是好名聲。Www.1 6K.CN」
  淑寧起身替他按了按太陽穴。又去撫平他眉間的結。桐英笑笑,將她拉到自己懷中,道:「其實也沒什麼,宗室裡頭,愛胡鬧的又不只是他一個。比他出格的多了去了,他還小呢,過個一年半載地誰還記得呀?」說罷皺皺眉:「不過照理說。五阿哥似乎挺喜歡那個潤玉的,怎麼禮部和宗人府的人沒行動?就算過幾個月再辦喜事,也該有個風聲傳出來吧?只要她出了閣,三弟就沒借口鬧了。」
  淑寧想起那天潤玉被指給五阿哥的旨意才下,夜裡媛寧就生產了,心想會不會有些關係?可惜媛寧還在宮裡坐月子,也沒什麼消息傳出來。要想知道她的情形,只怕要等到月子結束後。他們夫妻回到恆郡王府才行了。
  第二天晌午,淑寧才小睡了一會兒,前院的人就來報,真珍抱著兒子來了。
  淑寧忙迎出院門,便看到明瑞邁著小短腿。揚著大大的笑臉,嘴裡喊著「姑姑」。顛顛地跑過來。淑寧瞧了歡喜,一把抱過去,親了他地紅臉蛋兩下,又被他糊了半臉口水。
  真珍笑著看她們親來親去。她今天穿了一身雪青色的薄綢旗袍,只繡了些雅致的花草,髮髻上簡單地簪了幾朵通草花,兩邊手腕上各環了一圈青翠,越發顯得整個人很清爽,只是額頭上卻冒頭汗。
  淑寧見狀,忙道:「快進屋吧,外頭太陽大。」便抱著明瑞去拉真珍的手,一起進屋坐下。
  檀香拿了一盆冰來,放在她們身邊,好讓她們涼快些。明瑞瞧了好玩,便要伸手去摸,被真珍攔住了。淑寧道:「沒事兒,讓他摸吧。」真珍卻搖頭:「在家裡他就愛摸,然後把碎冰放進口裡,先前沒注意,肚子疼了一宿。」淑寧聽了,便讓檀香將那盤冰放高一些,不讓明瑞拿得到。
  素馨瞧著,便悄悄到秋宜她們屋裡拿了幾個新做好的布老虎、布小狗之類地玩偶來,逗著明瑞,將他引到邊上的羅漢床去了。真珍喝了口湃過的清茶,瞧著玩得興起的兒子,吁了口氣。
  淑寧問:「最近家裡一切都好吧?哥哥身體如何?保定可有信來?」真珍道:「一切都好,阿瑪和額娘最近沒有信來,不過我昨天才派人送了些東西去。你哥哥今日跟上司去了京西大營,晚上不回來,我趁著無事,便帶兒子來看看你。不是說你中暑了麼?瞧著氣色還不錯。」
  淑寧笑道:「我沒事,這只是個幌子,我見天熱,不耐煩出門應酬,才這樣說的。你送東西去保定,怎麼不跟我說一聲?我這裡有不少新鮮地瓜果,可以孝敬些給阿瑪額娘。」
  真珍道:「保定那邊有莊子,什麼新鮮瓜果沒有?倒是冰塊之類的希罕些,可從京裡用車運冰塊過去,到了地方只怕都成水了。」淑寧想想也是,不過瓜果茶點雖然不希罕,總歸是心意,便打算另行派人送去。
  真珍遞過幾色針線當作禮物,兩人便說起了家中閒話。前者偶然提起那拉氏最近愛與幾位親家太太四處去上香拜佛,家裡的事幾乎都撒手了:「也不知道大伯母是真地迷上了還是怎麼的,天氣熱時,便留在家裡唸經,略涼快些,必是要出門的。都往房山借住幾回了,長貴回話說,她只留在芷蘭院裡。連園子都沒逛過,天天往寺廟裡去,甚至還會留在庵裡過夜。大伯父勸過兩回,就不再理會了。大嫂原埋怨過幾句,如今也不再說什麼。」
  淑寧有些意外,那拉氏從前雖然也有唸經拜佛,卻不會沉迷至此。難道說當初她說的話起了助長作用麼?她微微有些慚愧,不過想到那拉氏常常借住房山別院,又有些異樣的感覺。
  真珍喝了口茶,又道:「家裡如今都是大嫂在管,我偶爾也幫一把。不過二嫂……近來有別的事忙。他們一家可能要離京了。」
  淑寧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有些了悟:「是不是外放地事終於談妥了?」順寧求外放,在男爵府裡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
  真珍點頭道:「消息已有八成真了,聽說是同知,雖然不知是哪裡。但能外放,總比在京裡苦熬強些。只是他們到了外頭,日子可能不如在京裡舒服。」
  淑寧倒不太同意這句話。父親從前外放時,她地日子就過得很舒服,比在京城裡自在多了。不過順寧自出生以來還沒在外省生活過,大概會有不一樣的感受吧。
  她很快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說起來,大哥升七品,今年已是第三年了吧?理應到了再升的時候了。」真珍笑道:「又不是外官,哪有什麼三年不三年的說法,六部裡熬了十年八年也沒挪過位子的人多了去了。不過你大哥在部裡做得還好。上官很是欣賞,想必不會熬這麼久。其實他現在也不錯,公事不算忙,每日都能早早回來。他現在胖了些,說不能再放縱下去。每天都陪弟弟們練庫布呢。」
  淑寧回想起上次見哥哥地情形,看不出來他胖了啊。頂多是臉圓了些罷了。不過老哥一向是翩翩佳公子的形象,實在不能想像他胖起來是什麼情形,她忍了笑道:「我這裡有從朋友那裡得地減肥茶方子,嫂子抄一份回去吧。其實家裡也有,不過你多半不知往哪兒找。」真珍笑著應了。
  淑寧想起真珍娘家的父兄也都在候缺,便問起了。真珍道:「父親和二哥的任命都未下,不過也就是這一兩個月地事了。倒是大哥調回京中,成了步軍校,倒比先前降了一品。」
  淑寧道:「崇思大哥從地方調回朝中,降品也是正常的,若崇禮哥外放,品級也會往上升不是?」真珍笑著點頭,又添了喜意:「往後大哥就能留在京裡了,我跟他已有幾年沒見了呢。」
  淑寧知道崇思對妹子非常寵溺,真珍對他比對崇禮更親近。想來崇思為人寬厚,大概會比崇禮更容易相處吧。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真珍有些欲言又止,淑寧見了,便問她有什麼話說。真珍想了想,道:「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做得對不對,想問問你的意思。」然後便將事情說了出來。
  原來先前佟氏回京期間,幾個女人一起商量家事,曾定下擴張糧行和通州堆房生意的計劃。真珍自那以後,一直讓人想辦法將恆福堆房旁邊的院子買下來。但那房主知道堆房生意好,想要坐地起價,要地價錢太過離譜,真珍便讓人先拖著,打算慢慢與對方談判。不料陳良本近日上了廢除漕運的折子,如果成事,通州的漕運必定大受影響,堆房也會蒙受損失。因此真珍迅速通知牛小三他們,暫停談判地事,等局勢穩定下來再說。
  只是那房主近日其實已經有鬆口的意向,這一暫停,真珍擔心會影響家中的產業擴張計劃,加上事先沒問過佟氏與淑寧的意思,心中略有不安。
  淑寧聽了忙道:「這事嫂子做得對,穩妥要緊,我們又不缺銀子。」她不禁有些懊悔,居然忘了這一茬,難道不是經手的事就不上心麼?幸好真珍警醒。
  真珍聽了她的話,心中大定:「我也這麼覺得。堆房的本錢早就填回來了,如今幾乎是淨賺的。其實我們家只是買了兩個院子,又蓋了幾間屋子,再派了幾個家奴,沒費什麼大錢。若漕運真地沒了,就把房子改作他用,或是賣掉好了,咱們也沒吃什麼虧。就是糧行那邊會有些折損,不過憑了各家的祿米和莊子上的出產,頂多就是少些收益罷了。」
  淑寧聽得連連點頭,覺得真珍這次真是行事果斷,笑道:「嫂子果然是聰明人,家裡的事那麼快就上手了,以後這些就全靠嫂子了。」真珍臉上帶了笑意,謙虛幾句,但神色間已經添了些自信。
  她又提起絮絮的事:「姑媽前兩天回家說起,說大表妹情形不太妙,我今早就過去瞧了瞧,臉色果然不好呢。」淑寧很意外:「不會吧?我前幾天去看她,還好好地啊。」真珍歎道:「其實是大表妹要為表妹夫親手做衣裳,累著了,才會這樣。本來最早月底,最遲下月初才會生產的,但如今聽太醫說,有可能會提前呢。」
  淑寧道:「既然如此,我也該多去探望一下。這事王寅家地怎麼也不回來報一聲。」真珍道:「我也把魯大家的派過去了,聽說他們家來了幾位內務府的嬤嬤,這些事外頭的人都不許沾手呢。幸好姑媽把魯大家的她們帶在身邊,她們才留了下來。」
  淑寧皺皺眉,沒再說什麼,姑嫂兩人聊了一會兒,又陪小明瑞玩了個把時辰,看著天色不早了,淑寧想要留飯,真珍推了,只帶了幾樣瓜菜回去。
  真珍母子前腳一走,淑寧便馬上讓人去找王寅家的,問清楚絮絮的事。得回來的消息是,絮絮只是累了些,應該不會有大礙,不過早產的可能性相當大,所以現在人人都很小心。
  淑寧聽了,連忙向嬤嬤和婆子們請教過,把一些絮絮可能用得著的吃食補藥送了過去,又交待王寅家的有事要記得回報。
  桐英終於拿到了假期,連同休沐日,有兩天休息。夫妻倆興致勃勃地計劃著要做什麼好,但就在頭一天假期的早上,他們接到巴爾圖府上的消息,絮絮早產了。
  (那啥……不知道該怎麼說,但針對最近書評區裡的情況,我有一點小小的請求,如果看了別的書有什麼想法,可否不要拿這本書作對比呢?特別是在別的書評區裡。老實說,我並不認為自己寫得就一定對,也不認為別人寫的與我不同就是小白文。雖然很感激大家的支持,但看到那樣的說法,我心裡會很不安。其實每個作者寫文都不容易,請大家多多支持吧^^b)
章節 二四二、難產 
  絮絮是半夜裡痛醒的,然後就一直出冷汗,但孩子卻出不來。幸好她母親和婆婆都在,又有好幾位頗有經驗的嬤嬤與月嫂守著,暫時沒有太大的危險。
  淑寧與桐英一接到信就急急趕到巴爾圖府上去了,桐英留在外頭安撫巴爾圖,淑寧衝進內院,意外地發現李氏、喜塔臘氏、真珍以及芳寧都來了。
  周昌家的不待淑寧吩咐便趕進產房幫忙,淑寧向姑媽、大堂姐及嫂嫂們問過最新情況,便在那裡緊張地等候消息。
  巴爾圖在廳裡走來走去,坐立不安。桐英勸道:「沒事的,你媳婦兒不是頭一回生了,又有那麼多人照看,不會出事的。」巴爾圖急道:「我當然著急了,那可是我媳婦兒!我兒子!」
  他的小妾捧了碗粥過來,勸他多少吃點東西,卻被他一把揮到地上,斥道:「滾!沒看到爺正煩麼?!」那小妾眼圈一紅,匆匆收拾了碎片退下去。巴爾圖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忽然聽到後院裡絮絮的一聲喊叫,猛地竄到後院去,被他母親死死攔住,還不停地問「怎麼了怎麼了」。
  前院的僕人報說太醫來了,巴爾圖立馬衝到前院,把那白鬍子老頭半提半拖地往後拽,桐英哭笑不得地拉住,道:「看你把太醫嚇成什麼樣了?可別還沒診治病人,太醫先成了病人了。」巴爾圖這才發現老太醫已經翻白眼了。連忙放開,又手忙腳亂地扶他進院去。
  偏偏在這種緊急地時候,他家大格格彬彬哭鬧起來了,吵得整個後院不得安寧。芳寧想著橫豎幫不上什麼忙,便主動過去哄孩子,淑寧與喜塔臘氏也跟過去幫忙,但還時不時地關注產房的動靜。
  到了傍晚的時候,絮絮終於生下一個兒子。人已經精疲力竭了。巴爾圖抱著兒子笑得合不攏嘴,他母親更是當即便要抱孫子去跪康親王的牌位,不過嬤嬤們攔著,說孩子有些瘦弱,怕受了風,才沒成事。
  太醫問過診,又讓嬤嬤們查探過,證實絮絮只是力竭昏睡過去,眾人才安下心來。他他拉氏招過幾個月嫂。抬腳就進屋照看女兒去了。老側福晉也抱著孫子進了邊上收拾好的廂房。
  淑寧左右瞧瞧,叫過管家吩咐他去備些飯菜來,尤其要為絮絮準備有營養又容易消化的補品,真珍與李氏便在旁邊提了許多建議。芳寧哄完彬彬,也湊了過來。
  到了晚上一更前後,淑寧與桐英才回到自己家裡,累得癱坐在羅漢床上不想動了,互相看了一眼。不禁有些好笑。
  淑寧因看到巴爾圖今天的著急模樣。對他有些改觀。瞧了桐英一眼,不知到了自己生孩子的時候,他是不是也會著急得失去理智?不過想到這裡。她又有些不好意思。
  桐英不知妻子在想什麼,只是歎道:「今天真是嚇壞了,我本來只是陪巴爾圖到後院去地,沒想到看見那一盆盆血水,竟然有些腳軟。」說罷轉頭望望妻子,摟了過來,喃喃道:「你以後可要平平安安的。」淑寧心裡一甜,靜靜伏在他懷中。
  賀禮以及送給絮絮補身子的藥材第二天便送過去了,淑寧還奉送一本月子湯水食譜,俱是當年阿銀親傳,又得陳老太醫驗校過的。
  巴爾圖仍在孝中,這件事並未大賀,連洗三也只是幾個親近的女眷走了個形式,淑寧與男爵府的幾個媳婦都去了。因為新生的嬰兒有些不足,收生嬤嬤也不敢讓他有什麼閃失,洗澡過程只是意思意思。HTtp://WWW.16K.cN不過康親王府那邊得了信,倒是送了不少好東西過來,連老繼福晉也特地送了個玉觀音,說是保平安的,世子福晉禮到了,人卻不見蹤影。
  淑寧與桐英兩人只享受了一天假期,哪裡也沒去。在桐英重新回衙門上差後,淑寧便再度開始了料理家務的尋常日子。
  簡親王地信件到京以後,阿扎蘭終於消停下來,郭福晉特意將陪嫁侍女送過來管束兒子的行為,也傳遞了自己的意思:不可能的事不要肖想,可以納福玉為妾,但正妻必須是高門大戶出身。
  阿扎蘭無奈之下同意了長兄與伊爾根覺羅氏提出納瓜爾佳氏福玉為妾地要求,沒想到王府的人上門提親時,卻得知姑娘已經許了人。對方是名門富察家的長房嫡子,雖然無官無爵,卻是聘作正妻,連小定的日子都定下來了。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馬龍。他一直堅持要娶個絕色,不肯將就,父母也擰不過他。他得知今年秀女中有這麼一位姑娘,長得美貌,也是大族,雖然父親官位低些,但性情和順,便尋機瞧了人家姑娘一眼,立馬看上了,回去要父母去提親。雖然他叔叔馬齊與太子那邊不和,但對方畢竟不是嫡系正支,在姑娘的父親那邊下了些嘴皮功夫,婚事就成了。
  阿扎蘭落得個兩頭空,頗失落了一陣子,連伊爾根覺羅氏送來地兩個美婢,他也覺得興趣缺缺。剛好他屋裡地一個丫頭被查出有孕,雅爾江阿便作主擺了兩桌酒,算是給了那丫頭一個名份,順便安撫一下弟弟。不料阿扎蘭重新出門鬼混時,發現自己先前地所作所為被「朋友」們當成了笑柄,還挨了九阿哥為首的一幫皇子宗室子弟幾棍子,心裡有些怕,便借口避暑養傷,躲到王府位於宛平的一個莊子上去了,將那懷孕地妾丟給了伊爾根覺羅氏。不過他這一走,倒是讓兄嫂們鬆了一口氣。
  隨著陳良本的奏折在朝中引起的爭論越來越大。許多在運河上有利益經營地王公大臣都被攪了進來,局勢隱隱有失控之嫌。皇帝瞧著不對,立馬喊停。陳良本趁機再上一本,言道雖然之前的提議是為國為民,但漕運之難不是一兩天的事了,沉疴舊疾一時難去,不如徐徐圖之,建議先不取消漕運。但將部分糧食改作海運,試行一番,也可知道成效。
  皇帝看到這個奏折,死盯了陳良本幾眼,不置可否,退朝後召他進殿,問他為什麼先前沒這樣建議。陳良本答說,一石驚起千尺浪,不投下石子。又怎麼知道這裡頭水有多深呢?不知道水有多深,又怎麼摸著石頭過河?
  皇帝沉默不語,事後召了幾個大臣問對,三天後便下了旨。今年江南秋糧,七成仍用漕運,三成改海運,暫且試行,以觀後效。
  在經歷過先前陳良本的刺激後。這樣的結果反而變得可以接受了。簡親王府在漕運上沒沾邊。卻在航海運輸方面有些產業。倒是個得利者。不過許多王公府第卻因此受了損失。
  淑寧從娘家那邊得了信,通州的堆房受影響不大,不過佟氏在保定得了消息。也寫信回來讓兒媳停止擴張計劃,暫時守著兩家鋪子,有多餘的銀錢,先存起來,慢慢留意京城周邊的良田,有合適地可以買下來,穩妥為上。
  日子重歸平靜,在明瑞過了生日後不久,七阿哥開府了,請了許多親朋好友去慶賀。淑寧也隨桐英去了,見到了久違的魏莞。
  她仍舊淡淡地,不過倒是比先前略減了些冷意,不再是冰雪,而是寒井水了,與旁人也可聊上一兩句育兒經,不過是聽得多說得少。Wap.16 k.Cn淑寧在宴席過後再去拜訪時,見到她對著幾個月大的兒子念詩,而那孩子居然也聽得一愣一愣的,甚是乖巧。
  淑寧與魏莞並不算親近,因此問及近況時,只大概知道她產後恢復得不錯,孩子也很健康,七阿哥對這個嫡長子十分寵愛。不過在她作客期間,注意到魏莞雖把管家大權都交給總管,只在大事上拿主意,但在府裡地位穩固。七阿哥沒有出門辦差,時不時地會派人來問候魏莞,又讓人抱兒子去見他,看得出對嫡妻很尊重。而那位傳說中十分受寵的側室納喇氏,與另一個姓李的妾來向魏莞請安時,態度恭順,瞧著似乎是個溫和老實的人。
  看來魏莞的日子過得很悠閒,除了每隔幾天進宮請安外,便是讀書、畫畫、彈琴、下棋,哄哄孩子,對著他唸唸詩書。淑寧對這樣的生活甚是嚮往,覺得就跟自己在那守孝地三年裡過的一樣,但她心裡也明白,這是因為七阿哥對名利爭鬥不感興趣,很少涉足朝政,而魏莞已經有了嫡長子,又沒興趣去爭寵。
  回想自身,首先一點,桐英正處於事業上升期,從家裡每隔十天半月就收到幾樣賞賜來看,他在皇帝面前是越來越受重視了,自己想要過清閒日子,怕是不可能的。因此,羨慕也僅僅是羨慕而已。
  五福晉媛寧坐完了月子,終於回到了恆郡王府。為了慶祝嫡長女滿月,五阿哥大擺宴席,請了所有兄弟和宗室中有頭臉的人物,以及朝中大臣去。他他拉家幾房人都去了,不過淑寧因為被歸在宗室裡,沒有跟娘家嫂子們坐在一起。
  媛寧據稱是因為產後虛弱,一直沒調養過來,因此未能出席。淑寧本想去探望一下,但索綽羅氏與兒媳萬琉哈氏卻出面代表娘家人去看了,說是沒事,只需多休息一下就好,又重新回到席面上,抱著外孫女兒與那些福晉夫人們攀談甚歡。
  然而,正因為媛寧地缺席,皇家與宗室女眷們明面上說了許多吉祥如意的話,私底下卻互相交流起了小道消息。
  有人說五福晉是因為五阿哥在她要生產時收側福晉,一時激動才會難產;有人說五福晉原先作賢德模樣主動要為五阿哥納新人,誰知聖旨下來了又受不了;有人說五阿哥對那新福晉情深一片,恨不得馬上娶回來,可惜為了顧及妻子,才害得有情人暫時不得相聚,如今五阿哥正使勁兒巴結妻子,好讓她將來別給新人臉子瞧;有人說五福晉只生了個女兒。娘家又不給她掙臉,以後日子就難過了;有人說新福晉容貌過人,又會討人喜歡,以後一定會寵擅專房;也有人說新福晉性情張揚跳脫,端莊嫻靜不足,五阿哥喜歡她,不過是移情而已……
  當她們說到這裡,自然少不得想起四阿哥府上那位。猜測著新福晉是不是如傳說中地那樣與那位相像。大福晉與三福晉兩個向四福晉探問,別的女眷也在旁邊推波助瀾,但四福晉玉敏一概微笑以對,被逼得急了,胡亂應兩句,便扯開話題。
  淑寧看著玉敏在鄰桌應對自如,深感佩服,可惜她就沒那麼好運了。一家子姐妹三個,兩個不在場。剩下她一個,就成了別人關注的對象。起初她只是學玉敏那樣打太極,但有人說地話略微過分了些,不但辱及媛寧與婉寧。甚至還說起了他他拉家地閒話。淑寧聽著就變了臉色,只是顧及到主人家地面子,又擔心鬧大了媛寧更難做,才勉強忍著,只是覺得如坐針氈。恨不得宴席快快結束。
  偏偏索綽羅氏婆媳倆只顧著巴結。全當沒聽見似的。還跟著說婉寧的閒話,對從未見過面地瓜爾佳氏潤玉,也很是不屑。淑寧見了。真恨不得從沒認識過她們。玉敏冷冷瞧了她們一眼,似笑非笑地說起了另一件八卦。剛好這時候前頭報說太子妃來了,才將眾人的注意力引開,同時也挽救了正有些手足無措的五阿哥的庶福晉劉氏。
  參加完宴席,淑寧獨自坐在回家的馬車上,心裡的火氣一陣陣地湧上來。先前與她同席的女眷,大都是素日有交往的,逢年過節拜訪送禮,從沒缺過,與她們結交,也一向和善有禮。不管她們的爵位與自己相比,誰高誰低,她都很客氣。為什麼剛才她們要隨別人起哄,讓自己處於那麼尷尬地境地呢?
  她不是玉敏,沒那麼好的太極功夫,加上又是他他拉家的女兒,不可能置之事外;她也不是索綽羅氏和萬琉哈氏,臉皮那麼厚,明知別人在嘲諷自己,還笑嘻嘻地巴結;她更不可能學其他女眷那樣,明知別人說的是自家姐妹地閒話,還渾不當一回事地跟著說笑。
  可是,她究竟招誰惹誰了?!
  淑寧越想越火大,連外頭騎馬的桐英,也發覺有些不對,平時妻子坐馬車,也會與自己搭幾句話,為什麼剛才叫了她兩聲,都沒回應呢?於是他再度出聲詢問。淑寧這回聽到了,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只說沒事,桐英更疑惑了。
  回到家中,桐英拉她進房,細細問個究竟,淑寧被追問幾次,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為什麼她們要那樣說?為什麼?!媛寧好不容易熬到今天,為了生孩子,至今還沒恢復過來。五阿哥愛納妾就納去,為什麼別人要說媛寧的閒話?!生女兒怎麼了?女兒不是人啊?!女兒也一樣是五阿哥的骨肉啊。婉寧進四阿哥府都快三年了,為什麼還要把她拉出來說?!那些人不覺得這樣很無禮麼?!到別人家裡赴宴,還要說女主人的閒話?!」
  她突然感到很傷心,哭了出來:「我那麼努力與她們好好相處,為什麼她們不能體諒我地處境呢?看著二伯母她們給家裡抹黑,我很難受啊……」
  桐英大概猜到是什麼情形,歎了口氣,擁她進懷,小聲安慰著:「她們整日無聊透頂,只好打聽些小道消息聊以消遣。她們以為你跟她們是一樣地人,才會這樣肆無忌憚地,以後別理會她們就是了。」頓了頓,又道:「已經分家出去的,就別管了。」
  淑寧抱緊了他,大哭一場,哭累了才睡下,但第二天醒來後,心中仍隱隱燒著一團火,自此以後,便把原先出門交際的心思都看淡了,除了平日裡來往最多地幾個皇子府還按時令送些應節的禮物外,基本上少與其他府第來往,連出門作客都少了,閒暇時,只往娘家、絮絮家、欣然家裡去,芳寧那邊,則專挑她丈夫婆婆不在家時上門,免得要受他們的禮,場面尷尬。
  只是再往恆郡王府上去時,卻被告知五福晉到莊子上休養去了。淑寧瞧著大門口掛起的紅燈籠與紅綢子,以及不停從偏門進出運送扎喜棚材料的僕人,心中有數,咬咬唇,調頭走了。
  七月,淑寧大都時間是在自家府裡過的,只是淡淡地聽著外頭的傳聞。
  武丹改任杭州將軍,崇禮被外派四川,充任化林營四品都司。他們都沒幾天就先後離開了。
  五阿哥把瓜爾佳潤玉娶回了府,聽說當日恆郡王府大擺宴席,比先前嫡長女的滿月宴熱鬧得多,還請了最好的戲班子。五福晉媛寧仍在莊子上,沒有回來參加,但她娘家父兄都有去。淑寧聽到消息,心裡更生氣,儘管收到了貼子,也借口生病,沒去參加,只有桐英匆匆敬了幾杯酒,又因為公事很快離開了。
  七月下旬,皇帝奉皇太后東巡,取道塞外。桐英再次離開了家。夫妻倆又是一番依依惜別。
  這一次有些不同的是,雅爾江阿也領著屬下的軍隊護駕隨行。因瓜爾佳氏將近臨產,他將王府的所有事務以及嫡妻都托付給一向信賴的伊爾根覺羅氏,對淑寧只是隨便說了句請弟妹多加照應,便滿懷壯志地出發了。
  淑寧沒興趣理會王府裡的事,想來那位伊爾根覺羅氏處事一向妥當,應該不會有什麼差池才是,便只是照管自家的家務。不過宗學裡要考書,因此實格一下學便過來做功課,好向石先生討教。
  一日,淑寧正繡著一幅蘭花,外頭忽然一陣喧鬧,她叫了人來問,才知是簡王府那邊的人來了。那人穿著半舊衣裳,顯然並不是做細活的僕役,一見淑寧,便跪下磕頭,道:「二夫人,小的是世子福晉身邊的絲竹姑娘派來的,福晉早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如今境況不好呢,絲竹姑娘求您去瞧一瞧。」
  淑寧皺皺眉:「怎麼不請大夫?」「一早請過了,可大夫還沒到。有兩位內務府來的嬤嬤正鬧肚子,實在沒力氣做事。」
  淑寧想了想,覺得這裡頭似乎有些不對,現在都過午了,早上請的大夫,怎麼會現在還不到?嬤嬤鬧肚子?真巧。
  雖然她不喜歡瓜爾佳氏,但在古代,生孩子無異於往閻羅殿裡闖一遭,做娘的不討人喜歡,孩子總是無辜的,再說,桐英一向只認瓜爾佳氏是嫂子。想到這裡,她便換了出門的衣裳,帶了些或許用得上的藥材,招了周昌家的一起走。
  沒成想來到簡親王府後,她發現情況比想像中嚴重。瓜爾佳氏已經躺在床上叫疼了,床鋪上一大攤血。內務府先前派來的四個嬤嬤,兩個因為吃了伊爾根覺羅氏招待的酒菜,又喝了綠茶,正鬧肚子,連路都走不動了。剩下兩個,一個被伊爾根覺羅氏請去照顧兒子,另一個卻明顯是沒怎麼經過事的,只會說「鎮靜」「沒事的」,可什麼都做不了。
  淑寧當機立斷,讓周昌家的上前接手,然後飛快派人前往男爵府找真珍,讓魯大家的和吳九家的來,並且派人請太醫。她盤算著可能要再向內務府要幾個得用的嬤嬤來,正往院外走,想把被調走的嬤嬤要回來,卻在門口遇上了驚慌不安的伊爾根覺羅氏。
  伊爾根覺羅氏含著淚站在淑寧面前,懺悔著自己沒照顧好姐姐,又偏偏在這時候請嬤嬤們吃酒,雖然她只是想讓她們更盡心些,但萬萬想不到姐姐會在這時候生產,若姐姐有什麼三長兩短,她真是萬死莫辭。
  她一直絮絮叨叨的,梨花帶雨。但淑寧只覺得她擋著自己去路著實令人厭煩,冷冷地道:「纓格格若有空閒,就回屋照看孩子去吧,這裡我會料理的。」說罷繞過她,逕自往外頭走。
  伊爾根覺羅氏有些意外地望著她的背影,臉上戚容漸漸收起,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地「哼」了一聲。
  
章節 二四三、成長 
  王府的總管回報,說平時看慣的那位擅長婦科的太醫,今天生了病不能前來,只好到外城請了全京城最有名的大夫,沒想到一直見不到人影,剛才去請人的僕役來報信,說那大夫在途中與人撞了馬車,頭磕破了,如今昏迷不醒,沒法為世子福晉醫治了。
  淑寧眉間打了幾個結,事情怎麼都趕到一起去了?想了想,便對總管說:「缸瓦市南邊有家郭安堂,裡面的郭大夫醫術很好,又有一位專門替人收生的許婆子,你快叫人去請他們來。」當初喜塔臘氏生永瑞時,就是找的他們,郭大夫雖不是太醫,卻是太醫之子,家裡也是世代懸壺。
  那總管有些猶豫:「王府裡的貴人生產,從來都不會找外頭的人,要是有什麼差池……」淑寧氣結,都什麼時候了還管這個:「那裡離王府最近!即使現在到內務府和太醫院去請人,至少也要半天功夫才會有人上門,先找人來救了急再說!」
  那總管不再嗦,匆匆去了。淑寧努力鎮靜下來,忽然想起一件事,忙回院找了瓜爾佳氏的大丫頭絲竹:「你可叫人報給嫂子娘家人了麼?」
  那絲竹正慌張地聽著自家主子叫喊,一聽到這問題,眼圈便紅了:「自打世子不許福晉與外頭人往來,老爺夫人他們就來得少了,也就是半個月前老夫人來過一回淑寧皺皺眉。道:「為什麼不讓人給他們報信?快去,讓親家太太帶幾個曉事地嬤嬤過來照應,若有奶子之類的就更好了。你向來是個聰明人,怎麼今兒糊塗起來?」
  絲竹忙道:「是我糊塗了,原想著福晉娘家在東城,怎麼也得個把時辰才能來,不如二夫人方便。我這就去叫人。」說罷就轉身出了院門。
  淑寧細細想了幾遍還有什麼事可做,但聽著瓜爾佳氏的喊叫。她不禁有些心煩意亂。論理女人生產的場面她也經歷過幾回了,但從來是在外頭等消息的,具體怎樣卻沒見過,只能根據見過的情形進行統籌安排。
  伊爾根覺羅氏這時進來了,把先前請走的那位嬤嬤帶了回來,道:「這位是內務府的王嬤嬤,讓她進去幫個忙吧。」淑寧抬著看著那個猶自高傲地端架子地婆子,冷冷地道:「那就快去吧,你們四個被派來照顧世子福晉。如今鬧成這樣,我要是你們,就早些將功贖罪了。」
  那婆子臉上白了一白,板著臉施了一禮。進屋去了。
  伊爾根覺羅氏一臉擔心地聽著屋裡人的叫喊,嘴裡道:「真叫人擔心哪,好好的怎麼會這樣?侍候的人怎麼不跟我說呢?要是早知道兩位嬤嬤生病,我早就派人再請別人來了。姐姐對我還是有心結。」頓了頓,又冷哼了一聲:「那幫子奴才膽大包天。居然連主子都不放在眼裡了。應該要好好敲打敲打!」
  淑寧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問道:「說起來,怎麼會那麼巧?纓格格偏在這時候請嬤嬤們吃酒呢?如今可還是大白天呢。」
  伊爾根覺羅氏愧疚地道:「是昨兒晚上請的,其實這些內務府來的人。若不好生招待著,誰知她們肯不肯盡心盡力?我分兩回請的,總要留人照顧姐姐呀。誰知道姐姐偏在今天生產呢?我也沒想到嬤嬤們會突然生病。」
  「那這位王嬤嬤,又是怎麼回事?」
  「二阿哥今天有些發熱,我聽說這位王嬤嬤懂些醫術,便請她來瞧瞧。畢竟只是小毛病,若大張旗鼓地請大夫抓藥,姐姐定會嫌我拿大的。」
  伊爾根覺羅氏咬著唇,三分為難三分委屈,又帶了四分強顏歡笑。淑寧聽了,覺得先前是不是對她有些誤會?畢竟以瓜爾佳氏的為人,地確很有可能因為信不過妾室,不肯向她求助的。不過這位准側福晉,說的話也未必可信就是了。WWW.1 6 K.cN
  想到這裡,她便略放緩了語氣,對伊爾根覺羅氏道:「二阿哥既然生病了,纓格格回去照看孩子吧,留在這裡也沒什麼事可做。如今這院裡事事忙亂,王府裡的事,還要請纓格格多加照料。」
  伊爾根覺羅氏拭拭眼角,露出一個勉強地微笑:「也好,姐姐見了我,大概也……我先走了,有消息千萬告訴我一聲,需要什麼也只管去找我。」
  淑寧應了,她便一步三回頭地往院門走,只是在院門前忽然停下來,道:「大阿哥,你怎麼來了?快回屋去,這裡不是你待的……」她還沒說完,便被推到一旁,撞上門邊,嘴裡一聲痛呼,闖進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來。那是雅爾江阿與瓜爾佳氏的長子德隆。
  淑寧忙攔住他,勸道:「好孩子,別進屋去,你額娘正在生弟弟妹妹呢。」德隆看著她,道:「我要陪額娘!」二話不說就要往屋裡沖。淑寧手忙腳亂地攔住,頭痛不已,不禁瞪了後面的奶子一眼:「怎麼不看好大阿哥?!」這個奶媽是不是腦子壞了?這種時候放他來搗什麼亂啊?
  那奶子慌慌張張地低了頭,嚅嚅地道:「小主子要來……」德隆掙不脫淑寧地手,便使勁嚷著「放我進去」。這時絲竹回來了,見狀忙抱過德隆,勸道:「小主子,聽話,裡頭正亂呢,你別再添麻煩了,好麼?」
  德隆停止叫嚷,死死瞪著她。淑寧深吸一口氣,正色對那孩子道:「你額娘現在情形很危險,你闖進去,只會讓裡面地人慌亂,反倒耽誤了你額娘。你要麼回自個兒房裡去,要麼就在廂房裡候著,別任性。你不是奶娃娃了,要懂事!」
  德隆轉而瞪她,淑寧不肯讓步地瞪回去,終於,小孩子敗退下來,揉著眼睛乖乖去了廂房。淑寧目送他進屋,轉頭對絲竹埋怨道:「照顧他地奶子怎麼能放他來?」絲竹不由得苦笑:「大阿哥一向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許人攔著。福晉……又一向寵他。底下的人怎麼敢違他的意?」
  淑寧歎了口氣。忽然聽到屋裡瓜爾佳氏大罵:「你是哪裡來地?!想要做什麼?!」她連忙與絲竹一起進屋,只見瓜爾佳氏紅著眼,一臉冷汗,狠狠盯著周昌家的。而周昌家的,手上都是血,正跪在床邊探向她的下身。
  周昌家的見淑寧進來,便道:「姑奶奶,小地只是想看看世子福晉還有多久才能生。」淑寧點點頭,對瓜爾佳氏道:「嫂子。她是我的陪房,曾經給我家嫂子、姐妹、表姐妹們接生過許多次,是熟手了。你放心用吧,光靠一個嬤嬤是不成的。」絲竹也湊過去小聲勸道:「福晉。您身子要緊,再怎麼著,二夫人也沒好處不是?」
  瓜爾佳氏聽了,雖然眼中還有疑惑,也漸漸放鬆下來。很快又痛得叫出聲來。淑寧小聲問了周昌家的。得知瓜爾佳氏暫時還生不了。便對她道:「嫂子先別顧著叫嚷,有力氣留到生的時候吧,免得現在就把力氣都用盡了。」然後又吩咐絲竹:「我帶了老參來。你讓人切幾片,煎湯也好,含片也罷,讓你們福晉添點力氣。」絲竹應了,擔心地看了瓜爾佳氏幾眼,出門叫過一個小丫頭吩咐了幾句,仍舊回到床邊照料。
  瓜爾佳氏雖然叫喊得少了,但還是一直生不下來,血卻一直在冒,大夫與穩婆趕到以後,情形有所改善,但難產的局面仍未能扭轉。
  雖然絲竹已餵了幾次參湯,淑寧又讓她硬餵了些米粥下去,但到了日落時分,瓜爾佳氏還是漸漸力竭,聲音都嘶啞了,幾乎喊不出聲來。大夫暗示說只怕不好,淑寧不禁覺得有些茫然。
  瓜爾佳氏的母親終於帶著人趕到了,一聽說女兒危急,便哭個不停,場面更亂了。HTtp://WWW.16K.cN幸好她同行的一個婦人十分能幹,當即便帶了幾個女人進產房幫忙,並且接過現場指揮工作。淑寧半拖半勸地將瓜爾佳太太請到廂房,讓她與外孫待在一起,但是德隆見了痛苦不已的外婆,更不安了,淑寧只好陪著他們。
  德隆發起了抖,一聽到絲竹呼喚他母親地聲音傳來,便脫開外婆的懷抱,跑到產房外頭喊「額娘」。淑寧跟過去,忽然靈機一動,對德隆道:「再喊幾聲,大聲點兒。」德隆照做了,淑寧便對屋裡大聲道:「嫂子,外頭這個是你親生的骨肉,你現在要生的也是,若你支撐不下去,叫孩子怎麼辦?」
  屋內,瓜爾佳氏似乎聽到了,眼皮子動了動。絲竹見狀,眼珠子一轉,湊近她耳邊,小聲道:「福晉,你難道沒想過,好好地地上為什麼會有油?害你摔了這一跤?嬤嬤們怎麼會剛好得病?大夫怎麼會剛好來不了?你若不明白,一但有個三長兩短,大阿哥沒人護著,只怕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了。」
  瓜爾佳氏忽然睜大了眼,重新咬緊牙關,又使起了勁。床邊一大群人,淑寧那邊的幾個月嫂都經歷過不少事,裝作沒聽見。瓜爾佳太太帶來的人則眼中噴火,手下仍忙個不停。只有兩個內務府的嬤嬤臉色紅了又白,手上慢了下來,被旁人一催,便忍住氣繼續做事。
  等瓜爾佳氏將孩子生下來時,已經是半夜了,她當時便昏死過去,眾人頓時手忙腳亂地給她餵藥。孩子有些虛弱,瓜爾佳太太招過自己帶來的奶子,把孩子抱過去照看,便親自進屋看女兒去了。淑寧幫著安排善後工作,等事情告一段落,才發現德隆一直站在廊下,淚流滿面。奶子在邊上小聲勸著。
  淑寧走過去,道:「怎麼還在這裡?你額娘沒事,就是虛弱些。快回去休息吧。」德隆吸吸鼻子,一把抹掉淚水,道:「二嬸,我額娘是不是差點死了?」淑寧笑笑:「生孩子都很危險,當初你額娘生你也很辛苦。所以說……」頓了頓,她摸摸孩子地腦袋:「要好好孝順額娘啊。」
  德隆點點頭,自己掉頭走了,奶子慌忙跟上去。淑寧本想叫住她教訓幾句,但想到這是別人家務事,便沒開口。
  現在回貝子府太晚了,所以她便在桐英原來住地院子將就了一夜。忙了大半天,全身都是汗。卻沒有衣服換洗,身上很不舒服,她勉強忍了。幸好第二天早上,冬青便送了換洗衣裳過來,她拿濕巾擦拭過身體,換上乾淨衣服,覺得身上清爽許多。
  她隨便吃了些餑餑作早點,便往產房去,卻在院門口遇上瓜爾佳太太一行人攔住伊爾根覺羅氏。後者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地辯解道:「奶子都是世子爺在家時選定地,怎麼能臨時換呢?親家太太難道連世子爺都信不過麼?」
  瓜爾佳太太卻冷笑道:「世子爺不在,誰知這人是不是他選的?小阿哥已經有奶子了,用不著你一個小妾多事。」
  伊爾根覺羅氏聽了。臉上神情更委屈了,抬頭看到淑寧,便道:「二夫人,你來評評理,難道我是有心害人的麼?福晉出了事。我有什麼好處?」
  淑寧問明白是因為伊爾根覺羅氏帶了個奶子來接替瓜爾佳太太薦來地人去照顧新生嬰兒。但後者卻疑心她做了手腳。不肯讓步。她無意插手進這些糾紛裡,便勸道:「親家太太,纓格格只是將世子安排好的人帶過來而已。你不必多心。」然後又對伊爾根覺羅氏說:「既然已經有了人,就不必多事再換了。親家太太找的人總不會有問題。」
  伊爾根覺羅氏低頭用手帕揩了揩鼻邊,小聲道:「既是如此,我就把人帶回去吧,等世子爺回來,想必也會諒解地。」說罷叫過一個年輕女人,轉身走了。
  瓜爾佳太太對淑寧很客氣,又再三向她道謝。淑寧謙讓一番,見這裡已經有人照看,自己沒什麼事可做了,內務府派了新的嬤嬤來,月嫂們也是閒著,便帶著她們離開了。
  瓜爾佳氏從昏迷中醒來,已是第三天,洗三都洗過了。吃了半碗燕窩粥,她覺得精神好些,叫來絲竹問了半日,便讓人去請淑寧來。
  淑寧見她氣色還過得去,便客氣地向她問好,只是態度仍是淡淡的。瓜爾佳氏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道:「弟妹,你難道沒想過,你我一向不和,我要是出了事,你又在場,別人會說你閒話?」
  淑寧怔了怔,她當初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想了想,道:「或許嫂子出事,我真的會被人懷疑,但當時救人要緊,哪裡顧得上這些?何況嫂子雖然與我有些口角,卻跟孩子沒什麼關係,我總不能因為嫂子對我有不滿,就不顧你母子倆的性命吧?這種事我還做不出來。」
  瓜爾佳氏聽了,過了一會兒,才露出自嘲的笑容:「我從前真是糊塗了,你已經嫁進來了,我還想那麼多做什麼?你我是妯娌,我男人封了世子,你又是分府出去單過的,我跟你有什麼仇?吵來吵去,只是叫人看笑話。」她眼中厲色一閃而過:「我有那閒功夫,不如多想想怎麼對付那些想取我性命的人!」
  淑寧沒說話,只是裝作無意地擦了擦額邊。瓜爾佳氏又抬頭對她笑笑,道:「這次多謝弟妹了,這個恩情我不會忘記的。」
  淑寧隨意應了幾句,心中覺得有些不對,便很快告辭走人。
  之後她只是隔上十天八天來探望一回,並沒有涉及到王府地事務中去。只是聽說因為照顧世子福晉不周,害主子難產,有幾個奴僕被打死了,當中就有去請大夫的車伕。過了幾日,又傳說新生的小阿哥生了急病,雖然不久就治好了,但侍候的一個小丫頭卻送了命。再過幾日,又傳出原先安排好地奶子被發現染了重病,連丈夫孩子一起被送到城外隔離去了。然後則是王府的總管被人發現貪污了大筆銀子,挨了幾十大板,趕出府去了。
  簡親王府的事一件接著一件的,淑寧隔了老遠,聽說時也心驚膽戰地。回想起過去在娘家地所見所聞,發現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八月十五地中秋夜,她收到桐英從塞外寄回來地信,心裡再添離愁。她拒絕了瓜爾佳氏請她回王府過節的邀請,也沒有答應兄嫂回娘家去,只是留在貝子府裡。看著全府上下歡慶佳節,她笑著分發了賞銀,便回到房中。看著天上的圓月。她忽然覺得,從未如此想念過桐英。
  天氣一天天轉涼了。瓜爾佳氏在身體好轉地同時,漸漸重新掌握回王府大權。她對淑寧的態度倒是越來越好。淑寧與她相處多了,也發現其實她是個直脾氣地人,討厭就會討厭到底,說話也直接,不過一但信任某人,就會把那人當成知交好友。
  不過她畢竟是土生土長的清朝人,有時候淑寧聽著她用不在乎的語氣說起最近與「狐狸精」的鬥法成果。心裡忍不住發寒,那些人命就這樣沒了,卻只是她們妻妾爭風中的棋子而已。淑寧不想與她深交,所以減少了回簡王府的次數。瓜爾佳氏也沒發現有什麼不妥,全副心思都用在對付伊爾根覺羅氏上,暫時佔著上風。
  媛寧在九月底回到了京城,身體算是調養過來了。淑寧去探望過她幾回,見她氣色還好。只是精神有些懨懨的。對女兒似乎不太上心。
  淑寧不忍心。勸了她幾句,見她有些愛理不理,怒道:「你是她的母親。都不關心疼愛她,叫她以後怎麼辦?」頓了頓,想起小時候的情形,又放緩了語氣:「難道你忘了小時候地事了麼?何苦讓你家小格格也受那個罪?」
  媛寧眼圈一紅,掉過頭去,好一會兒才回轉來,望向悠車中呀呀直叫的孩子,心中一軟,走過去將她抱在懷裡,親吻著她的臉蛋與小手,只是不說話。旁邊的侍女們看了,都有些心酸。
  淑寧離開地時候,聽見遠處傳來陣陣女子嬉鬧聲,尋聲望去,只見圍牆後有幾隻風箏升起,歡笑聲一陣接著一陣。
  送她出府的丫環小聲說了句:「那是側福晉。」她轉頭看了丫環一眼,逕自往門外走去。
  這年的冬天很冷,淑寧一次出門時沒留意,著涼了,發了兩天燒,倒惹得真珍與瓜爾佳氏都來看望她。桐英回到家中,看到妻子生病,顧不上自己勞累,先餵她吃藥,最後還是淑寧硬趕,他才到西廂去休息了。
  後來端寧來看妹妹,見她神色憔悴了許多,心中難過,對桐英使了個眼色,與他一起到了書房,死盯了幾眼,道:「當初你還說會好好待她,她嫁給你一年有餘,人卻瘦了那麼多,你……」他不知該說什麼好,歎了一聲:「罷了,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
  桐英低著頭,眼中飽含愧色:「這是我的不是,我當初還以為能讓她快快活活的,沒想到卻讓她不得不忍受種種難受地事,我……不管怎樣,沒照顧好她,就是我地錯。」
  端寧看看他,兩相無言,過了半晌才問:「聽說你在東巡時,跟大阿哥有些口角?」桐英皺著眉道:「怎麼連你都知道了?我不想被攪進那些事裡去。」端寧歎道:「就算你這麼想,可只要你得聖眷一日,別人又怎肯放過你?我只希望你平安無事,妹妹也不會受苦就行了。」桐英笑笑:「我知道,我也不是吃素地,絕不會讓家裡受了連累。」
  端寧猶豫了一會兒,又問:「我聽說皇上下旨,八旗中若有人願意往蒙古充當地方官的,都會獲得朝廷的許可與嘉獎,是不是真地?」桐英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的確有這事,但你問這個做什麼?難道你有這個意思?」
  端寧歎了口氣,道:「老實說,我還真有些興趣,我小時候就是在關外長大的。不過我如今有妻有子,有家有業,不能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了。真珍從沒去過關外地方,明哥兒又小,再說,父母都在直隸,妹妹又在京裡,我怎麼能就這樣去呢?」
  桐英拍拍他的肩膀,苦笑道:「的確,我們都已經成家立業了,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隨心所欲。」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互相搭著肩膀,彷彿又回到過去哥倆好的時候。
  淑寧在桐英與家人的照顧下,很快痊癒了,正好趕上八阿哥大婚,夫妻倆一起去宮中赴宴。這次宴席上,她見到許多久不見面的宗室女眷,覺得心情已經不同往日了,對待她們,只是面上客氣,卻沒有了親近的心思。
  眾人對她倒是一如既往的和氣親熱,雖然不知是否真心,但那麼多人裡總有一兩個不長眼的,會說些破壞氣氛的話。
  比如順承郡王府那位久違了的鎮國公夫人娜丹珠,雖然變了許多,但說話仍愛帶著刺,便皮笑肉不笑地對淑寧道:「嫂子也過門一年有餘了,怎麼肚子裡還不見動靜呢?別是身體有什麼不妥吧?聽說你前些日子才大病了一場呢。」她過門三年多就已生了二子一女,倒是很以此為傲,並拿這個當資本刺人。
  淑寧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四周,見多數人或是不在意,或是帶了嘲諷的笑,或是等著看好戲,心中那把火又燒了起來。
 
章節 二四四、子嗣 
  淑寧忽然笑了笑,看了娜丹珠一眼,道:「多謝弟妹關心了,不過是小傷風而已,算不上什麼大病,我們爺也是太緊張了些,弄得別人都以為我患了什麼重疾呢。說起來都是皇恩浩蕩,我們爺有福伴駕出行,如今也是整天忙個不停啊。雖說成婚有一年多了,可我們夫妻倆實際上倒有大半年不在一處,認真算起來,也就是成婚半年而已。不過我們還年輕,倒是不擔心的。」
  小樣兒,你夫妻倆個整天閒著沒事生孩子,你自己逼得老公一個妾都不敢納,就別在這裡說風涼話!
  娜丹珠冷笑一聲,說的話更過分了:「再怎麼說,我們做人妻子的本份就是為丈夫增添子嗣,一年也好,半年也罷,沒有子嗣……」頓了頓,她用帕子掩了口輕笑幾聲,怎麼聽怎麼假,卻沒再說下去。
  淑寧看著她,覺得往日那個刁蠻任性但還算有些率真的蒙古少女如今真是只剩下刁蠻任性了,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她正要回話,卻聽到上首的臨桌傳來一陣喝斥聲:「狗奴才!你瞎了眼?!居然敢在我面前放肆!」她怔了怔,回頭一看,卻是媛寧在罵一個小宮女,似乎是那宮女倒酒時不慎倒了幾滴在她的袖子上。
  原本只是小事,在那小宮女磕了好幾個頭,管事太監與宮女再三向媛寧陪罪,大福晉與三福晉也勸撫幾句後。事情暫且平息了,但媛寧卻在這時冷冷地射了一記眼刀過來,方向正是娜丹珠地位置。
  淑寧忽然記起媛寧最近幾個月都在被人說閒話,她生的是女兒,而娜丹珠剛才說的卻是「沒有子嗣」,正好把她也罵進去了。淑寧想到這裡,掃了一眼四周的女人,心想:想看好戲?不如一起來演吧。
  於是她輕咳一聲。故意用旁人能隱約聽得到的聲量「小聲」對娜丹珠說:「弟妹,今兒是八阿哥大喜,你怎麼當著那麼多位福晉、嫂子、弟妹的面說這樣的話呢?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可要是被有心人聽去了,還以為你不敬尊長呢。」
  「我怎麼不敬尊長了?」娜丹珠瞪了她一眼,心裡卻正猜疑方才五福晉的話和眼光是什麼意思?生不出兒子,也別怪別人啊?還是說她要為自家姐妹出頭。想到這裡,她微微冷笑著瞥了媛寧那邊一眼:「生不出兒子就是生不出兒子,自己沒本事就別只會編排別人。」她身邊坐地一位同樣出自博爾濟吉特氏的國公夫人卻暗暗扯了扯她的衣角。可惜她不領情,甩掉了對方的手。
  淑寧「為難」地看了眾人一眼,擺出一副「你怎麼非要讓我說出來」的神色,「小聲」道:「其他人就不說了。光是令姐,聽了你這話,就不知該有多生氣,幸好她要守孝,不在這裡。」娜丹珠的姐姐。康親王世子福晉嫁進門已經有六年。別說兒子。連女兒都沒有,可不也在這「沒有子嗣」的範圍內?
  她又歎了口氣,很「誠懇」地對娜丹珠道:「弟妹固然是有福氣的。1---6---K小說網但在這種場合說這樣的話,實在不太妥當,你叫別人聽了,心裡怎麼想?知道地曉得你是好意提醒我,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炫耀呢,畢竟像你這樣的好福氣,不是人人都有的。」
  娜丹珠氣得滿臉通紅,臉都歪了,不等她說出什麼來,坐在附近地瓜爾佳氏便開口了:「喲,這親妹子嘲諷親姐姐無子,真真是姐妹情深哪。」這桌席上也有女眷在冷笑:「咱們可比不得元孝媳婦兒,三年抱三,真真有福,我們可就比不上了。」「可不是嗎?誰不知道元孝侄兒最疼媳婦,媳婦說什麼都千依百順的,連個屋裡人都沒有。」「當然沒有了,用不著啊,誰還能比得上娜丹珠妹子,肚子爭氣。」
  眾女眷七嘴八舌地說起來了,臉上雖然帶著笑,但大多數人眼中都沒有笑意。本來娜丹珠要跟淑寧過不去,是她自己的事,她們看好戲就行了,可她萬萬不該說出「生不出兒子」「沒本事」這種話來。在座的人中,一大半家裡都是妻妾成群的,不受丈夫寵愛地人很多,能在婚後頭兩年裡懷孕地,不到一半,至今都只生了女兒地,也不是沒有,她這話可算是犯了眾怒。
  不說最近幾個月的話題人物五福晉,皇子正妻中,除了大福晉與三福晉是生產較早的人,四福晉、七福晉都是婚後超過一年才有了身孕,太子妃也是受冊封三年才生了個女兒。老一輩裡頭,還有位無兒無女地莊親王福晉在。若是再往上數,皇太后和後宮的部分妃嬪也能算是「生不出兒子」的人,娜丹珠的話,可不是「不敬尊長」麼?
  或許有的人聽了這話,不會當一回事,但那心思重些的,哪裡會輕易原諒她?娜丹珠的丈夫本就是個閒人,如今更不可能受人重用了。
  娜丹珠也回過味來了,但她此時已成了眾矢之的,不知該如何補救,連她旁邊那位夫人都放棄了幫忙,還暗暗挪開了些。淑寧在邊上冷眼看著她坐立不安的樣子,聽著眾人的議論,咪了咪眼,嘴角一翹,便自顧自地吃起酒菜來。
  最後還是大福晉與莊王福晉打了圓場,不過倒是有幾位坐在上首的貴人,包括太子妃在內,朝娜丹珠那邊看了好幾眼。
  雖然淑寧算是在這場交鋒中佔了上風,但事後她心底還是很鬱悶的。這古代女人都講究在婚後頭一年懷孕最好,超過一年便會有人催了,若是這時候丈夫還無妾,更是會被人說閒話。雖然她覺得以自己地年紀。生孩子有些早,但一直沒有懷孕,也的確很容易遭人指責。
  可懷孕哪裡是那麼容易的事啊?別說桐英與自己婚後起碼有一半時間是分隔兩地的,就算是住在一起的時候,桐英也為了公事早出晚歸,夫妻倆除了新婚那幾個月,便只有偶爾幾天能鬆口氣。。16K小說網電腦站www,16K.CN。
  所以說,這封建社會就是讓人討厭。結婚頭兩年沒有孩子,再正常不過了,為什麼那些不相干的人就愛多管閒事呢?
  至於說到讓丈夫納妾……她可不是那種賢妻,絕不會讓步!
  不過……桐英會不會有想法?雖然他曾說過不會納妾的話,但如果她一直沒有孩子,他會不會改主意?淑寧有些忐忑不安,想問問桐英,卻又拉不下臉來開口,難道要她問「你會不會納妾」嗎?桐英說不定會生氣的。怪她不信任自己。
  她就這樣小心打量桐英幾眼,又在暗中躊躇著不知該不該開口,次數一多,桐英也發覺了。問她怎麼了,她又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問。
  桐英見狀,便皺著眉道:「難道那些女人又讓你為難了?真是,她們怎麼就這麼愛說人閒話呢?」淑寧搖搖頭:「不是這樣,是……有人說起我們成婚一年多。還沒有孩子地事。所以……」
  「所以你覺得心裡難受?」桐英笑了。「這有什麼?我們還年輕呢,過兩年再生也不遲。我現在整天忙碌,就算有了孩子。我也沒空看著他長大,那就太遺憾了。別人那麼說,你當耳邊風就行了,別放在心上。」
  淑寧笑著握住他的手,想了想,還是問了:「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要是一直沒生孩子,你……你會不會娶小?」說罷縮了縮腦袋,害怕桐英會怪罪自己。
  桐英聽了果然大皺眉頭:「誰讓你有了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快給我打消了。你忘了我說過的話?我說不納妾就是不納妾,可不是光說著好聽而已。」
  看著淑寧抿著唇低頭不說話,他歎了口氣,拉她進屋坐下,柔聲道:「淑兒,你知道麼?我額娘還在時,為了阿瑪納妾的事,非常難過。她本來身體就不好,生了大哥和我以後,一年裡有半年是臥病在床的,每每聽說又有新人進府時,她便一個人默默流淚。我和大哥在門外偷看到,真的很心疼。」
  淑寧雖然聽說過一些這位婆婆的事,但並不知道具體的情形,便打起精神仔細聽。
  「那時候大哥要跟著師傅讀書練武,我年紀小,便常常陪額娘。她總是對我說,以後娶了妻子,無論如何不能讓她受委屈,不能喜新厭舊讓她傷心。我一直記得很牢。當時阿瑪有個側福晉,十分得寵,出身又高,仗著阿瑪寵她,便有意無意地向我額娘挑釁,還對我們兄弟下黑手……」
  「側福晉?是郭福晉還是高福晉?可我瞧你地態度,似乎對她們並沒有太多的仇恨,頂多是不愛理會而已。」
  桐英搖頭道:「不是她們,那位側福晉姓葉赫那拉,如今已經沒了,連同早夭的兒子,一起被宗譜除名。她做事太過了,一點餘地都不留,結果反而背上不名譽的罪名,落得個淒慘結局。你別在其他人面前提起她,尤其是阿瑪面前,她是個禁忌。」
  淑寧連忙點了頭,又聽他繼續說下去:「她在世時,府中爭鬥厲害,我還差點送了命。原本我總覺得額娘傷心難過,都是阿瑪花心地錯,但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了,就算不是自願為人妾的女子,一但處於那個地位,也免不了要爭,而一有了爭鬥之心,再善良的女人都會改變。若是有了兒女,更是如此。我額娘……那麼善良柔弱,為了我和大哥,也會使手段。而原本很和氣的郭福晉,也能做出……」
  他頓了頓,面露苦笑:「我不願讓你傷心,也不願讓別人有機會傷害你,更不希望我將來的兒女遭遇我曾經受過地苦,所以,我不會納妾,就算我們將來真地沒有孩子,也沒關係,宗室裡沒有子嗣地人很多,光是咱們這一支,就有不少了。所以。你不必擔心這些。」
  淑寧靜靜聽著他地話,拉過他的手,道:「雖然早有耳聞,但我不知道你小時候遇過這麼多事。我不會再多心了,我相信你。」
  桐英摸摸她地臉頰,她伏向他懷中,靜靜聽著他的心跳聲,兩相無言。
  此事過後。她暫且安了心,不過為了不再聽到那些女眷的閒言,她越發減少了社交,專心處理家務。這時臘月已近了,各府第都在準備年禮的事,倒也沒引起別人的疑心。
  她今年預備送出去的年禮,除了宮裡地和京城、奉天兩處簡親王府三份是下了重本的,其他的都只是尋常而已,不再像往日那樣注重體面與實惠。至於送娘家那份。她是從拒馬河小莊的收益那邊出了大頭,卻是足夠風光了。
  不過除了年禮之外,她還有另一件事要處理。先前她生病的時候,沒有多加留意。是羅總管來請示,她才知道府中還有另外四五個人得了同樣的病,但卻沒錢求醫。羅總管是想到自己的腿風是女主人幫了忙才有好轉的,便想著替那幾個人求求情,這才提醒了淑寧。
  男女僕役們的生死、升降進退與婚姻兒女。都有舊例可循。但生病卻一向不是自己去抓藥。便是求主子恩惠才能請大夫來瞧地。淑寧回想起現代的做法,做了些調整,宣佈從當月起。每月從賬上拿十兩銀子出來,建立「醫療基金」,專供府中僕人治病吃藥用。同時在附近找了個醫術不錯的大夫,每年給些銀子,讓他每旬一次到府中為僕役們問診。
  這樣做每年不過花上二三百兩銀子,但對於增加府中僕人的向心力、忠誠度,卻很有效。
  淑寧仔細想了執行地制度,細細寫下來,正檢查是否有遺漏處,丫環來回報,說是世子福晉來了。
  瓜爾佳氏一進門就大聲說:「弟妹近日怎麼不去我那兒耍?聽說連門都不怎麼出?是不是因為上次席上聽到的閒話?」
  淑寧客氣地讓座,叫人倒茶,道:「怎麼會?我早忘了,只是忙著準備年禮罷了。」
  瓜爾佳氏揮揮手:「這些事叫管家做就行了。我看你多半心裡還有根刺吧?其實我們女人就這樣兒,懷得晚些,便有人說三道四。其實只要你屋裡收個人,別人就不會再說什麼了。」
  淑寧咪咪眼,沒說話。
  瓜爾佳氏喝了口茶,道:「別以為我是在害你,不過是添個人罷了,她能不能跟二弟在一處,還不是你一句話?只要有這麼個人在,別人也沒理由再說你什麼,總不能管你房裡的事吧?」她歎了口氣,道:「我現在算是想明白了,什麼都是假的,兒子最重要。」
  淑寧笑了笑,或許這樣做真的會讓別人少說自己地閒話,但她不會答應地,這樣不但對不起桐英,也會害了另一個女人,更何況,對方是不是值得信任,也是未知之數,她不會天真地以為人人都是小劉氏,再說,老媽開始時對小劉氏也不是完全信任地。
  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她便開口問:「最近德隆和小阿哥可好?」瓜爾佳氏聽了便眉開眼笑:「好,小永謙越來越壯了,德隆也比先前乖巧許多,還主動要他五叔教他認字呢。」說了些兒子們的近況,她又換了黑臉:「可惜那個狐狸精的小崽子身體也越來越好了,世子爺寵得跟什麼似地,居然還真的上報宗人府,讓那隻狐狸做側福晉!」
  淑寧早有耳聞,也不好勸什麼,只是無意識地擺弄著桌上的紙筆。瓜爾佳氏瞧見,便問是什麼,得知是給僕役的福利,便嗤笑道:「用得著麼?奴才多的是,少了再補上去就行了,花那麼多錢,誰知道是不是養了白眼狼?!」
  淑寧知道她先前生產時,有不少僕役站到伊爾根覺羅氏那邊,讓她十分痛恨,幾個月來打死轉賣了不少人,想了想,便勸道:「嫂子做事還是不要太過了,傳出去名聲不好,世子那邊只怕也會有想法。」
  瓜爾佳氏卻不在意的擺擺手:「知道了知道了,每次都這麼說,煩不煩?」淑寧歎了口氣,不再多說。
  但瓜爾佳氏卻主動說起了另一件事:「今兒我去雍王府串門子,四福晉告訴我一件事,弟妹可知道是什麼?」
  淑寧眨眨眼,先前和玉敏在外頭碰見時,沒聽說有什麼事啊?
  只聽得瓜爾佳氏壓低了聲音道:「好幾個王府都向上報了側福晉的人選,雍郡王府報的是李福晉,聽說她生了個兒子。我想起你有個堂姐姐就是他家的妾,就趕著來跟你報個信。你有什麼想法沒有?」
 
章節 二四五、分離 
  想法?她能有什麼想法?難不成還真的能對這種事說什麼嗎?她還沒這個本事。
  於是她道:「什麼想法都沒有,側福晉這種名號,若不是一開始指婚時就得了冊封,便是生有子嗣後由夫婿上報宗人府討得。我那位二姐姐兩樣皆無,只不過是家世高些罷了。但那位李福晉卻是跟了四阿哥多年,又有一子一女,得到冊封也很尋常。這是雍王府的家務事,我理會那麼多做什麼呀?」
  瓜爾佳氏懷疑地看看她,見她神色不似作偽,便笑道:「那就行了。其實我也有些想不明白,四福晉向來不跟外頭人提起他們府裡的事,怎麼就突然跟我說起這事兒來?我原本還以為她跟我一樣是為了側福晉的事心裡不高興,後來才疑心她是要我帶話給你。你說這些嫁給皇子的女人心思怎麼就那麼重呢?」
  淑寧停下了喝茶的動作,心中卻疑慮頓生。玉敏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是在事情公開前暗示自己,好讓自己有個心理準備,還是想要試探自己的態度?
  這實在是很沒意思。淑寧回想起自己這幾個月出門少了,連雍王府也只是去過兩三回,當中只見過一次婉寧,還是玉敏請她出來的。大多數時候都是在別處見的玉敏,自己說的話做的事,完全沒有要為婉寧撐腰的意思。玉敏的用意是什麼?
  或許是她想多了吧?說不定玉敏只是想通過自己這邊試探一下男爵府地意思?不過這毫無必要。李福晉上位的理由足夠充分了不是麼?
  淑寧懶得再想這些彎彎繞繞的事,也不想再被牽涉進去了,於是只跟瓜爾佳氏談起兩個孩子和實格的功課等事。
  不過從瓜爾佳氏的話中,她也知道了由於伊爾根覺羅氏先一步在雅爾江阿面前哭訴,又自認疏忽,加上瓜爾佳氏態度過於強硬,鬧得本來能夠抓到前者把柄的事,變成了兩邊各有錯處。雅爾江阿雖然懷疑妾室。但又擔心妻子要迫害妾室與庶子,因此各打五十大板,瓜爾佳氏雖然重獲管家大權,並得回人身自由,但伊爾根覺羅氏也正式上位為側福晉,在府中形成一個不小的勢力。
  瓜爾佳氏生氣得不行,恨不得把那「小賤人」撕碎了,把伊爾根覺羅氏直接視為死敵,卻讓簡王府的不少下人遭了殃。以往只是嘴壞而不會害人地她。也變得心狠手辣起來。
  她離開貝子府的時候,淑寧又勸了一次,讓她做事別太過分了,瓜爾佳氏卻道:「弟妹。我知道你是善心人,但這種事是有我沒她的,心軟了,我還能活麼?你忘了先前我是怎麼九死一生的了?既然她要害我們母子性命,就別怪我心狠!」說罷眼中閃過一道厲光。轉身而去。
  淑寧很想說自己的意思只是要她別牽連無辜。但想到在對方眼中。只怕那些人沒一個是無辜的,歎息一聲,沒再說什麼。
  側福晉的冊封很快下來了。男爵府那邊得到消息,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淑寧回娘家看望從保定回家過年的張保與佟氏夫妻時,聽說了大伯母那拉氏生病的事。1---6---K小說網她去探了病,對方卻並沒有說任何抱怨地話,神色間還有一種彷彿看開了的感覺,頗為平靜。
  幾位嫂子聚在一起閒話時,提起往雍王府送年禮,遇到現在已是媳婦子的俏雲,得知婉寧終於確定了庶福晉的名分,雍王府下人也改稱她為婉福晉,四福晉還露了口風,允許她有限度地出門。雖說新年大朝是不可能地,但在庶福晉們可以出席的場合,倒是問題不大。
  男爵府的媳婦們對於婉寧待遇上的變化看法有些複雜,既覺得是丟臉的事,又有鬆一口氣地感覺。聽說五阿哥現在非常寵側福晉,她們在為媛寧不平地同時,又隱隱有了另一種想法:當五阿哥不再在意婉寧之後,等別人把幾年前地事情都忘記以後,婉寧會不會有機會得到四阿哥的青眼呢?畢竟她今年只有二十出頭,還很年輕貌美。
  淑寧聞言沒有吭聲。真珍看了滿臉好奇的喜塔臘氏一眼,換了話題。
  順寧地任命終於下來了,是男爵府與舒舒覺羅家一起努力的成果,他被外放山東青州府任同知。不管怎麼說,終於升上五品了。趁著張保在家,順寧天天都向他討教為官秘決,畢竟張保做過同知,而且做得很好,甚至憑著政績升上知府之位。
  淑寧聽說後,忙向喜塔臘氏道喜:「青州可是好地方呀,我聽說那裡的風景特別好,又近海邊,離京城也不遠。二嫂的日子一定能過得不錯。」喜塔臘氏笑得咪了眼:「都是阿瑪與姑父幫的忙,那裡是個大府,又有姑姑姑父和表弟照應,我心裡也很踏實。」她唯一覺得難過的,就是不得不與兒子永瑞暫時分開,將他留給公婆照顧。畢竟孩子還小,又不知道青州那邊的情形如何。等到安頓下來後,或許有機會把兒子接過去吧。
  李氏在旁邊陪著笑,心裡卻有些不舒服。她何嘗不想丈夫外放,又輕鬆又有機會撈好處,可惜她身肩管家大任,就算慶寧外放為官,她也走不開,平白便宜了小妾們,倒不如讓慶寧也留在京中。
  真珍倒是頗為羨慕,但她跟李氏的處境有些相像,便沒開口多說什麼。
  雖然與娘家嫂子們相處,也要聽些八卦流言,但淑寧卻覺得比跟宗室女眷們在一起要自在得多,至少她們不會說些過分的話,談起的人家也是她認識或熟悉的。
  佟氏有空閒時。淑寧也常與母親聊天,抱怨一下自己婚後遇到地難處。佟氏一直很認真地聽,雖然對宗室圈子不太瞭解,但她在人情往來方面要有經驗多了。聽了女兒的話,她白了淑寧一眼,道:「早讓你心狠一些,偏偏你就是個愛心軟的,看。吃虧了吧?對於那些女人,你不能太客氣,要讓她們知道你不好惹,不然就等著被人欺負吧。生不生孩子,她們管得著嗎?一時生不出來怎麼了?難道她們就個個都是婚後一年就有喜的?難道她們就都是不在乎男人納小的賢妻?不過是閒著沒事找話說罷了。讓她們說去,你自過自己的日子。。。」
  淑寧傻笑兩聲,小聲道:「我已經知道了,如今也不跟她們混一處,別人怎麼說。我也當沒聽見。」
  佟氏滿意地點點頭:「就該這樣才是,總不能被人說兩句閒話,就不活了吧?不過你也別總避著,人家還以為你怕了她們呢。只是孩子這件事你也該上心些。回頭我給你送幾副藥,調理調理身子。」頓了頓,她換了冷色:「納妾的事,絕對不能鬆口,不管男人怎麼甜言蜜語。你也不能掉以輕心。更不能相信任何說自己不在乎名分。只願意甘心服侍你們夫妻的女人!」
  淑寧連忙應了,不用老媽提醒,她也不會鬆口地。再聊了一個多時辰。看著天色不早了,淑寧做好準備,在正屋裡陪父親與兄弟們說話,等著桐英下差。不多時,桐英來了,跟張保與端寧聊上幾句,便接了妻子離開。
  回到貝子府,桐英又累又餓,淑寧連忙叫人排飯,又讓人去準備熱水給桐英洗嗽。當淑寧在外間看人送飯菜上來時,素馨悄悄拉她到邊上,回稟道:「今兒晌午我瞧見玲容和秋雲兩個跟小瀾子鬼鬼祟祟的,不知在說些什麼,一見我便分開了。我去問小瀾子,他卻吱吱唔唔的不肯說。」
  淑寧心下起疑,那四個丫頭只要進不得正屋,倒是沒什麼要防備的,但小瀾子卻是桐英近身侍候的人,馬虎不得。想了想,她便對素馨道:「你多留意些,跟人打聽打聽,他們有什麼想法。小瀾子那邊,你不是說他與菊香要好,情同姐弟麼?讓菊香去探探口風,別讓他被帶壞了去。」素馨點頭應了。
  桐英正好洗完澡出來,淑寧忙丟開這件事,陪他吃飯。
  這個臘月裡,桐英不但沒能獲得假期,反而比平時還要忙些,據說照往年慣例,除夕與新年頭三天都要辦差。因此淑寧越發珍惜與他相處的時間。除了平日多回娘家或是到簡親王府去消磨時間,等傍晚桐英下差時,一同坐馬車回府以外,中午她還提前到桐英的衙門附近,陪他一同進午餐。
  但每天找飯店吃飯相當不便,外頭的食物也不如家裡做得好,她便在鑾儀衛衙門附近的麻線胡同恁了個小院子,派了一對中年僕役夫妻看守,每天帶著處理好地食材過去,親自動手做好飯菜,讓桐英天天都能吃上熱食。有時不回娘家或簡親王府,她便索性在小院裡做些針線,等桐英一起回家。
  也因為減少了社交,又把大多數時間放在桐英身上,淑寧對外頭的消息有些遲鈍了。桐英某日午飯時說起,她才知道因為皇帝下旨讓宗人府查探閒散宗室裡精於騎射或貧無生計之人,而在京城的宗室裡掀起了一股不小的風波。
  桐英一位舊交恰好是處理此事地副手,因此聽說了不少內幕。淑寧聽著他說起中間發生的趣事,忽然想起了欣然:「欣然的丈夫伊泰,雖說是三等侍衛,但並不在御前當差,跟閒散宗室也差不了多少,不知有沒有機會報上去?」
  桐英頓了頓,慢慢挾了塊蒜香排骨,問:「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他家幾個兄弟倒在查探的人裡。」
  淑寧歎道:「雖說他們夫妻日子過得很自在,但每次聽欣然的丫環銀屏說起他們在惠王府那邊受地閒話,便替他們不平。伊泰在他兄弟裡頭雖說過得還好,但也沒好到哪裡去。他兄弟前程不好,跟他家革爵不無關係,為什麼他家裡總把其他人地前程都壓在他身上呢?」
  桐英慢慢地扒著飯。點點頭道:「的確,其實伊泰才學不錯,雖然騎射功夫差些,但比很多人強了。皇上大概也願意宗室裡多一些他這樣的人吧?」
  他雖沒露口風,但暗地裡托了那位朋友,在上報前惠王府幾個兒子地情況時,把原本不在查探範圍中的伊泰順道提了提。皇帝本來對伊泰是有印象的,召來見過後。覺得不錯,跟身邊的人商量了一下,便給他安排了個差事,到奉天駐守牛莊,任四品的兵備道。
  淑寧不知桐英在當中發揮地作用,知道這個消息時,很為欣然高興,特地到她家裡祝賀。可惜欣然全家被接回前惠王府去了,她只得留下賀禮。一直到大年初十那日。才在跟隨母親佟氏到富察家子爵府拜年時,遇上回娘家的欣然。
  一見面她便抱怨說:「去了你家幾回了,聽說你回了惠王府,怎麼一直沒個信兒給我?」欣然笑著陪禮道:「是我疏忽了。先前為了伊泰陞遷外放的事。被府裡的長輩、妯娌們纏得不輕,好不容易脫身出來,又要過年了。也就是這兩天才清閒些,正想著明兒去看你呢。」
  淑寧心中有數,問:「難道他們又要你們做什麼事了?」欣然不在意地笑笑:「這也沒什麼。伊泰的官又不大。去的也不是什麼大州大府。他們心知肚明的,不過是以為我們找到什麼門路罷了。」
  淑寧也不再糾纏於這個問題了,笑著對欣然道:「聽說是奉天的牛莊?我記不大清了。只記得離盛京城很遠,似乎是靠海的地方?」
  欣然抿著嘴笑了笑:「不是靠海,是靠河地,不過離海邊也不遠。我從前總聽你說起在南邊見的海如何如何,吃的魚蝦貝螺怎麼怎麼美味,如今我也要到海邊去了,可要好好嘗個清楚。」
  淑寧笑了:「你怎麼光想著吃喝了?奉天可是冷地方,比不得南邊暖和,你不是怕冷麼?」欣然擺擺手:「在海邊能冷到哪裡去?何況京城的冬天也夠冷地了。我倒是聽說那邊人少地闊,來往都是騎馬拉車的。伊泰歡喜得很,說小時候在奉天城住過兩年,騎馬騎得很爽快,等到了任上就要好好重溫舊夢呢。」
  「這個倒是,我小時候在奉天也騎過馬呢。」淑寧說著,不由得回憶起十多年前的情形,神色略有些黯然。看看欣然,這位朋友也要離開了,她實在不捨得:「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開春後才走,聽說關外雪化得遲,路也不好走,我們打算遲些去,慢慢趕路。」
  淑寧點點頭,拍拍欣然的手:「出發前跟我說一聲,我一定來送你們。這一去,不知多少年才能再見呢。」到關外做武官,很可能會做上好幾年,不一定三年一任。
  欣然微笑著反握住她的手:「天下沒有不散地筵席,你也不必太難過,總會有相見地一日。悶了就給我寫信來,奉天城裡不是新開了郵政衙門麼?」淑寧笑著應了。
  兩人又說了些閒話,佟氏與富察家太太那邊說得興起,又來了幾位親戚家地女眷,便招呼她們過去聊天。
  淑寧見到一位據說是富察家侄媳婦的女子,十五六歲年紀,長著圓圓的蘋果臉,容貌嬌美可人,與真珍相比也毫不遜色,每次靦腆微笑時,右邊臉頰便有一個小小地酒窩若隱若現。她言語溫柔,性情和順,舉止有禮,在場幾位有年紀的婦人都很喜歡她,後來才知道她有個親妹子嫁進恆郡王府做側福晉,正正是傳說中的潤玉姑娘的姐姐福玉。
  淑寧在邊上悄悄打量著福玉,對這個女孩子倒是挺喜歡的。看得出來,富察家太太和福玉的婆婆都很喜歡她,後者甚至還在佟氏面前再三誇獎兒媳賢淑孝順,十分得意。佟氏心知她的用意,只是面帶微笑地應和。
  離開她家後,佟氏才對女兒道:「瞧富察家大太太的神色,得意得跟什麼似的。有什麼好炫耀的?若不是他家馬龍跟二丫頭的婚事不成,她也娶不到這個媳婦。更何況,若不是四丫頭糊塗要做賢妻,讓五阿哥納新人,她媳婦的妹子又哪能當上皇子側福晉啊?」
  淑寧笑笑,道:「方纔她家馬龍來接母親妻子時,倒是很體貼,還讓丫環囑咐妻子記得要披上斗篷呢。我以往聽說他愛美色,還以為他不是什麼好傢伙,現在看來也沒壞到哪裡去。」
  佟氏笑道:「一次半次面哪能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不過就算他真愛美色,那個福玉就是美人了。」頓了頓,又道:「這兩天只見你過來,桐英還是要當差麼?」
  淑寧歎了口氣,點頭道:「我回頭要去衙門附近的院子,弟弟們和明哥兒有沒有愛吃的糕點?我順道捎些回來吧。」佟氏道:「給你家小叔子和侄兒買些就得了,上回給買的蜜供,他們只顧著吃,連飯都顧不上了,少寵他們些。」
  淑寧笑著應了,送母親回到男爵府,她便掉轉馬車,往鑾儀衛駛去。
  皇帝剛剛宣佈了要南巡的旨意,她與桐英都心知肚明,在不久的將來,夫妻倆又要分離了,如今能多相處一刻就多相處一刻。
  康熙三十八年二月初三,皇帝上奉皇太后,連同一、三、五、七、八、十三、十四等數位皇子,以及陳良本等多位大臣,浩浩蕩蕩地出發南行,開始了第三次南巡的旅程。
  桐英再度與淑寧分離,隨聖駕離開了京城。淑寧坐著馬車,在城外目送聖駕遠去,心裡已經開始想念桐英了。
  
章節 二四六、無題 
  春日,天氣越發暖和起來。先後送別了欣然一家與順寧一家後,淑寧覺得有些懶懶的,父母又已經回了保定,她便窩在家裡,集中精力處理家務事。
  還只是大白天而已,她坐在貴妃榻上翻著賬本,聽著窗外的鳥鳴聲,聞著淡淡的花香,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覺,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春困麼?
  素馨高高興興地走進來,把手中的繡花樣子圖冊其中一頁展示給淑寧看,問:「夫人覺得這個花樣怎麼樣?紅蓋頭上繡這個好不好?」
  淑寧瞧了瞧,笑道:「好是好的,不過為什麼不繡鴛鴦卻要繡牡丹呢?」素馨微微紅著臉,抿嘴笑道:「喜服上繡的就是花,剛好與這個花樣相配。鴛鴦繡被面上就行了。」然後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轉身走了,惹得其他幾個丫環都在掩嘴偷笑。
  素馨與尹總管的兒子相戀,本來還一直拖著不肯應承婚事,但上個月她一時口快,答應了嫁給她的「文靖哥」,結果尹文靖怕她反悔,即刻就要父母來向淑寧提親,盡快辦喜事,連等桐英回來都不等了。淑寧也覺得素馨年紀不小了,既然雙方情投意合,便在詢問了週四林夫婦的意見後,答應了這樁婚事。
  事情一定下來,貝子府裡就開始忙活了。淑寧送了不少首飾、衣料,周家人幫著置辦了傢俱和家常用品。尹家整理好新房,素馨與跟她交好地幾個丫環便急忙趕製針線活。日子就定在四月,若是桐英回來得早,說不定還能參加呢。
  提起素馨的婚事,淑寧免不了要想到另一個大丫頭冬青。冬青年紀比素馨還要大些,卻一直拒絕別人為她說的親,問她原因,卻只是說不喜歡。不知她到底有什麼想法。想到這裡,淑寧便招過冬青,小聲問她:「素馨已經有了人家,你可有什麼打算麼?若有喜歡的人,儘管告訴我。」
  冬青原本還在笑素馨,這下馬上漲紅了臉:「姑娘……不……夫人,你怎麼好好的說起我來?我、我、我哪有什麼喜、喜歡的……」說到後面,聲音比蚊子嗡嗡大不了多少。
  淑寧眨眨眼,覺得很可疑。正想追問,卻被冬青看破意圖,像只受了驚的小兔子似的,慌慌張張說了聲:「我我我去瞧點心蒸好了沒有……」便急急走了。把正好進門地素馨嚇了一跳。
  素馨奇怪地問:「這是怎麼了?」然後又走近架子,拿了只針線盒:「差點忘了拿金線。」
  淑寧把才纔的事告訴她,又問:「冬青是不是有喜歡的人?」素馨卻有些猶豫地看著她,支支唔唔地道:「這事還是讓她自己告訴你吧。老實說,我真不明白她怎麼就看上那人了……」然後不等淑寧再問。便也離開了房間。
  淑寧心中疑惑更甚。看來冬青真的有喜歡的人。但對方似乎條件不佳,所以素馨不太看好,冬青若是真的想跟那人在一起。遲早會來向她求助,但如果不想提起,她也不會硬逼。淑寧拿定主意,等冬青自己向她開口。
  外頭有媳婦子說話,檀香出去了一會兒,然後拿著封信進屋對淑寧道:「拒馬河莊上來的信,王寅說,今年請了有名的師傅來調理,荷花長勢不錯,等天氣再暖和些,必定開得很好,讓爺和夫人有空去住兩天呢。」
  淑寧被她挑起了興趣,接過信一讀,果然,王寅還提到有京中的官宦人家在附近置產,官府又修築了河堤,今年拒馬河地景色必定更盛往年。他已經叫人做了舟船,若她與桐英前去,還能泛舟河上呢。
  淑寧起了興致,她先前去過拒馬河那邊幾回,地方實在有些荒涼,但山景水色都是極好的。既然有人改善了環境,她就去享受一下好了。http://WWW.16k.cN可惜桐英不知幾時才回來,就算回來,也未必有那麼多天的空閒呢。想到這裡,她又有些沮喪。
  王寅在信裡還提到小瀾子的家人已經在莊上安頓下來了,經過大夫診治,他父親地腿傷有了好轉,只是仍然臥床,他母親幫著做些針線,弟妹們去撈魚,日子還過得。他的大弟弟由王寅引薦給顧全生,在順豐糧行裡當個小夥計,也算是有了個前程。
  先前由於小瀾子與秋雲、玲容兩個丫頭有些不妥,她讓人去打探,才發現二女聽說小瀾子父親受傷,丟了差事,一家人快過不下去了,便以資助他家為交換,讓他幫著創造機會接近桐英,以求上位。淑寧得到消息,迅速安排好了小瀾子的家人,又在昌平莊上找了兩個年青力壯仍未娶妻的小管事,把秋雲和玲容嫁了出去。
  雖說那兩個青年都是本事不錯人品也好的人,但對某些想要出人頭地地丫環而言,這樣地結局很令人失望吧?剩下地秋宜、鈴蘭兩個,也因此安份了許多。
  淑寧叫來菊香,道:「去跟小瀾子說一聲,拒馬河莊上來信了,他家裡很好,他父親傷勢好轉了,大弟弟又找到了差事,給他三天假,讓他回新家看看。」菊香聽了也為這乾弟弟高興,忙應了去了。
  淑寧看著那封信笑了笑,對檀香道:「王寅倒是個有心的,可惜去年為了絮絮表姐和世子福晉生產的事,我把他老婆叫進京來,後面扣兒和關家地她們又跟著生孩子,害得他們夫妻倆分離了幾個月。我都有些不好意思見他們了。」檀香笑道:「這也沒法子,家裡有好穩婆,又有大夫守著,難道還在外頭另找人去?王家的心裡未必不願意呢,幾次洗三。她得地好處快趕上之前兩年的份兒了。」
  淑寧笑了,又把賬本拿出來,挑了些不要緊的與檀香說說。素馨婚後雖仍在她身邊服侍,卻是要學著做管事媳婦了,檀香還算伶俐,她便挑來當素馨的接班人。
  一天的時光便在悠悠閒閒中度過了,只是臨近傍晚是,羅公公拿了張貼子來。對淑寧道:「夫人,是恆郡王府來的貼子,說是他家劉福晉新生的小格格滿月,要請幾家親近的女眷吃酒慶祝一番。您瞧著該怎麼回話?」
  淑寧皺了皺眉,接過貼子掃了一眼。媛寧明明心裡難受,還要擺出一副賢妻地樣子,她真不知該怎麼說了。但想到索綽羅氏婆媳巴結貴人的嘴臉,還有媛寧強顏歡笑的模樣,她實在不想再見到。便對羅公公道:「照著去年雍王府李福晉的小阿哥滿月禮的例,把玉觀音墜子改成一對銀鐲,再添兩匣子缸爐,送一份賀禮過去吧。只說我近日身上不爽快。不去了,替我告聲罪。」
  羅公公應了,又問:「可是派陳家的她們去?」淑寧點點頭:「讓她們說話機靈些,別在五福晉面前說太多恭喜的話,多誇誇他家大格格。」
  她年前與桐英商量過後。從婆子媳婦中選了幾個口齒伶俐、慣會察言觀色、嘴巴又甜的人來。專門充當送禮使者。送禮到別家時。若她不願親往,就派她們去,作用雖不大。但至少不會得罪人。眼下看來,效果還行。
  雖然淑寧躲開了一次宴會,但過了幾天,這媛寧卻派了大丫環送信給她,請她在某一日去作客。淑寧正奇怪,忽然想起那天似乎是媛寧的生日,連忙應了,又讓人置辦了一份禮物,到了約定那日,便往恆郡王府去。
  因為五阿哥不在家,媛寧不許別人張揚,便沒有大肆慶祝,還像平常那樣坐臥理事,不過宮裡、內務府與某些皇子府都有送禮過來。十六K文學網當淑寧見到她時,她正在向奶子詢問大阿哥弘升地飲食,囑咐得十分仔細,彷彿在對待她自己生的孩子一樣。
  堂姐妹倆寒暄了一會兒,說了些閒話,不外乎京城宗室與官家女眷中流傳的一些小道消息。淑寧邊聊邊打量媛寧,見她神情還算愉快,氣色也不錯,似乎已不再為丈夫對自己的態度難過了。淑寧帶來地幾樣糕點,她很高興地嘗了個遍,還討要起了方子。
  正說話間,一個女子掀了簾子進來回話,淑寧瞧著有幾分眼熟,定睛一看,卻是久不見面的月荷。她如今梳著髮髻,穿著水紅色的綢緞衣裙,卻是婦人裝扮,與僕婦們相比,她頭上身上的飾物顯得貴重了些,但並沒有貴婦人的氣息。
  月荷不知淑寧在場,略怔了怔,神色有些不太自然。媛寧掃了她一眼,對淑寧道:「三姐姐還記得麼?從前大房地丫頭月荷,如今改回叫芙蓉了,不過這裡地人都叫她馬格格,已是我們爺地人。」轉頭對月荷道:「怎麼不見禮?真是沒規矩。」月荷咬咬唇,向淑寧行了禮。
  淑寧欠身回了個禮,心裡早有了準備,這個心頭一向有些高的女孩子,終究還是上位了啊。
  月荷是來稟告兩項支出的,她似乎在擔任媛寧地管家助手。媛寧聽完她的話,冷冷地道:「側福晉那裡要什麼,只管答應,橫豎爺不心疼。至於劉福晉那邊,先前已經送了不少好藥材去了,足夠她吃一個月的。爺不在家,你叫她安份些。」
  月荷低頭著應了,瞄了淑寧這邊一眼,便退了下去。媛寧瞧著她消失,轉頭對淑寧道:「我以前聽說了這丫頭的事,還以為她是個聰明人,沒想到也是個傻子。爺就算看在那人的份上,對她青眼有加,但那人始終是爺心頭的一根刺,偏她還以為自己真能出頭呢。」
  淑寧道:「我早就聽說她進了你們府,還是你幫的忙,你怎麼會答應的?」
  「我一嫁過來,爺就要我收她進府,總不好違了他的意。我看出這丫頭是個心高的,就讓阿瑪幫忙,讓她全家投了旗,而且是內務府的包衣旗下。」她嘴角帶了幾分譏誚。「哪個府裡沒有包衣出身地庶福晉?她進了府,我可是一直抬舉她的,爺也誇我賢良呢。如今她全家都在府裡當差,可不正是出人頭地了麼?我聽說她弟弟從小讀了不少聖賢書的,還特地調進外書房當小廝呢。」
  淑寧啞口無言,輕咳兩聲,胡亂應和兩句,便談起了大格格。媛寧一說起女兒。臉色就變好了,說了許多趣事,還讓奶子抱了女兒來瞧。兩人看著小女娃娃在榻上爬來爬去,開心不已。
  臨近中午,媛寧特意留飯,淑寧聽說她娘家人都沒來,只送了幾樣禮,便留下來陪她。媛寧有些歡喜,吩咐廚房做幾道拿手菜來。這時丫環卻來報說,側福晉來了。
  這位側福晉瓜爾佳氏潤玉,容貌與她姐姐有三四分像,但顯得更明艷些。一對桃花眼,眼角略往上翹,別有一番風情。細白皮膚,嫣紅小嘴,笑起來時。臉頰上顯出兩個小酒窩。倒添了一股嬌憨之氣。雖然早就聽說她像婉寧。但看到真人時,卻發現她們容貌只是略有相像,唯有笑起來的樣子。讓人彷彿看到了十年前的婉寧,隱隱有一種優越感,只是眉目間還帶了些漫不經心與天真。
  媛寧對她態度雖只是淡淡的,卻並不顯得冷落,向她介紹淑寧時,只說是娘家三姐姐。潤玉嫣然一笑,隨手制止了淑寧向她行禮,道:「早聽說過了,今兒得見,果然跟別人不一樣。」
  不等淑寧謙虛兩句,她便徑直對媛寧道:「福晉,今兒我來,是有件為難的事想求您。」媛寧眉一挑,詢問是何事,她便笑著叫丫環拿了一個一尺見方的紫檀木盒子來,打開道:「這是我在爺那裡瞧見地幾樣西洋玩具,原以為不打緊,我又喜歡,就討了來。昨兒個在東宮,我聽太子妃說,連他家大阿哥想要,都沒討成,才知道這些東西十分貴重。我好像不該向爺討的,可他如今不在,我又不知該怎麼辦,只好拿來給福晉。」她燦爛一笑:「福晉,你先幫我收著吧。」
  媛寧拽緊了手帕,深吸一口氣,道:「既是爺賞了你的,就收下吧,交給我做什麼?這是太后賜的東西,爺愛給誰,別人管不著。」
  「真的麼?」潤玉滿臉喜色,「那我就收好了。多謝福晉。」頓了頓,她又稍稍紅了臉,不好意思地道:「那個……福晉,前些天宮裡賞下來的幾樣東西,我……我瞧中了那手串,可那是劉姐姐得的,她好像不太高興……」
  媛寧淡淡地道:「沒事,她已經答應送你了,我方纔已經交待下去,這時候大概已經在你屋裡了。你回去瞧瞧吧。」
  潤玉高高興興地再次道謝,又猶豫地道:「我得的那對鐲子其實也很好,比那手串還要貴重些呢,我送給劉姐姐作交換,她就不會再怪我了吧?」
  媛寧不置可否,幾句話把潤玉打發了,又回頭對淑寧淡淡笑道:「側福晉年紀還小,禮數不太周全,三姐姐別見怪。」
  淑寧笑著說不會,心裡替她難受的同時,又有些鬆了口氣地感覺。這位側福晉,似乎並不是什麼心機深沉的人物,應該不會對媛寧不利吧?
  回到貝子府,尹總管遠遠迎上來,報告說:「夫人娘家的大奶奶在等您呢,已經等了有一個多時辰了。」
  淑寧有些疑惑,忙進了正屋,一見李氏,便問是怎麼了。李氏急道:「二妹妹生病了,病得挺重的,需要十年以上地老參配藥。這一時半會兒的我也不知道該到哪裡找去,想起你這裡有,便來討了。」
  淑寧很是詫異,怎麼婉寧忽然就病了呢?忙叫了素馨她們開庫房取參,又問李氏:「家裡應該還有些,沒用上麼?」「都用了,用完了才來找妹妹的,吳叔已經拿了銀子到外城去買,還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淑寧想了想,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會生病?還要那麼多人參?」李氏歎了口氣,將事情大略說了一遍。
  原來婉寧自得到有限度的出門許可後,除了回娘家和到外祖家去,就只有偶爾跑跑寺廟。先前五阿哥家小格格滿月。幾家女眷聚會,因部分庶福晉也在受邀之列,玉敏便帶著李氏、宋氏與婉寧一起去了。本來婉寧應該與秀女出身地庶福晉們坐一桌才是,卻不知怎地被安排到侍妾那席去,還與五阿哥地妾月荷坐在一起。
  月荷言談間對婉寧有些譏諷之意,婉寧不服,便與她鬧起來,弄濕了半身衣裳。四福晉玉敏與五福晉媛寧知道了。都怪婉寧不懂規矩,當著眾人的面斥責。婉寧受了氣,聽了許多閒話,又受了涼,回家後生起病來,卻又牽動了舊傷,結果拖了好些天都沒痊癒。玉敏看著不好,便通知她娘家人去照顧。那拉氏如今正守著婉寧,李氏便出來尋藥。
  李氏道:「我聽說她先前病得最重時。苦苦求了雍王爺去瞧她,王爺只說了兩句話便離開了。丫頭們說,當時王爺的眼神冷得跟冰似地,離她足有三尺遠。」頓了頓。她歎道:「居然到了今天,二妹妹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處境,才知道後悔!她這輩子算是毀了,我只望她這次是真的懂事了,不要再連累娘家人。」
  說著說著。素馨拿了一包參來。還另有一個包袱。是可能用得上的藥材。李氏接過,轉頭對淑寧道:「多謝妹妹了,回頭一定重重謝你。你不知道。如今俏雲夫妻得王爺恩典,捐了個知縣,已經上任去了。二妹妹又降了身份,吃穿用度都不比從前,藥也不是什麼好藥,唯有靠娘家人接濟了。只盼這回是最後一次了吧。」說罷匆匆行了禮,走了。
  淑寧一直送她出門,歎了口氣,重新回到屋裡,對著桌面地殘茶怔怔地發起了呆。
  後來男爵府有消息傳來,婉寧似乎已經脫離了危險,但病情纏綿,只怕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好起來。淑寧也不再多想了,男爵府已得到允許派人去照顧她,就不必自己多事了。
  轉眼到了四月,天氣越來越熱。淑寧收到簡親王府的傳信,說是奉天那邊來了消息,簡親王自打去年冬天開始,便連著生了幾次小病,雖然沒什麼大礙,但身體卻差了許多。雅爾江阿與瓜爾佳氏特意請她過去商量,看應該做些什麼。淑寧忙收拾一番,坐了馬車往簡親王府來。
  商量的過程中,瓜爾佳氏與伊爾根覺羅氏一直在打對台,實格不敢說話,阿扎蘭聽得不耐煩,便道:「吵什麼呀?真關心老爺子的話,回去照顧他就是了。」眾人頓時安靜下來,伊爾根覺羅氏忽然笑了:「說得也是,兒子媳婦孝敬長輩,原是天經地義的,王爺見了孫子,大概也會很高興吧。」然後便對雅爾江阿道:「爺,不如妾身去吧。」
  瓜爾佳氏咬牙切齒地道:「要去也是我去,我才是正經媳婦呢,你算個什麼東西?」
  淑寧皺皺眉,覺得有些古怪。果然事情很快定下,由瓜爾佳氏帶著兩個兒子回奉天侍奉公公。但瓜爾佳氏瞧見伊爾根覺羅氏眼裡的笑,頓時發覺自己上了當。
  雅爾江阿一頂以孝為先的大帽子蓋下來,把妻妾二人分開了。淑寧見沒什麼事了,正要走人,卻被伊爾根覺羅氏叫住,笑道:「有一件事,是弟妹家務事,還要弟妹看著該怎麼辦呢。」
  她做了世子側福晉,身份不比從前,淑寧也要對她禮敬了,但心裡仍有些戒慎,便問是什麼事。伊爾根覺羅氏很和氣地笑著將她請到自己院中,叫出一個年輕女子,對她道:「我屋裡的小鈺,嫂子是王府的家生子,這是她自小一塊兒長大地姐妹,說是從前二弟屋裡侍候的人。自從二弟成家後,這姑娘在老王府裡處境淒涼,叫人實在不忍。這回她跟著報信的人一起進的京,看在她從前與二弟那般親密地份上,弟妹就帶她回府去吧,好歹給個名份。」
  淑寧只覺得心裡越來越冷,看著那頗有姿色的女子頭上梳的婦人髮式,腦子裡一片空白。伊爾根覺羅氏微笑著喝了口茶,又叫那女子向淑寧見禮。
  這時瓜爾佳氏忽然闖了進來,罵道:「賤人!你憑什麼要走了我兒子屋裡的人?!」
  伊爾根覺羅氏忙起身笑道:「姐姐說的什麼事呀?那都是爺地意思,二阿哥身邊地人實在不中用,見大阿哥年紀大了,身邊人又多,才調走兩個罷了。」
  瓜爾佳氏正要再說什麼,忽然看到屋裡地情形,便問:「這女人是誰?」那女子忙上前行禮,自稱是老王府裡侍候貝子爺的屋裡人「素屏」。
  瓜爾佳氏疑惑地看著她,忽然露出一個古怪地笑容來:「哦?你就是素屏?我聽說你是繼福晉送給二弟的?硬是灌醉主子想要爬上床地人?我聽說二弟當時便把你嫁了出去,他還在第二天就逃到蒙古去了,後來也沒再回去。如今來說什麼屋裡人,臉皮真夠厚的啊?」
 
章節 二四七、反擊 
  素屏一聽,臉上神色就有些不自然:「福……福晉,您在說什麼哪?」
  「哼,你以為京裡沒人知道你的底細?我早聽二弟說過了,當時我還笑話他,一個丫頭外加一個上趕著要嫁他的所謂表姑娘,就嚇得他連家都不要了。難道我說錯了麼?」瓜爾佳氏譏諷地斜了她一眼。
  伊爾根覺羅氏聽了也有些呆住了,冷冷掃了素屏一眼,卻不願意被瓜爾佳氏壓倒,畢竟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那她的處境就會很尷尬。她此時有些後悔,怎麼不讓人再查清楚些,以為能讓淑寧難受,便直接擺開來了。她飛快地轉著念頭,嘴裡道:「姐姐這話可當真?我只聽說當時是為了繼福晉要二弟娶她姨甥女的事,二弟跟家裡大鬧一場,才離的家。從沒聽說過還有個丫環在裡頭啊?好姐姐,咱們做嫂子的,總要為弟弟們打算,你可別因為我插了手,就耽誤了好人。」
  「放屁!」瓜爾佳氏一瞪眼,「什麼好人?!上趕著要勾引男人的都不是什麼正經女人!這種人就該千刀萬剮!我當正經嫂子的都沒多事,跟你什麼相干?!你以為自己是誰啊?因為你是做小的,就要幫著別人也做小?」
  伊爾根覺羅氏滿臉委屈:「姐姐怎的這麼說?好歹我也是受了朝廷冊封的,這話叫爺聽見,可就沒意思了。」
  她倆一來一往、一個怒火朝天一個涼涼作態地吵著。淑寧這邊卻已經冷靜下來了。雖然剛才乍一聽到這個消息時,她有些喘不過氣來,但漸漸地也發覺其中不妥地地方了。不僅是瓜爾佳氏所透露的信息,從素屏那一副有些心虛的表現來看,她這個「屋裡人」的身份也很可疑。屋裡侍候的人不等於屋裡人,而且那畢竟是桐英與自己產生感情之前的事了,只要知道桐英沒有背叛,她就不需要擔心。雖然聽說有這麼個人在。她心裡會有些不舒服,但與桐英婚後「偷腥」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說起來桐英曾經提過他不喜歡用王府的丫環,連婆子媳婦也少用,因為從小見過太多懷有異心地女僕了,如果說這個素屏真像瓜爾佳氏所說的那樣是繼福晉送的,那桐英對她的戒心應該更大才是。
  淑寧仔細打量了一下那個素屏,越發肯定她跟桐英沒有什麼特殊的關係,因為她的長相偏於艷麗,而桐英一向比較看得入眼的女子。包括自家院裡侍候的丫環秋宜她們,都是清秀端莊的長相,似乎是因為當年那位葉赫那拉氏留下地陰影。
  一但確信其中有詐,她心中的怒火就開始燃燒起來了。這個伊爾根覺羅氏以為她是好欺負的嗎?居然敢直接踩上門來?!還有那個素屏,不管從前跟桐英是什麼關係,想要插進他們夫妻之間當小三,休想!
  她沒理會兩個女人的爭吵,直接對那素屏問道:「你說你侍候過貝子爺。是在什麼時候?在他從京裡回奉天之後。去蒙古之前?」
  瓜爾佳氏與伊爾根覺羅氏聞言都停下了爭吵。只聽素屏怎麼說。素屏頭上冒出了冷汗,小聲應了聲是。
  淑寧死盯著她問:「世子福晉方才說,你已經嫁人了。可是真地?」不等對方回答,她便搶先道:「別以為能糊弄過去!不提我們家裡也有奉天王府來的老人,差人去奉天問,快馬來回也不過七八天。1--6--K-小-說-網更何況再等些時日,貝子爺回來了,你若撒了謊,馬上就會被拆穿!到時候……這欺上的罪名可就逃不掉了。」
  素屏臉色發白,支支唔唔地,最終咬咬唇,撲通一聲跪下道:「求夫人開恩。奴婢的確是被爺許了人的,但奴婢現在無處可去了,才厚著臉皮來求爺收留。奴婢情願一輩子侍候爺和夫人,絕不會癡心妄想,求夫人看在奴婢從前侍候過爺地份上,收下奴婢吧!」
  伊爾根覺羅氏當時就變了臉色,狠狠瞪了素屏一眼,厲聲道:「你居然敢騙我?!好大地膽子!就算你是二弟地人,我也不會輕易放過!」然後便抬頭對淑寧道:「弟妹,這事兒是我疏忽大意了,還請你不要見怪。這個丫頭我不能就這樣放過了,還請弟妹將她交給我處置。」
  淑寧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道:「側福晉說的什麼話?她既然是老王府的人,怎麼就成了我們家地了?自然還是簡親王府的丫環,要處置,也得看嫂子的意思。」
  瓜爾佳氏得意地斜了伊爾根覺羅氏一眼,後者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道:「姐姐要忙回奉天的事,這府裡的家務自然是由我接管了。說起來我也是心急了,想到二弟與弟妹婚後一直無所出,一聽說這丫頭是侍候過二弟的人,便想把人送過去。我應該先打聽清楚才是。」
  淑寧死盯了她幾眼,微微冷笑,轉頭看向素屏,心下湧起一陣厭惡:「我們爺為人做事,向來最重責任,如果他真的跟你有過親密關係,不會放著你不管,更不會把你另嫁他人。既然你已經嫁了人,就該安安份份地做個好妻子才是,難道你以為我們爺會違反國法,擅自納一個有夫之婦為妾嗎?你以為他是什麼人?!」
  素屏伏得更低了,淑寧轉而對伊爾根覺羅氏道:「側福晉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就算我們家要挑人,也不會挑個有夫之婦來,還請側福晉行事時,多為簡親王府的名聲著想。不然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爺做了什麼歹事呢!還是盡早把人送回去吧。」
  素屏忙抬頭插嘴道:「奴婢地丈夫已經死了。如今真真是無處可去了。」淑寧卻飛快地接上道:「原來是個寡婦,那就更不能壞人名節了。」
  伊爾根覺羅氏硬撐著道:「可我聽說弟妹娘家的小妾就是寡婦嫁進門的……」淑寧怒極反笑:「我姨娘是正經人家出身,正經擺了酒席娶回家做二房的。怎麼?側福晉覺得這個素屏可以跟我姨娘比?還是要我抬舉她當二房?」小劉氏實際上至今還在守著與小寶父親的感情,跟這種不正經的女人怎麼能相提並論?!
  伊爾根覺羅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地,瓜爾佳氏還在旁邊冷言冷語:「可不是麼?這妾跟妾也是不一樣的。小小的侍妾,也比不上人家正經二房奶奶,更何況只是個丫頭?」說到這裡,她還上上下下睨著伊爾根覺羅氏:「又不是正經嫂子。往小叔屋裡塞人,打地什麼主意呢,叫人知道了,還不知會怎麼想。哎喲喲,要是外頭的人傳出什麼閒話來,可就糟了。」
  淑寧皺皺眉,不想讓瓜爾佳氏繼續說下去,壞了桐英名聲,便對她道:「這個素屏既然是老王府那邊來的。也不知道她南下有沒有得到允許。。1-6-K小說網,電腦站www,16k.Cn。不管怎麼說,她既是王府的人,還請嫂子給她安排個差事,隨意做點什麼粗活吧。別讓人以為我心裡妒忌。要把人逼上絕路。」
  瓜爾佳氏挑挑眉,笑了:「放心,這事兒就交給我。我會給這個愛上進的丫頭……不,是媳婦子,挑個好去處的。」
  素屏發著抖。喃喃地求著開恩。淑寧看著她。一點都不覺得她可憐。伊爾根覺羅氏本來還要多說點什麼掙回面子。但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臉色一變,不再開口了。
  雖然事情暫時解決了。但淑寧往府門口走時,心中的怒火卻一直壓不下去。看來以往她太過心慈手軟了,雖然她不想被攪進簡親王府世子一房的妻妾之爭,但當日在瓜爾佳氏難產時伸出援手,很有可能已經破壞了伊爾根覺羅氏的某種圖謀。現在這位表面上「性情溫柔、行事周全」地側福晉,已經把自己視作仇敵,今日只不過是她一時忘形,被自己找到把柄反擊回去,但以後若她再有什麼陰謀,自己是否每次都能獲得勝利呢?
  從來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她可沒有那麼多閒功夫。可是,一但瓜爾佳氏離開京城,這簡親王府就真的是伊爾根覺羅氏的天下了,對方絕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地,到時候,就算瓜爾佳氏重新回京,只怕局面已經不一樣了。桐英素來偏向瓜爾佳氏,萬一伊爾根覺羅氏因為敵視自己,向世子雅爾江阿進讒言,離間兄弟關係的話……
  想到桐英一向最重與長兄的情誼,淑寧就覺得不能再放任伊爾根覺羅氏繼續搞風搞雨。瓜爾佳氏雖然有諸多缺點,但至少現階段對自己還算友善,也曾出言幫過自己幾次。就算看在這點份上,她也不能看著瓜爾佳氏被人算計了去。
  她停下腳步,在過道上走了幾十個來回,心裡拿定了主意,便轉身對著滿臉莫名其妙的丫環們道:「回去,我要見世子。」
  雅爾江阿正在書房,見面行過禮,淑寧一提起:「我有件事想跟大哥說說……」雅爾江阿便先開了口:「是二弟從前那個丫環的事吧?我都聽你小嫂說過了,這事是她疏忽大意,居然被人騙了,我替她給弟妹賠個不是,你就多擔待吧。」
  淑寧心中咯噔一聲,知道伊爾根覺羅氏定是先一步來向雅爾江阿「報備」過了,雖然不知她是怎麼說地,但顯然是利於她本身地說法。這也不是頭一回了,看來雅爾江阿對這個側室真地非常寵信,如果自己說的話有任何對她不利之處,雅爾江阿未必會相信,說不定還會覺得反感。
  淑寧心念電轉,已經重新組織了語言:「大哥言重了,其實方纔我也是一時氣急,說話有些沖了,若有得罪側福晉的地方,反而要請大哥多擔待呢。」雅爾江阿笑著擺擺手:「一家人不必說這樣地話,你生氣也是人之常情,畢竟那樣的女人,怎麼能給二弟做小呢?你小嫂本就有不對的地方。」
  淑寧心中冷笑。臉上卻微笑著道:「不過……有一句話我不知該不該說……」雅爾江阿道:「哦?說吧,不必有什麼顧慮。」淑寧笑道:「我知道側福晉是一番好意,只是叫人騙了。說起來側福晉雖然性子好,卻也好過頭了,平日裡料理家務,還不怎麼覺得,但一遇到什麼事,要是大哥不在。她就容易慌張。比如上回嫂子生產地事,因為有好幾件意外一起發生,她便不知該怎麼辦了,鬧得一團亂,所以嫂子才會誤會她使了手段。」
  雅爾江阿歎了口氣,道:「弟妹說的是公道話,我也是這麼想的。纓絡這丫頭啊,向來柔弱,就是不能離了我。」
  淑寧快要吐出來了。強忍住噁心感,繼續微笑道:「這回也是,本來那個素屏找上門來,只需送個信回奉天問一聲。或是等過些時日桐英回來了再問清楚,也不會鬧成這樣。可側福晉因為聽丫環的嫂子說了幾句,便信以為真了。就因為她性子好,別人才會以為她好糊弄,把她當槍使。誰知道這底下的人有什麼想法?再說。那個素屏原是繼福晉送給桐英使喚的。身份可想而知。側福晉卻輕易信了別人的話。幫人出頭。如果那素屏有什麼異心,可怎麼辦呢?」
  雅爾江阿聽得一凜:「的確……哼,我就知道她不會就此罷休地。從前送我的兩個人,如今都被我關在偏院裡,她就打起二弟的主意來了。癡心妄想!」
  淑寧見他已經信了,暗暗慶幸他不是個太難對付的人:「大哥,側福晉性情單純,如今還好,若是嫂子不在家,她領了家務,底下的人欺負她好性兒,私底下弄些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的勾當,那可就糟了。」
  雅爾江阿皺皺眉:「不至於吧?她先前管家管得還好。」淑寧歎了口氣:「別人倒還罷了,側福晉對身邊的人總是信的,但她身邊的人,跟王府裡其他人又有千絲萬縷地關係。這裡頭的彎彎繞繞,大哥想必心中有數,我也就不多說了。」
  雅爾江阿雖沒說什麼,但心裡也有些動搖了:「弟妹有什麼想法?」
  「我能有什麼想法?我們夫妻已經是分府出去的,這王府裡的事,我總不好過問。大哥若是不放心,不防多留意家裡地事,時時看著些,別讓側福晉被底下人蒙蔽就是。」
  雅爾江阿點點頭:「這樣也好,橫豎我如今還算得閒。我會多加留意的。」
  淑寧心中暗暗鬆了口氣,又再接再勵:「還有一件事……素屏從奉天南下,是隨了送信人一起來的,她既是老王府的人,想必是得了什麼人的吩咐。大哥雖然已是世子,但還是別太大意了。」
  「你是說那幾個女人嗎?哼,她們只是白日做夢罷了。」
  「這是當然,只是如今王爺與你們兄弟分隔兩地,若是這邊府裡有什麼不好地消息傳進王爺地耳朵裡,說不定會有人趁機進讒言,說大哥做不好世子呢。這種事是防不勝防地,說不定王爺離京的這一年多裡,她們就已經說不少話了。」
  雅爾江阿猛地站起身,來回走了幾步,默然沉思。淑寧瞧著火候差不多了,便就好就收:「論理我實在不該說這樣不敬尊長的話,但桐英一向親近大哥,他地想法我也清楚,我們夫妻二人都是站在你這邊的,希望大哥多留神。不過嫂子帶侄兒們回奉天盡孝,想必多少能阻止小人的閒話吧。時候不早了,我回去了,大哥多保重。」
  雅爾江阿隨意拱拱手,逕自思考去了。淑寧離開書房,心裡安定下來,現在只等著看這番話的結果了。
  沒走幾步,卻正遇到伊爾根覺羅氏笑著捧著一個托盤走過來,上頭放著一壺酒和幾樣精緻的小菜,散發出誘人的香味。一見淑寧,她臉上的笑容一滯,有些不自然地道:「弟妹還在啊?怎的這麼巧?」然後又瞧瞧書房方向,眼光狐疑。
  淑寧似笑非笑地走進她,聞了聞飯菜的香味,道:「側福晉這麼快就做好那麼多菜了?真是好廚藝,好快手啊,什麼時候教我幾招?」伊爾根覺羅氏扯扯嘴角:「彫蟲小技罷了,哪能跟弟妹相比啊?」
  淑寧笑著望望天:「天色不早了,我還要跟大嫂告別呢,這就走了,回見。」說罷福了一福,便走了。伊爾根覺羅氏一個人站在那裡好一會兒,才重新擺出笑臉,走進書房:「爺,你看我給你做了什麼?都是你最愛吃的……」
  淑寧坐著馬車走在回家的路上,一遍遍地回想方纔的情形,似乎沒有什麼疏漏的地方了。雅爾江阿聽了她的話,或許會多加留意,或是不再讓伊爾根覺羅氏大權獨攬,或是對任何重大人事變動心存警惕,總會把伊爾根覺羅氏的影響力降低。不過雅爾江阿顯然不是可以依靠的對象,瓜爾佳氏與他夫妻間的感情會變成怎樣,就不知道了。
  她方才說的話,也有暗示奉天簡親王府裡老一輩的女眷們對簡親王可能有某種不利於雅爾江阿的影響的意思,只希望他能有所領悟,不會讓瓜爾佳氏在奉天待太久,因為生性直白的她,顯然不是個使父子關係更融洽的理想對象。
  至於在她的話裡受到牽連的簡親王府僕人,她只能說抱歉了,只要伊爾根覺羅氏不把親信提拔上來,取代瓜爾佳氏安排的人,雅爾江阿自然不會疑心他們。但從以往的情況來看,這種可能性很小。
  想著想著,她又想起那個素屏,落到瓜爾佳氏手上,不知會有什麼樣的命運。不過,就算這個女人跟桐英真有什麼關係,只要不在她面前出現,她最多只是心裡不舒服,但如果真讓對方進入她家一起生活,她一定會受不了的。天知道剛才她聽說那女人曾經跟桐英在一起時,心頭曾閃過一絲想法,狠不得把那女人……
  淑寧頓時愣住了,自己怎麼會有這種念頭?!難道穿越了十幾年,生活習性被社會同化了,連道德觀念都改變了麼?因為自己身處高位,便把身為僕役的人的性命看作平常?還有,自己剛才做的是什麼事?在背後算計別人?插手進那種妻妾爭寵、爭權奪利的事情中去?她倒吸一口涼氣。
  她總算明白媛寧、玉敏、瓜爾佳氏等人的想法了,以往她或許會為她們的某種作為感到心寒,但她如今所做的,跟她們又有多少差別呢?
  不過,捫心自問,如果要她重新選一次,她還是會那樣做。前世的母親,一發現父親有外遇,二話不說就提出了離婚,拋棄以往種種,重新尋找第二春。但清朝不是現代社會,她不可能與桐英離婚重新找一個。所以,為了維護與桐英的這份感情與婚姻,為了維護自己的幸福,她只能奮起戰鬥了。
  馬車走在路上,夕陽透過車窗照進來,寒意卻漸漸加重了,車廂中,淑寧隱隱有了某種覺悟。
 
章節 二四八、徵兆 
  從簡親王府那邊後來傳來的消息來看,瓜爾佳氏與伊爾根覺羅氏雖仍有衝突,但不再像往常那麼激烈了,在丈夫雅爾江阿面前也有所收斂。淑寧知道這大概跟那天自己臨離開王府時勸瓜爾佳氏的話有關係。
  她對對方說,世子顯然更喜歡妻子從前溫柔體貼的樣子,如今為了賭氣,硬是跟他鬧,反而便宜了旁人,倒不如忍著些,畢竟世子對嫡妻還是很尊重的,好歹要為孩子們的將來考慮。另外,她還勸瓜爾佳氏,既然要回奉天,就要把握好機會,本就是為盡孝去的,德隆又是簡親王的正經嫡長孫,趁機討好老王爺,將來地位穩固了,誰也不能搶了孩子們的位子去。
  雖然瓜爾佳氏當時的反應很是不甘心,但為了孩子,她還是多少聽進去了一些。一直到她離開京城北上奉天為止,都沒有再為伊爾根覺羅氏的事與雅爾江阿鬧不愉快,反而後者因為覺得愧疚,在她臨行前多陪了妻子兩夜。
  淑寧自瓜爾佳氏離開,也不再往簡親王府去了,不過從兩府下人之間的消息網絡,她還是聽到了不少信息。比如雅爾江阿命人查探王府中所有男女僕役的來歷與表現,其中有不少人被查出有虧空,打的打,趕走的趕走,去了不少人。又比如王府新上任半年的總管,被人發現污了銀子,側福晉作主,要將他撤掉。另換一個她信得過地人上去,卻被世子制止。問過話後,世子認為那繼位者很可疑,為了上位不惜欺騙主子,陷害忠良,所以把人趕出去了,而且還讓側福晉不要再插手人事方面的變動。等等。
  淑寧聽到這些消息時,便知道先前在雅爾江阿那裡打的預防針起作用了。看來那個伊爾根覺羅氏還真的如她所想的那樣。一擺脫正室的桎梏,便要安插自己的親信,只是她的胃口大了些,心急了些,馬上被世子攔住了。不知道雅爾江阿心裡,會不會因此對她產生一絲懷疑?不過,就算只讓他認為這個側室能力不足,容易上當受騙,便已足夠了。
  淑寧心中暢快之餘。轉而關心起皇帝南巡地消息。從以往兩次南巡的情況來看,通常是兩個月左右就會回京。如今只過了一個多月,不知桐英如今到哪裡了?
  南邊的消息不停地傳來。皇帝與太后到達淮、黃、運三河交匯的清口一帶,巡視沿岸多處河工現場。並下令截漕糧十萬石,運往高郵、寶應等地平糶。但漕運衙門的人卻報告說,因為有許多糧食改行海運,造成漕糧不足,要是運了十萬石去平糶。直隸的百姓就要餓肚子了。
  這話隱隱有攻擊提議糧食海運的陳良本之嫌。因此陳良本回應說。高郵等地受澇,只是偶然,並不是年年如此。而海運實行以來,已經為朝廷省下大筆錢糧,何況北上的漕糧何止十萬石,就算少了十萬,也不會造成惡劣影響,而海運的糧船,更是正在行向天津大沽口地途中,直隸糧食絕不會出問題。
  兩邊爭吵了幾句,被皇帝制止住了,此事便不了了之。
  後來聖駕一行又行經高郵、揚州等地,到達蘇杭一帶。淑寧聽人說起聖駕到杭州時,時任杭州將軍的武丹會負責接待,便想起了數日不見的嫂子真珍,見明天正好是休沐日,便在次日回娘家看望兄嫂去了。
  大房的女眷都不在。真珍正在教兒子認字,一見淑寧回來,很高興地道:「你來得正好,今兒在家裡吃飯吧,昨兒莊子上送來幾籠極嫩地野雞,我才叫人用香菇和薑蔥去燜了,正好下飯。」淑寧聽了食指大動,忙應了,又坐下來看明瑞認字,驚奇地道:「嫂子那麼快就教明哥兒認字了?」
  真珍笑道:「我聽你哥哥說,你兩歲就已經認得不少字了,我想著讓孩子早些啟蒙也好,雖然比不上你這個姑姑,至少不能輸太多不是?」
  淑寧暗道一聲慚愧,忙轉移了話題:「哥哥怎麼不在?今天不是休沐麼?」真珍道:「他們部裡一個主事榮休,今日返鄉,他送人去了。1--6--K小說網」
  兩人便坐著陪明瑞認字。明瑞雖然年紀小,但很聰明,教他十個字,只錯了一個而已。淑寧聽說他已經認得一兩百字了,不由得高興地誇獎他,還親了好幾次他的小臉,明瑞歪著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卻更讓人覺得他可愛。
  時間過得飛快,小寶與賢寧從楊先生那邊下課回來了,見了姐姐,高興地說了好一會兒話,便要拉著小侄子去玩。淑寧與真珍想到明瑞認了一個上午的字,也累了,便放他們去了。
  兩人說起閒話,淑寧才得知,因為部分漕糧改作海運,家中的產業受了影響。堆房那邊只是利潤少些,情況不算嚴重,但糧行那邊卻因為糧食進價升高,遇到很大壓力,若不是賣的糧食大半是自家產出或是祿米,只怕會有虧損。加上直隸連著幾年年景不佳,真珍擔心莊稼方面地收入會變得很不穩定,便決定不再買田地,改而在外城買店舖及空院子,整修過後,再轉租出去。
  淑寧心想:這算不算是房地產業和租賃業呢?
  正在這時,楊師母余桐上門來了。兩人忙向她問好,寒暄幾句,余桐便把先前答應幫忙做地幾個絡子遞給了真珍。真珍再三謝過,又叫人裝了一盒點心和幾樣果子作回禮,還關心地問起楊先生近日身體可好,余家父母地病情如何,是否需要幫忙找好大夫。待送走了余桐,她又吩咐丫環們送點心給幾個男孩子。免得他們肚子餓,順便還斥責了一個丫頭整個上午都不見人影地偷懶行為。待她處理完這些,轉回屋裡時,見淑寧看著她笑,便有些奇怪地問:「怎麼了?你在笑什麼?」
  淑寧抿嘴道:「我瞧你料理家務,已經很是有模有樣了,稱得上游刃有餘,與一年前相比。真是大不一樣。」真珍不由笑道:「你這話說得是,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呢。從前我在家時,只在旁邊看過二娘管家,那時還以為憑我的聰明,這些小事絕不在話下。誰知真地遇上手,才知其中的難處。我哪裡經過這些?先前有額娘和你在還好,你一出閣,二嫫又跟著額娘去了保定,我一個人擔起那麼大的家業。有事也沒處問人,真是慌了,恨不得把事情都丟開。」她低頭笑了笑,道:「那時候。想到你哥哥和明哥兒還要靠我照顧,一切辛苦都是為了這個家,我才硬著頭皮撐下來的。」
  淑寧聽了,若有所思:「你說得不錯……」
  丫環送上新蒸的點心,真珍連叫幾聲。才讓淑寧從沉思中清醒過來。兩人再度聊起家常。到了快開飯時。端寧終於趕回來了。
  他見妹妹來了,便很高興地道:「回來了?正好,有極嫩的野雞。我交待了中午燜好地,留下來吃飯吧。」淑寧低頭偷笑,真珍嗔了他一眼:「早說過了,快去洗臉換衣裳吧,幾個小的都餓壞了。」端寧笑著轉頭去了。
  午飯就擺在梅院,一桌人和樂融融的。吃完飯,賢寧要再拉明瑞去玩,小寶攔住道:「剛吃了飯就去玩,當心肚子疼,明哥兒待會兒還要午睡,咱們不如好好歇一歇,回頭去了成師傅那兒,還要扎馬步呢。」
  賢寧有些沮喪,不過還是依了,小寶見他不高興,便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賢寧便重新揚起笑臉,拉著他跑了,惹得真珍在後面提醒他們別跑太快。端寧笑道:「定是看二哥從青州捎回來的玩意兒去了。其實那些大貝殼大海螺什麼的,咱們也不是沒見過,只是賢哥兒那時候年紀小不記得,才覺得希罕罷了。1 6 K小說網.手機站wap.1 6k.Cn」
  真珍要看著人收拾碗筷,淑寧便與端寧到書房去說話。端寧提起父母最近從保定寄回的信,淑寧才知道父親在衙門裡又遇上了麻煩。
  原來先前秋冬季節時,因為銀子終於撥下來了,張保提議的小型農用水利設施整修工程得以順利進行,而省內幾處較為危險的河堤,也作了加固。先前聖駕在直隸境內時,直隸巡撫與布政衙門都得了誇獎。眼下雨季將至,只要今年直隸再次順利撐過,到了年底論功,張保的政績又會大大加上一筆。等布政使離任,他接任地可能性又大大提高了。因此便有人眼紅,想尋機將他擠走,佔下這個功勞。
  淑寧擔心地道:「既然如此,阿瑪和額娘怎麼沒跟我提起?先前寫信來,還說一切都好呢。」端寧道:「他們也是怕你擔心。再來,便是不想讓那一位知道。」他伸出四個手指頭,道:「這回跟上次不一樣,無關公利,若是再讓他出頭幫忙,被人拿住把柄就不好了。其實你也不需太過擔心。如今在直隸巡撫位子上坐著的,可是那位李光地大人,他是皇上親信之人,底下的人不敢做得太過分的。阿瑪政績顯著,人緣又好,行事又向來小心,那些人不能拿他怎麼樣。」
  既管如此,淑寧還是有些擔心,端寧見狀,便與她說起另一件高興地事。如果沒有意外,他再過兩個月,就能升上六品主事了。淑寧驚喜之餘,想起他今日的去向,便問:「難道是頂那位榮休的主事的缺?」
  端寧笑著搖頭道:「不是,是刑部的主事。如今西北又不打仗,我不耐煩繼續呆在兵部。從前在廣州,我見過那位蘇通判辦案,挺有趣地,如今也想試一試。」
  淑寧倒是沒想到,不過也覺得挺有趣:「從兵部到刑部,這跨得也太遠了。」端寧卻搖頭:「這很正常,接任那位榮休前輩地人,還是工部來地呢。與我同期的一個筆貼式,則是去了理藩院做司務。」
  原來如此。各大部院之間地互相調任麼?這倒是個不錯地法子,不然像陳良本那樣,因為在吏部多年,對吏部人員影響太大,幸好他不是個愛為非作歹的人。
  回到貝子府,淑寧雖然有些擔心父母,但心情還算是愉快的。尹總管求見,問道:「四王爺府的大阿哥生日快到了。雖不擺席,夫人可要送禮過去?」淑寧道:「當然要送,今年三歲了吧?照往年的例,再加一成。」尹總管應了,又問:「可要再備一份給您姐姐的?」淑寧搖頭道:「給小孩兒慶生,沒道理再送禮給別人。我那位堂姐如今橫豎有娘家人照顧,我何必多事?」
  尹總管應下,又遞上一個貼子,道:「這是今兒送來的貼子。請夫人去吃壽酒地,夫人看該怎麼回話?」淑寧接過來瞧,發現是上次康親王出殯時認識的國公夫人,今年五十五歲生日。兒女給她擺了壽酒。想起這位夫人嚴肅而溫和的模樣,她道:「應下吧,照例給我備一份禮,挑幾個人跟車。」尹總管應了去了。
  淑寧看著手上的貼子,歎了口氣。其實。有的社交場合還是可以去的。有的女眷也可以結交,倒也不必因噎廢食。畢竟她的出發點,都是為了她和桐英的這個家。
  五月中。傳來消息,聖駕即將抵達通州。淑寧忙吩咐眾人作好準備,等候桐英回家。雖然桐英回府地時候,時間已經很晚,但淑寧還是高高興興地迎接了他,不但安排了清爽而營養豐富的飯食,還準備好洗澡水和乾淨的衣服。
  桐英看著黑了許多,不過氣色還好,只是當桐英脫下官服與官靴時,淑寧才發現他背上長了許多痱子,脖子和手臂上有許多蚊子叮咬後抓出來的包,而最嚴重地是,因為在高溫天氣下長期穿著濕透的靴子,他腳上不但掉皮,還有紅腫潰爛的現象。
  淑寧看著心疼不已,桐英忙道:「沒事沒事,過幾天就好了,先前因為要趕路,又要照應儀仗,才沒功夫多管。太醫已經開過藥了,不過我把藥膏給了底下的人,再到太醫院討就是。」
  淑寧看了他一眼,走到架子邊,打開成藥匣子拿出一瓶藥來,小心幫桐英洗過腳,拿乾淨的布擦乾所有水份,才把藥汁塗上去。
  桐英覺得腳上涼涼地,痛癢大減,忙問那是什麼藥。淑寧道:「從前給我阿瑪做過師爺地一位蘇大人給地,說是福建那邊的方子。兩三天就好了,你別亂動。」
  桐英忙定住腳,任她給自己上完藥,才笑嘻嘻地喊著要吃飯。吃飯時,他問起家中有什麼事,淑寧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簡親王生病、瓜爾佳氏回奉天、以及素屏的事都告訴了他。她小心留意著桐英地神情變化,看能不能看出些端倪。
  不料桐英一聽說素屏的事,便頓時嚴肅起來:「她說她男人死了?怎麼死的?幾時的事?」「怎麼?有問題麼?」淑寧察覺到有不對。
  桐英頓首:「當然不對,鍾大一向身強力健,一拳都能打死一頭牛,去年臘月時,還寫過信來給我請安,送了一車年禮,就是裝了半車土豆兒、四壇精酒、幾張毛皮和一盒珍珠那車。這半年不到,怎麼就死了呢?最要緊的是,鍾大管著我的幾處產業,既然他死了,怎麼沒人報給我知道?」
  淑寧聽了,也顧不上問素屏的身份,忙道:「素屏如今在王府那邊呢,嫂子派她砍柴去了。要不明天叫人把她喊來,問個清楚?」
  桐英點點頭。
  結果第二天下午,素屏被押過來時,世子雅爾江阿也跟過來了。他見了桐英,先是兄弟倆親熱了一番,又向淑寧問好,便指著素屏對弟弟道:「這賤人不是個好貨,若不是礙著她從前是你的人,我已經處置了。聽說你要問她話,可別心軟呀。」
  桐英笑笑,很快板起臉來對素屏道:「你說你男人死了,幾時死的?怎麼死的?我怎麼不知道?」素屏臉上手上俱是傷痕,顫抖著答道:「是……是二月裡死的……得了急病……忽然就……」
  「急病?臘月時他還寫信給我請安。送禮過來,怎麼會生了急病?而且,他才剛死,你不好好守喪,奔京裡來做什麼?我問你,鍾大病死,可有大夫作證?」
  「這個……他、他突然厥過去了……沒等大夫來……就……就……」
  桐英冷笑兩聲:「那麼他死以後,原本照管地莊子和店舖。又是誰管著?」
  「奴婢……交回王府去了……」
  桐英臉色已是鐵青,雅爾江阿忙問是怎麼回事,桐英緩緩吐了一口氣,道:「這是我從前在奉天時弄的一些小產業,想著額娘的奶娘年紀大了,其他侍候過我們母子的老人再待在府裡,不知會不會受委屈,便拿私房出來置下的。一個莊子,幾十頃地。兩三間鋪子,那些僕人和他們的家小,合共也有幾十人,都有個安身的地方。有口飯吃。這些一向是鍾大照管著,我很少插手。可如今他突然死了,這個女人把我的產業歸入王府,到了誰地手裡,大哥也能猜到吧?」
  雅爾江阿臉也青了:「豈有此理。這點小產業。他們也不放過?!」頓了頓。又有些慚愧地對桐英道:「我竟然沒想過安置他們的事,還好二弟設想周到,不然讓額娘身邊侍候過的人受了委屈。我就太對不起他們了。」然後又轉頭對素屏狠瞪了幾眼:「賤人!你居然不問過主子的意思,便擅自處置主子的產業?!誰給你的膽子!」
  素屏已經抖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了:「福晉說……王爺……准了的……」
  這話一出,兄弟倆臉色更差了。淑寧在旁邊已經聽說端倪來,忙勸道:「若是王爺發過話,這事就不好辦了,畢竟咱們那時候不曾分府。不過如今最要緊的,是先派人去打聽這些產業裡的人怎樣了,可別被人趕出來了吧?」
  桐英一個激靈:「對,我這就派人回去問。」雅爾江阿忙道:「我每隔兩天就要派人回去問安地,派個人一起去吧。」桐英點點頭:「也好。可惡!瞞下這樁事,只怕也是不想讓我攔人吧?」
  但淑寧有些疑惑:「照理說,這幾處產業真的不大,幾十頃地在奉天,也算不上什麼。王府名下的田莊鋪子還少麼?怎麼會看上這點……」桐英若有所思:「那幾家鋪子位置不錯,可王府也有更好的,慢著……那個莊子上有個小湖,有南邊來地商人租了去,專門養珠子,聽說收益很不錯。我向來不在乎這些,與那些人也算是相處融洽……」
  雅爾江阿一拍大腿:「定是那女人想圖人家的珠場!我聽說有好幾個這種珠場,都極有賺頭。阿瑪自打去年生病,身體便一直不太好。想必那女人是怕阿瑪有個三長兩短,所以想趁機多撈些好處防身呢。」
  不管桐英與淑寧怎麼想,雅爾江阿已經確信了這個說法,對繼福晉恨意更深了,覺得她是在咒自己父親死,便指著素屏問桐英:「這女人你還有用處麼?交給哥哥處置吧?」
  桐英猶豫了一下,道:「大哥還是把她送官吧,我始終覺得鍾大死因可疑,若跟她有關係,也叫她罪有應得。」
  雅爾江阿想了想,應了,命人拖素屏出去。素屏一路哭喊著向桐英求情,桐英卻只是冷冷地目送她消失。眼看著人沒影了,雅爾江阿才重新笑著對桐英道:「還有一件事,我想跟二弟商量。阿瑪如今身體不比從前,我想著,京裡有好太醫,不如盡快把阿瑪接回京城養病如何?」
  桐英頓了頓,道:「這個想法我贊成,不過如今天氣越來越熱了,阿瑪未必受得住,還是等天氣涼快些再說吧。」
  雅爾江阿卻不同意:「有病怎麼能拖呢?早些接過來,阿瑪身體也能早些好起來。」桐英仍有些猶豫:「我只怕路上顛簸……不知阿瑪受不受得了。」淑寧心想,若是簡親王夫妻進京,頂多是自己要勤快些去請安,但卻能讓瓜爾佳氏回京,伊爾根覺羅氏也會有所顧忌。於是便道:「奉天的夏季不長,進了七月天就涼了,若是王爺身體還行,到時候接來也不算晚。」
  雅爾江阿忙點頭,桐英想了想,便答應了:「慢慢坐車過來就是了。」
  素屏從此不知下落,她到底跟丈夫鍾大之死有沒有關係,也沒法審出來。派去奉天打聽消息的人,找到被留在鋪子中打雜的原任掌櫃,才知現在掌櫃地是繼福晉所出地六阿哥地奶公。其他人還算平安,但莊子卻被王府派來的管事接管了。桐英得到消息,稍稍鬆了口氣,便與妻子商量過,拿出一筆錢來,派人帶回奉天再安置那些人。至於那幾處產業,只好日後再想辦法了。
  桐英的工作重新回到從前地狀態,不過因為處於休整期,不用加班。他瞧著休沐日將至,便與淑寧商量了,再請一天假,好好在家裡歇歇。
  但就在假期結束前的那個晚上,孫侍衛來找桐英,報告說鑾儀衛一個叫小於的人失蹤兩天了,因為先前他得罪過太子,又有些可疑的人在他家附近徘徊,不知他如今是凶是吉。
  
章節 二四九、風刀 
  桐英眉頭大皺:「是幾時不見的?他家裡人知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自從前日下差,鑾儀衛的人就沒再見過他了,他家裡只有奶娘和幾個僕人,還以為他去誰家裡玩了呢,直到今兒他一天沒來,讓人去問了,才知道他失蹤的事。」
  失蹤的小於,亡父曾做過鑾儀衛的治儀,因為資歷老,有不少人都是從他手裡出來的,在他去世後,鑾儀衛的人便對他的兒子十分照顧。自打小於去年滿了十六,進入鑾儀衛以來,因為長相討喜、腿腳勤快、嘴又甜,又是老前輩的獨子,鑾儀衛的人都把他當成小弟弟一樣寵,常請他到家裡玩。因此他沒在休沐日回家,家裡人才沒起疑心。
  桐英想了想,又問:「那些可疑的人,知不知道是什麼來歷?
  孫侍衛搖搖頭:「說不清楚,雖然疑心過會不會是那位貴人派的,但想來小於身上有正經武職,那位貴人總不會為了一點小事就害他性命吧?」
  桐英歎道:「罷了,你跟其他人說一聲,從鑾儀衛衙門到小於家這段路,挨著查探一番,看有沒有什麼人見過小於。另外,留意那位的動靜,再派個人去安撫小於家的人吧。」頓了頓,又補充道:「你先走,順便叫上老馮。我換身衣裳就趕過來。」
  孫侍衛應了,轉身離去。桐英回房間換衣服。淑寧見狀,忙丟下手中地針線,道:「這麼晚了還要去哪裡?孫侍衛有什麼要緊事麼?」
  桐英一邊套衣裳一邊道:「鑾儀衛有個人失蹤了,不知是怎麼回事,我要幫著找人。今晚可能會遲些回來,你不用等我了。」
  淑寧聽了,忙回頭拿了個布袋裝了些點心,遞給他道:「餓的時候吃吧。別回來得太晚,明兒你還要上差呢。」
  桐英接過布袋往懷裡一塞,穿好靴子便走了。淑寧望著他衝進夜色中,不知怎的有了股不詳的感覺。
  桐英這天晚上並沒有太大收穫,只打聽到當日有人在正陽門大街上看見小於在一個酒樓裡逗留了大半個時辰,出來時還是好好的,似乎喝了點酒,但後來去了哪裡,便沒人知道了。
  桐英回到家時已是半夜。只來得及咪了一會兒,便要起身洗臉上差。淑寧有些心疼地看著他喝下一大碗濃茶,只聽到他笑著安慰自己:「沒事兒,南巡的時候。整夜不睡也試過,我中午會尋機打個盹的。」淑寧歎息一聲,便出門叫人去把先前賃的小院子再打掃一遍,讓桐英中午覺睡得舒服些,自己也拿了主意。要再到那裡去做飯。
  那位失蹤地小於繼續失蹤。鑾儀衛所有人都已經聽說了。擔心不已。有人始終疑心是太子搞的鬼,但也有人認為,小於所謂的得罪太子。只不過是去年在外頭遇上時,沒有理會太子手下的要求,上前斟茶侍候,以及南巡迴來後再遇上東宮的侍衛時,有過幾句口角罷了,太子怎麼可能因為這樣就要害他?桐英一邊讓人去尋找,一邊壓制住手下人的議論,很是頭痛。
  然而,就在桐英以為再也不能瞞著上頭時,小於出現了。他整個人憔悴了許多,嘶啞著聲音說自己只是遇到朋友多喝了兩杯,結果醉得病倒了,才會失蹤了整整三天,他失職了,願意接受懲罰。
  桐英當時真是氣極,立時將他大罵一頓,其他人雖有些同情,但也都認為小於活該。但桐英看見小於蒼白的臉色,行動也有些艱難,想起他方才說是病了,便沒再多難為他,只扣了他半個月的俸祿,派個人送他回家了。。wap,16K.Cn。其他鑾儀衛的人得知這件事,都笑說白白擔心了一場。
  小於卻接連又再告了三天假,等到再出現時,整個人消瘦得厲害。他接連誤了六天地差事,不可能再瞞住上頭的人,結果掌鑾儀衛事大臣罰了他三個月的俸,還通報批評了一番。
  所有人都以為這事就這樣結束了。桐英重新回到從前最輕鬆時的工作狀態,而且,又因為遇到不少順心事,心情十分暢快。
  先是奉天那邊,所有地老僕都重新安置好了,生活無虞,讓他大大鬆了口氣。再來,就是現任掌鑾儀衛事大臣年紀大了,南巡期間因為體弱,居然病了兩回,認為自己不能再擔任這個職位,便上書皇帝告老。
  雖然皇帝並未應允,但他年老多病是事實,皇帝可能只是看在老臣份上多留一留,遲早會答應的,朝中的人便不由得考慮起接任的人選來。當中以桐英呼聲最高,他年輕有為,出身宗室,擔任鑾儀使一年多,表現稱得上非常出色,在鑾儀衛中頗有威望。但唯一的缺點是太過年輕,資歷不足。
  而與此同時,還有另兩位大臣也是熱門人選。一位是在西北大戰中曾與皇長子合作過地參將,一位是與太子妃同族地散秩大臣。他們各有長處,也各有背景,但都不是鑾儀衛出身。最後鹿死誰手,無人可知。
  不過,後兩個人選地出現,也暗示了皇長子與太子之間的鬥爭再度被擺到明面上來。皇長子、明珠一派的官員已經取得不少勝利了,太子、索額圖一方雖然仍佔優勢,卻吃了不少暗虧。
  桐英對自己能不能升職並不是太在乎,不過若能升上去,他就可以指使別人去做事,不需要再事事勞累,這點倒是相當有吸引力地。但最令他自豪的,是鑾儀衛的人都很擁戴他:「我剛去時,別人瞧著我年輕,又是這麼個身份,都不大看得起我。以為我只是去享福地。等我真的做出個樣子來,他們才相信我是真能幹。如今就連那幾個眼紅的,都服我管了。看著他們信任的目光,我心裡甭提多暢快了。」當然,他對屬下的關心也功不可沒。
  他笑得咪了眼,淑寧轉頭偷笑,然後才嗔道:「你都說三回了,我知道你如今很得擁護。但小心別陰溝裡翻船,被別人搶了位子去。」桐英笑道:「怕什麼?就算那兩人中的任一個上了位,難道還能把我怎麼樣不成?」淑寧想想也是,便不再說了,只專心為桐英的腳上藥。一時下手重了,疼得桐英叫出聲來。
  淑寧卻毫不心疼:「活該,結疤就結疤吧,你好好的撕掉疤皮做什麼?這下傷口又裂開了。」
  桐英傻笑道:「它要掉不掉地實在煩人,其實沒事。明兒就好了。」淑寧瞪他一眼,手上小心翼翼地用乾淨的白布包紮好他的腳掌,再套上襪子。桐英看著她認真仔細的神情,心中一動。伸手拉過她。
  這時屋外卻響起了一個剎風景的聲音:「貝子爺,孫侍衛來了,說有急事要見您。」淑寧伏在桌上偷笑,桐英卻沒好氣地應了外頭一聲,瞄了妻子一眼。穿上鞋子出去了。
  然而孫鳴澤這回帶來的並不是好消息。小於又出事了。
  因為先前小於失蹤過一回。所以今天他一直沒回家。家裡便派人來問了。找了兩三個時辰都不見人影,擔心又會出事,其他人正打算到各處酒家去問。。www,16K.CN。卻收到小於家裡的信說他回來了。一位與他交好的前輩很生氣,便去他家裡問個究竟,得知他自從回家以後,說要一個人清靜會兒,不許人去打攪他,進了書房一直沒再出來。當這位前輩闖進門去問罪時,卻發現小於吊死在書房中。
  桐英連夜趕往小於家中。屍體已經被解下來安放在床上了。但當幾個得到消息後趕來幫忙治喪的鑾儀衛裝殮屍體時,卻意外地發現小於身上有許多被虐待地痕跡,其中有些十分不堪入目。桐英與其他人見了,都怒不可遏。
  顯然,小於是受了極大的污辱,才會想不開自盡身亡的。回想起上次他失蹤後大病一場的情形,只怕不是頭一回了。但他雖官卑職小,卻是朝廷正式編制內地武職人員,誰敢這樣對他?而他又為什麼不肯告訴別人呢?
  桐英有些不好的預感,但他還是冷靜下來,交待在場的知情者們不許把事情傳出去,免得壞了小於的名聲,又派了一個人去安撫他的家人,協辦喪事。第二天回到鑾儀衛衙門,他叫來幾個信得過地手下,其中也有昨晚地知情者,讓他們悄悄去打聽小於昨晚地去向。
  這次調查,卻很容易查到了蛛絲螞跡。小於在回家路上被人截住,不知聽對方說了什麼話,就失魂落魄地跟著人走了。有人看見曾在某個偏僻的胡同口見過他,而那胡同裡,卻有一個院子屬於內務府總管、太子的奶公凌普地一個表親。那天傍晚,有一輛被許多人護衛著的馬車離開了那個院子,半個時辰後,小於便出現在胡同口,腳步蹣跚,面色蒼白。
  那馬車離開後,駛向皇宮方向,而看到他們一行的路人裡,有人認得隨行護衛之一是東宮的侍衛。
  查到這裡,桐英便當機立斷中止了調查,並對知情的人下了死命,不許他們透露出去。若真兇是太子,小於只怕死了也是白死,因為皇帝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性命,就對自己最寵愛的兒子作出嚴厲的懲罰。與其讓小於死後也蒙受污名,兇手和幫兇卻只是受些不痛不癢的罪,又何必呢?
  他手下的人裡,有人理解,有人卻不甘心,但為了小於,只好忍下這口氣。
  桐英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妻子,覺得不該用這種事污了她的耳朵,因此淑寧只知道他手下有個人死了,他很難過,便盡量想辦法讓他開心些。
  但桐英每夜夢迴,卻總是想起小於生前的笑臉,以及死後的模樣,覺得自己明知他的冤情,卻仍放過了害他的人,很對不起他。
  然而。即使桐英盡力壓下這件事,流言還是漸漸從不為人知地角落裡傳出來了。這些流言裡直接指責太子因為好男色,逼死了鑾儀衛的少年。雖然只是在暗中流傳於京城,但傳著傳著,便開始雜夾了許多猜測與中傷,對小於的名聲損害很大,連桐英也被牽涉進去。
  鑾儀衛的人十分生氣,雖然很多人害怕惹事。不敢多說什麼,但也有人不理解桐英,質疑起他隱瞞真相的動機。儘管他先前工作出色,對屬下也很關心,但畢竟是宗室出身,父兄立場又偏向太子,隨著流言加劇,他的處境逐漸尷尬起來。
  由於掌鑾儀衛事大臣聽說此事後,聲稱要養病。把事情全權交給了桐英,桐英只好獨力面對這種場面。對外要應付或是自以為是、或是不懷好意的試探,對內要壓制屬下的不滿,並安撫小於家人。對於鑾儀衛與東宮之間偶然爆發地衝突。更是要盡力勸解斡旋。但每每看到屬下不理解、懷疑的目光,他都覺得心如刀絞,漸漸有些心力交瘁。
  淑寧從別處也聽到些風聲,大略知道些,見桐英不肯對自己說。便招來隨身侍候的天陽問了個究竟。才知道丈夫處境有多艱難。
  她已經不太記得歷史上的情形了。只隱約記得康熙皇帝似乎很寵太子,要到相當大年紀時才把他廢掉,所以現在不太可能把太子打倒。而那位太子。似乎是個行為不軌、脾氣不好、又很變態的人。從京中這幾年的流言可知,他男女不拘,這件事情多半是真的。
  但就算是真的,皇帝也不會對太子怎樣,所以桐英才會瞞下來。顯然這種做法吃力不討好,他如今被夾在中間,不能說出真相,卻也不能漠視真相,才會這麼痛苦。
  然而淑寧知道在這種朝廷爭鬥的事情上,自己實在幫不上什麼忙,能做地,也就只有盡量讓他在家裡過得舒心些,心情好些。她也曾絞盡腦汁幫忙想辦法,卻實在想不出來。當有外人一臉八卦地向她打聽事情始末時,她一律用「流言怎能信以為真」這句話擋回去;而當有人質疑桐英的做法為人時,她也一直站在桐英這邊;對於平時有來往的桐英下屬的家眷,她則是盡量用懷柔地方法,關心他們,幫他們解決困難,讓那些下屬不好說出難聽的話來。
  桐英見到她這樣,反而不那麼難過了。至少還有一個人能夠理解他,而且還是他最親的家人之一。他重新抖擻了精神,再度挺胸面對外界的流言。
  進了七月以後,由於淮河決堤,震驚朝廷,這股流言漸漸被與災情有關的傳聞蓋過去。而過了沒多久,簡親王一行人在經過長達十餘天地緩行之後,終於到達了京城。
  簡親王病情並不嚴重,或者應該說是已經好轉了,除了精力差些,氣色倒還好,拄著根枴杖,毫無行走困難。他此行南下,卻是打著定居京城地主意地,已經得到了皇帝的允許,並在宗人府備案了。幾乎在他進府的當晚,便有一個太醫被派來長駐。
  簡親王地家眷隨行者眾,除了繼福晉母子四人,還有側福晉郭氏母子四人、高氏母女二人以及庶福晉王氏母子等,據說在奉天還留了幾個庶福晉和侍妾、通房之類的,幾個小阿哥小格格也沒有跟來。甚至還有一位庶福晉瓜爾佳氏,因為臨近產期,怕有個萬一,也被留在了奉天。
  桐英那一堆新來的弟弟妹妹們,最小的是不到三歲的小奶娃,最大的是十二三歲的半大少年,嘰嘰喳喳地吵個不停。因為來的人太多,即使事先做了準備,仍有些手忙腳亂。重回京城的瓜爾佳氏則趁機數落伊爾根覺羅式行事不周全,後者幾乎咬碎銀牙,面上卻只能擺出一副受教的樣子,到了晚上才對著雅爾江阿訴說自己的委屈。
  繼福晉本想趁早取得王府管家大權,卻被世子雅爾江阿以繼福晉還需要照顧病中的父親為由,將權力重新交回給嫡妻。繼福晉皮笑肉不笑地忍下了這口氣。由於世子福晉瓜爾佳氏在奉天期間,向簡親王告狀,指她將「破鞋」許給繼子為妾,又欺騙王爺,欺壓元福晉生前的僕人,簡親王已經斥責過她了,她只能更加小心行事。
  雅爾江阿卻因為妻子讓繼福晉吃鱉,心情暢快之餘,重新與她親密起來。
  簡親王進京後,桐英與淑寧第一時間就趕過去問安了,此後也常常過去探望。桐英公務繁忙些,淑寧便嚴格遵守三天請一小安,五天請一大安的原則,對簡親王夫婦與其他側室都十分恭敬,務必令他們挑不出毛病來。雖然累了些,不過看著桐英與父親兄弟相處時的笑臉,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簡親王也曾聽世子提過之前的流言,對次子的做法表示贊同。無論如何,不能讓這件事真的爆發出來,使太子聲名受損。他們還對製造、傳遞流言的人表示了不屑,認為是有心人在背後操縱。
  父兄的支持,讓桐英更加堅定了立場。當淮河水災的事漸漸淡出,關於太子逼死武官的傳聞再度流傳起來時,他也沒有動搖。
  然而有心人們不會甘心就此認輸。隨著流言傳入皇宮,後宮女眷中也開始在私下議論此事。這時又有人曝出,當日鑾儀衛武官得罪太子時,其實四阿哥也在場。接著便有御史上了奏折,連續彈劾了三個人。首先彈劾太子行事不軌,德行有虧;接著是四阿哥為虎作倀,未能勸誡兄長;然後便是宗室鑾儀使桐英,御下不嚴,隱瞞真相,有欺君之嫌。
  此奏折一出,頓時把原本只是在暗中流傳的醜聞放到了明面上。雖然皇帝抓住折中某些用詞的不當之處,將那御史貶斥下去,但人人都知道,這件事無論如何也得要有個說法,不能再聽之任之。
  某天晚上,詹事府的一位少詹事到簡親王府探病,談了許久。接著,簡親王與世子商量到半夜,第二天便派人去喚桐英回來,說有事要與他商量。
  淑寧隨著桐英來到簡親王府,在簡親王面前盡過禮數,慰問了身體狀況後,便退到後院去見女眷們,留下桐英與父兄商量正事。
  到了後院,拜訪過繼福晉後,淑寧前去尋找瓜爾佳氏,卻有些吃驚地發現她與郭福晉十分親熱地交談著,不知幾時成了密友。私下詢問過後,她覺得實在很無語。瓜爾佳氏顯然仍記得要為娘家姐妹尋找宗室丈夫的想法,從到達奉天時起,便十分努力地向簡親王與郭福晉推銷她那位記名中的堂妹。
  她順道還陰了伊爾根覺羅氏一把,因後者提議為阿扎蘭納五阿哥側福晉的姐姐為妾,對方卻被名門富察家聘為正妻,讓簡親王府丟了臉面,後來還送了美婢給阿扎蘭,卻絕口不提娶妻的事。郭福晉本來就為長子的風流而憂心,希望他能娶一房好妻子,進京後見他不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便覺得是伊爾根覺羅氏帶壞了兒子。又因為阿扎蘭那個懷孕的侍妾流產了,她便把責任歸到負責照料的伊爾根覺羅氏身上。
  郭福晉與瓜爾佳氏意外地成了莫逆,並且達成了婚約,已經跟宮裡打過招呼了,不久就會下旨,讓阿扎蘭迎取瓜爾佳氏的堂妹為妻。
  淑寧無言地看著她們談笑,對瓜爾佳氏的堅持十分佩服,心裡卻隱隱為那位即將嫁給浪蕩子的女孩子可惜。
  儘管內院裡的人相處得還算融洽,但在簡親王的房中,氣氛卻驟然冰寒。桐英只覺得腦中隱隱作響,眼前發黑,幾乎不能相信父親與兄長方纔所說的話。
  簡親王勸他:「眼下這樣的景況,已經成了死局,必須有人出來承擔罪責。那兩位都是天家骨肉,雖然阿瑪心中不捨,但,還是希望你能出面擔下這件事。」
 
章節 二五零、霜劍 
  桐英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來:「阿瑪在說什麼?難道你要我替太子頂下逼死人的罪名嗎?阿瑪知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我若真的擔下來,以後還怎麼見人?!」
  一旁的雅爾江阿忙道:「並不是這樣。阿瑪和大哥只是希望你出面證明太子沒有逼死人罷了。隨便什麼借口都行,死掉的那個小子也不是什麼人物,我們已經查過了,只不過是寒門小吏,父母都沒了,家族也人口凋零。年輕人目中無人,對太子無禮,太子不過是著人教訓教訓他罷了,他居然就這樣自盡了,害得太子受人指摘,自個兒家中香火也斷了,實在是不忠不孝。就算他有些心氣,這也太過了,可見是個糊塗人。難道為了這麼個人,就要讓皇上和太子丟盡臉面……」
  桐英再也聽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來,身下的椅子一晃,「咣當」一聲橫倒在地。簡親王眉頭一皺:「你這是做什麼?好好坐下說話!」
  桐英深呼吸兩下,才沉聲道:「阿瑪,大哥,小於是我手下的兄弟,他是個好孩子。這件事他完全是無辜的,太子本就做得不對!那種齷鹺的事,也是一國儲君該做的麼?!小於受了那麼大的罪,我把這件事壓下來,已經對不住他了,要我再往死者身上潑髒水……我……我做不出來!」
  簡親王卻臉一沉:「糊塗!你不是孩子了。出來辦了幾年差事,把自個兒地身份都忘了麼?什麼兄弟?!不過是個奴才!他不敬太子,本身就已經有罪了。」
  桐英看著父親,說不出話來,心裡絞著,不知是什麼滋味。
  雅爾江阿忙勸道:「二弟,我知道你心裡委屈,但你暫且冷靜下來。好好聽我說。太子乃國之儲君,自小受皇上親身教導,從來都是出類拔萃的,即便有時荒唐些,也是無傷大雅。這回的事,其實都是太子身邊的小人自作主張,胡作非為,攛唆主子做下錯事。太子已經後悔了,罰了他們。還派人去尋那小子的家人,想補償一番,只不過找不到人而已。其實京中有些財勢的人,與相公優伶之類的混在一起的也多。不過是上不了檯面罷了……我知道那小子不是這種人,你先別急。」
  他大力按下激動起身地桐英,繼續道:「年輕人誰沒有荒唐過?就算是二弟你,不是也有過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跑出去,在蒙古逛了大半年的日子麼?可你如今已經不再這樣胡鬧了。太子犯了一個小錯。總不能因此就葬送一輩子吧?他可是儲君哪。何況人都死了。即便太子認罪。他也活不過來,還不如抹掉這件事,讓太子避過此劫。日後知道分寸,好成為明君。」
  桐英神情有些麻木,輕聲問道:「阿瑪,大哥,太子是不是派人來過了?許了你們什麼好處?」
  雅爾江阿臉上一僵,簡親王張口斥道:「胡說些什麼?!你把阿瑪當成什麼人了?!親王之尊,用得著賣子求榮麼?!」
  桐英低下了頭,雅爾江阿見狀,好言勸道:「二弟,其實這件事本來不會鬧大的,你心裡清楚。喪事過後,你給了那小子家的僕人銀子,讓他們扶靈回鄉去。1 6 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沒了苦主,流言又已經平息下去了,好好的又被人翻了出來,可見是有人在背後搗鬼。至於是誰,我不說你也明白。自從聽了你的話後,大哥可有日子沒再摻和到這種事裡去了。可如今丟面子的卻不僅僅是太子,還有皇上,還有朝廷,咱們家既蒙皇恩襲了這親王爵位,就當為皇上分憂啊。」
  簡親王聽了,點頭道:「不錯,正是這個理兒。咱們不是幫太子,而是為皇上分憂。老二,皇上向來待你不薄,為他出點力也是應該的。頂多就是丟了差事,在家清閒幾年,過後皇上仍會重用你。」
  桐英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聽著父兄的催促聲,艱難地應了句:「我知道了……」也不再多說什麼,便告罪離開,雅爾江阿送他出去,卻又多提醒了一句:「今兒就把折子寫好吧,明兒遞上去,免得夜長夢多。別忘了,把事情往那小子身上推,可別犯傻。」桐英不置可否,連禮數都沒周全,便逕自走了。
  回家地路上,桐英沒有騎馬,卻與淑寧一同坐車。淑寧見他神色不佳,不知是什麼緣故,便問他是怎麼了。但桐英什麼都沒說,只說是累了,然後便呆呆地想著什麼。
  一回到貝子府,桐英便鑽進了書房。淑寧料理完家務,發現時間不早了,桐英卻還未回屋,忙到書房去找他。只見他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放著幾張紙,手裡拿著筆,卻滯在那裡,書案周圍的地面上,已經佈滿了廢紙團。
  淑寧走過去,撿起一個紙團打開看了,大吃一驚,衝到桐英面前,看著那紙上已寫好的兩行字,才確信自己沒有眼花。她不能理解地問桐英:「你為什麼要寫這個?明明不是你的錯啊?!」頓了頓,想到桐英回家路上地奇怪表現,心中透亮:「是不是王爺和世子要你這樣做的?……太過分了,他們可是你的親生父親、親生大哥!怎麼能讓你去頂別人的罪?難道他們不知這樣會有什麼後果麼?!」
  桐英痛苦地搖搖頭:「別說了……」
  淑寧不能接受這種事,心中怒火一起,立馬往外頭走:「不行,我要去跟他們說個清楚,就算是要巴結太子,也不能犧牲你!」
  但沒等她走到門口,桐英便先一步拉住她。道:「別去……沒用地,這事兒已經定了。我在回來地路上想得很清楚,只有我出頭頂下這件事,才能把事情壓下去。」
  淑寧瞪大了眼望著他:「你瘋了?這種事……這種事……明明不是你地錯,為什麼要認呢?」
  桐英閉上眼,過了一會兒才睜開,道:「阿瑪和大哥說得有理……牽涉進去地三個人,太子是儲君。皇上一向看重,不可能讓他擔這個罪名;而四阿哥,卻是無辜受牽連的;只有我,小於是我屬下,我未能及時發現他受的委屈,在他死後又將真相壓下,我是有錯地,如今認罪……也算是罪有應得……」
  淑寧心中一痛,流下淚來:「你真是瘋了……那跟你什麼相干?他本人不願讓人知道。http://WWW.1 6 k.cN你也是為了他的名聲著想。可若把這個罪擔下來,你以後怎麼辦?」
  桐英痛苦地搖搖頭,道:「差事沒了不要緊,皇上待我一向寬厚。就當是為了他……我只是……我只是不能忍受把責任推到小於身上……偏偏阿瑪和大哥……卻一定要我這麼做……所以,我只好……我只好……」他轉身回到案前坐下,看著紙上地字跡,把臉埋入掌中。
  淑寧怔怔地走到他身邊,看著那些字。忍不住抱住他。含淚道:「覺得難過。就哭出來吧,發洩發洩也是好的……」顯然,原本支持桐英的簡親王與雅爾江阿。已經背叛了這個兒子,桐英那麼看重與父兄之間的感情,為家人作了那麼多努力,此時此刻,必定痛極。
  桐英在她懷中搖搖頭,但過了一會兒,還是發出了低低的哽咽聲。淑寧抱得更緊了,左手輕輕地撫著他的背,默默安慰著他。等到她感受到衣服上的濕意時,桐英已經漸漸平靜下來。她吸吸鼻子,看向案上的紙筆,腦中飛快地轉動起來,思考著是否有更好的法子。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地陽光已經漸漸暗淡下去,轉成了昏黃。桐英用手帕擦乾臉上的淚痕,淡淡笑道:「太丟臉了,我居然像個小孩子一樣。」淑寧勉強笑了笑:「那有什麼?我們是夫妻,你在我面前再孩子氣些也不打緊。」
  桐英悶笑兩聲,重又看向案上:「不能再等了,我明天就要上折子。不然,事情還不知會有什麼變化。」
  淑寧想了想,咬咬唇:「我有個主意……」抓過桐英的手,道:「你不想往小於身上撥髒水,但我也不能容忍你遭受罵名,不如……不如……就說是你御下過嚴,罵了他幾句,才讓他受不了自盡的?」
  桐英一愣,淑寧接著道:「我曾聽天陽提過,你曾經罵過他一回,罵得很狠,是因為他誤了差事。雖然是他死前許久地事了,但外人不會知道的。這樣一來,那小於不會被人譏笑,你的罪責也不會太重……」
  桐英苦笑著搖頭:「人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這樣做只是自欺欺人罷了。」
  「可皇上也願意你這樣自欺欺人吧?」淑寧道,「這種見不得人的事,要是真的公開說出來,反而會丟臉吧?皇上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如今只是要找個人承擔責任,把事情平息下去罷了。最好讓這件事不帶一絲兒齷鹺地味道,不然,無論是太子、皇子還是宗室,同樣會讓皇上面上無光。所以,絕不能提起小於受地那些傷害,也不能牽涉到皇家。」頓了頓,她咪了咪眼:「順便,還要指出那些宣揚流言地人居心叵測,意圖動搖國本。」
  桐英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整整一個晚上,他在妻子的陪伴下,將奏折寫好了。一個字一個字地推敲著,直到確認不會出任何問題,方才重新抄了一遍,裝裱好。
  第二天早朝,桐英在朝上公開上了奏折,說明是自己過分責罵處罰下屬,使其不堪忍受而自盡,後又因為害怕受到懲罰,不敢出來承擔罪責,致使流言四起,損及皇家清譽,如今自知罪孽深重,自請貶黜。
  但他後來也加了一句,此事與皇家無關,都是他失職之過,那些製造流言中傷皇家之人,居心叵測,朝廷必得嚴加查訪。將那等小人繩之以法。
  別地大臣聽了他地話,大部分的人都心中有數,沒有表達意見,但有人卻質疑他欺君,其中又以都察院的御史為首,認為他是在包庇真兇。桐英一一辯駁,他深知對方不可能有真憑實據,別說沒有人能證明太子的確做了這件事。小於的遺體也已經被送回鄉安葬了,就算開棺驗屍,也看不出痕跡來,所以真要查起來,也不可能會查出真相的。
  皇帝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將某個氣得失態的御史趕出殿外。下朝後,桐英聽到有人暗中催促他,暗歎一聲,便到乾清宮外求見。
  可當他跪在院中求見時。卻意外地遇到了經過地太子。太子一臉遺憾地勸他日後要待人寬容,不要再犯同樣的錯。桐英一邊聽,一邊握緊了拳頭,好不容易才咬緊牙關。沒有出言不遜。
  皇帝沒有見他,只是讓他先回家去。他接著去了鑾儀衛,面對屬下的疑問,他一聲不吭,默默地收拾了屬於自己的東西。便回了貝子府。桐英與淑寧兩人就這樣待在府中。哪兒也不去。靜靜等待著聖旨的來臨。果然,兩天後,皇帝下旨。以桐英御下過嚴,致使屬下自盡身亡,又延誤請罪等為由,撤掉鑾儀使的職位,爵位降為不八八分輔國公,罰俸一年。
  聽到消息時,淑寧鬆了一口氣,但桐英卻有些漠然。簡親王府那邊自從他上了折子以後,已經派人來責過他「婦人之仁」,除了說明實格不再往貝子府來玩以外,倒也沒再說什麼。
  但旨意下來後,首先變化的是府中的人員。因為爵位不入八分,所以有許多人都要離開。首先是羅公公和小瀾子。前者仍舊板著臉,道:「爺和夫人放心,老奴不是不知感恩之人。爺雖然一時失意,但總有重新揚眉吐氣的一天。老奴只是暫時回內務府去,過兩年退下來,仍舊回來侍候主子,還望爺和夫人別嫌棄老奴。」
  淑寧笑了,拿過一個包袱遞給他道:「好歹賓主一場,別推辭,受了我們地連累,你們回內務府後,日子只怕不太好過,這些是我們夫妻的一點小心意,千萬收下。」
  羅公公接過包袱,知道裡面有銀子、衣服和藥品等物,散發出的藥香,正好是自己平日用的那種,而且份量很足。他面上神情有了些變化,鄭重地行禮謝過。
  小瀾子卻一直哭喪著臉,他年紀輕,此去不知會被調往哪個府裡。淑寧便安慰道:「沒事兒,你家裡人還在我莊上不是?想捎什麼話,只管告訴府裡。」小瀾子一邊抹淚一邊點頭,又與菊香抱頭哭了一場,方才隨著羅公公離開了。後者經過前院時,還特地交待幾個有孩子地管事:「好生看著那幾個小崽子,別再讓他們爬樹了,仔細摔著。」其他人都一一向他們告別。
  接著離開的是石先生。他不知實情,聽了外頭的一些傳言,以為桐英做了不道德的事,便要辭館。桐英神色黯然,本是要答應的,但淑寧卻勸石先生:「先生有別處可去,我們夫婦自不會攔著,只是五弟功課要緊,若先生願意,我們夫婦願舉薦先生到王府執教。爺地好幾位弟弟都是求學地年紀。先生博學正直,正好讓他們聆聽教導。」
  石先生想了想,答應了。畢竟做生不如做熟,只是可惜從此以後不能再教授勤勉懂事地郭小寶。
  馮侍衛與孫侍衛也相繼離開,不過,前者因為要顧及老婆孩子和族人,害怕惹事上身,不敢再與桐英多作接觸,後者卻很瞧不起這種行為。他深知內情,頗為桐英抱屈,還道:「橫豎我家老房子差不多要倒了,索性在附近水邊買個好院子,有空再來看小公爺。爺可別嫌我煩啊。」
  桐英啞然失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有些感動。淑寧更是在旁邊默默地想:「孫侍衛,你是大好人,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沒了差事,桐英倒還清閒,每日看書畫畫,或是到城外跑馬,只是偶爾喝些小酒,卻漸漸喝得多起來。淑寧擔心,勸了他兩句,他便道:「沒事兒,只是解解悶罷了,一天也就一兩瓶。」淑寧歎了口氣,便不再多說了。
  只是當他們回簡親王府請安時,卻遇到很令人難過地事。繼福晉不知是否知道真相,卻一直話裡帶刺,伊爾根覺羅氏也幫著說話。更讓人難過的,是桐英的幾個弟弟,除了實格以外,其他人聽了宗學裡的傳言,卻又不知哪些靠譜,只因為桐英被貶,便出言譏笑。
  桐英面無表情,當淑寧忍不住要教訓他們時,老六敬順卻道:「你以為你是誰?做了我嫂子,就能罵我了嗎?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啊?」
  淑寧怒極,卻被桐英攔住:「算了,小孩子知道什麼?不過是被人寵壞了。」淑寧卻道:「你休要攔我,這件事既然是王爺與世子叫你做的,他們就不該坐視你受這樣的委屈。若連家人都這樣對你,別人豈不是更欺負到我們頭上來了?」
  她逕自去尋簡親王與世子,將繼福晉、伊爾根覺羅氏與敬順等兄弟幾人的話複述了一遍,正色道:「王爺與世子都知道事情真相如何,既是父兄所托,桐英也聽話照做了。但就算不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知家裡人,至少不能坐視繼福晉和弟弟們說桐英說三道四。王爺,世子,天地良心,你們這樣做,怎麼對得起你們的兒子和弟弟?」說到後來,她已經有些哽咽了,只是強忍著,不能在這兩個人面前示弱。
  簡親王與世子各有反應。前者立馬就把幾個小兒子叫來大罵一頓,又責怪繼福晉教子不嚴。而後者卻冷冷地看了自己的側福晉幾眼,淡淡地道:「沒事多照看孩子吧,亂跑什麼?」伊爾根覺羅氏漲紅了臉,低下頭不再說話。
  但桐英事後卻減少了回王府的次數,喝酒的數量也增多了。淑寧為此擔心不已,卻在這時,收到了娘家來的消息。
  張保被調任湖廣學政,不日就要起程了。
  
章節 二五一、破繭 
  這樁大大出人意料的調令,卻是這兩年來直隸布政司衙門內部鬥爭的結果。那位有心接任布政使之位的參政道,希望能將張保擠下去,至少不能讓他再添政績。然而有李光地這麼一位直隸巡撫在,他不敢做得太過分,免得把自己折在裡頭。
  但若憑本事的話,張保無論資歷、人望、政績與民政能力,都在他之上,加上現任布政使與衙門裡的屬官,大多與張保交好,他無從下手。正好遇上科考之年,他便想出這麼個法子,以張保身為滿人卻是正經進士出身,擔任學官能為朝廷和八旗讀書人爭光為由,讓他的後台舉薦張保出任一省學政。只要不是民政方面的官職,三年內張保都不能在這方面立功,也就不會引起別人的聯想,動搖他的地位了。
  學政主管一省教育、學校、考試,向來是由進士出身的御史或六部侍郎、郎中擔任的,多半是漢人,是個極清貴的職位。雖然品級與之前的官職相同,卻能與總督、巡撫平行。湖廣包括湖南湖北在內,是個大省,又不窮,做的又是主官,不受掣肘,照理說對張保而言是個美差,問題在於,他最擅長的農事與民政,卻一點都用不上了。
  淑寧接到消息後,便拉著桐英一起回娘家問個清楚。
  張保與佟氏這時已經回到男爵府,只等留在保定的家人將剩下地行李運回來。再打點一下,便要準備南下了。
  淑寧知道行程這麼急,有些吃驚,佟氏便道:「湖廣離得遠,我們要在八月前到達,才能趕上在院試前安頓下來。先走運河,中途再轉陸路,若五天內再不出發。可就來不及了。」淑寧也明白這個道理,只好默默接受了。不過,她更擔心父親會不會因為在這時候被調走而受到打擊。
  對於被從擅長的職位上調開,此前所做的都成了為人作嫁,張保卻不是太在乎:「這有什麼?雖然開始是有些鬱悶,但想想,我們又有機會外放了,多好啊。如今京中風波不斷,連直隸也不清靜。倒不如出去躲幾年,如果能繼續外放,就更好了。這幾年在京中和直隸,哪有從前在外頭過得自在?學政很好啊。既清且貴,又無人管我。在任所內四處轉著,就當遊山玩水了。」
  淑寧見父親表現豁達,也稍稍放下了心,只是主管科考的官職。她總覺得很危險。電視裡不是常演麼?什麼科考舞弊啦。什麼賄賂考官啦,要是有某個官員不肯,還會成為眾人的眼中釘。如果順大流,一出事不但要被人罵死,還要被判流放或死刑。老爸這種軟性子,卻又有些小小的正直之心,會不會被人害了啊?
  於是她便吱吱唔唔地問:「如果……如果有人想在科考上作文章,比如用……不正當的手段中舉之類的……阿瑪會不會吃虧啊?」
  張保睜大了眼:「有人這樣大膽麼?雖說從前也聽說過有地地方的舉子功名來歷有些不清不白,但我可是一省學政啊,我不准,誰敢讓我吃虧?」
  桐英在旁邊淡淡一笑,道:「不必太擔心。六月裡皇上才任命了新任湖廣總督,就是郭,岳父大人應該聽說過吧?他這個人向來清廉,又是個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的人。如果真有人敢在科考上做假,只需知會他一聲,他自會去對付那些人。」
  淑寧倒是隱約記得這個人,似乎是做御史的,脾氣很耿直,有他在湖廣坐鎮,看來老爸真的沒什麼太大的危險了,便高興地道:「這個人似乎不錯,說不定能跟阿瑪交上朋友呢。」
  張保卻搖頭道:「罷了,他既是不懼權貴、剛正耿直的人,只怕會把我也當成權貴了呢。而且他在官場樹敵甚多,做朋友就免了,我只需做好本份,他也不會為難我。」
  淑寧想想也是,便沒再說什麼。這時端寧插嘴道:「說起來湖廣倒是個好地方,與四川、貴州都是相鄰的,雖然四叔在成都,不能隨意離開,但通信送東西倒是不成問題。周家伯父那裡,說不定也能找到機會見面呢。。16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我聽說費老爺子就是長沙人,此番同去,倒能幫上不少忙。」
  真珍也在旁邊道:「而且那裡與廣東相臨,想必冬天也不會太冷,今年阿瑪與額娘也能少受些凍了。」頓了頓,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只是……我聽說那裡的飯食偏辣……阿瑪和額娘怎麼吃得慣?」
  佟氏笑道:「傻孩子,我們自己帶著廚子呢,怕什麼?難道那裡連鍋碗都是辣地不成?」
  於是幾個女人便在那裡說起了吃飯穿衣住房出行等事,淑寧見家人對這番變故都不太在意,反而對外放的生活津津樂道,不由得放下了全部的擔心,加入到討論中來。
  待討論初步有了成果,真珍與小劉氏離開去叫人置辦路上用的東西時,張保才笑咪咪地對其他人說笑道:「我中進士都有二十多年了,想不到還有機會擺擺學官架子,讓幾百幾千個舉子叫我一聲老師,想起來就叫人心中暢快啊。」
  淑寧聽了好笑,賢寧湊過頭去問:「阿瑪,有那麼多人叫你老師,那你不是比小寶哥學裡地師傅都厲害?」張保重重點了點頭:「那當然。若是我的學生裡有人跑官學裡當了先生,那你們以後就要叫我祖師爺了。」
  淑寧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沒好氣地叫了聲「阿瑪」,卻被佟氏擺擺手攔住了:「他心裡高興得很呢。年紀越大,人卻越活越小了,咱們屋裡說話去。別理他。」
  淑寧應了,頓了頓,回頭看了眼桐英,只見他微笑著看賢寧與小寶圍著張保說笑地情形,偶爾兩個弟弟轉頭問他的意見,他也跟著應幾句,倒是比在家時精神好些,才放心地轉頭跟母親進房聊天。
  端寧也笑著看弟弟們胡鬧。覺得過了,便輕輕斥幾句,外加敲幾下頭。見桐英一直安靜在坐在邊上,知道他心情不好,便道:「我聽說你近來有些沮喪,迷上了杯中物,是不是真地?」
  桐英淡淡一笑:「只是喝來解悶罷了,並不曾過量,你放心吧。」
  端寧搖頭道:「酒入愁腸愁更愁。喝得再多,也沒什麼用處,反而弄壞了身體,平白叫家裡人擔心。你那事兒我多少聽說了些。也猜得出你難受些什麼,其實這樣地結果,對死者來說已經算是不錯了,做壞事地是別人,在背後搞鬼的也是別人。你何必把事情當成是自己的錯?」
  桐英苦笑著沒說話。張保聽了。隨口將兩個孩子打發離開,也正色對桐英道:「端寧這話不錯。我雖在外頭,對你地事不怎麼清楚。但我知道你素來是個做事有分寸、沉穩心善地孩子,把人罵死這種事你是做不出來的。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也不想多問。你只需記住我們都會站在你這邊就行了。暫且安心在家休養些時日,讀讀書,寫寫字,練練騎射。覺得難受時,就多跟淑兒或家裡人說說,別悶在心裡。」
  端寧也道:「沒錯,要是你實在想喝酒,就來找我吧,這兩年咱們聚得少了,差點忘了當初是兄弟呢。」
  桐英笑了:「你不是還有差事麼?剛到了刑部,想必很忙吧?」端寧卻擺手道:「早上手了,又沒什麼大案子,年底或許會忙些,如今卻正好清閒。」
  桐英又笑了笑,想了想,應了聲「好」,又對張保作了個揖:「多謝岳父大人。」
  淑寧在房中傾聽外頭的對話,微微笑了。佟氏輕聲對她道:「最近過得如何?若受了什麼委屈,只管跟額娘說。」淑寧微笑道:「不要緊,閒話是有的,閒氣也少不了,不過我都能應付。到哪兒都少不了三姑六婆,只要我站穩了,她們也奈何不了我。就是……」她頓了頓:「就是在王府那邊,受的委屈大些。那些福晉和弟弟們,都是沒良心的。桐英為了她們的閒話,很是難過。」
  佟氏冷哼一聲:「這些王公之家,本就勾心鬥角,哪有什麼真情?何況又不是親娘,弟弟們也是隔了肚皮的。HTtp://wWw.16K.Cn別理會他們就是。聽說桐英最近酗酒?心情不好,放縱些不是不行,但總要有個度。你要勸著些。」
  淑寧點點頭,又道:「阿瑪額娘要遠行,這一去也不知幾時才能再見,你們出發前,我就住回娘家來吧。」古代交通不便,這一分開,可能要三年後才能再見面了。雖說父母在保定時,也是隔幾個月才回京一趟,但通信和送東西都十分方便,跟分隔兩地三年是不能比的。更何況,湖廣一帶並未通郵,要通信,只能經由郵路寄到離兩湖最近地通郵點,再由家人去取。
  佟氏高興地答應了,但又有些擔心:「那桐英怎麼辦?」
  「一起來住。」淑寧道,「在這裡他顧及禮數,也不會多喝。換換心情也好。」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淑寧都和桐英一起住在娘家,陪著父母親人。張保與佟氏此番赴任,因捨不得孩子,商量過後決定帶賢寧同去。賢寧雖捨不得哥哥姐姐們,但能到新地方去的吸引力還是很大的,便整日在長輩與兄姐們面前撒嬌,又或拉著小寶和明瑞說些什麼捎東西寫信地話。小寶有些羨慕,但看到母親,便不再多想了。
  第四天早上,張保與佟氏帶著小兒子,以及二三十個家人,啟程南下湖廣。臨走前,佟氏托小劉氏多照顧端寧夫妻倆,小劉氏道:「姐姐放心吧,幾個孩子雖然年輕,都是聰明能幹的,用不著我提點,我只需要在旁邊幫襯些就是了。你們安心上路,記得常送信回來。」
  佟氏點點頭,又對兒子媳婦女兒女婿以及孫子和義子囑咐了許多話。張保則與兩個兄長依依惜別。直到太陽升上頭頂了。他們才正式上路。
  待送走了父母小弟,告別了娘家人,淑寧回頭對桐英微笑道:「咱們回家吧?」桐英看著她地笑容,也淡淡地笑了:「好。」
  自那以後,桐英果然喝酒喝得少了,不過端寧變得經常來他們家,還每次都要陪桐英喝酒。淑寧每每要為他們安排下酒菜和醒酒茶,有時候聽著他們天南地北地聊。不禁為其中某些話感到好笑。只是當她送走兄長,扶著丈夫回房休息時,看著他眉間的郁色,隱隱有些心酸。
  桐英很少出門,但淑寧卻不能這樣做。她仍要定期往簡親王府請安,免得有人攻擊桐英不孝。有時候,簡親王或繼福晉那邊發了話,她還必須陪「婆婆」和嫂子去赴某些宴會。
  不過她現在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面對他人惡意時手足無措的新媳婦了,應對那些或是好奇、或是嘲諷地話時。基本能做到不動聲色。其實在京中地宗室圈子,大都是人精,知道皇帝不想讓那件醜事繼續傳開去,自然不會公開提及。只當是心照不宣。因此淑寧地日子並不算難過。不過,總有些人懷著某些目的,會在她面前提及。
  比如在某個宴會上,便有一位女眷主動對淑寧道:「那件事你們真是受委屈了,我們一家都替桐英侄兒不平。太子那般對他。真是太過分了。如果有人對你說什麼閒話。只管來告訴嬸娘。嬸娘替你做主。」
  淑寧不敢輕易相信這個有些陌生的女人真地是好意,仔細認了認,隱約記起新年大朝時。這位夫人似乎與大福晉十分親近,一路跟著與人說話。她心中一凜,微笑道:「多謝嬸娘好意,只是……侄兒媳婦不太明白嬸娘的話。桐英降爵,是因為有失職之處,他如今正在家反省。可這跟太子爺有什麼關係?」
  那女眷僵了僵,忽然笑著拍了她一下:「哎呀,不就是那件事麼?別跟我說你不知道。」淑寧笑了笑:「侄兒媳婦真不知道,請嬸娘告訴我吧。」
  那女眷輕咳兩聲,左右看看,訕訕地收回了手。淑寧以為事情就算完了,卻聽到旁邊有另一位女眷湊過來笑道:「其實嬸娘也是一番好意罷了。弟妹何必這麼小心?我們可是真心想幫你們。」
  淑寧笑笑:「多謝多謝。不過男人在外頭的事,我從來不過問,平日裡也只是料理家務,照顧爺的身體罷了。這些朝廷大事,不是我們該管的,嬸娘和嫂子說是不是?」
  兩個女眷都覺得甚是無趣,隨便說了幾句,便想要回座去了。淑寧微微鬆了口氣,卻聽到臨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裝什麼裝呀?誰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天天說自個兒男人怎麼寵自己,其實他是更好男色吧?怪不得不肯納妾呢。」卻是娜丹珠。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眾人都盯著娜丹珠與淑寧瞧了幾眼,卻又很有默契地裝作沒聽到的樣子重新聊起來。
  淑寧咪了咪眼:很好,我本來不想與你計較,但既然你要找死,就別怪我了。
  於是她轉過頭微笑著對娜丹珠道:「弟妹說的什麼話?需知咱們身為愛新覺羅家的媳婦,自當謹言慎行,儀止端莊,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都要心裡有數才是。即便本身才德不足,也要時時記得謹慎二字。絕不能學那市井村婦,口出穢言,卻仍不自知。」
  娜丹珠氣得漲紅了臉:「你說我是市井村婦?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淑寧仍舊微笑道:「弟妹身為科爾沁貴女,與尋常閨秀不同,就當更注重自身言行才是。我曾聽說科爾沁地姑娘高貴、誠實、坦率,是象珠寶一樣珍貴的好女子,還請弟妹牢記自己的家鄉,別辜負了科爾沁的榮光。」
  娜丹珠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了,淑寧猶自微笑著,掃了周圍眾人一眼,緩緩拿起酒杯,喝了
  過了兩天,她去探望絮絮,回到貝子府時,卻有些意外地看到幾個家人拿著錘子鐵掀等物往後院走。找了個人來問,才知道桐英下令要拆掉後院正殿,吃了一驚,忙去問是怎麼回事。
  桐英淡淡地道:「今兒小孫來找我,說起外頭有人說我們家是照貝子體制建地,如今降了爵,就不該再住下去。我沒空找屋子另搬,只好讓人拆掉後殿。免得再有人生事了。」
  淑寧氣憤地道:「這府當初是你立了軍功,皇上御賜的,不是內務府分派,那些人任什麼說這樣的話?」想起前兩天宴會上的事,便道:「是不是有人氣你壞了他們的事,所以趁機報復?」
  桐英卻道:「是不是都沒關係了。反正這裡只是用來存放東西地,並沒有正經用處。空院子還有呢,把東西移走,拆了乾淨。」
  淑寧欲言又止。想了想,歎道:「好吧,就依你。不過家裡要動土,咱們住著也是個吵。不如到外頭走走吧。就說是去巡視產業。」
  桐英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往宗人府那邊報備了一聲,又往簡親王府與淑寧娘家打過招呼後,淑寧打發幾個人去幾個莊子處報信,便與桐英一起出發了。
  他們這一行只有三輛馬車。十來個人。算得上是輕車簡從。從德勝門出發後。桐英卻改了主意,不想到昌平去,於是一行人轉而繞過城牆往南走。一路慢行。彷彿是遊山玩水似地。桐英騎著馬,有時會自行跑出老遠,才回到馬車邊上來。第一天晚上,就在簡親王府在宛平地莊子上過夜。
  他們一天只走二三十里,連午飯都是在外頭野餐解決地。第二天落腳在良鄉男爵府的莊子,第三天才到了房山別院。
  長貴早已讓人打掃好淑寧從前住地院子,但桐英想念枕霞閣,淑寧便陪他住在那裡。這時已是秋天,園中景致略有些凋零,但荷花未曾敗完,桂花菊花卻又已是開放的時候,聞著花香,吃著池塘裡、小湖中出產的新鮮魚兒和鮮藕,偶爾雙雙在田間漫步,日子過得很是悠閒。
  他們甚至還步行爬山去遊覽各大佛寺,不僅僅是石經山與雲居寺,連聖蓮山、妙峰山都去了,有時便在山中借宿,雖然冷些,看著蔥蔥鬱郁的山景,心情漸漸開朗起來。
  桐英重新執起了畫筆,為別院園中的花朵畫小品,有時也畫畫山水。當淑寧看到他筆下的大片墨荷時,忽然想起王寅曾在信中提過的話,便與桐英商量了,往拒馬河小莊去住幾日。
  拒馬河小莊地宅子,只是尋常三進院子。當初淑寧設計了,前院要大些,王寅夫婦和幾個小管事住在這裡,可以處理日常事務。正院才是淑寧與桐英住的,後院是庫房,存放收來的糧食與農具等物。至於牲口棚卻是沒有,淑寧讓人在附近找了塊地,搭了個院子,專為所有佃戶飼養牲口。
  他們此來並沒有讓太多人知曉,所以許多佃戶都不知道每日在他們田邊上與他們搭話的那對年輕夫婦是誰,小孩子也不知道給他們買冰糖葫蘆地好心哥哥是哪裡來的。桐英每日在鄉間住著,與這些純樸的人們交談,心情漸漸好起來。
  桐英郁色漸消,筆下的畫倒是畫得越來越好了,有時還會一時興起,題些詩詞什麼的。淑寧對他寫地東西很留意。
  剛來時,他曾在一幅畫上題了首《沁園春》:「三徑初成,鶴怨猿驚,稼軒未來。甚雲山自許,平生意氣;衣冠人笑,抵死塵埃。意倦須還,身閒貴早,豈為蓴羹鱸膾哉。秋江上,看驚弦雁避,駭浪船回。東岡更葺茅齋,好都把、軒窗臨水開。要小舟行釣,先應種柳;蔬籬護竹,莫礙觀梅。秋菊堪餐,春蘭可佩,留待先生手栽。沉吟久,怕君恩未許,此意徘徊。」(注1)
  淑寧知道他心中仍有些不甘,雖然有些難過,但並沒有說什麼,只是每日陪著他四處去散
  雖然荷塘景致不如夏天時好,卻也是難得。拒馬河風景秀麗,夫妻倆划著小舟在水面上經過,伸手去感受一下河水地冷意,也覺得與在京中自家花園裡地湖水很不一樣。
  一日桐英一時興起,想要游完整個十渡,淑寧便去找人尋了艘遊船來,陪著他玩了兩天,中途偶爾遇見岸邊草地上,野花可愛,兩人又下船到岸上消磨了些時候。
  這般過了一個多月,天氣漸漸冷了,桐英已經開始畫起院中的一株早梅。淑寧在收拾他的畫作時,忽然看到一幅字,上面同樣題了一首《沁園春》:「孤館燈青,野店雞號,旅枕夢殘。漸月華收練,晨霜耿耿,雲山錦,朝露。世路無窮,勞生有限,似此區區長鮮歡。微吟罷,憑征鞍無語,往事千端。當時共客長安,似二陸初來俱少年。有筆頭千字,胸中萬卷;致君堯舜,此事何難?用捨由時,行藏我,袖手何妨閒處看。身長健,但優遊卒歲,且斗尊前。」(注2)
  她心中有些驚喜,知道桐英已經放下了,看著他專心畫畫地模樣,眼睛忍不住模糊起來。
  桐英畫完最後一筆,仔細看看,歎道:「天冷了,彩墨都有些化不開呢。咱們明日回京去吧,出來得夠久了。」
  淑寧輕輕應了一聲,便出去叫人收拾行李了。桐英看著自己剛畫好的畫,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回到京城中,首先便是到簡親王府請安。簡親王看了兒子幾眼,歎道:「回來就好,正好,宮裡指婚給老三的旨意已經下來了,小定那天要擺酒,你幫著招呼客人吧。」
  淑寧有些擔心地看了眼桐英,桐英卻應了下來,神色間並沒有勉強之處。
  待走得遠了,淑寧問起那要不要緊時,桐英道:「你真當我是玻璃做的啊?我也消沉得夠久了,再不振作起來,我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放心吧。」
  他燦然一笑,拉起淑寧的手,往前走去。
  
章節 二五二、閒人 
  桐英重新面對他人時,又漸漸恢復了當初開朗坦蕩的樣子,即便有人試探、嘲諷或挑撥,他也四兩撥千斤地混過去了。不過比起從前,他把更多的時間放在自己的小家中,除了五日一回去簡親王府請安,連父兄也見得比往日少了。
  或許是心中有愧,加上聽說桐英的國公府中人手有所減少,內務總管更是離開了,簡親王便示意長子撥些人手過去。其中為首的林吉安,是個不大不小的管事,使了許多法子,才搶到這個差事,卻是衝著內務總管的位子來的。
  桐英一聽說,心中便有數了,只是家務向來是淑寧管著,便交由妻子處理。淑寧見是簡親王府派過來的人,怕當中有什麼糾葛,就拉了桐英一起去看。
  八男四女的僕役,除了林吉安和四個護院外,其他大都是尋常僕人,不過都行止有度,看得出是受過訓練的。但最讓人吃驚的,是兩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說是丫環,看她們的容貌舉止,卻一點都不像是來做活的。
  淑寧打量了她們幾眼,向桐英挑了挑眉。桐英白了她一眼,便問道:「這兩個是什麼人?別跟我說是來做粗活的。」
  林吉安要向新主人賣好,便顛顛地跑上來笑道:「回二爺的話,她們都是南邊產業的管事孝敬上來的,一共四個,光二爺這邊就來了倆。左邊這個叫黃鶯兒。是蜀地佳人,從小兒在戲班子長大,最會唱曲兒。右邊那個叫憶君,是江南閨秀,正經地官家小姐,老子是個知府,去年犯事被砍了頭,她才被沒入官籍。不過還未接客就被贖出來了。她自小兒讀書識字,彈個曲兒論個詩都不在話下。王爺和世子的意思,是想叫她們給二爺解解悶的。」頓了頓,迅速補上兩句:「二爺放心,文書都齊全,不會有什麼不妥。」
  淑寧看他的作派不順眼,只管去打量那兩個女孩子。那位叫黃鶯兒的,長相俏麗,一對鳳眼靈動有神。雖然名叫黃鶯,聲音卻沒有那種鳥兒的宛轉動聽:「奴家雖然是在戲班子長大,唱的卻是小生,讓奴家唱嬌滴滴的小曲。只怕爺和夫人聽不入耳呢。」她不顧林吉安使地眼色,仍舊站在原地,一點都沒有上去撒嬌的打算。
  另一個叫憶君的,算不上很美,卻有一種水般溫柔的氣質。舉止也是斯斯文文的。儼然就是一位大家閨秀。她自從聽了林吉安的話。便面帶戚色,低頭不語,臉上猶有淚痕。
  淑寧對她們倒沒什麼惡感。只是暫時摸不準她們的心思。經過這段時日的患難與共,她與桐英之間的感情大增,默契也比往日更深了,靜靜地端過茶碗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林吉安見狀,吞了吞口水,微微縮回了脖子。
  桐英漫不經心地道:「解悶就用不著了,爺讀書畫畫都受不得吵,有她們在反而靜不下心來。她們若不懂針線打掃之類地活,就送回王府去吧。如今爺今非昔比,沒閒錢養多餘的人。」
  好主子,只要她們侍候了你就不是閒人了。林吉安心中腹誹著,嘴裡卻仍舊陪著小心:「二爺放心,黃鶯兒自小學些花拳繡腿,有些力氣,打掃的活都能做。那個憶君也懂針線活。絕不會是閒人。二爺就留下她們吧,好歹是王爺和世子的一番心意。」
  「哦?說起來她們容貌身段都不尋常,來做丫環會不會太委屈了?我阿瑪和大哥有沒有什麼額外地交待啊?」桐英挑挑眉。
  林吉安忙道:「當然是丫環了,專門侍候二爺和夫人的丫環,二爺想要她們做什麼就做什麼。」說罷還露出了一個猥瑣的笑容。
  「唔。」桐英回頭對淑寧笑了笑,「既然是丫環,就交給夫人吧,隨便派些差事,免得她們游手好閒。。www,16K.CN。」淑寧笑了笑,道:「方纔林管事不是已經說了麼?黃鶯兒就在外院做些粗活吧,這些事尹總管自會安排好。至於這位憶君姑娘,到針線房試一試,看手藝怎麼樣再說。」
  桐英點頭同意了,林吉安卻意外地瞪大了眼,心想這位夫人看著賢惠,實際上卻似乎是個妒的,今天自己向二爺賣好,會不會得罪了她?
  然後他便聽到淑寧說:「林管事初來乍到,府裡的事都不清楚,就先跟著周管事料理些雜務,熟悉熟悉再說吧。」他頓時後悔不已,方才地話應該背著夫人說才是,看來得另想法子上位了。
  周管事正是淑寧地陪房週五福,為人老實,辦事周全,在尹總管屬下管著府中各處地花木,雖是肥差,卻與內務總管的職責毫不相干。淑寧一開始便沒打算讓林吉安管內院,不是知根知底又絕對信得過的,她絕不會讓外人進入自己地私人生活領域。
  待眾人都退下後,淑寧便好笑地對桐英道:「小公爺,好艷福啊,瞧那兩位美人,要嬌俏潑辣的有嬌俏潑辣,要溫柔多才的有溫柔多才,爺可別沉浸在溫柔鄉里出不來啊。」
  桐英有些哭笑不得:「我還心煩呢,你還取笑我?大哥弄這麼一出,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我瞧這兩個女子都有些來頭,也不知道在王府那邊連著誰呢。你多留意些,別讓她們進得內院來。其他人也是,都安排在外院吧。」
  淑寧抿嘴笑道:「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這麼一來,我這妒名可就逃不掉了。你要怎麼補償我?」說話間眼波流傳。桐英見了,擺出一副煩惱的樣子:「怎麼補償呢?唔……有了,那就……這樣補償!」
  他邊說邊撲向淑寧。呵她癢癢,鬧得她笑個不停,一個勁兒地求饒,直到外頭傳來菊香地聲音:「爺,孫大人來了,在外頭等呢。」方才停下來。
  淑寧一邊喘著氣,一邊整理衣服頭髮,哂道:「小孫總愛在這個時候來。是衝著咱家飯菜來的吧?方才王府那邊送了幾簍蝦干,正好收拾出來,那燉好的牛腩就晚上再吃吧。」牛肉卻正是孫鳴澤最愛吃的東西。
  桐英不由得大笑:「這個好,蘿蔔牛腩我也愛吃,別讓他分了去。」然後邊笑邊出去了。
  到了前頭客廳,卻看到孫鳴澤在門外探頭探腦的,便拍了他一記,問他在看什麼。孫鳴澤笑道:「方纔過去兩個美人,就多看了幾眼。被其中一個瞪回來了,倒有些意思。她們是誰呀?」
  桐英笑道:「是王府那邊才撥過來的丫頭,怎麼?你看中了?」
  孫鳴澤忙擺手否認,心想那樣的美人怎麼可能會是丫頭?想必是候補的侍妾吧?桐英卻不在乎地道:「這有什麼?你看中了就跟我說。只要人家姑娘點頭。我才不會攔著。」
  孫鳴澤眼珠子一轉,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用手指了指茶桌上地一個大荷葉包:「才從劉家鋪子買來的醬牛肉,快馬送來,還熱著呢。桐爺。怎樣?喝兩杯?」
  桐英神色卻有些古怪。想起方才妻子說的話。不由得笑了起來。
  新來的幾個僕役都在淑寧與桐英家裡安頓下來,起初都還安份,日子久了。有些人就慢慢露出些惡習來,也有的人想往上爬,刻意巴結淑寧夫妻和管家。淑寧冷眼瞧著,敲打了其中幾個,有兩個情節惡劣些的,便讓他們在前院公開受人唾罵,沒多久便都老實了。
  那黃鶯兒與憶君兩個,都挺老實。雖然一個脾氣烈些,不肯受氣,一個天天都要哭上一輪,但看起來並沒有非份之想。1 6 K小說網.電腦站www.1 6 k.Cn但她們雖安份,卻有人不肯讓她們輕鬆。
  秋宜與玲蘭兩人,自從同伴被嫁到昌平莊子上去後,便一直安份守己,指望日後能出頭。但黃鶯兒和憶君來了以後,容貌都勝過她們,後者人緣還很不錯,針線也好,她們心思便有些複雜。其中玲蘭妒恨心強些,總覺得她們礙了自己的道,便趁著到針線房去時,對憶君含沙射影地說些酸話,當中尤其把對方曾是官妓的事張揚得人盡皆知。憶君不想得罪人,便強自忍著,倒是旁的針線上人看不過眼,幫著還幾句嘴,還通知了黃鶯兒。後者趕過來與玲蘭爭吵,她伶牙俐齒,玲蘭爭不過,便諷刺她不守規矩,整天與客人調笑。黃鶯兒哪裡忍得住?結果兩人差點打起來,最後還是素馨趕來讓人拉開,才把局面控制住。
  素馨事後對淑寧道:「那個玲蘭和黃鶯兒都不是好相與地,夫人想法子打發了吧,尤其是玲蘭,我瞧著她就不是個安份的,倒是秋宜那丫頭還知道些分寸,曉得幫我去拉架。」
  淑寧想了想,笑道:「先放著吧,多給些活玲蘭做,不許秋宜幫她,免得她整日閒著沒事去招惹別人。黃鶯兒那頭,也讓外院的人多安排些差事。倒是憶君這回受了委屈,我聽說她本來就有些鬱鬱的,回頭讓冬青多去開解開解她吧。」
  素馨點點頭,左右瞧瞧,問:「冬青呢?」淑寧道:「方纔還在地,興許是回房間去了。」素馨跳下炕,道:「我去找她。」卻慌得淑寧連忙攔住,另叫了菊香去找冬青,回頭對素馨道:「你糊塗了?!如今你可是雙身子,怎麼還這樣咋咋呼呼的?這幾個月你本來該在家裡好生養著才是,結果你到處亂跑不說,還去拉架,要是撞著怎麼辦?」
  素馨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閒不下來麼。叫我什麼都不幹,整天在家待著,我一定會悶死的。我又沒有親自去拉架,是叫了旁人攔的。」
  淑寧歎道:「你走動走動倒沒什麼,無聊時去打聽些八卦也行,就是行動間要小心些。」
  素馨胡亂應了,又問:「爺不在院裡。可是又到江先生那邊刻石頭去了?」淑寧微笑著點點頭:「近來似乎在學刻小篆呢。」
  桐英如今在家,不僅僅是畫畫讀書練武,還對金石印章之類地東西起了興趣。每日上午去江先生處學刻印,下午畫畫,晚上則陪妻子看賬聊天,偶爾也出點主意。
  淑寧對他發展新愛好是支持地,只是有一點:不能花太多錢。畢竟金石字貼書畫古董這幾樣,都要花大錢才能收集到好東西。而他們家地財政狀況。無法支持這種事。
  桐英爵位降了幾等,本來俸銀與祿米都是一千三百,如今只有五百,又少了二品官地俸祿與各種補貼,收入減了許多。三個莊子收成雖然還行,但因為前些日子桐英送了銀子資助小於家的人,她又為了替桐英挽回些名聲,順便積些陰德,便將三個莊子的田租都減了一成。又添了送到護國寺去做善事地錢糧,接下來一年要罰俸,她只能精打細算些。
  所幸爵位降了,送禮的規格也要減兩三成。今年送到宮中賀太后地壽禮,花費比往年少了,社交方面的支出也有所縮減,因此暫時不會發生銀錢上的問題。只要等到田租與店舖的收益都收上來,便能順利度過了。
  桐英也知道家中的境況。因此只用尋常印石學刻印。連端寧聽說了他的新愛好後。送來的一對青田石和一方荔枝凍,都收起來不肯動用。
  午飯過後,桐英陪妻子說話。提起今日在江先生處看到他穿了件新棉袍,有些眼熟,想起曾見冬青做過一件差不多樣式的,便問了。江先生只說是托冬青幫著做的,並無其他,但桐英覺得似乎有些內情,便讓淑寧去問問是怎麼回事。
  淑寧很是意外,冬青從來不做男子衣服,但想起素馨數月前曾說過地話,難道冬青喜歡的人就是江先生?可是江先生年紀已近四十,足可以做冬青的爹了!這就是素馨不看好的原因麼?
  但她還是私下裡去問了,冬青紅著臉不肯說話,她與檀香兩個好言好語地試探了半日,才得到了肯定地回答。冬青還道,她知道自己身份不足以匹配爺的老師,若他不嫌棄,情願給他做妾。
  淑寧暗歎一聲,便把事情告訴了桐英,桐英去和江先生說了,卻很意外地聽到江先生提出願意正式娶冬青作填房。他對身份之類的並不在乎,還道:「我本在畫館裡餬口度日,身份也高不到哪裡去,承蒙小公爺青眼,在府上做個供奉,才有了今日的風光。冬青姑娘溫柔賢惠,又不嫌棄我年紀大,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這件婚事便就此定下了。淑寧將冬青的賣身契還給了她,銷了她地奴籍,又替她準備嫁妝,而桐英那邊,也說這是難得地喜事,要好好慶賀一番,特地吩咐人去操辦,一應用品都不能輕忽。西一院那邊,如今只有江先生住著,索性改成了新房。
  桐英與淑寧在前往簡親王府請安時,還順道捎了貼子給石先生,當初兩位先生同住一院,交情不錯,江先生娶妻,自然要請石先生去喝一杯。
  向簡親王請過安後,簡親王對淑寧道:「老三準備娶親,他住地院子要翻新,福晉和你嫂子她們都在商量呢,你也去聽聽,出個主意吧。「淑寧應了,看了桐英一眼,退了出去。
  桐英仍舊笑著與父兄聊天,但與往日相比,只要別人不問,他就不再主動提什麼建議了。簡親王沒發覺有什麼不妥,但世子雅爾江阿卻有些知覺,看了弟弟幾眼,心中暗歎一聲,終究還是沒說什麼。
  淑寧來到內院正堂,繼福晉與瓜爾佳氏正在爭吵著什麼,見她來了才暫且停下,但過後仍夾槍帶棒的。淑寧仔細聽了一會兒,又私下問了郭福晉,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原來當初簡親王南下時,有一個寵愛的庶福晉,也姓瓜爾佳,正是待產,便沒有隨行。如今她已經生下了一個男孩,滿月了,卻還很瘦弱,便寫了信來求王爺接她母子進京休養,因為奉天城地冬天太冷,孩子要是受不得,可能會夭折。
  繼福晉好不容易擺脫她。怎麼肯答應?只說路上辛苦,有個萬一就不好了,等開春後天氣暖和了再南下不遲。
  瓜爾佳氏雖與那位庶福晉沒什麼關係,卻質疑繼福晉地用意,話裡話外都帶了刺,暗示繼福晉是想讓新生兒和產婦都熬不過冬天才不許人南下的。
  兩邊又吵了起來,反倒把原來的議題給忘了,最後好不容易才由郭福晉作主。定下了阿扎蘭院子翻新的方案,只是為了銀子的事,又拖了下來。
  淑寧在回去的路上把事情告訴了桐英,桐英很是為那個未曾謀面的小弟弟擔心,但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容易心軟了?橫豎他們都不是我的同胞兄弟,長大了也未必與我親近。」
  淑寧微笑著搖頭道:「稚子無辜,剛出生地小孩子有什麼錯?雖然不是同母,但也是親兄弟,你關心是很正常的。若你對他們無情。就不是我所喜歡的桐英哥了。」
  桐英輕咳兩聲,掉過頭去,耳根卻有些發紅。
  江先生與冬青的婚禮很快就舉行了,桐英特地為他們擺了十桌酒。讓府中上下人等都來恭賀,淑寧娘家那邊也有禮送來,真珍還特地帶了與她交好的幾個丫環來吃喜酒。
  冬青穿上大紅喜服,打扮得如同花兒一樣漂亮。她生性溫柔敦厚,脾氣又好。在府裡丫環當中很有人緣。人人都為她覓得良人而高興。看到冬青風光出嫁。許多人都艷羨不已,秋宜在人群中看著眾人向她慶賀,改口叫江大奶奶。心中若有所思。
  孫鳴澤作為客人,也來喝喜酒,還與眾人一起灌新郎官。轉頭望見桐英,便丟下酒壺來打招呼,還笑道:「瞧這熱鬧的樣子,我也有些心癢癢的,想娶媳婦兒了。」
  桐英哂道:「你若想,還怕娶不到麼?我看你就是怕受約束罷了。整天到我家裡調戲丫環,還好意思說這話?」孫鳴澤笑嘻嘻地說:「怎麼會是調戲呢?我可是真心的,桐爺,要不,你把那丫頭送給我吧。」
  桐英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只要你能讓那丫頭自個兒點頭,我就作主把她許你,如何?」
  孫鳴澤摸摸鼻子,換了話題道:「桐爺如今在家,可曾聽說朝廷上的大動靜?陳大學士又開始鬧了,這回是鹽商,說要把綱鹽法改成什麼票鹽法,不再讓江南地鹽商們壟斷食鹽買賣。乖乖,他也算憋得久了,鬧翻了這麼多年,如今才殺這一
  桐英卻舉起酒杯攔住他:「我一個閒人才不管這些。今兒是大喜的日子,咱們不說這些掃興的事,喝酒吧。」孫鳴澤笑了,給自己倒了一杯,陪他喝起來。
  陳良本這些日子再上奏折,目標直指江南鹽商,讓許多人都大感意外。有的人認為,他年紀已經有五十歲了,大概是想著多做些事,好爭個青史留名。也有人認為他是不甘心讓大鹽商們繼續逍遙,忍了幾年,終於忍不住了。
  不管別人有什麼想法,陳良本這次似乎表現得十分堅持,不管他人如何反對,都一一加以辯駁,再三在皇帝面前陳訴舊制地種種弊端。然而,他上次因漕運之事,已經得罪了不少人,如今在鹽商一事上,受影響的既得利益者更眾,對他的攻擊越發厲害,連他早年所倡導的京旗回屯一事,也被人挖出來說道。
  那些人指責他身為漢人,出了這麼個主意,讓關外龍興之地成了商家橫行之所不說,還害得眾多八旗貴族子弟在關外苦熬多年,若是能成材也就罷了,但自從奉天富裕起來後,回屯的八旗子弟日子越過越好,與京中地紈褲相比也沒差多少了。若不是奉天提督周培公制止,只怕這些子弟會更不堪。這都是陳良本地錯。
  這種說法一起,又有人攻擊起他倡導地另一件事:將六部低品京官外派地方歷練。說這種做法有損京官體面,又耗費了國庫錢糧。
  一時間,朝上攻陳者眾,皇帝見情況失控,連忙叫停。他細想過後,覺得陳良本的建議雖然不錯,但反對者太多,暫時不能實行,要緩一緩再說。但他先前的提議都很好,京旗回屯也已有了成果,不能動搖。多年來已有上百位八旗子弟歷練成材,被外派到地方任職了,如今在奉天胡鬧地那些,都是後來才去的,沒受過什麼苦,只要將奉天某些不良行當清除掉,再讓人好生敲打這些年輕人,問題不會太大。
  作為補償,他將陳良本改任為文華殿大學士,又賜了不少東西,讓別人不敢再咬著這個臣子不放。另外,他還要再從京中宗室與勳貴之家中,尋一批出身更好些的年輕子弟,讓他們參加京旗回屯,好將所有反對聲音都壓下去。
  風聲傳出,許多人家都紛紛想辦法躲避,不管怎樣,奉天都比不上京城舒服,誰願意去那裡受苦?
  但桐英聽到消息後,卻眼中一亮。
  
章節 二五三、脫殼(上) 
  這時候淑寧正在娘家,張保與佟氏從湖廣來信了,還送了些當地土產回來,真珍特地通知她也去領上一份。姑嫂倆一邊看著小弟寫來的信,一邊笑個不停。
  讓淑寧覺得奇怪的是,當她去大房請安時,大伯母那拉氏與大嫂李氏居然都不在,只有幾個妾聚在一起說些閒話。問起她們的去向,那些妾卻只知道是往雍王府去了。淑寧以為她們是去照顧病中的婉寧,心裡還覺得疑惑,婉寧的病不是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麼?上次回娘家時,還聽那拉氏說起她已經可以出門走動了呢。
  問起真珍,真珍卻也說不清楚,只知道是午前雍王府忽然來人相請,不過聽那人說話的口氣,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也許是婉寧又鬧彆扭了吧?
  淑寧帶著疑問回家,路上無意中瞧見外頭的街景,忽然記起芳寧就住在附近,她已有差不多一個月沒見過這位大姐了,見天色還早,便叫車伕駛往舒穆祿家去。但到了芳寧家胡同門口,卻又猶豫了。上回見面時,舒穆祿太太臉色不太好,不知是不是不歡迎自己。現在沒事先打聲招呼就過去,似乎有些唐突。
  她正躊躇著要不要下車,卻聽到外頭有個丫環來問是不是三姑奶奶來了,卻原來是芳寧的丫頭果兒。芳寧趁兒子睡覺時,到鄰居家串門子,回家時正好瞧見淑寧一行人。認得其中幾個隨從,才遣了人來問地。見果真是淑寧,芳寧很高興地請她進屋坐,又吩咐丫環們倒茶上點心,絲毫沒有不歡迎的意思。
  淑寧小心地探問過,知道舒穆祿太太今日回了娘家,才暗暗鬆了口氣。其實老人家信佛,心地良善。又不知內情,才會誤會了桐英,連帶的對她也有些不滿罷了。她原本擔心老太太若在家,芳寧會尷尬,如今卻是正好。
  晨晨與冉冉兩個睡醒了,被奶子抱了來見姨母。兩個孩子都長得挺壯實,一個虎頭虎腦的,另一個卻很會撒嬌,淑寧逗了他們一會兒。覺得他倆越來越可愛了,心裡想起更加可愛的明哥兒,忽然有了個念頭,覺得生個孩子也不錯。
  芳寧將兒子一一抱到炕上。讓他們自己玩,然後拿了幾本冊子出來,對淑寧笑道:「三妹妹來得正好。下個月孩子過生日,我想著要給他們各做一件衣裳,上頭要繡的花樣。怎麼也定不下來。三妹妹的針線活在姐妹們當中向來是最好的。不如幫我參詳參詳吧?」
  淑寧笑著答應了。拿過冊子與芳寧一起商量起來。剛選定兩個花樣,她無意中抬頭看見冉冉睜大了眼睛,一臉好奇地盯著冊子上地圖案瞧。便哄他道:「冉冉喜歡哪一個呀?」
  冉冉歪著腦袋,想了想,一把撲到冊子上去,小手剛好按在喜鵲的圖案上,不停地拍打著。。wAp.16K.CN。淑寧笑了:「原來你喜歡這個呀,那就選這個好了。」芳寧笑著抱過晨晨,也問起他的意思。結果晨晨選的卻是老虎。
  淑寧看著芳寧讓孩子選花樣的情形,忽然想起了剛穿越過來不久時,佟氏為了燒一套玻璃器皿給四叔容保作結婚賀禮,也曾對著一疊圖紙挑花樣,當時她還出了主意。回想起當初在奉天的那段日子,雖然清貧些,卻是她穿越後過得最無憂無慮的時光。
  回到家中時,她腦海裡還充斥著過去的回憶,待醒過神來時,才發現桐英正在屋裡走來走去,似乎有什麼煩惱。她出聲問是怎麼回事,桐英猶豫了半天,才問道:「淑兒,你想不想回奉天去?」
  淑寧有些意外,心想難道這就叫「心有靈犀一點通」?她才懷念過奉天的日子,桐英就問起這個問題來。
  等桐英說明了自己地想法,淑寧才知道原委,便道:「京旗回屯的事我也聽說了。我娘家的六弟安寧,年紀也不小了,因為怕被選中,大伯父還特地托了人,給他找了個蘭翎侍衛的差事。你想回奉天,我是贊成地,只是以你的爵位,似乎有些高?而且你家本就在奉天,即便回去,也算不上是歷練吧?皇上會答應麼?」
  桐英道:「皇上會不會答應我不知道,不過我若出面,那就幾乎可算是爵位最高的回屯之人了,對皇上也不是沒有好處。如今在京裡,雖然日子清閒,但總有人愛給我們添堵,閒話也沒少過。王府那邊,阿瑪有大哥照料,身子骨也還康健,沒什麼可擔心的。我不耐煩再去看繼福晉她們的臉色,倒不如回奉天。老王府裡地弟弟妹妹們,年紀都還小,府裡也沒個可以主事地人,誰知道底下地人會不會趁機欺負他們?我回去照應些,也能找些事做,豈不是更好?」
  淑寧心動了,能到外面過清靜日子,她自然是願意的。所謂回屯,她也有些瞭解,其實不是什麼忙碌的差事。能夠擺脫京中備受約束地生活,自由自在地過自己的日子,真叫人興奮。不過興奮過後,她又想起,父母如今都去了南邊,若她要走,京中豈不是只剩下哥哥了?她實在是捨不得。
  桐英知道了她的想法,便索性帶著她一起回男爵府,找端寧說起這件事。
  本來端寧是反對的,但想到妹妹妹夫近幾個月受的委屈,也有些動搖了,想了半晌,才歎道:「罷了,你們暫時避開些也好。我聽說自從你出事後,皇上出巡塞外和這回去永定河,都沒帶皇長子,只怕他們那邊會借題發揮。若皇上出了京,太子又要避嫌,你多半會吃虧的。奉天是咱們從小兒住慣的地方。總比陌生地方好,你人頭又熟,去就去吧。」
  淑寧有些感動,忙握住了他地手,叫了聲「哥哥」。1--6--K--小--說--網端寧仍像小時候那樣,摸摸她的頭,道:「其實我也想過離京外放,不過想的是敖漢、奈曼、扎魯特蒙古諸部。只是顧念著你嫂子沒去過關外。孩子又小,家裡產業也要人照管,才打消了念頭。沒想到如今反而是你們先走一步了。」
  真珍在旁邊聽到,便笑說:「端哥,其實我早就想說了,你不必顧慮太多。我聽你說起關外的景致,也有些心動。等過兩年孩子大些,小寶兄弟又能獨當一面時,我陪你一起到蒙古去。如何?」
  端寧有些意外,但又有一絲感動,然而他還有別的擔心:「家裡的產業怎麼辦?若交給劉姨娘和小寶,我只擔心別的叔伯們會插手。」
  真珍笑道:「這個也容易。家裡有長福叔和二嫫照管,房山有長貴,生意上有顧管事和牛小三就夠了,至於京中的幾處房舍店舖,只需要按季收租子。不需多費心。況且我們也不是離得很遠。這幾個月我已比先前清閒許多。若你打定了主意,我便慢慢做些佈置,即便我們不在。家裡也不會出問題地。你只管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端寧握住妻子的手,感動地叫了聲「珍妹」。不等真珍回話,桐英便先在旁邊咳了兩聲,淑寧忍著笑意道:「哥哥嫂子,雖然有些煞風景,但我想說,如今要去關外的是我們,不是哥哥。」
  真珍臉刷一下紅了,忙摔了端寧的手,自去抱著兒子低頭喝茶。端寧輕咳兩聲,埋怨地看了妹妹一眼,又瞪了瞪桐英,方才坐下來,與他們商量起給父母寫信的事。
  桐英與淑寧拿定了主意,便作起準備來。桐英先回簡親王府,將自己的決定告訴了父兄。簡親王起初反對,但桐英說的也有道理,與其在京中閒置兩年,不如到外頭歷練一下,添點資歷,何況奉天本就是他們家的大本營,順便還可以照顧一下老王府地幾處產業。
  在說服父親的過程中,兄長雅爾江阿幫了不少忙,似乎是因為覺得此前委屈了弟弟,才想著盡力幫他達成願望。等簡親王終於點了頭以後,桐英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對他笑了笑,算是將前事揭過。
  簡親王出面向皇帝提出了請求,沒兩天桐英就被皇帝召去。見面時,皇帝看了桐英半天,才道:「朕知道前些日子你受委屈了,也知道你近來過得不容易。你老實告訴朕,心裡有沒有埋怨朕呀?」
  桐英正跪在地下,忙道:「奴才不敢。那件事本就是奴才的錯,事前未能及時制止,事後又處置不當,才會導致流言四起,連累了太子和四阿哥地名聲。皇上寬宏大量,不曾重罰,奴才惶恐,不知如何才能回報皇恩。日前聽得外頭人議論,得知皇上有些煩心處,雖然奴才什麼也做不來,出一點力還是能做到的。請皇上讓奴才去打這個頭陣吧。」
  皇帝歎道:「起來吧,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桐英小心地起身,兢兢戰戰地應對了小半個時辰,方才退出御書房。
  看著外頭耀眼的陽光,他暗暗鬆了口氣。皇帝已經答應了,過幾天就會有正式的旨意下來。考慮到他曾做過二品的武官,若叫他像別地回屯子弟一般從小管事做起,未免不像,皇帝便讓他充當類似於監察地職務,與盛京將軍蘇努、奉天提督周培公一起,主管八旗子弟回屯後練兵地事宜。
  這卻正中桐英下懷,他如今的想法與當初已經有很大差別了,這個職務有正事可做,卻又不是最高負責人,甚至不是可以做決定的人,既不顯眼又不招人妒,真真是好差事。
  他回家一把事情對淑寧說了,小兩口便高興地樂了一回,然後商量了一天,便開始分頭做起準備來。
  淑寧要決定同行地僕役。素馨正懷孕,是不可能跟著走的,而且京城的府第畢竟是根基,留個親信之人也好。週五福年紀大了,不想到北邊去,於是她便讓他全家留下,只把周昌與牛小四兩家帶上。
  正在想還要帶哪些人時。孫鳴澤找上門來了。他聽說了桐英夫妻要離開地事,便先一步找到桐英,明言已經獲得黃鶯兒的首肯,請他將黃鶯兒許給自己為妾。桐英叫人問過黃鶯兒,知道是真的,便答應了,還送了一份重禮相賀,又讓妻子為黃鶯兒備些妝奩。
  淑寧聽說黃鶯兒是去做妾。心中暗歎,但她也知道以黃鶯兒的身份,即便不是奴籍,也是優伶出身,不可能成為武官孫鳴澤的正妻。不過孫鳴澤尚未成家,人品也好,想必會好好待她的。
  只是黃鶯兒來向她謝恩時,卻出人意料地問了一件事:「請問夫人,爺和夫人要去北邊。會不會帶上憶君?「
  淑寧有些詫異地道:「奉天苦寒,以憶君的狀況,只怕不合適吧?」黃鶯兒便鄭重跪下道:「夫人,奴婢感謝爺和夫人的恩典。但奴婢還有個不情之請。若夫人不打算帶憶君同去,還請夫人為她也尋一個好人家吧。她那樣地容貌,那樣的脾性,沒有主人在上頭壓著,我又不在。她定會被人欺負死的。倒不如先替她找個可以依靠的人。」
  淑寧想了想。道:「你雖說得有理。但一時之間,我又能找誰家去?不如你去問問,若她看上府中的什麼人。我便替她做主,若是外頭的,也可以幫忙,只是需得事先說清楚,她不可能恢復成良民,因此要嫁到外面好點的人家,多半是要做小的,我只擔心她照樣會受人欺負呢。」
  黃鶯兒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那……那該怎麼辦?她可是正經官家小姐,知書識字的,總不能叫她嫁給販夫走卒吧?」
  淑寧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便道:「我倒有這麼個人選,人品才貌都是配地,身份也差不多,人還有本事,我叫了來你們見見如何?」
  她想到的便是顧全生,他與憶君一樣是官家子女,一樣是父親犯事後沒入官籍,不得不終身為奴,說不定會有共同語言。
  等顧全生來了,與那憶君一見面說話,淑寧才知道他們原來是故人。憶君本姓姜,當年顧全生甚至還曾經是她姐姐的愛慕者之一,不過堂堂知府千金,哪裡會看得上一個小小的知縣之子?只是後來姜家出事,憶君地姐姐被夫家一紙休書趕回娘家,從此斷絕了關係,她姐姐不堪受辱,便抹了脖子。
  顧全生知道故人的妹妹落得如此田地,感歎不已,主動提出要照顧她,但姜憶君卻有些猶豫。淑寧沒功夫看他們磨唧,便作主將憶君調到拒馬河小莊那邊。那裡雖離房山還有些距離,但比京城近得多。顧全生常常為了生意在外頭奔走,「順道」去看看故人也很正常,接下來就要看他們相處得怎麼樣了。淑寧特地告訴了真珍和尹總管,只要他們願意,便給他們辦喜事。
  這時,桐英則特地請了江先生到書房來,將自己夫妻要回奉天的事告訴了他,問他有什麼打算,若想繼續留下,一切待遇不變,有任何需要只管去找管家,若想離開,自己也會贈銀相送。
  江先生考慮過後,決定要回老家去。他家在易縣,離京城不遠,用這幾年的積蓄買幾十畝地,再開一家小書畫鋪子,安然度日也好。桐英聽了他的回答,便托兄長寫信,給江先生帶在身上,若地方官差為難他,便把信拿出來給縣令看,還贈了他三百兩銀子,又派人送他回鄉。江先生鄭重謝過了。
  冬青臨行前,拉著淑寧與其他丫環們大哭一場,淑寧與她約定了要常通信,方才勸她止了淚,然後素馨檀香她們便拉著她到耳房裡,姐妹們說些私房話。淑寧笑了笑,正要回屋去尋幾樣首飾給冬青做念想,卻冷不防看到秋宜進了屋,跪在她面前,道:「夫人,奴婢斗膽,求夫人帶奴婢一起走吧。」
  淑寧被她突然地動作嚇了一跳,忙叫她起來,又問:「為什麼這麼想?奉天可沒京城裡舒服,我記得你最怕冷了。」她從沒想過要帶上她們,只要留她們在京中待幾年,等她們年紀到了,尹總管自會安排她們地婚配。
  秋宜掙扎著不肯起來,還道:「求夫人答應吧。若夫人不放心,奴婢情願嫁了人再去。只要嫁地是同去的人就行了。」
  
章節 二五四、脫殼(下) 
  淑寧愕然,腦中飛快地回想起同去的男僕中未婚的人,有些了悟:「你是指天陽麼?其他的不是已經成了家就是年紀比你小,雖然還有兩三個護衛,但以你的脾性,大概會嫌他們粗魯吧?」
  秋宜臉色通紅,含羞帶怯地低下頭去。淑寧歎了口氣,道:「可惜天陽已經有了意中人,這回也是要同去的,爺正打算讓他明年辦喜事呢。」天陽喜歡的是個粗使丫頭,性情純樸,早在簡王府裡便在桐英院中當差了。
  秋宜臉上一白,咬了咬唇,眼光中微微帶了些懊惱,邊在心中盤算著還有什麼合適的人選,邊道:「那……那……奴婢還是要求夫人開恩,哪怕是做粗活也行,求夫人帶奴婢去吧,奴婢不想被隨便配人。」
  淑寧這下也大致明白了,其實大戶人家裡有些頭臉的丫環,大都有這種想法,寧願給主人家做小,受人閒氣,或是終身不嫁,也比配小子強,生怕再也過不上嫁人前的好日子。秋宜大概是因為看到幾個丫頭都有了不錯的去處,有些心動吧?反正成為桐英妾室的可能性很小,與其連同其他丫環一起被隨便配人,倒不如跟在主人家身邊,還有機會遇到好對象,即使不能像冬青那樣嫁入良家作小地主婆,或是象黃鶯兒那般成為官員妾室,至少也可以嫁個有頭臉的管事,像素馨一樣做管家娘子。
  既然秋宜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倒不好漠視她地想法,其實她只是要想追求更好的生活罷了,只要她不招惹桐英,自己是不會反對的。
  淑寧也曾想過兩個陪嫁大丫頭先後嫁人,都不能隨行北上,只剩檀香菊香兩個似乎有些少。不過她很快又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就只有一個丫環,就算回到京城後當大小姐,也僅有兩個丫環隨身侍候。那時從不會覺得人手不足,難道真是由簡入奢易,由奢入簡難麼?既然要過清靜日子,兩個人已經足夠了,何況還有打雜的丫環媳婦子。
  不過現在加上一個秋宜,也問題不大就是了。淑寧想了想,便道:「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是硬心腸的人,回頭跟爺商量一下。若他不反對,便讓你同去吧。只是你需得心裡有數,可能真的會讓你打雜。」
  秋宜眼中一亮,又要磕頭。幸而淑寧堅決攔住了,方才把她打發掉。
  淑寧後來對桐英提起送了首飾和衣料給冬青時,便把秋宜的請求告訴了他。桐英略一沉吟,道:「那也無妨,阿瑪南下帶了許多侍候的人來。奉天老王府那邊人手有些不足。聽說尤其缺丫環。到時候讓她留在府裡當差就是了。那邊未娶妻地人也多,幾個護衛都是不錯的。」
  淑寧應了,又問:「你已經下定決心要在年前出發麼?別人都是開春後才去的。」
  桐英笑道:「早些走好。過年時又是一堆繁文縟節,難道你不嫌煩?」淑寧想想也是,便笑著應了,又跟他商量起另一件事,那就是事先準備好年禮,等時候差不多了再由尹總管派送出去,免得到了奉天,要忙著安頓下來,沒精力去準備,還要浪費運送的人力物力。
  桐英道:「這些事我也不是太明白,你拿主意就是,別忘了宮裡、王府和你娘家三頭要重些,至於交情一般的人家就不必送了,連幾個皇子那裡也免了吧。銀子可夠麼?」
  淑寧微笑道:「夠的,你別擔心。我明白你的心思,橫豎無事,不如咱們一起參詳該採買些什麼東西吧?」
  桐英點點頭,兩人便商量起來。
  對於桐英堅持要盡快出發的想法,簡親王與雅爾江阿都不贊成,他們長住奉天,知道那裡的冬天有多冷,何況離過年只有兩個來月了。簡親王還道:「老三快要娶親了,難道你連兄弟地喜酒都不喝就走麼?」
  桐英答道:「他那新院子幾天前才開工,今年哪裡趕得及?等到房子修好,女家來量尺寸,再去打傢俱,只怕明年開春還未必能完婚呢。若真等喝了喜酒再走,就要耽誤差事了。公事要緊,阿瑪不是常教我們,要公忠體國,勤於政事麼?」
  簡親王也知道他說的是實情,雖然不情願,還是點頭了。不過雅爾江阿卻私下將弟弟拉到角落中,交給他幾張銀票,道:「這是哥哥的私房錢,你收下吧,到了奉天,還有許多花費呢,你如今日子過得不容易,身上多帶些錢也是好的。。wap,16K.Cn。」
  桐英見那足有五六千兩,本是要推地,但聽了兄長的話,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收下了。雅爾江阿高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還興致勃勃地拉他去嘗自己新近得的一壇六十年的女兒紅。
  淑寧在娘家這邊,說起自己月內就要出發,端寧一聽便皺了眉頭,但先前已經同意了,便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小劉氏拉著淑寧又抹起了淚,淑寧只好柔聲安慰她,又交待小寶要好好孝順母親、幫助兄嫂、照看侄兒。
  小寶一一應下了,猶豫了一下,趁著母親要去下廚給姐姐做菜時,拉過淑寧小聲道:「姐,前些天……我姑媽來找過我……」
  淑寧起初沒反應過來,後來才想起他說地是從前地郭大姑,皺了皺眉:「他們又來了?是不是又想要錢?可別輕易答應,一但被纏上就沒完了。」
  小寶點點頭:「我知道,我沒告訴娘,也讓她少出門,免得被打擾。好像是表哥欠了賭債,家裡沒錢了,姑媽才找上門來地,一開口就說我是他們郭家地人。理當養活親人。哼,誰是他們的親人?!我這回雖然幫他們還了錢,但明言只此一次,下不為例,還跟那賭坊地人說過了,若是他們再借錢給他賭,我是不會認的。我還把實格拉去作幌子,小王爺的名頭果然很好用。」他偷笑。
  淑寧也笑了。轉頭看著已經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小寶,歎道:「看來你真是長大了,已經知道該怎麼處事,有你在,我也放心些。」不過她又轉了嚴肅的表情,道:「只是你要記得,不能去做不好的事情,讓你娘擔心。實格他們若拉你去玩耍,你也該心裡有數。什麼能玩,什麼不該沾。」雖然實格人品不錯,但宗室子弟花天酒地是常事,可不能讓小寶學壞了。
  小寶鄭重點點頭。立下了誓言。
  雖說桐英先前出公差是家常便飯,路上該帶些什麼行李,心裡也有數,但這回是帶著妻子僕人同行,又要待上幾年。要準備地東西就多了。還要多備些銀錢以防萬一。
  除了幾家近親外。平日裡相熟的人家,也要去告別。到巴爾圖府上去時,絮絮哭了個昏天暗地。好不容易才被丈夫勸住了,淑寧與桐英幾乎是落荒而逃。為了避嫌,桐英沒到往日交好的幾家皇子府去告別,但五阿哥卻出人意料地不顧其他人反對,帶著妻子到桐英家來送別。
  淑寧請了五福晉媛寧到內院說話,瞧他們夫妻之間相處的情形,雖然只是相敬如賓,算不上親密,但看媛寧的神情並不在乎,她暗歎一聲,沒說什麼,只是聊些閒話,回答了媛寧幾個關於出行準備的問題。
  而桐英與五阿哥那邊,卻是一直沉默。良久,桐英才歎道:「你來做什麼?別人知道了,又是一樁麻煩。」
  他先前弄那麼一出,雖然許多人都知道他是背了黑鍋的,但也有些不知內情的人以為他真是惡人,加上皇帝下旨讓他參與回屯,在外人看來與貶黜無異,人人都以為他聖眷不再,疏遠都來不及。五阿哥這樣大喇喇地上門作客,實在是顯眼了些。
  五阿哥卻冷哼一聲,道:「我才不怕。我既看不上那些為了爭權奪利就在暗裡使手段陷害兄弟的傢伙,也看不起做了錯事不敢認卻要別人背黑鍋地人。我愛來就來,別人憑什麼管我?!你救過我性命,又贈藥給我治傷,我如果因為你一時落魄就把你踢到一邊,成什麼人了?!」
  桐英無可奈何地望著他,逕自走出門向外頭查探一番,才回來道:「幸好沒別人聽見,不然傳出去,你可落不了什麼好。我其實沒事,回奉天也輕鬆些,你不必為我打抱不平。」頓了頓,又道:「說到救命之恩,其實就是順手拉了一把,算不得什麼,至於藥嘛……你可別說你不知道那是誰弄來的。」
  五阿哥張張口,掉過頭去不說話。桐英歎息一聲,道:「一家子兄弟,有什麼仇怨要記上幾年?其實你心裡知道,在那件事上他也有些冤枉。你其實早就不怪他了吧?卻偏偏還要鬧彆扭。快些和好吧,別辜負了他一番心意。」
  直到離開,五阿哥都沒有再開口提起這件事,桐英雖有些遺憾,但自己還有事要忙碌,就不再插手他們兄弟間的糾葛了。一路看中文網首發16K.CN
  經過大半個月的準備,到了十一月中,行李終於準備得差不多了。就在出發地前一天,到宮裡磕過頭,又在簡親王府吃過踐別酒以後,桐英要到焦、王、冷三位老師處辭行,淑寧便回了娘家。
  最近為了趕在妹妹出行前多聚一聚,端寧總是帶了妻兒到妹妹妹夫家中作客,常常還會捎上小劉氏母子。只是淑寧還想到娘家男爵府裡走一走,跟二嫫他們這些老人說聲再見。
  她剛來到大門口,卻十分吃驚地看到前院停了好幾輛馬車,僕人們正忙著裝行李,不知是誰要出行。叫了人來問,得知是那拉氏要到昌平去,更是摸不著頭腦。與前來迎接的真珍打了招呼後,聽說大伯父在家,便先往大房那邊請安。
  晉保已經有些顯老態了,鬢邊含霜,得知侄女兒明日就要北上。便端端正正地道:「奉天乃我朝龍興之地,回屯之事責任重大,更是立功地好機會。你們年紀輕輕,就被派了這個差事,不知有多少人眼紅呢。既然皇上如此信任侄女婿,你身為妻子,務必要勸導他好好辦差,不要辜負了皇恩。知道麼?」
  淑寧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乖乖應了是,但又轉而問起了那拉氏出行的事。晉保面色一黑,便板著臉道:「只不過是年前事忙,有些累著了,她才打算到莊上住幾日罷了,沒什麼大不了地。」然後隨意說了幾句話,便端起了茶碗。
  那拉氏早幾年就沒再管家了,先前回娘家和真珍作客時說起。都只說李氏在準備過年地事,那拉氏怎麼會累著?更何況,他他拉家哪裡有莊子在昌平?連那拉家都沒有吧?如果只是住幾天,為什麼要用那麼多馬車?莫非是婉寧那邊出了什麼事?
  淑寧見晉保不願多談。也沒再追問,只是出門後,正好遇見那拉氏。對方急著出門,只匆匆寒暄幾句,囑咐了些路上小心地話。便急急走了。李氏送她出門。回轉時臉色鐵青。勉強對淑寧笑笑,為婆婆的失禮道歉。
  淑寧趁機問起事情的緣由,李氏面上怒色一閃而過。接著深呼吸幾次,便伸手拉著淑寧急走,直到進了她所住地桃院,又將所有丫環婆子趕出房去,關上房門,才重重坐在炕邊,壓低了聲音喊道:「我快要忍不住了。三妹妹,我為什麼那麼命苦,偏偏攤上這麼一個小姑子,出嫁前害得家裡如此落魄就罷了,如今她嫁了人,還要連累娘家!」
  果然是婉寧出事了。淑寧忙問是怎麼了,只見李氏閉上眼強忍淚水,好不容易平靜了些,方才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她的病本來已好得差不多了,只不過沒什麼精神罷了,整日纏著額娘去陪她。我見她病著,也沒說什麼,只是看不慣她那個樣子!原以為她真的安份了,結果……若不是我警醒,她只怕還會哄得額娘幫她逃走呢!」
  她撫了撫胸口,冷靜了一下,才繼續道:「上個月有一天她忽然在屋裡拌了一跤,頭磕在桌子角上,暈過去了。四福晉請了太醫來瞧,說並沒有大礙,可她就是不醒。四福晉怕她出事,特地派人請了額娘和我去,守到第二天早上,她才醒過來。原以為沒事了,結果……她居然說自己失……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也不認得人,還張口就問,現在是哪一年,皇帝是誰!知道自己是四阿哥的庶福晉,她居然……」李氏緊緊拽著帕子,顫抖著道:「居然還說什麼……為什麼是老四,不是老八,哪怕是十三十四也成啊……我的天爺啊,她從前光是和四阿哥、五阿哥糾纏不清,就已經害得家裡這般,如今還要再勾搭三位皇子,連十一歲的孩子都不放過,叫人知道了,我們家還怎麼見人哪?!」
  她不停地流著淚,卻又不敢放聲大哭,哽咽得叫人聽了難受。淑寧已經聽得目瞪口呆了,腦子裡一片空白,覺得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等李氏哭聲停了下來,她才幹巴巴地問:「那……那後來怎樣?四阿哥四福晉知不知道她說了這些話?」
  李氏哽咽著答道:「當時屋裡就我和額娘在,可屋外頭有人,她說話聲音不小,只怕外頭已經聽到了。自那以後,她那院子便不能再隨意進出,只有額娘可以去照看。四福晉只說,叫額娘將從前的事一件件地告訴她,叫她重新學起規矩來。可是……她從前記得人時,就已經夠任性的了,如今卻比先前還要不像話,一點規矩都沒有,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吃飯時活像個餓死鬼,整天嚷著要出去逛……偏偏她如今不但人變了樣,連嘴也甜得像是過了蜜,哄得額娘滿心歡喜。今日雍王爺和福晉終於拿定主意,要送她到昌平地莊子上休養,額娘還怕她無人照顧,要去陪她……」
  淑寧睜大了眼,聽著李氏的一字一句,心道:不會是她想的的那樣吧?不知是婉寧失去了穿越後地記憶,還是又有新的穿越者進入了那個身體?從她醒來後說的話來看,似乎是後者地可能性大些。那原來的婉寧呢?穿回去了嗎?還是又穿到了不知名地地方去?
  她腦子裡亂糟糟地。不知該擔心哪一個,是擔心那不知所終地原婉寧的靈魂,還是現在的那個婉寧。按理說,只有婉寧地身體與她有血緣關係,要擔心也該是擔心這個,但與她相識多年地卻又是那個婉寧的靈魂,如今新的那個,她壓根兒就不認識。
  等到淑寧重新醒過神來。才聽到李氏說:「……沒放在身邊撫養,所以偏寵些,可也不該丟下一大家子不管。我如今已是死了心了,只要照看好一家人就行……」她揩乾眼角的淚痕,吸了吸鼻子,轉頭對淑寧道:「還請三妹妹別告訴人去,這事兒三弟妹和大妹妹那邊都不知道。四阿哥和四福晉也是好心,沒讓聲張,不然我們家就……」她說不下去了。
  淑寧點頭道:「放心。我不會告訴人的。大嫂子也放寬心吧,還有這一大家子要靠你照應呢。」李氏默默點了點頭,把話說出來後,她心情好些了。這位三妹妹嘴巴一向緊,明天又要離京了,也不怕會洩露消息。她還要打起精神來,有很多家務要料理呢。
  淑寧的心思被這件事佔住,直到回槐院見到二嫫才暫時把它丟開。纏著她說了半日。端寧回來後。又說了許多話。直到將近傍晚,她才回家去。
  桐英出人意料地還未回來,淑寧一邊重新清點要帶的東西。一邊回想著從李氏那邊聽到的消息。她曾有過衝動,想要告訴桐英,但後來想到,此事牽涉到婉寧的隱私,又事關穿越,還是不要提起地好,才把念頭壓下去。
  胡思亂想了不知多久,她才猛然醒覺,用力敲了自己的頭一下。煩惱那麼多做什麼?不管婉寧是失憶了還是又穿了,能在田莊過上清靜日子,總比被軟禁在王府裡強。反正自己明天就要離開了,根本幫不上什麼忙,倒不如多花些心思在自己的事情上吧。
  這時檀香進屋問她可要開飯,她才發現肚子已餓得咕咕叫了,見桐英還未回來,便交待先吃點點心,等桐英回來再吃晚飯。不過她覺得有些奇怪,照理說,桐英應該已經回來了才是啊?
  桐英其實很早就從幾位老師家裡離開了,只是在回內城時,意外地遇上了從前鑾儀衛的舊部。他有些黯然,打算避開,對方卻先打了招呼,他只好微笑著迎上去。
  那幾個鑾儀衛聽說他要北上地事,都很是不捨,其中一個還道:「大人……您真要走麼?從前都是我們不懂事,如今我們都知道了,您是為了我們好,什麼時候……您能迴鑾儀衛裡來,咱們還像從前一樣跟您……」
  幾個大漢都點頭應是,桐英卻淡淡一笑:「說的什麼傻話?我的確是犯了錯,受罰也應該,如今你們已經有了新的上司,可別在他們面前說這種話。」
  新上位的掌鑾儀衛事大臣,並不是原先地熱門人選,卻是從內大臣中升上來地,而新任鑾儀使,則是外省調回來地一個副將,聽說人很嚴厲,鑾儀衛的人先前在他手下輕鬆慣了,大概不太習慣吧。
  有一個人小聲在旁邊說了句:「大人,我們都知道了……你掏銀子讓小於家的人送靈返鄉,還把他叔叔一家送走……幸虧他們走得早,有好幾位兄弟……如今都吃了虧呢……」
  桐英神色一凜:「怎麼回事?有人報復你們?」
  另一個人左右瞧瞧,壓低了聲音回答:「也沒什麼,就是被派到偏僻地方去了……其實清靜些也好。咱們這幾個當初鬧得凶地,如今都在打雜,其實我們本就是打雜的,反正替下咱們的也是自己的兄弟……」
  其他幾個也跟著應和,桐英卻聽出了端倪,忍著怒氣,道:「我如今卻幫不上什麼忙了,回頭我會跟哥哥說一聲,讓他多照應照應你們。你們也謹慎些,從前的事都忘了吧,千萬不要在人前提起,不然……」頓了頓,歎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們只要不犯傻就行了,實在受不住,便相辦法尋個外頭的差事吧。」
  與舊下屬們分別後,桐英心情有些不好,便慢慢騎著馬踱回家去,卻冷不防半路被人截住,他一見那人,便先怔了怔,只聽得那人說:「四爺請您喝杯茶,歇一歇。」
  桐英歎息一聲,下了馬,隨他走到一個偏僻的胡同裡,有一間清幽的小茶館,上書「老范茶室」四字。進了茶館,他被帶到一處雅間,房裡的人回轉身,果然是四阿哥。
  桐英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一個約摸二十五六歲的年青人,一身儒雅,端著茶具茶葉過來,輕聲問四阿哥:「還是老樣子麼?」四阿哥輕輕點頭,那年青人便開始泡茶,動作優雅無比,沏好了兩杯,奉到四阿哥與桐英面前,才輕聲說了句:「請用。」然後退了出去。
  四阿哥拿起茶杯,淡淡笑道:「這位范老闆手藝很好,你嘗嘗吧?」桐英看著他輕輕吹著熱氣,歎道:「你今日叫我來,不是為了喝茶的吧?」
  四阿哥頓了頓,放下茶杯,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前些日子……謝謝你了,還有,五弟的事……」
  桐英輕笑:「有什麼好謝的?五阿哥遲早會想通,而那件事……我不是為你認的。」
  四阿哥卻搖頭道:「若不是你,吃虧的就可能是我了。不管怎麼說,你這份情我會謹記在心。可惜我如今什麼都幫不了你,只能眼睜睜地……」
  桐英擺擺手:「從小兒一塊長大的情份,你說這話就生分了。如今也沒什麼不好的,奉天是我自個兒提出要去的,你也不必這般婆婆媽媽。偷偷摸摸叫我來見面,要讓人知道了,豈不又惹閒話?你只管做好自個兒的事吧,要真想幫忙,就替我照應照應鑾儀衛的兄弟們,別讓他們吃了虧。」
  四阿哥鄭重點頭:「放心。以後……若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地方……」桐英制止他繼續說下去:「什麼都不用說,你若真有心,日後得了勢,給我安排個清閒的差事就行。」
  他抬頭望了望外頭的天色:「時候不早了,老婆還在等我吃飯呢,你也早些回吧。」說罷將茶端起一口飲盡,吐了一口氣:「果然是好茶。」然後轉身便走了。四阿哥默默地目送他遠去,半晌,才回頭對那茶室老闆道:「還請錦春兄替我尋幾樣好茶葉,預備年下送禮,我過幾天會派人來取。」
  次日一大早,簡親王世子雅爾江阿與端寧都到了弟妹的家中送行。桐英與淑寧一行人,連人帶行李共有六輛馬車,外加二十來個騎馬的隨從,從德勝門出發,往北面起行。
  這時已經臨近臘月,越往北面,天氣越冷。他們一路行的官道,遇到的行人也不多。由於比其他回屯的人要出發得早,沒有時間上的限制,他們便慢慢趕路。這一路足足走了十天。路上在驛館裡過夜時,桐英還去向過路進京的武官們打聽奉天的情況,對現下奉天城內的局勢也有了些瞭解。
  這一路,淑寧都與桐英一起窩在馬車裡,車廂中放了爐子,他們又穿得厚厚的,還各抱了一個手爐,一點都不覺得冷。淑寧興致勃勃地和桐英聊起小時候的事情,不管是奉天,還是廣州,越說越興奮。
  隨著他們一行越來越接近奉天城,淑寧也漸漸看到了久別的大片草原,雖然如今仍被風雪覆蓋著,但那寬敞的大道,道旁高大的樹木,來來往往的馬車,以及星羅點布在原野中的農舍,記憶中的奉天漸漸清晰起來。
  當她看到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奉天城門出現在眼前時,忽然鼻子一酸,幾乎流下淚來。桐英轉頭向她燦然一笑,道:「咱們到家了。」
  
章節 二五五、流水 
  奉天老王府的人已經在城門口等他們了,王府的總管也已經叫人將桐英原本的住的院子收拾好。桐英與淑寧才進府安頓下來,府裡的其他人便前來拜訪。
  簡親王留在奉天的姬妾,只有三位庶福晉,李氏、嵩佳氏與瓜爾佳氏,還有一個姓烏孫氏的妾,年紀已經偏大了。幾位庶福晉中,除了瓜爾佳氏還稱得上年輕貌美,有些傲氣外,李福晉與嵩佳氏兩位都是謹慎小心不多話的人,前者與淑寧還是舊識。
  幾位小阿哥,分別是年僅八歲的老十武格、六歲的老十一忠保和剛出生未有名的嬰兒,後兩者都是瓜爾佳氏所生。格格裡頭,年紀最大的是李氏所出的大格格毓瑛,已有十二三歲,但自幼體弱多病,看上去就跟十歲小女孩似的;另一位嵩佳氏所出的三格格毓容,也是個緬腆的小姑娘,只有六歲大小。
  這些孩子除了年紀大些的毓瑛和武格對桐英還有印象外,其他的不是忘了就是沒見過他,因此都有些拘謹。淑寧瞧了有些心疼,對他們很親切,不過一次半次的改變不了什麼。桐英也不著急,畢竟時間有的是。
  他事先已經從簡親王處得到許可,過問老王府中的事務,發現弟妹們冬天的用度都不太足,毓瑛身體不好,居然還得不到充足的炭火,他當時便發了火。現任總管是繼福晉地人。又是簡親王親自任命的,他不好直接撤掉,但也剝奪了對方的財政大權,另交給可靠的老人,並罰了總管一筆銀子。這些事,他都在第一時間寫入信中,交給了回京報平安的人。
  淑寧也親自過問弟妹與庶福晉們的吃穿用度,確保人人都能得到足夠的衣食。連毓瑛的主治大夫也換了,另尋了城中有名望地醫者來。
  那吃了掛落的總管起初還以銀子不夠為由推三推四,桐英便將兄長先前所贈的銀兩拿了些出來,交給二管家主理,那總管才覺得後悔。自從簡親王進京,老王府這邊的用度就被大幅縮減,他們油水也少了,原想著絕不能讓這位二爺搶走當家大權的,沒想到居然得罪了財神爺。
  這一番動作下來。幾位庶福晉與小阿哥小格格們的生活都有了改善,僕人們對他們也客氣了,加上相處時日一長,他們發現桐英淑寧都是待人親切好相處的人。便對兄嫂日漸產生了依賴。
  淑寧已有好幾年沒過上那麼清閒的臘月了,年禮早已發了出去,王府中的事務又有人管,她只需要安頓好自己和桐英以及他們帶來地人就可以了。除夕夜時,她與桐英商量過。擺了兩桌酒。將所有庶福晉、小阿哥小格格們都請來。窩在炕上一邊吃酒聊天,一邊守歲,聽著外頭的煙火聲。卻是少見的熱鬧。
  庶福晉瓜爾佳氏推說要照看小兒子,早早就帶著忠保走了,不顧孩子一臉渴望的神情。武格與毓容兩個猶猶豫豫地,還是在二哥桐英地帶領下去玩了一會兒煙火,高興得大呼小叫,結果都被母親說了幾句。毓容不好意思地回到屋裡,武格卻不管那麼多,逕自去跟哥哥一起玩更「有趣」的煙火。
  淑寧看到毓瑛一臉羨慕地看著屋外的神情,心生憐意,便多挾了些菜給她,又拉著她說些閒話,讓她心情漸漸好起來。
  雖然這一晚幾個孩子等不到午夜便都睡著了,但第二天起來後,卻都覺得前所未有的快活。。。
  大年初一,淑寧與桐英要出門逛街去。耐不住幾個小的磨了半日,終於答應了讓武格、忠保和毓容三個跟著出門。淑寧細心地給他們每人派了一個隨從跟著,除了隨從身上帶了一小包碎銀外,每個孩子身上都有一百錢,以防看了喜歡地東西想買。幾個孩子一聽說可以買自己喜歡地小玩意,都歡呼起來,差點等不到兄嫂們動身,便要先走一步了。
  桐英與淑寧兩個穿得厚厚地,走在大街上,享受著久違了的逛街樂趣,看著弟妹們在附近小店小攤上看熱鬧,心情十分愉快。奉天與京城不一樣,貴族人家的女眷也常出門行走,因此他們並不算顯眼。
  淑寧仔細打量著闊別十餘年地奉天城,這裡既讓她熟悉,又有些陌生。城裡多了許多房屋,也有了新的街道,有些過去常光顧的店舖已經換了老闆和營生,有些街角玩耍的去處則變成了民居。一路行來,她發現收容貧民與無家可歸者的空屋增多了,每個街區都有免費的粥棚,因為過年,還給每人發了兩塊肥肉。據說是盛京提督與奉天府尹恢復了舊例,秋冬時節在城鎮等地接濟貧民,因此這些年來餓死凍死的人都比往年少。
  不過公交馬車與城外的車馬站並未恢復,只是在容易塞車的街道上增加了差役維持秩序,有些像交通警察。但當淑寧看到有人駕駛著自家的大馬車,沿著固定的線路招攬客人時,不禁起了個念頭:這究竟算是私人營運的非法搭客小巴,還是可以搭乘多個客人的出租車呀?
  重新走在奉天的街道上,她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了過去所熟悉的奉天,還拉著桐英一一介紹。那個小麵攤上賣的餛飩很好吃,她從前與朋友來過;那個街角的文具店,老闆很親切,她小時候買紙筆時,他還送了個面人給她;某處巷子裡的山東館子,老闆娘曾在周家幫過廚,鴨血粉絲是一絕……桐英一直微笑著聽她說,中途還常常插嘴,說那山東館子的土豆餅曾是他的最愛,不過對面那家館子的韭菜盒子也是難得地美味;小麵攤上的餛飩劉娶了個回子老婆。做得好麻花;文具店的東西不算最好,他知道一家小小的南紙鋪,賣的都是江南來的好文房……
  他們一點一滴地回憶著彼此不知道的過往,說得興起時,渾然未覺弟妹們已經圍在邊上聽了許久,心癢癢的要去嘗試兄嫂們提到地小吃。等到他們發現幾個孩子已經買了東西來吃時,不由得慶幸,這幾家都是可靠的食店。東西還算乾淨。
  結果證明,沒人鬧肚子,只有忠保因為吃撐了,被母親餓了兩頓,還不許他再碰外頭的吃食。
  毓瑛十分羨慕弟妹們能出門玩,不過她也知道以自己的身體狀況,是不可能得到許可的。淑寧特地給她買了面人和玩具,見她仍有些沮喪,便不管嬤嬤們的提醒。答應等天氣暖和了,她又沒生病的話,就許她出門去逛。毓瑛高興得不得了,連忙答應會好好吃飯。乖乖吃藥,把自己養得壯壯的。
  新年裡,桐英與淑寧還算清閒,雖然也有幾處府第要去拜年,還有不少人上門來作客。但與京中繁忙的應酬相比。實在算不了什麼。桐英還見了好幾個發小。也去拜見了幾位族中地長輩。淑寧隨他同行時,有些安心,因為這些人大都性情直率。家中女眷也沒有京中貴婦們彎彎繞繞的心思,與他們相處,不需花太多精神去猜他們話裡話外的用意。1^6^K^小^說^網他們雖然聽說了桐英的事,但與傳聞相比,他們更願意相信從小一起長大地朋友,這也讓淑寧對他們更添了好感。
  若說有什麼驚喜,大概就是在拜見桐英某位發小時,遇到了小時候的玩伴阿門娜,她正好嫁給了桐英的這位朋友。淑寧與她談起分別後的事,說起肅大小姐的不幸,都十分惋惜,不過先前在京中時,碾轉聽說周茵蘭生下了一個兒子,也一起為她高興。阿門娜還談到日琪與王美仙兩人,都嫁在奉天,前者地丈夫剛好是負責回屯練兵之事地武官之一,淑寧聯絡上這位朋友地同時,也為桐英結識了未來的共事者。
  元宵那天晚上,城裡有燈市,桐英以簡親王府的名義,在燈市附近地茶館二樓包了兩個大雅間,讓弟妹與庶母們一起去看燈,順道請了幾位新舊朋友。
  這燈市卻不是指花燈,而是冰燈。據說自從那年以冰燈接駕後,奉天漸漸形成了在元宵節做冰燈的習俗,不但達官貴人,平民百姓,連受接濟的貧苦人家,都能弄上一盞應應景。簡親王府裡桐英淑寧住的小院裡,也擺了幾盞。這種做法不但能節省開銷,還雅俗共賞,官民同樂,正是奉天城裡現任的主官們所倡導的。
  不過淑寧的心思卻有些糾結:她這只蝴蝶扇了扇,就把哈爾濱的冰燈節搬到瀋陽來了,不知後世的哈爾濱會怎麼樣?
  不等她繼續糾結,桐英便拉著她去逛燈市了。看著四周的五顏六色,七彩流光,還有此起彼伏的煙火聲與歡笑聲,淑寧抬頭望了望桐英,正好與他四眼相對,微微一笑,只覺得他的手格外暖和,叫人安心。
  正月過後,天氣仍然寒冷,但隨著京中回屯人員預備出發北上,桐英也要開始為新差事做準備了。這時候,他首先考慮的是日後的住房問題。
  自回奉天以後,他們一直住在原先桐英的小院中,但實際上,老王府裡地方不大,隨著簡親王妻妾子女人數的增加,房屋已經有些吃緊了。雖說現在有許多人進了京,但他們的屋子卻不是能隨意動用的。桐英離開多年,又在京中開府,原本的院子,其實已有一半歸了年歲漸長的武格,若不是他攜妻北上,總管也不會把已經獨居一年有餘的武格重新搬回其生母的住所。桐英與淑寧商量過後,決定另尋居所。
  其實他們回來不久,桐英母親生前的僕人就悄悄找上門來,將一紙契約交給了他,卻是當初買下的農莊的地契。原來這份文書一直是由元福晉的奶娘貼身保管,王府派到莊子上的管事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只能以幫忙照料的名義接管事務,卻因為沒有地契,無法對在小湖邊養珠地人家做什麼。那位奶娘後來被女兒接到丁香屯家裡住下。打聽到桐英回來,才托人將契約悄悄交還給他。
  桐英收下契約後,對王府總管下了命令,撤回派到田莊上的管事,仍由原來的居民自理。先前被人所佔的店舖,他也不理會,只是將原來用的人都要了回來,另交了個鋪子讓其打理。王府總管雖不甘心。但京中王爺的來信,卻讓他不得不有所顧忌。
  桐英考慮過後,決定不搬離王府太遠,要找來往方便的地方,免得那總管又出什麼花樣,自己會來不及幫助弟妹們。
  淑寧派人細細查訪,終於在府後隔了一條巷子的地方,買下了一處三進小院,雖有些陳舊。稍稍整理一下,就能入住了。在院牆上打通一個小門,與王府後門相通,來往很方便。至於護衛車馬之類地。就直接借用王府的地方了。
  這個院子是很典型的北方四合院,坐南朝北,前頭倒座房住僕人,後院後罩房放東西,正房很寬敞。又暖和又亮堂。西廂做了書房。東廂則是典型的滿人口袋房,設有三面火炕,是做活聊天的好地方。此外。耳房廚房與廁所都齊全。院子東面種了桃樹與柳樹,西面種榆樹,南面種了棗樹,北邊大門一進來,則是一株老杏。據說這屋子原主人是個講究風水的,不過在桐英與淑寧看來,只是覺得有這些樹在,眼睛看了舒服,還有果子可以吃罷了。
  剛搬進來不久,淑寧因覺得東廂炕太多,想要打掉一個,卻沒成事。原因是她發現自己有了身孕,而有孕婦在的地方,不該動土。
  其實她是在發覺已有一個半月未曾來潮時,才起了疑心,加上開始有些噁心的感覺,便更是確定。讓周昌家的確認過後,又請了大夫來瞧,終於肯定她已有了一個多月身孕了,仔細算起來,似乎是元宵前後地事。
  妻子懷孕的消息讓桐英高興之餘,也更加小心翼翼,一應飲食,都要親自過問。由於北上時只帶了一位月嫂,他便從王府那邊選了兩個經驗豐富又沉穩和氣的嬤嬤來,又把家中內務都交給檀香主理,讓妻子少操些心。
  秋宜趁機討了幾樣差事,展現出不凡的能力,隱隱有向檀香叫板地意思。淑寧察覺後,暗暗警惕,轉而讓其照管與王府那邊來往的事宜,令兩個丫環之間形成了某種程度的平衡。她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因為她懷孕滿兩個月後,便害喜得厲害,吃什麼吐什麼,人也瘦了下來,急得桐英團團轉,只能尋些好醬菜,讓妻子每日能吃下一碗半碗米粥。
  不過這一切都在四月底二嫫帶著魯大家的北上之後,發生了改變。二嫫迅速接管了家內外地一切事務,把所有丫頭僕役們治得服服帖帖地,更是親自掌勺,為淑寧做了許多愛吃地食物。隨著害喜的徵狀減輕,淑寧漸漸恢復了胃口,桐英才鬆了口氣。
  有二嫫坐陣的日子,淑寧過得舒舒服服地,什麼事都不必操心。檀香菊香兩個都很聽話,至於秋宜,雖有不甘,但也無法可想。最後還是淑寧為了不浪費她的才能,將她調進了王府。不久就聽說她踩下數位媳婦子,爭得了一個管事的職位,還有掌管王府名下一個大田莊的管事想娶她為妻,她還嫌對方年紀大了些,未曾答應,倒是對擔任桐英副手的一位六品武官十分關心。
  桐英自打開始了回屯練兵的差事,每日裡只需去點了卯,練上兩個時辰,再處理些文書,便能回家陪妻子了。清閒時,便練練書畫,刻點小東西。他怕妻子養胎無聊,還特地帶她出門散心,除了逛街,也有去馬場的時候,不過他還記得嬤嬤們的囑咐,沒讓妻子進馬廄,也沒讓她牽馬。
  這些滿人的小禁忌讓淑寧覺得有趣之餘,也有些無奈。正因為種種禁忌,使得她即使打聽到昔日丫環小桃的近況,也沒法去看她或讓她來看自己,原因是小桃懷上了第七胎,孕婦與孕婦是不可以見面的。
  雖說嬤嬤們也要求她不要隨意與人說笑,但在家無聊時,只能靠和人聊天打發時間。想做點針線,被二嫫和檀香攔住;想看點書,沒兩刻鐘就被人把書拿走,說不要傷神;下棋是禁止的,彈琴倒沒問題,可淑寧彈了兩天又覺得無聊。練字畫畫可以,但隨著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腰腿很容易就酸了,坐著動筆,也甚是不便。若不是桐英常陪著她,她只怕就要悶得發起脾氣來了。
  幸好李嵩兩位庶福晉與弟妹們常來看望,才為她減了些沉悶。嵩佳氏還曾勸她回王府待產,但被淑寧婉拒了。在這個小院住得久了,越發覺得這裡雖不如京中的府第富麗堂皇,卻更讓人覺得親切些,有時候,花園與華屋都是次要的,最要緊的,是心上人能常伴在身邊。
  嵩佳氏與李氏都很遺憾,自從瓜爾佳氏六月裡得到王爺允許,帶著兩個兒子進京後,她們除了照管自己的孩子,料理些內務外,便無事可做了,實在很希望能找些事情打發時間啊。再說,簡親王那邊賞東西過來時,也帶了信叫她們幾個多多照顧二兒媳。
  淑寧在這種情況下,想起了從前在廣州時得到的跳棋。也不必派人回京取了,她讓人找了個木匠來,畫出圖紙打了幾副,與弟妹和庶福晉們玩起來。這種遊戲規則簡單,又不會太費惱子,倒是打發時間的好辦法,沒過多久,便通過前來做客的阿門娜等人,傳到外頭去了。
  淑寧起初連戰連勝,心情十分愉快,但沒多久,便出現了能贏她的桐英,接著,最厲害的高手出現了,居然是毓瑛!
  毓瑛身體漸漸好轉,偶爾也能出門走走,但她本來就有弱症,大多數時間仍留在屋裡,這便有了大量時間琢磨跳棋。她進步得很快,一個月後,已經沒人能打倒她了,偶爾與其他王公家的格格們下,也是常勝將軍。這為她交到了不少朋友,性情也漸漸開朗起來。
  桐英與淑寧都為她的改變而高興,趁著她生日將至,淑寧還特地送了一套首飾給她作禮物。毓瑛十分驚喜,她雖貴為親王格格,但母親位份低下,又不得寵,雖有些首飾,卻都是零碎得的,這樣成套的卻沒有。生日那天,她特地打扮了,出席兄嫂為自己辦的宴席,笑得格外美麗,已隱隱有了少女的風姿。李福晉見狀,為女兒欣慰的同時,又平添了憂愁,擔心起她的終身來。
  日子便如同流水一樣過去了,奉天的夏天曇花一現,又刮起了冷風。
  淑寧的肚子越來越大了,已有了八個月,因為睡覺時要顧及孩子調整睡姿,常常睡不安穩,她心情漸漸暴躁起來。桐英十分擔心,便索性每天夜裡抱著她睡,這樣的結果,淑寧是好受些了,但睡眠不足的反而成了桐英。雖說他白天可以補眠,但淑寧看到他的黑眼圈,心裡不由得生出愧疚來。
  桐英卻伏下頭邊聽她肚子裡的動靜,邊柔聲道:「這也是我的孩子,為他受些罪又怎麼了?你難道不知道,兒女都是父母前世的債主麼?」
  淑寧苦笑著,伸出手指撫著他的黑眼圈,卻被他一手握住,一齊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受著掌下隱隱的胎動。她心裡軟軟地,看著眼前的丈夫,感受著腹中的小生命,覺得世上最幸福的事,莫過於此了。
章節 二五六、未完 
  桐英最近的愛好,除了畫畫之外,又添了一樣,就是做木工活。其實原本他在京中只是學過些刻刀技藝,但因為想為即將出生的孩子親手做一個悠車,便特地尋了個老木匠來,學了些皮毛,打出的悠車雖說不上精緻,卻很結實。末了,還親手將表面打磨得乾乾淨淨,並在上頭上了紅漆,畫了許多龍鳳花草之類的圖案,還寫上「長命百歲、富貴有餘」的字眼。
  淑寧在廊下看著他搗鼓悠車,不由得笑了:「畫那麼多東西在上頭,也不怕孩子看花了眼?你若有這功夫,不如畫些識字的畫,將來讓孩子學?」桐英起了興趣,便問什麼是識字的畫,淑寧便解釋給他聽。其實就是現代兒童看圖識字的卡片的古代版罷了。
  桐英卻想起了一件事,丟下手裡的活,逕自跑回王府去,過了半日,帶人抬回一隻大木箱來,道:「你提醒我了,其實小時候我也做過這種事。」
  打開木箱,裡面都是一卷卷畫稿,還有一個匣子,上頭還掛了鎖。淑寧拿過來瞧,卻被桐英接過放回,不好意思地道:「那是我小時候的塗鴉,見不得人的,你別看了,瞧這個。」他拿起一疊厚厚的紙,上面畫了老虎、貓、狗、鹿、牛、馬、雞、馬車、房屋等物,旁邊寫了漢字,還有滿文。字畫筆跡都有些稚嫩,但看不出是用什麼東西畫地。
  他笑道:「這是我以前做了哄弟弟的。可惜沒人買賬,平白收著。如今看著還好,不如我再多畫些,以後給咱們的兒女使?」淑寧點點頭,越看越喜歡,原來小時候的桐英,畫的畫、寫的字是這個樣子的。
  正翻著,卻覺得肚子有些痛。起初以為只是偶然,但隨著痛覺再次出現,她知道有不對了,似乎,她馬上就要生產了。
  桐英嚇了一大跳:「怎麼會……現下還不到十一月呢,不是說還有一個月麼?」
  淑寧靜靜等待痛覺過去,道:「九個月生也是正常,你不必擔心,這也好。免得在最冷的時候坐月子……」雖然現在坐月子也很冷就是了。
  桐英有些手足無措,急急找了二嫫來,卻又不知該做什麼好。二嫫當機立斷,指示兩個嬤嬤留下來陪淑寧。丫環們去燒水備剪子,她則帶了魯大家地去把東廂佈置成產房,臨走前還交待:「如今只是開始痛,離要生還長著呢,姑爺沉穩些。姑娘也別急。」淑寧點頭應了。她才離開。
  但桐英哪裡沉穩得下來?淑寧覺得不痛了。方才攀著他起身,先回房去。桐英本要扶著她進屋,卻被嬤嬤攔住了。說還不知道夫人在哪裡生呢,二爺不能進屋去。桐英十分鬱悶,淑寧只好安慰他道:「我還要沐浴洗頭呢,你進來也是礙事,不如去幫我請個好大夫來,再預備下用得上的藥材?」
  桐英想想也是,交待了好些話,才轉身去了。淑寧吩咐人去燒水洗澡洗頭,嬤嬤們要攔,她卻道:「還早呢,先洗乾淨了,不然整個月子都不許碰水,豈不是發臭了麼?」開玩笑,她可受不了。
  嬤嬤們攔不住,又去尋二嫫來勸她,二嫫卻沒反對,只是交待要盡快。http://wWw.16k.Cn
  淑寧便痛痛快快地洗了個熱水澡,又仔仔細細洗了頭,讓丫環用干巾一點一點擦乾了,鬆鬆梳了個頭,才讓人去做飯。
  嬤嬤們快要暈倒了,眼著著又開始痛的淑寧忍著痛意說要吃飯,還要有雞有肉有菜有蛋,不由得感歎這位夫人要生孩子也跟別人不一樣,誰家產婦頭一胎快生了還這麼鎮定的?
  淑寧卻心中有數。她雖沒生產過,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穿越前,也聽過些別人生孩子的事,穿越後更是見過好幾次他人生產,知道現在離真正要生,還有相當長的時間,等會兒要花大力氣的,不吃飽飯怎麼行?想起象世子福晉瓜爾佳氏那樣,只靠半碗粥幾口參湯,哪有力氣撐啊?想當初真珍就是吃過飯生的,多有力氣,多順利啊。她最近兩個月幾乎每天都由桐英陪著在院中走幾圈,有時還會到王府那邊串門子,飲食穩定,身體健康,心情愉快,順產的可能性很大。她會盡量讓自己保持在最佳狀態地。
  等桐英找了大夫回來時,淑寧剛吃完一大碗飯,正要添第二碗,那大夫把了脈,顫著鬍子掉了半天書包,才道:「有胃口就好。」然後便去向接生的嬤嬤媳婦們交待注意事項去了。
  淑寧慢慢嚥下最後幾粒米,喝了口熱茶,慢慢忍過又一次疼痛,才抹了抹額上的冷汗,轉頭對桐英道:「我要進產房了,你只管在外頭等我就好。」她雖然更希望桐英能進產房陪她,但這對一個古代男人而言,有些強求了。像
  桐英怔怔的,忽然抓住她地手:「我陪你進去……」卻被其他人攔住了。二嫫還道:「姑爺,男人進產房不吉利,姑娘不會有事的,你只管放心。」桐英怔怔看了她一眼,又轉過頭來看妻子,忽然緊緊抱住她,喃喃道:「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淑寧笑著拍拍他的背,說了好幾回「放心」,然後強忍下又一陣疼痛,硬撐著走進了東廂。
  這時已經快天黑了,院中各處都點起燈火,人人嚴陣以待。王府的幾位女眷都得了信,早早到正屋裡候著。李福晉見桐英一直在東廂外呆站,便勸他進屋等消息,桐英卻道:「我要在這裡陪著她。」然後又指示僕人將一個燈籠掛在他旁邊地樹枝上,時不時地對屋裡喊幾句話。安撫著妻子,讓她知道自己一直在這裡。
  屋裡地淑寧趟在乾爽柔軟地谷草堆上,忍受著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劇烈的疼痛,二嫫湊過來替她擦汗,輕輕問了聲:「實在疼得厲害,就叫喚幾聲吧。」淑寧搖搖頭:「拿……拿點東西讓我咬……咬著……」二嫫迅速找了一塊大帕子團成團,塞到她嘴裡,再為她擦了擦汗。重新換了塊干巾,輕輕問了周昌家的一聲:「還要多久?」周昌家地摸了摸,搖頭道:「再等等。」
  淑寧聽到她的話,深呼吸一口氣,繼續忍受下去。窗外,燈火在窗紗上映出了桐英的側影,她可以想像得到,此時此刻的桐英必定是緊緊抿著嘴,眉頭打成三個結。聽著他地聲音。她不由得微微露了笑意,但很快又被一陣劇痛打斷,兩隻腳互相抵著,直到腳背上出現了青青紫紫的印子。1 6 K小說網.電腦站www.1 6 k.Cn方才挨過這一波。
  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等到正式生產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已經渾身濕透了,幾乎感覺不到痛楚。只能使勁兒抓緊身上的炕邊。抓緊二嫫伸過來的手。咬緊牙關用盡吃奶的力氣,把孩子生下來。窗外,桐英的聲音也已經沙啞。怔怔地望著黑暗的夜空,默默向上天祝禱,祈求自己的妻兒平安。
  終於,等到清晨地第一抹陽光射進小院時,屋內傳出了一陣響亮的嬰啼。是本文最後一次出現的分割線
  康熙四十二年,春二月,奉天
  淑寧細細看完父母剛捎過來的信,提筆正要回復時,卻聽得身後傳來長子揚海稚嫩地聲音:「額娘,我會背了!」
  她嫣然一笑,回頭抱起大兒子,親了一口,問:「真的麼?背給額娘聽聽?」只聽見他用清脆的聲音念著:「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子不學,非所宜,幼不學,老何為。」
  他念一句,淑寧便點一下頭,等到他念完這幾句,她笑著誇獎道:「海兒真厲害,已經能背出這麼多了呢,今兒想吃什麼?額娘給你做。」
  「只不過是背了幾句《三字經》,你別把他寵壞了,底下還有許多沒背起來呢。」桐英走進房門,手裡還抱著剛滿百日的女兒揚羽。
  揚海溜出母親懷抱,跑過去對父親道:「阿瑪,我要抱妹妹。」桐英卻敲了他的頭一記:「一邊兒去,上回你差點沒把弟弟摔了,惹得他哭了半日,怎麼能讓你抱我地寶貝閨女?!」
  揚海卻不肯放棄,巴著他地腿一直叫著「要抱」、「要抱」,惹得桐英受不得,直接喊:「老十,幫我把你大侄子帶走!」
  半大少年應了一聲,跑了進來,向淑寧問了聲好,便一把抱起揚海,道:「乖海兒,十叔帶你去看大馬,怎麼樣?」揚海猶豫著,瞧了瞧父親懷中地妹妹,艱難地點了點頭,便很快被武格抱走了。
  桐英目送他們離開,轉頭訕訕地道:「臭小子,光會跟我搶女兒,怎麼不見他對弟弟那麼感興趣?」
  淑寧收拾好信與紙筆,沒好氣地嗔他一眼:「是你這個做阿瑪的太寶貝女兒了吧?我也想問,一起出世的雙生兒女,怎麼不見你對飛兒也那麼寵?」
  桐英傻笑幾聲,小心翼翼地將女兒放回一輛悠車中,輕輕綁上縛帶,然後緩緩搖著,回頭對妻子笑道:「咱閨女多乖巧啊,哪像那兩小子,都是吵鬧地主兒。我就喜歡閨女,閨女貼
  淑寧抿嘴笑著,也走了過來,拿起旁邊一個畫滿了大小彩色蝴蝶的撥郎鼓,輕輕搖動著。隨著撥郎鼓發出「咚咚」的聲響,小女嬰露出了「無齒」的笑容,「咭咭」地笑得極歡,看得桐英嫉妒不已:「太讓阿瑪傷心了,乖女兒,為什麼你一見有蝴蝶的東西就笑得那麼歡,阿瑪哄你那麼久,你卻沒笑一個給我看呢?」
  淑寧又見他露出那個傻樣,沒好氣地道:「行了。叫你弟弟妹妹們瞧見,你那穩重好哥哥地名頭就不保了。飛兒呢?方纔還聽見他哭呢。」桐英摸摸頭,道:「在奶子那裡呢,好不容易才睡著的,你別叫醒他,我可侍候不了那小祖宗。」
  淑寧聽了好笑,去年年底才出生的這一對兒女,雖說是雙胞胎。但脾性卻天差地別,女兒安靜乖巧,從不叫人操心,兒子卻是個震天太歲,一哭就停不下來,為了讓日益忙碌的桐英能好好休息,只好放在其他房間裡,有一次實在鬧得厲害,還逼得桐英不得不跑到王府去過夜。這樣一來。與吵鬧的小兒子以及總愛搶奪母親注意力的大兒子相比,乖巧的女兒便成了桐英最寵愛的孩子了。
  桐英轉頭看見桌上地書信,問:「是岳父岳母大人的來信麼?說了些什麼?」淑寧笑道:「並沒有什麼大事,除了小寶進了雍郡王府當侍衛。就是今年朝廷開恩科,阿瑪很有可能會被任命為同考官,讓我們盡快定下回去的日子,趕在他入闈前聚上一聚,也好讓他和額娘見一見外孫。不然等他閱卷完畢。咱們可能要回來了。」桐英笑了:「這個容易。咱們橫豎也要趕在萬壽節前到的。這恩科總得等皇上五旬萬壽過後,才會開考吧?」頓了頓,他若有所思:「小寶到了老四那兒麼?倒還罷了。只是如今京裡不太安穩,我倒寧可他到外頭來呢。」
  淑寧道:「他還年輕,歷練幾年,再圖別的不遲。阿瑪說,等辦完這次差事,他就要告老呢,說是都五十歲的人了,趁著還能走動,享享清閒,官場上的事他就不摻和了。到時候他和額娘可以留在房山享清福,也可以到關外來看我和哥哥,到時候一定要好好孝順他們。」
  桐英想了想,道:「可惜老端不能隨意離開轄地,咱們回京時繞遠些,往科爾沁那邊過吧,跟他見個面,順道替他捎點東西給岳父岳母。」淑寧點頭應了。
  端寧自打前年被派往敖漢任官,便帶了妻兒一起上任,不到兩年,就使得轄區內的命盜案大幅減少,很受好評。如今他已是從五品的官位了,雖說岳家那頭有意為他謀個南邊地差使,但他本人卻更願意留在關外,如今兩邊還沒個定論。在淑寧看來,如果父親告老後,真的與母親一起出關,哥哥還是不要南下的好,頂多調進奉天府來,一樣可以有好前程。
  桐英逗弄了一會兒女兒,又問:「先前讓你做的坐褥,可都做好了麼?我想著十天內就要起程了,可趕地及?」
  淑寧道:「已經差不多了,只差收尾。不過我問你,你當真要把那荔枝凍的貔貅送進宮當萬壽賀禮?」桐英笑了笑:「怎麼?不好麼?那可是我親手雕的。再加上親手畫的畫,你親手繡的坐褥,還有我和幾個兄弟拿奉天地泥土親手燒地碗盤,親手打獵得地貂皮和鹿角。這都是咱們的一片心意呢,比那貴重的珍珠寶石都要強多了。我知道皇上喜歡什麼,你不必擔心。再說,要貴重地禮物,王府那邊一定有,咱們連著一起送上去就是了。」
  淑寧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說了,只是當她看到桐英拿來逗女兒的一個馬頭形的金墜子,記得從未見過,便問:「這個是哪來的?我瞧著有些像是俄羅斯那邊的手藝。」
  桐英道:「的確是,這是今早遇到西親叔時,他送給咱們兒女的百日禮,是一對的。」他從荷包裡掏出另一個墜子,果然一模一樣,只是一個是金,一個是銀。
  淑寧搖頭笑道:「這位西親叔,似乎對你很欣賞啊?這兩年常送小東西給咱們。」
  桐英歎道:「只不過是那年我無意中遇上敏郡王的老側福晉過世,卻無人戴孝,著實可憐,我與他家本是一支的,敏郡王還是我叔祖,便替她當了一回孝孫。沒想到被西克特恩和西親兩位叔叔看見了,自那以後便常來找我,去年西克特恩叔叔去世,又讓我去幫襯了一回。想來他們都是無嗣之人,大概也是物傷同類吧。」
  淑寧道:「這也沒什麼,一族裡的親戚,他們人又不錯,你多照應一下也好。」
  「可惜我阿瑪不太贊成。」桐英苦笑,「兩位叔叔都是我曾祖父第九子的後人,與咱們家很少往來,爵位也低。阿瑪向來不屑於理會他們,況且他如今也病得不輕,我若再替人戴孝,未免有些忌諱。」
  「王爺的病……到底怎麼樣了?」
  「也就那樣,我已經勸了許多回,讓他好生休養,別老到處跑了,可他卻偏不聽,不但天天舞刀弄槍,若不是我寫信讓大哥死命攔著,甚至還要帶病隨皇上出巡塞外呢,真叫人頭痛。」
  「可他終究還是沒去,不是麼?」淑寧笑了,「可見他還是很看重你的想法。咱們多帶點好藥材回去吧,前些天不是才得了一批人參鹿茸?」
  桐英搖了搖頭:「這兩年送回去的好藥還少麼?其實大哥私下來信,也曾提到,阿瑪恐怕撐不了多久了,所以讓我們一定要把孩子們都帶回去讓他見見。其實他老人家也是想不開,太子是什麼人,他還看不出來麼?即使我們曾幫過他一點小忙,他又怎麼放在心上?何必為了那些事,氣壞了身子?倒不如在家裡逗逗孫子,享享清福。」說起這事,他神色間就有些黯然。
  淑寧握住他的手,微笑道:「好了,別擔心,老人家在冬天裡身子差些,也是常事,如今天氣暖和了,應該會好起來的。咱們盡快動身南下,說不定王爺見了你和孩子們,一高興,病就好了呢?」
  桐英淡淡一笑,攬過妻子,一起哄著女兒入睡。
  只是這幕溫馨的場景並未持續太久,隨著武格與揚海這一大一小兩個孩子重新衝入院內喧鬧,把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揚飛吵醒,又大哭起來,桐英與淑寧苦笑著相視一眼,知道他們這對父母又要開始頭痛了。
  桐英歎息道:「怎麼就沒完了呢?」
  (全書終)
  (真的是完結了,此章標題裡的「未完」,是指他們的人生未曾完結,仍將繼續的意思。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某L在此下台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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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03 週一 201105:44
  • 平凡的清穿日子 第221章~第240章 作者:Loeva

 
章節 二二一、蜜月 
   這貝子府大體上是按照圖紙改建的,有很多是沿襲了原來舊宅的格局,甚至有不少地方保留了下來,只是稍加翻新。最難得的,是有許多老樹,主要是松柏,也有些桃李槐,因此與其他新建的府第相比,這裡稱得上是綠樹成萌,倒省卻多年育樹的功夫。
與圖紙上相比,只在西邊小花園邊上多了幾間房屋,用三面牆隔開一處小小的院子,卻是羅公公師徒所住。此處正好位於外宅與內宅之間,與羅公公的身份倒也相配,也是因為他與小瀾子生理上與眾不同,免得生活上當著別人面尷尬的意思。而且離這小院不遠處就有一個側門,他們進出也方便些。桐英特地叫人這樣安排,也有體恤住在西一院的兩位先生與兩位侍衛的用意。當然,是有專人負責看守的。
中路上的三個大院子,前院充作會客與理事所用,西廂是外書房,也是石江二位活動之所,東廂是桐英的畫室,全部三間屋子打通,明亮闊朗,只用圓沅罩和多寶格稍作間隔,幾張大案,許多畫卷,備的畫具最是齊全,屋後還有個小天井,一口深井一條溝,專供桐英畫畫理的用水以及清洗用具排水所用。
接著的正院,正是淑寧所住的地方,除去三間正屋與丫環所住的兩個耳房,東廂是淑寧用的內書房,隔了間雜物房,便是廁所。而西廂大屋空著,傢俱用品都是是齊全的,比較特別的是盤了兩個炕。原本淑寧以為這是有些類似於房山別院她自己的小院裡南廂那樣的起居室,後來發現不是。這裡極有可能是預備給近侍的嬤嬤們地住處,不過因桐英與她本人都不喜歡,才把她們安置到別處,空出這間房來。挨著它的房間,盤了個灶,正是小廚房。
第三個院子是空的,幾間大屋都用來存放大件傢俱,桌椅屏風之類的,換季時也可更換。
東西四個小院,除西一院是石江二位先生住著,又有兩個侍衛的房間外,西二院也是存放東西之處。不過放的是淑寧陪嫁的東西,還有些瓷器擺設之類的,本是貝子府裡的,此處有專人把守,免得有人順手牽羊。
淑寧看了,便打算等閒下來時將陪嫁的東西收拾出來,貴重的都放到正院裡去,桐英很是贊成,而且對於她帶的幾幅字畫尤其感興趣,很想馬上拿出來瞧。淑寧瞥了他一眼,道:「行了,東西不會跑,你說好要陪我逛的。」桐英摸摸頭,笑著向她陪罪。淑寧到底還是讓人叫來冬青,先把畫送到內書房去。
東邊的兩個院子,除了東一院是客房外,東二院是空的,眼下只是備齊床鋪傢俱之類的。淑寧問起,桐英便道:「我弟弟多,眼看著一個個大了,說不定都會到京城來。若是在王府裡住得悶了,便可以讓他們過來散散心。你不是說想讓賢寧跟紀叔學些拳腳麼?咱們也可讓他到這裡住著。這個院子就是給親戚家人落腳的。」
淑寧想想也好,雖然男爵府離得不遠,但總比不得在這裡住著方便,不但賢哥兒可以來住,甚至將來若有需要,還能接母親過來住呢。
雖說這院裡的房間、裝潢都偏男孩兒氣,但也不是不能住女子。她將此事暗暗記下了。
前宅差不多就這麼大,三院之後,通過兩排後罩房之間的一個小院落便可到達後花園。與別的花園也有大門牌坊不同,這裡是穿過月洞門便是花園了,只有邊上兩間屋子可用作上夜之處。
一進園子,便看到一處小湖,呈橫向地橄欖狀,桐英拉著淑寧的手往右邊走,入眼之處具是青翠,卻是一片松柏林。林間隱隱露出亭子的簷角和房屋的屋頂。
湖水不深,岸邊有一處緩坡,滿地半黃的草。兩株高大的槐樹,少說也有上面年了,豎立在湖邊的草地上。淑寧走過去,踩著那草,覺得軟綿綿地挺舒服,笑道:「等天氣暖和了,咱們就到樹下來,鋪幾個墊子,挨著看書聊天,你說好不好?」桐英笑著幫她理了理鬢髮:「好啊,你在信裡還說,可以放放風箏呢,我已經叫人買了幾個好的,等風一起,咱們就來放。」
淑寧沒想到他還記得,心裡一甜,看到遠處有屋子,便主動拉起他的手往那邊走,桐英笑吟吟地跟過去。
前頭有一條小溪,水面只有三尺寬,卻有一處小小的石板橋,踩著橋面往水裡看,可以看到手指頭大小的魚兒游來游去。淑寧笑道:「這裡還要架橋?在水中間放塊石頭就能輕輕鬆鬆邁過去了,這橋看著像是玩具似的。」
桐英卻道:「本來我也這麼想,可夏天時水面高漲,把那石頭淹了,經過的人都怪狼狽的,我只好叫人弄了這個橋。你若想玩,叫人擺兩塊石頭過來就是。到時候愛走哪個就走哪個。」淑寧不禁啞然失笑,拉著他往前面屋子走。
這屋子相當大,左邊還挨著兩間,看上去一間比一間小。最大的屋子,正開六扇門,門上掛著塊匾,上書「儀和軒」三字。屋中的格局像是起居室加書房的結合體。有羅漢床與炕桌,也有書架書櫃多寶格,一張大案,周圍地上三四個瓷缸,有兩個還裝著不少卷軸,顯然是給桐英練畫備下地。屋角還放著兩個爐子。
桐英道:「你瞧這裡怎麼樣?我專門看著他們收拾的,在前頭住厭了,咱們就搬到這裡來,想做什麼都行,可比住在前面光看那幾棵樹強。」淑寧周圍打量一番,挺喜歡這裡,只是還有些疑問:「那我們睡哪兒?難道睡羅漢床?平時還好,到了冬天會很冷吧?」就像房冊的枕霞閣,到了冬天也是不能住人的。
桐英笑著拉她左轉,繞過碧紗櫥,卻是一間小些地房間。原來這三間是打通的。這間屋子裡盤了個大炕,挨邊一溜小櫃子小箱子,鋪著厚厚的褥子,看著就暖和。桐英在淑寧耳邊說了幾句話,淑寧暗笑,捶了他幾下,心裡也有些意動。
桐英攬著她繼續左走,卻在穿過一個小門後到了一間更小的屋子,這裡與方纔那間不同,放了一架黃花梨月洞式門罩架子床。掛著芙蓉輕紗帳,鋪著竹蓆。周圍的用具多是竹木所製,連窗子也多些大些,一陣風吹過,便讓人覺得格外的冷。
桐英道:「這裡是夏天住的,我不耐煩叫人更換東西,索性便造了兩間屋子出來,方纔的是暖房,這裡是涼房,我們就按天氣換著住,如何?」
淑寧不由得好笑:「好是好,可從沒聽說過這樣做的。」桐英卻滿不在乎:「那就從我開始吧。這園子裡許多地方都能住人,我們愛住哪兒就住哪兒,住煩了就換地方,也能時不時換換心情。」淑寧笑著拉他轉出屋子外的遊廊,見前頭湖面上種了許多荷花,只是深秋時節,都枯萎了,便道:「這裡倒有些像房山的水閣子前面也是湖面上種了許多荷花。」桐英笑道:「我看慣了那個,也想在自個兒家裡弄一片呢。」
他拉著淑寧沿著遊廊往前走。這遊廊一面是粉白的牆,牆上開了各種開頭的窗,有梅花形的,有菱形的,有五邊形的,也有圓形方形,透過雕花窗格,可以看到後面種的樹。淑寧認得裡頭有桃樹李樹,便笑道:「真好,我們明年夏天也能吃園子自產的果子了。」桐英笑了:「春天時還能看到花呢,我一直記得你家花園裡那片林子,春天時開了花,一片彩雲似的,真好看。」
淑寧歪著頭看他:「你若喜歡,等春天時,咱們找個空閒的時間過去住幾天好了。」
「可以麼?」
「可以啊,小寶如今就在京裡上學,劉姨娘隨他回府住,房山只剩管事和僕役在。咱們就說是去我陪嫁的莊子上住的,反正也離得不遠。」那裡可是度假的好地方。桐英一臉嚮往狀,惹得淑寧好笑不已。
走廊盡頭是一處水閣,還真與枕霞閣有幾分像,連裡面的佈置也很近似。一樓是書房兼起居室,二樓臥室。比較特別的,是湖對面也有一座一模一樣的閣樓,與這間兩兩相望。一問桐英,才知那間名叫盼樓,而這間是望閣,具是一樣的佈置。淑寧覺得比起方纔的儀和軒,她更喜歡這裡,既然此處亦有床鋪,看來想來住時也很方便啦。
望閣前有一片空地,種了許多柳樹,一座小拱橋,連接著一座小方亭,亭子那邊,曲尺橋通往盼樓前。望閣以西,還有一處屋子,倒有些像房冊的臨淵閣,不過桐英說那裡是碧晶館,再往西的遊廊下,便是引入積水潭邊的閘門。館邊還有一艘小艇,可容兩人,不過要玩的話,只能在橋這邊玩。
淑寧問為什麼,桐英便說:「那拱橋太小,若要從橋下過,人要彎腰彎得很低,況且那邊水淺,再往前就要沉船了,所以要玩就在這邊玩。」
淑寧點點頭,拉著他跳上橋,輕輕地跑到亭上去,感受著四邊吹來的風,有些寒,不禁打了個冷戰:「要是現在是春夏時就好了,秋冬卻是太冷。」桐英一把摟過她,親了一口,道:「我抱著你,就不冷啦。」淑寧微微紅著臉,左右瞧瞧,見周圍只有他們倆,便沒有推開他。
橋盡頭也種了許多柳樹,淑寧留意到這裡有些矮些的花木,卻是茉莉,眼下只剩幾朵殘花,其他的都謝了。桐英見狀,便微微一笑:「我平日最喜歡茉莉花了,只是找不到更多的,不然早在園子裡種滿了呢。」淑寧便道:「你既然喜歡,怎麼不跟我說?我們房山的園子裡種了不少,種子是易得的,回頭就叫人送來。只是如今不是種植的好時機。」桐英道:「沒關係,送到昌平莊子上就是,那邊如今也正育苗呢。」他抬頭望望不遠處,輕聲道:「那邊有間屋子,我最喜歡,你也來瞧瞧。」說罷便拉著她輕過盼樓,往西北方走。
這裡與先前經過的地方都很不一樣,種了許多竹子,一棵別的樹也沒有,林間還用竹子搭了間屋,裡面的桌椅案幾床榻屏風書架,連同杯盤都是竹子做的。雖然不太配合現在的季節,夏天時卻是納涼的好地方。
淑寧驚喜地道:「這裡才是真正的涼房呢,可把儀和軒那邊比下去啦。」桐英一抬下巴:「那當然,等天氣最熱的時候,我們就來這邊住!」淑寧周圍看看,又有些猶豫:「夏天蚊蟲可多呢,這里門窗都是鏤空的,午休倒罷了,晚間卻不好過夜。」這裡又近水又多花草樹木,蚊子一定很厲害。
桐英道:「掛好帳子就行了,再燒些驅蚊蟲地香,讓羅諳達去料理吧,他最擅長這些。」然後他又拿起架子上的竹雕木雕,細細說起他淘換的經過,過了好一會兒,才雙雙重新往外頭來。
他們一路慢慢走回園門,一咱欣賞湖光花草,淑寧只覺得心曠神怡,連風中的寒意都感覺不到了。
桐英輕聲問:」淑兒,你覺得這園子怎麼樣?家裡怎麼樣?你喜歡麼?」淑寧笑著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小聲道:「我很喜歡,到處都喜歡。」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們兩人幾乎形影不離,如糖似蜜。桐英交了兵部的差使,眼下又新婚,沒有俗事纏身,便天天留在家裡,與淑寧兩人一起讀書寫字畫畫聊天。他還特地教淑寧繪畫的技巧,雖然成果一般,不過倒是增添了兩人間的親密,日子過得快活不已。
淑寧兩世以來,還是頭一次嘗試這般甜蜜的日子,雖然羞澀,卻十分珍惜。她幾乎天天都下廚為桐英做好吃的東西,有時桐英還會幫她打下手,或是點菜,她雖然勞累了些,卻也甘之如飴。
佟氏真珍那邊逢九便派人送東西過來,有時是吃食,有時是補品,淑寧也常回送。只是沒多久,佟氏便回保定去了。淑寧雖有些惋惜,但想到不久之後,父母還是會回京述職,便也沒再多想。
不過作為晚輩,他們夫妻倆每隔幾天就要回簡親王府請安,自然免不了要與繼福晉和瓜爾佳氏打交道。淑寧與她們相處多了,也暗自納罕。近來繼福晉她們常叫她去作陪,有時是說話,有時是叫了戲班子來聽戲,淑寧雖然懷疑她們是想拉攏自己,但對方沒有明說,也沒動不動就送東送西,她也不好胡亂猜測,只是瓜爾佳氏那邊的態度越發差了,甚至有時對桐英也很無禮,讓她十分生氣。
她忍不住向桐英詢問,瓜爾佳氏為何這般敵視他們?
章節 二二二、往事 
   桐英誠懇的對淑寧道:「這些事都是因我而起,讓你受委屈了,對不起。」
淑寧搖搖頭:「這沒什麼,我們既然是夫妻,就應該一起承受所有風雨。但這種事總該有個緣由吧?難道是因為世子之位?可你明明沒有那個意思啊?再說,若真是為了世子之位,你嫂子不是更應該拉攏你才是麼?」
桐英卻有些為難:「其實……是我從前做錯了事……大嫂原本不是這樣的,她現在發脾氣,只是因為大哥……因為別的事心下不爽快,借我們出氣罷了,請你稍微忍一忍,我們以後少見她就是。」
淑寧頓了頓,想想近日所見所聞,有些明白了,大概是與伊爾根覺羅氏懷孕後,很得雅爾江阿寵愛有關,但即便是這樣,瓜爾佳氏也不應該把丈夫的弟弟弟媳當成出氣筒吧?她道:「你方才說這是因為你從前犯的錯,是什麼事?你讓我忍,這沒關係,但好歹讓我知道事情始末,難道我們之間還有什麼事是需要隱瞞的麼?」
桐英想了想,歎道:「好吧,我告訴你,可你不許生我的氣。」淑寧有些不明白,但還是應了。桐英摟著她坐在羅漢床上,舒舒服服地靠著幾個軟墊子,將往事緩緩道來:
「從前大嫂剛嫁過來時,待我不錯,我的起居飲食,她會常常過問。只是她喜歡叫娘家姐妹來作客,又讓我作陪,一來是想給姐妹們找個好歸宿,二來也是想拉攏我的意思。我猜到她的用意,雖然是能躲則躲,但仍十分禮敬,所以她雖有怨言,對我還算不錯。」
「那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讓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淑寧問。
桐英笑笑。卻忽然另開了話題:「我剛來京城那幾年,常與你哥哥還有別的朋友在一起,可後來你哥哥去了廣州,幾位阿哥功課忙,朋友們又各有事做,我無聊時,便常到處亂跑。那時膽子大,只帶了紀叔一個。便敢三教九流地闖,也見識到許多事。有一回,我救回了一個小孤女,父母都沒了,在京中無依無靠,我見她可憐,又是知根底的,便帶回王府做小丫頭。你也知道,府裡給我安排的丫環,我是從不讓她們近身地,伺候的活都讓天陽他們做了。可男人畢竟不比女兒家細心,我見那個小蓮挺伶俐的。就派她做些細活,讓她在王府裡安頓下來。」
淑寧原本還聽得有些莫名其妙,聽到後來,便覺得有些異樣:「那個小蓮,多大歲數了?」桐英清咳兩聲:「比你大一兩歲吧,我也不清楚。」「哦?」淑寧挑挑眉,「你說她是小孤女,我還以為不到十歲呢。你口氣怎麼這麼老氣橫秋的做什麼?」
桐英乾笑兩聲,連手臂帶人把淑寧抱了個結實,道:「好夫人,聽我說完嘛,你答應了不生氣的。」淑寧咪咪眼:「好啊,你繼續說吧。」
桐英打了個冷戰,繼續往下講:「小蓮在府裡幹得不錯。後來阿瑪要我跟他回奉天,我只帶了紀叔一個,就把她和天陽都留在了府裡。接著又是蒙古,又是葛爾丹的,過了兩年才回來,那時候我發現……小蓮長大了。長漂亮了。連心……也大了……」
淑寧聽明白了:「想必她是看中了你,想要在你屋里長長久久地侍候了。」怪不得先前一直推三推四地不肯說呢。不過,這跟瓜爾佳氏有什麼關係?
桐英苦笑道:「她已經和當初那個純樸的小女孩判若兩人了,說話行事,穿衣打扮,都和王府裡的丫環沒有兩樣。我那時身心俱疲,只想好好休息,並沒多想,過了幾個月,卻覺得有些不對。她居然以為我一定會將她收房,還有了些不好的習氣,我很生氣,怕她再留在王府裡,會被其他人帶壞,就給她安排了去處。是個繡坊,你大概曾聽說過吧?」
淑寧點點頭,先前那拉氏為她和婉寧置辦選秀的衣裳,就曾交給這種繡坊做,她見過幾次繡坊的人。如今京裡大大小小的繡坊有十來個,秀工都是貧家女兒,每月領工錢。聽說最富盛名的那家,一個二等繡工一月所得,足夠養活一個八口之家。
桐英道:「我找的那家,坊主是位老宮女,品行、脾氣與手藝都極好,還很擅長調理人,手下的繡花女工無論儀態手藝,都比別家出眾,京城周邊不少富戶都願意娶這樣的姑娘做媳婦,甚至還有富商人家把女兒送到她那裡做繡工,只兩三年,便出落得如同大家閨秀一般。我剛認識小蓮時,她就說很想進這種繡坊,雖然她手藝不過關,但那位姑姑看在我面上,答應讓小蓮去做些雜活,學學手藝,過兩年便為她找個好人家。」
淑寧歎了口氣,大概猜到後來的事:「那個小蓮不肯對不對?雖然你處處為她考慮,讓她自食其力,有工錢可領,又能學東西,將來婚事也不愁。可你忘了,她在王府裡已經住了這麼久,想法早就不同了。雖然只是做丫環,可是你素來對身邊的人都很寬厚,她想必也是錦衣玉食的。再加上你年輕,身份尊貴,人長得也不錯,待人又溫柔和氣,素來不用丫環,卻對她另眼相看,她心裡必然會有想法。過慣了好日子,又以為一定能出人頭地,叫她再拋頭露面去做個繡工,怎麼可能願意呢?」
桐英摸摸自個兒的臉:「果然,夫人也覺得我長得英俊不凡啊。」淑寧差點兒沒被口水嗆住,捶他道:「正說正經事呢!你亂說什麼呀?!」桐英輕笑幾聲,收了笑容,正色道:「女兒家的心思,還真是女兒家才能知道呢。我當時滿心以為她一定會答應的,問她的時候,她只是不作聲,後來問得急了,她便點了頭。我當時就叫人給她打點衣裳銀子。過了幾天,東西都準備好了,她卻忽然不見人影。找到她時,居然……居然是在我大哥的床上。」
淑寧怔了一怔,原來,這就是瓜爾佳氏生氣的原因啊……
桐英歎道:「那時我大嫂懷胎九月,大夫與穩婆都斷定起碼還要等十多天才會生,結果她知道這事後,氣急攻心,當晚就生產了。雖然母子平安,她還是怒氣難消。原本她一直認定小蓮會是我的屋裡人,沒想到居然跟大哥勾搭上了。認定是我在背後搗鬼。大哥為了安撫她,只說是喝醉了不知情,我只好認下了這個罪名。當時我很生氣,便把給小蓮備下的包袱銀子丟給她,讓她出府去了。那幾天家裡亂糟糟地,我就跑到你家房山別院去住了兩天,你還記得麼?」
淑寧回憶了一下,想起來了:「你那時說什麼荷花本是好花,沒必要為了人去生它地氣,還送了我一張畫。畫的是廣州的,還在畫裡鬧了笑話,我還記得你當時罰天陽去洗衣裳,洗了很久。對不對?」
桐英笑笑,點頭道:「天陽替小蓮求情,我正在氣頭上,就……看了荷花,就想起那丫頭。她若不願意,直接跟我說,難道我還會逼她麼?如果想留下來過好日子,也可以跟我說,可是她趁我大嫂懷孕,背著我去算計我大哥,就太可惡了。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讓她留在府裡。這件事,是我思慮不周。」
淑寧撫著他的背,柔聲勸道:「其實你當時已經想得很好了,別人不知好歹,不是你的錯。」桐英微微閉上眼。享受著背上的安撫,輕聲道:「我也就是生了幾天悶氣,過後就好了。可笑的是,回到王府裡,我叫天陽去找小蓮,她卻已然成了我大哥的妾,登堂入室了。」
淑寧手下一頓。又繼續撫著,回想見過的雅爾江阿地幾個妾,猜著哪個是那位小蓮:「那天……大嫂在繼福晉屋裡摸牌,有個年輕女子給她送披風來,有些眼生,卻是婦人裝扮地,看穿戴不像是僕婦。1……6 k 小 說 wWw.16 K.cn 文字版首發難道就是她?」
桐英道:「大哥的妾裡,只有她是不得出府,也不許輕易見人的。你覺得眼生,那就是了。她雖長得不錯,卻算不上絕色,當初進門的手段又不光彩,所以大哥新鮮勁一過,便把她丟在一邊了。我大嫂記仇,把她當丫環使,我也不好多管。」
淑寧暗自歎息。怪不得瓜爾佳氏生氣,原本以為是小叔地小妾地人,居然變成自己丈夫的小妾,而且是在自己將要生產地時候,這個打擊不小。她對於瓜爾佳氏的惡感,不由得減少許多,說到底,對方也只是個不得不忍受丈夫背叛地可憐女人罷了。
桐英見她神色,便握住她的手道:「你也不用想太多,其實大嫂就是面上兇惡,心裡是不壞的。她那邊的妾,雖然時不時會挨些打罵,但從來不會過分,也沒出過人命。我雖然惋惜小蓮不知自愛,自作自受,卻也沒擔心過她會送命。」
原來如此。淑寧心中對瓜爾佳氏的厭惡又少了兩分,以後再遇到那些不愉快的事,就忍一忍好了。不過她很快發現了疑問:「照你這麼說,大嫂應該很討厭你啊,怎麼我聽說她又給你做媒呢?」
桐英苦笑道:「你當是好事呢?從前她給自家姐妹牽線,倒還罷了。那些姑娘頂多就是煩些,人還是不壞的。可這回她介紹的那位表妹,性子很不好,在家裡連親兄弟都不放在眼裡。也因為名聲不太好聽,之前選秀記名後,一直沒個下文,年紀也不小了。大嫂一來是為了表妹著想,二來是想看我地笑話,才想讓我娶她。幸好我事先跟皇上打過招呼,不然可就慘了。因著這事,大嫂在娘家親眷面前丟了面子,已經埋怨我很久了。」
淑寧聽了有些生氣,就算再討厭桐英,這種直接干涉他人終身幸福的做法也太過分了。她決定還是要討厭瓜爾佳氏。不但如此,她還要連雅爾江阿也討厭上一份,分明是他風流好色,居然要弟弟給他背黑鍋,太沒有擔當了。
不過桐英卻幫他哥哥說話了:「大哥雖然在女色上有些缺點,但從來不在外面亂來,已經算是不錯了。他對大嫂還是有真感情的,少年夫妻,在京中最初幾年,彼此相互扶持,患難與共……他們也有過快活的日子,只不過後來……」
淑寧見他神色黯然,便扯開話題道:「那麼你呢?你以後……會不會也像你大哥這樣,坐收一個,右納一個,叫我生氣?」桐英拉起她的手按到自己左邊胸前:「我不會,我曾立誓只娶一人,你就放心吧。三妻四妾又什麼好?我額娘為了這個,痛苦不休。大哥大嫂恩愛夫妻,也變成今天這樣……我只求一夫一妻,過安穩的日子,才不會自找麻煩呢。若我將來真的變了心,就隨你處置。」淑寧感受著手下跳動的心臟,淡淡地道:「你要記得今日這話才好。」桐英擁她入懷,兩人靜靜坐著。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有些聲響。桐英放開淑寧,問是誰。羅公公輕輕走進來,道:「回貝子爺,是福晉叫人送信來,說請夫人明日去王府看戲。她請了慶喜班的人。」
淑寧皺皺眉,怎麼又是聽戲?繼福晉不喜歡綿軟的文戲,演的都是鬧天宮之類的,吵吵鬧鬧。聽一次是新鮮,次數多了,耳朵就太受罪了。
桐英見她神色,便道:「告訴來人,就說是我說的,福晉們天天拉著我媳婦去玩,雖是好意,但我們還是新婚呢,好歹也給我留點時間。」
淑寧不禁笑出聲來,羅公公卻仍是那張木頭臉,乾巴巴應了聲「嗻」,便出去了。
看著羅公公漸去的身影,她不禁若有所思:「我有些明白了。繼福晉她們總是請我去作陪,又不說什麼,其實是做給別人看的。她們明知大嫂與你又嫌隙,又知你向來敬重兄嫂,所以總要我與她們在一處。大哥大嫂看了,就會誤以為我們偏向繼福晉這邊,你們兄弟之間就更疏遠了。只要你們兩個沒法扭成一團,她們就能從中謀算。」
桐英歎道:「這個世子之位就真地那麼好麼?一個個都在算計,我與大哥之間已經不像小時候親密了,再這樣下去,他早晚會將我和其他兄弟等同起來的。額娘在天之靈得知,一定又會難過得哭出來了。」
淑寧問:「為什麼一直不封世子?你既然沒有那個心思,為何不去求皇上?早早立了世子,你大哥就不會這樣了。」
「哪有這麼容易?」桐英道:「這種事總要阿瑪開口才行。沒有父親尚在,我做兒子地越過他去求皇上封哥哥為世子的道理。我雖然想,可若阿瑪不肯,我有什麼法子?」
「那王爺為什麼不肯?」淑寧問:「難道……是因為……福晉們?」
「她們當然出力不小。」桐英淡淡地道:「不過大哥有些做法也不太好。他常常自持身份,對幾位福晉不太尊重,對弟妹們也不太友愛。阿瑪見了,心裡難免會有些顧忌。而且……阿瑪長年與大哥分居兩地,自然會更偏愛小兒子們。」他頓了頓,歎道:「更糟糕的,是阿瑪手下的人裡,有好些人都很欣賞我;母親娘家那邊,外祖父母雖去世了,但兩位舅舅,卻跟支持我。也因為這樣,大哥對我猜忌更深。我夾在中間,著實難做人。」
淑寧知道他兩位舅舅都是武官,品級不低,眼下一位在湖南,一位在貴州,但家族勢力還是有的。她仔細考慮了許久,開口道:「若你真的不願意當世子,總要表明立場才好。你大哥是嫡長子,又早早有了軍職,可說是理所當然的世子人選。但若拖下去,你幾個弟弟們都長大了,這世子之位的歸屬就說不清了。照我說,你兄弟既然又嫌隙,若你能說服王爺上書請立你大哥為世子,你大哥定會明白過去是誤會了你。你們兄弟自然就能和好了。否則,再這樣下去,你大嫂又與我們不和,你們兄弟之間……此事你需得當機立斷。」
桐英默然,緩緩點了點頭:「的確,是該做決斷了。」
章節 二二三、世子 
   夫妻倆商量了一天一夜,才把說服簡親王時可能用到的論都想清楚了,細細考慮了應該採取的辦法。
機會很快就來臨了,過幾天就是皇太后的壽辰。雖不是整壽,並未大辦,但該孝敬的東西還是要孝敬的。桐英這邊新開府,照規矩要另備一份大禮,但他新婚燕爾,也沒什麼精力去親自過問,淑寧又是頭一回遇到這種事,不知道規矩,所以通通交給羅公公與尹總管去辦,備了些應景的古玩玉器與幾樣藥材便罷。
他們把這些禮物都送到簡親王府,與王府這邊的禮一起送進宮去。繼福晉照例是要隨著進宮的,因此桐英這天早早便與淑寧一起過王府來,想趁此機會向父親進言。
不料簡親王見了兒子,便招呼他去陪自己欣賞一把近日新得得好刀。而這邊廂,郭福晉已經要拖走淑寧,要她陪她們去打牌了,因繼福晉正在作進宮得準備,她們三缺一沒法玩。桐英向妻子作了個眼色,便隨父親進了書房。
淑寧目送桐英遠去,有些擔心。時機估計錯誤,繼福晉還在府中,不知要不要緊?有個管家跟著簡親王與桐英過去了,會不會有問題?不過至少雅爾江阿那邊會知道弟弟得心意吧?
不容多想,她定了定神,先應付起那幾個女人來。她可從來沒玩過清朝得紙牌呢。聽說老太太以前很喜歡,常與媳婦女兒孫女們玩,只是大伯母那拉氏當家後,便不許家人再玩這種遊戲。她再外頭長大,佟氏又部喜歡,所以還真沒學過呢。她捏了捏荷包與袖袋。似乎本錢還是足得,希望不會輸得太慘。
卻說桐英這邊,簡親王新得得那把刀,果然鋒利無比,刀身發著寒光,隱隱有些泛紅,錯金掐銀絲得鞘,上頭似乎還沾著斑斑點點烏黑得痕跡。殺氣撲面而來。這是一把上過戰場、沾過人血得刀。
簡親王對此刀鍾愛不已,但桐英卻沒什麼興趣。只是隨口應和著。簡親王見他心不在焉,有些掃興,便收了刀,直接問他在想什麼。
桐英趁機向父親說起冊封世子得事,勸父親及早立下世子,並表明了自己支持長兄得想法。畢竟,兄長年紀不小了,像他這樣得成年嫡長子,又有了兒子,還沒封為世子。在各王府中事不尋常得。
桐英道:「額娘事阿瑪得結髮原配,按規矩,她所生得嫡長子,本就該事世子。小時候倒罷了,如今大哥都二十多歲了,在朝中也是一員大將,聲名日盛,在兄弟們當中,無人可與他相比。侄兒現在一天天地長大了,大哥卻得不到正式的冊封,著實尷尬。府裡……難免有人會生出各種想法。阿瑪還是早早請封世子吧,將大局定下,家裡也就……安定了。」
簡親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盯著桐英道:「我知道你向來敬重你大哥,不過……你也一樣是元福晉的嫡子,一樣已成家立室,先前平噶爾丹時,也立有大功。你除了不是長子,一點也不比你大哥差,難道對這世子之位※就沒什麼想法?」
桐英忙跪下道:「兒子從未有過這樣的心思。雖先前立過些微功勞,但只是因緣際會罷了。皇上若用得著兒子,兒子便去用心辦事。皇上若用不著兒子。兒子便只期望能過些安安穩穩、清清閒閒的日子就好。每日看書畫畫。騎騎馬射射箭,對於朝廷上的事,著實沒什麼興趣。因此,並沒有當世子的心思。這都是兒子的肺腑之言。」
簡親王皺皺眉,道:「你就是這個脾氣不好,我還以為你這幾年改了能,誰知還是這樣!那些書畫什麼的,就真的這麼有趣?我們家世代都是馬上的英雄,怎麼就偏生出你這麼個沒出息的傢伙!」
桐英不敢頂嘴,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道:「如今西北都平了,哪裡還有打仗的地方?何況宗室中多的是馬上英雄,可是能寫幾筆字,畫幾筆畫的,又有幾個?若不是有這項才藝,憑兒子的本事,還沒法在皇上面前露臉呢。」
簡親王聽了氣悶,不過也知他說的是實情,便沒再罵下去。桐英試探得他氣消了,方才起身繼續先前的話題:「阿瑪,弟弟們也漸漸長大了,人大心也大,若再不確定大哥的世子之位,我只怕兄弟們會鬧口角。阿瑪……」
「你當我不知道麼?!」簡親王一澄眼,「可是你繼母說的也有道理,我身體還好,這事並不急,等過幾年,你幾個弟弟長大了,看他們品性武藝如何,再定誰來當世子。這也是為了我們王府的家業著想。你大哥雖佔了個嫡長子的五子,前幾年倒還好,現在卻越來越不像話!對其他兄弟愛理不理的,動不動就罵!當了我的面,他都沒個長兄的樣子,若真讓他成了世子,將來我死了,天知道他會怎麼對你的弟弟們?」
桐英心想「果然跟繼福晉有關係」,口裡卻道:「大哥只是為人方正,對弟弟們要求嚴格罷了。何況他少年時便進京闖蕩,與弟弟們疏遠了些,也是常事。只要相處久了,他還是不錯的。至於說等幾年看弟弟們出落得如何再決定世子之位得歸屬,繼福晉得用意是好得,但不合規矩。這爵位傳承,向來講究有嫡立嫡、無嫡立長立賢,大哥既是嫡長,又是賢,自然該他承襲。」
簡親王卻似笑非笑地望著他道:「你大哥就是爵位和官職高些,未必是賢。遠的不說,你媳婦娘家,就立了嫡長又官位最高地兒子,可結果如何?倒不如等小的長大了,看了為人品行再說。各大王公府第裡,不立長的也不是沒有。」
桐英皺皺眉,道:「他他拉家祖上,就是因為偏愛側室,越過嫡長欲立庶子。才導致分家,最終爵位還是落到嫡出的幼子身上。這實在不是各好例子。再說,別人家有嫡長不立的卻也不少,除非嫡子著實不像話。大哥再兄弟們當中,爵位官職最高,又有軍功在身。他已經娶妻生子,也沒失德之處。若由別的弟弟們襲了王位,叫他怎麼想?襲爵的弟弟又該如何對待大哥?廢長立幼,本就是忌諱,別人就算了。皇上和太子知道,又會怎麼說?」
簡親王低頭沉思,桐英趁機加把火:「再說,兄弟們當中,我失無心政事的人;三弟身子骨不夠健康,性子又陰沉,在女色上用心太過,不像是能成大器的;五弟倒聰明,可惜生母位份低些;六弟與九弟都是繼福晉所出,性子有些懶怠。別說讀書了,就是騎馬射箭,都不太願意去苦練;七弟八弟年紀尚小,要等他們混出各人樣來,怕不得十年八年?至於後面的小弟們,就更別說了。怎麼看,也只有大哥最合適。」
簡親王在房中來回踱步,桐英看得出他有些意動。本要加緊勸幾句,卻看到他突然抬頭道:「這事我要靜靜考慮,你先去吧。」說罷就坐到椅子尚,閉目沉思。桐英見狀,知道他需要冷靜思考一番,便行了個禮,退出房來。
剛走出幾步,便冷不防看到前頭站著的雅爾江阿,一臉複雜地看著自己。桐英笑笑,拉著他到了旁邊地遊廊上。問:「大哥怎麼來了?」
雅爾江阿卻說不出話來:「二弟,你……你……」桐英笑著打斷了他:「好了,我們可是親兄弟,什麼哦度不用說。」雅爾江阿臉一紅。拍拍他地肩膀:「謝了。不管怎麼樣,大哥承你這份情。」
本作品16 k小說網獨家文字版首發,未經同意不得轉載,摘編,更多最新最快章節,請訪問www.1……6k.cn!桐英左右看看。小聲道:「這事我雖然提出來了,阿瑪也答應考慮,但結果如何,還要看大哥自己。大哥以後做事大方些,對兄弟們好一點,禮節上別讓人抓住把柄,這世子之位自然就跑不掉了。」
雅爾江阿歎了口氣,道「話雖如此,但我著實嚥不下那口氣,當年額娘那麼苦,都是拜那些女人所賜,你叫我怎麼能對她們有禮?」
不遠處出現了繼福晉地身影,全身華服穿戴完畢,卻急急趕過來,顯然是得了什麼消息。
桐英看著她越來越近,輕聲道:「我何嘗不是這麼想?可就算沒有她們,也會有別人,事情根源不在她們身上。」
雅爾江阿聽不明白,正要問,卻聽得弟弟揚聲笑道:「福晉怎麼來了?不是說要進宮麼?眼下天色可不早了,底下人怎麼還不套車?」
繼福晉博爾濟吉特氏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他兄弟面前,道:「晚些去也不要緊,倒是我方才聽說了一件有趣地事,正想跟王爺說說呢。他在哪兒?」
桐英道:「阿瑪正在考慮一件關係道王府日後前程地大事,不能受到打攪,福晉不如先進宮去吧,等晚上回來再說。」
博爾濟吉特氏冷笑一聲:「哦?是嗎?那我更該去見他了,有什麼大事,也該說出來大傢伙兒一起商量啊。」說罷便要往書房方向闖,雅爾江阿忙擋在她面前。她見狀又是一聲冷笑:「怎麼?我這個做福晉地,連見丈夫一面都不行麼?」
桐英見場面有些僵,忙向兄長使了個眼色,笑道:「福晉誤會了,只是阿瑪英名神武,必定能有所決斷。若真需要問別人的意見,他自會提出來的。方纔他說了要靜靜考慮,所以暫時不好有人去打攪。」
博爾濟吉特氏臉色有些發青,見雅爾江阿不肯讓步,仍傲慢地攔在她跟前,眼看就要發作。這是門咣噹一聲開了,簡親王走出來,冷冷地道:「吵死了,真當我是死人哪?!」
雅爾江阿與桐英忙向父親行禮,博爾濟吉特氏卻忙不迭地說:「王爺,你看他們有多無禮,居然攔著不肯讓我見你……」「好了好了。」簡親王皺了眉頭,「時間不早了,你再不動身,可就遲了,快去吧,別丟我們王府地臉。」說罷便重新回房,關上大門。
博爾濟吉特氏臉色鐵青地站在那裡,跟再她身後地管事小聲叫了幾聲,她才醒過神來,瞪了桐英一眼,噔噔噔地走了。雅爾江阿冷哼一聲,回頭望向書房,蠢蠢欲動。
桐英忙壓低聲音對他道:「大哥先別忙找阿瑪,只要你表現夠好,對福晉們、弟弟們,都無可挑剔,誰又能和你比?若是惹得阿瑪煩了,反倒不好。」
雅爾江阿想想也是,便拍拍弟弟地肩膀。再望書房幾眼,離開了。
桐英目送他遠去,暗暗歎了一聲。
回到家裡,他問起淑寧過得怎麼樣,淑寧道:「輸了二兩三錢銀子去,嫂子嫌我笨,就不讓我玩了,我再旁邊看熱鬧。後來三弟和五弟和二妹來了,我又陪他們聊天,過得倒還好。」頓了頓,她輕聲問道:「今兒說得怎麼樣?聽說繼福晉去鬧了?我們再內院,親眼看到她氣沖沖地往外走呢。」
桐英道:「雖然還未有准信。但我看阿瑪地神情,已有六成是肯地。我也只能做那麼多了。最終地結果,就要看大哥的造化了。」他又把遇到雅爾江阿與繼福晉的情形說給淑寧聽。
淑寧有些擔心,繼福晉那邊不知會作什麼反應,而看雅爾江阿的反應,若真當了世子,會不會真的對弟弟們不好?
桐英得知她的想法,不由笑道:「你也想太多了。大哥就是大哥。這些年因為世子位子的事,才會對兄弟們有心結,心結去了,他還是位好大哥的。不管怎麼說,還有我和阿瑪呢。」
淑寧想想也是,便不再擔心了,扯著桐英要他教自己幾樣打牌的訣竅,因側福晉她們曾提前,他是高手。桐英無法,只好手把手地教她打。
接下來的日子裡,雖然他們不住在王府,但通過兩府之間來往的僕役,也聽到些風聲。簡親王府內的情形有些詭異,幾位福晉先後去找簡親王密談,結果不知。但看臉色都不太好,而雅爾江阿這邊卻一改常態,對弟弟們關心起來。
三弟阿扎蘭再騎射考試中表現不佳,未能得爵,只能應皇上要求去參加鄉試會試。雅爾江阿特地為他請了一位飽學之士來當老師,又叫其他幾個弟弟一起去學,還給每個手足都送了件皮裘,連二妹毓繡和已經分府得桐英也不例外。桐英收到的那件,甚至還是上好的狐皮。另外方面,雅爾江阿再公事上更加用心,對父親的舊屬也客氣多了
這時正好發生一件事,繼福晉所出的年僅十歲的六子敬順,因為不想學功課,一時任性便把書本燒了,還頂撞了雅爾江阿。後者本來一時氣憤,打了他一巴掌,再繼母告到父親面前時,卻自責未能教好弟弟,以致於弟弟不求上進,玩物喪志,請父親責罰。簡親王向老師問清事情的始末後,便罰了敬順。
眼看雅爾江阿的地位越發穩固,有人驚慌了,甚至找到桐英這邊來。桐英有些不耐煩,便決定照規矩陪妻子回娘家住對月,住滿一個月。再怎麼說,王府那邊總不能闖到姻親家裡去吧?
淑寧高高興興地回娘家了。佟氏已經回到男爵府,再過幾天,張保也會回來地。他們一家人又可以團聚些時日了。再張保地任命書下來前,他們至少能擠出個把月地空餘時間。
這趟會娘家,因要住上一個月,所以桐英身邊地人也要帶上幾個。淑寧與他商量過,便決定只帶小瀾子、天陽和幾個僕役。至於嬤嬤們,上次回門時,她們再外頭宴席上,曾經對二嫫不太禮貌。淑寧過後才從素馨那裡聽說,這次便不肯再帶她們出門,只帶了四個丫環和兩個媳婦子。
府裡地事便托給羅公公與尹總管,小事他們自可決斷,但大事必須要去問過她和桐英才行。金錢上,超過二百兩地支出,她就要親自過問。兩位總管都一一應下了。
收拾了整整一車行禮,小夫妻倆帶著眾人往男爵府方向去了。來到府門前,便看到晉保帶著兩個兒子,穿了全套頂戴候著。他們一見桐英,便上來行大禮,桐英忙攔住,不知事怎麼回事。
從前他們雖然很恭敬,但還不至於到這個地步啊?
桐英與淑寧很快舊知道答案。原來先前再西北大戰中立功地針國公蘇努,在得了大筆財貨賞賜候,前些天又晉了貝子。有傳言說,同樣立下大功得桐英,有可能會再晉封為貝勒。
章節 二二零、回門 
  婚後第三天回門,因此淑寧天未亮便起床,梳洗穿戴好,又幫著桐英挑了出門的衣裳。桐英低頭再三打量,嘴角翹翹:「果然,老婆親手做的衣服就是貼身,穿著舒服。」
  淑寧笑道:「少拍馬屁,這是按你以前的尺寸做的,我都多久沒見你了?怎麼可能真的貼身?勉強合身倒是真的,你再套一件別人做的外套吧。」桐英剛想拒絕,頓了頓,又改了主意:「那就套上,我只要貼身穿著老婆做的衣服就行,免得沾了灰塵弄髒了。」
  淑寧臉色有些發紅,趁著冬青送早飯進來,便推他到炕邊去。她盯著桐英吃了許多東西,才吃完自己那份。桐英叫她多吃點,她卻笑道:「我家裡可多的是好吃的,而且巳時就開宴,你還怕我會餓著?倒是你多吃些好,免得空腹飲酒,被人灌醉了。」桐英嘴一撇:「你哥不是我對手。」淑寧一臉鄙視:「你當我家只有一個哥哥會灌你?」
  桐英擠眉弄眼地道:「說錯兩回了,那是你娘家,這裡才是你家。」他邊說邊挨近了淑寧,趁機親了她臉頰一口。淑寧聽見外頭兩聲笑,忙把他推開:「早說了,大白天的別當著人這樣。」桐英卻不在乎地在她耳邊笑道:「那就是大白天不當著人面,或是晚上可以了?」
  淑寧耳根子紅了,心想這傢伙果然有些不正經,昨晚上沒作怪,還以為他真那麼好人呢。桐英看著她滿臉緋色,心中一動,還是決定暫且放過了:「好了好了,暫時放過你吧。」淑寧臉又是一紅,埋頭喝起了紅棗茶。
  吃得差不多了,羅公公來問要不要他和嬤嬤們跟車?尤其那兩位嬤嬤。已經穿戴好了。淑寧問過桐英的意思,便道:「羅諳達留下來照看家裡吧,兩位嬤嬤去也使得,只是我陪嫁的幾個丫頭和牛小四夫妻都要跟回去,別的人就請羅諳達安排吧。」羅公公嚴肅地應了,退出房間。
  淑寧偷偷問桐英:「他一直是這個樣子麼?」桐英也悄聲回答:「他就是愛板著臉,其實人很有趣。」淑寧眨眨眼。決定先觀察一下,這位老公公怎麼個「有趣」法。
  吃過早飯,淑寧幫忙找了一件外衣出來給桐英穿。小瀾子拿了靴子過來,待桐英換上,又捧上一盤飾物。淑寧挑了一個荷包、一個玉珮與一條紅黑相間的辮穗就罷。又給桐英戴上暖帽,把新婚丈夫收拾得整整齊齊,格外精神。
  她笑咪咪地道:「我以前見額娘給阿瑪收拾衣服,還有嫂子給哥哥整理佩飾時,總覺得她們做得不夠好。想著什麼時候也能自己動個手,把人打扮得清清爽爽的,現在總算有機會啦。一路看小說網WWW.16K.CN」
  桐英拉住她的手扯進懷裡。笑道:「你說的那個人是誰?難道是我?」淑寧嗔他一眼,偷偷瞄了瞄旁邊地人,結果小瀾子不知幾時消失了,而素馨她們幾個早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到外間商量什麼「要帶幾塊貝子府的點心回去」、「傻子才帶點心呢,要帶就帶新鮮的衣裳」或是「我要穿著這裡的果子回去給娘看」,等等。淑寧伏在桐英懷裡悶笑,感覺得他也在微微發抖,估計外頭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吧?
  不多時。前頭有人報說繼福晉、大夫人與眾女眷都到齊了,淑寧地母親佟氏也來了,淑寧忙拉著桐英互相檢查過沒問題,才請長輩們進新房來。
  本來是要讓兩邊的母親共同檢驗那塊白綢的,只是這件事內務府的老嬤嬤們早就做了。因此博爾濟吉特氏與佟氏不過是走走過場便罷,兩人坐在新房正屋中說笑。佟氏看了女兒幾眼。見她臉色紅潤,精神很好,與桐英兩人間偶有互視,都甚是甜蜜,心便放下了一半。
  淑寧打開箱籠,將先前備下的手帽、荷包、香袋、扇帶之類地小東西拿出來分送給來的人。這些都是她親手做的,送給博爾濟吉特氏的是一個金絲編的香囊,而給瓜爾佳氏地則是一個手工十分精細的荷包。雖然後者只是漫不經心地讓丫環收下,但她卻沒放在心上,至少她已經全了禮,再有什麼閒話就不是她的問題了。
  其他幾位福晉都收到了精緻地針線,紛紛誇獎。佟氏微笑著替女兒謙虛幾句,左手彷彿不經意地撫了撫鬢邊,嘴角翹翹。淑寧低下頭,隱住笑意。
  羅公公送上糕點,眾人吃了,便紛紛告別。桐英叫人套車,預備出門。
  他們此行除了佟氏來時帶的人,加上昨日進宮時跟的人外,還另添了兩輛馬車拉丫環和嬤嬤們,因離得不遠,辰時未過便到了男爵府。早有人守在前門看見,急急進去報信了。
  張保帶著兒子們急不可待地迎出二門來,正好遇見妻子女兒下車。桐英趕著向他請了安,才與端寧兄弟打招呼。端寧看看他,又看看容光煥發的妹妹,歎了口氣,拍上了桐英的肩膀。
  這邊廂桐英被慶寧順寧等人擁著到廳裡說話去了。淑寧來不及多交待一聲,便被母親嫂子迎回槐院。
  三房一家子都到齊了,趁著還未有親戚家的女眷到來,佟氏與真珍抓緊時間問她這些天過得如何。。1 6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見到淑寧雖然帶著羞澀,卻不掩眉間幸福的神情,他們都鬆了口氣,又問起貝子府的財政狀況,好確保女兒不會受苦。淑寧只來得及說桐英有兩處莊子與幾個鋪子,大房二房地人便都來了,張保與端寧看著不便,囑咐幾句,便拉著小寶和硬要賴在姐姐身邊的賢寧出去,找女婿聯絡感情去了。
  今日來的人不少,連大著肚子將要生產的芳寧也特地回了娘家。淑寧摸著她有些超出正常大小的肚皮,驚歎不已。
  芳寧有些羞澀地說:「大夫說有可能是雙胞胎呢,全家都手忙腳亂地,幸好三嬸借了一個懂行的媳婦子給我,不然可就麻煩了。如今婆婆整日給我做好吃地,你大姐夫也天天陪我散步。就怕我生產時力氣不夠。」淑寧歎道:「怪不得姐姐的肚子這樣大呢,一定很辛苦吧?」芳寧微微笑著,只是緩緩摸著自己地肚子。
  萬琉哈氏瞧著她的肚子,不知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道:「我聽老人說,雙胞胎不是誰都能生的,必要是祖上有生過的人才行。難道大姑奶奶婆家有前例?」
  陳姨娘聽了掃了一眼過來,不敢說話,臉上卻有些發青。那拉氏正要發作,卻聽得索綽羅氏斥道:「怎麼說話的?難不成舒穆祿家沒有前例,芳丫頭就生不出來了麼?你以為都像你呀?!」萬琉哈氏變了臉色。咬咬唇,沒有頂嘴。索綽羅氏瞄了她一眼,便轉回頭來說笑了。那拉氏撇撇嘴,笑著對芳寧淑寧道:「其實說起前例,當年老爺子一輩裡頭。倒還真有一對雙胞姐弟。只是兩位長輩,一位出嫁不到三年便去世了,另一位……分家之後便沒了聯繫。如今芳丫頭這胎。倒也不是沒來由的,只是做娘的辛苦些。」
  芳寧微紅著臉笑道:「不辛苦地,夫君年紀不小了,卻膝下無子,我這胎若真的成雙,倒省了許多功夫。」
  眾人聽了,也都說她好福氣。倒是李氏笑了:「今兒是怎麼了?明明是三妹妹回門,怎麼都光顧著看大妹妹的肚子了?」小劉氏笑道:「誰讓大姑奶奶近半年都不回娘家呢?原來還不知是怎麼回事。結果是這樣大的福氣,自然要多問幾聲,好沾些福氣了。」
  眾人都笑了,真珍抿著嘴道:「什麼時候我們三姑奶奶也挺著那麼大的肚子回門呀?」淑寧臉紅,捶了嫂子幾下。誰知別地嫂子們都起了興致,調笑起來。甚至有人問起了隱私的問題,她只好紅著臉不說話,最後還是佟氏不忍心,打了圓場,才止住了。
  眼看著屋裡熱熱鬧鬧地,那拉氏又忽然心酸起來。淑寧一個貝子夫人,都有這樣的排場,她的婉寧怎麼就這麼命苦呢?不過她很快就掩飾過去,重新擺開笑臉與眾人說話。李氏與喜塔臘氏有些擔心地問起淑寧的婆婆與妯娌地問題,因她們在婚禮當晚送嫁,也有些知覺,擔心淑寧在夫家會受委屈。淑寧笑道:「不妨事,我如今與她們不在一處住著,只需隔些時日回王府請安便罷。簡親王的幾位福晉不難相處,大嫂子即便有什麼話,也沒法把我怎麼樣。我只需要按禮數做足了,誰能說我的不是?」這件事她沒必要瞞著娘家人,但也不好說得太明白,自家人無所謂,若大房二房地人傳出去,終究不是好事。
  佟氏不動聲色,眾人也信以為真,於是便沒再問下去。待眾人散了,佟氏才私下問女兒詳情。淑寧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婚禮當晚與昨日會親時的情形告訴了母親,結果佟氏氣得不行。
  她惡狠狠地道:「瓜爾佳氏乃滿洲第一望族,生的女兒,怎的下作至此?別人大婚當日,便做這等事,還送什麼鏡子?!哼,淑兒你小孩子家不知緣故,送人鏡子,既有輕視他人長相的意思,也有詛咒別人夫妻不睦的含義,你當時就該摔回去,居然還收下了?!」
  淑寧卻不在乎地道:「我夫妻二人感情好不好,不是她一面鏡子能左右得了的。何況當著長輩們的面,我先把禮儀做全了,態度謙恭些,公公都誇我呢,她背地裡能得什麼好?這位嫂子心思簡單,倒不難應付。我更擔心幾位福晉和那個妾呢。」
  佟氏消了消氣,道:「罷了,只要你不心軟,我不擔心,但也別太小看了她,有時候,粗人反而難對付。」淑寧點點頭:「我省得。」
  佟氏說了些家務事,又說起張保即將滿任地事。因再過一個多月,他便做滿三年了,眼下還不知任滿後如何。淑寧想起昨日在宮裡聽到的那位李公公的話,便告訴了母親,道:「照這麼說,阿瑪政績極好的,說不定還能再往上升呢,只是不知道會在哪裡。」
  佟氏想了好一會兒,才道:「這三年,雖然你阿瑪頗得藩台大人器重,只是畢竟是輔官,許多功勞都落不到頭上。三年考評,俱是良好而已。況且三年前升到這個位子,已是破格了,你阿瑪與我都覺得,升得太快也不好。」她頓了頓,小聲道:「我們聽說,有人暗地裡遊說藩台大人呢,就是朝廷裡的事,大人好生為難。若不是你阿瑪位子有些低,又是佟家姻親,只怕也要遇到這些。」
  淑寧默然,她居然忘了。如今明珠已經重新出山,大阿哥那邊地勢力可說是大漲,而太子那邊雖然沒怎麼樣,但聽說皇帝幾天前才罵過索額圖一頓,朝中風向有些變化。若父親官位太高,或許真會受到影響。
  她有些猶豫:「那可怎麼辦呢?最好的辦法大概是到地方上去,離得越遠越好,但就算遠在廣州,這些事也是避不了地,而且……我實在不想和阿瑪額娘分開……」原本父母在保定,便已經不能常常相見了,但好歹逢年過節還能聚幾天。她還想著趁桐英有空,過些天去保定陪父母住些日子呢,但如果父親真的去了外省,要見一面可就難了。
  佟氏見她一臉為難,心一軟,便道:「也不需這般擔心,你阿瑪和我,還有你哥哥商量過了,也許……先求個連任吧。」
  淑寧眼中一亮:「沒錯!這是個好法子!保定這樣近,只要桐英哥那邊答應了,我隨時都能去看你們,你們也能常回京裡來。」如果說父親當年升得有些快,那麼再做三年,就沒人說什麼了吧?大概是因為父親從來沒有連任過,所以她才沒想到。
  佟氏摸摸她的頭,才發現已經不是以前的姑娘髮式了,小兩把頭一碰就容易松,便避開了,笑道:「你阿瑪說,如今年紀也不小了,再做三年道台,頂多再謀一任布政使,便告老致仕,然後回家抱孫子。光是明哥兒一個是不夠的,你那邊也要多使勁呀。」
  淑寧刷的一下臉全紅了,嗔道:「好好的額娘說這話做什麼?還不如催嫂子多生幾個呢。」話雖如此,她還是免不了想起芳寧的大肚子,心想不知自己懷孕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佟氏看著女兒的紅臉,笑個不停,又貼著她耳邊問了好些話。淑寧的臉越來越紅,幾乎要冒出煙來了,幸好真珍這時進屋,請她們入席去,方才救了她。
  擺過圓飯,桐英喝得有些醉了,好不容易從慶寧兄弟們手中脫身出來,見已到午時,便提出告辭。淑寧與家人依依惜別,約好會常來往,又特地向將要重歸保定的父親拜別,方才扶著桐英登車而去。
  回到貝子府,淑寧叫人去煮解酒湯,回屋後才發現桐英睡著了。她笑著挨到他身邊,半躺著也休息起來。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她感覺到有人在旁邊說話,睜開眼,才知道桐英已經醒了。
  他喝了一大碗解酒湯下去,嗽了口,回頭笑著對淑寧道:「如今時間還早,要不要在府裡到處逛逛?你還不曾見過花園吧?」
  
章節 二二四、家長 
  桐英眉間打了個結,淑寧擔心地看著他。好不容易勸得簡親王起了冊立世子的心思,大哥雅爾江阿那邊的心結也解了大半,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冒出這樣的傳聞,會不會再度影響兄弟間的感情?世子冊立一事,也有可能再起變數。
  淑寧不知該說什麼,只好安慰道:「這畢竟只是傳聞,當不得真的,也許只是別人見那位國公晉了爵,才會有這個想法。你先時立下的軍功,不是已經賞過了麼?皇上想必不會再賞一回的。」
  桐英搖搖頭,深吸一口氣,道:「如今皇上不在京裡,傳聞也就是傳聞罷了。就算真有旨意,也是以後的事。我這個歲數,再往上升就有些過了,皇上不會那麼糊塗。咱們別管這些了,快快活活在這裡住些日子吧。」
  淑寧換了笑臉,點點頭。
  不過,事實似乎有些不遂人意,給桐英的住處讓他眉間又打起了結。因住對月期間,新郎不得與新娘同房,否則不利於新娘娘家家道,所以他不能住到淑寧的閨房去,只能另行安排房間。
  那拉氏本來安排了正院給他住,佟氏說:「就算他身份尊貴些,到底是晚輩,沒有佔了老人屋子的理兒。大嫂子雖是好意,也別折了他壽。」這才罷了。只是在端寧的建議下,那拉氏又給安排了菊院。四房全家都在四川,只留下幾個丫環婆子看屋子,收拾出來給桐英主僕住,絕對住得下,而且環境又好。
  但問題是,菊院離槐院有相當一段距離,從那邊過來,要麼從正院前過。要麼穿過花園。對於桐英而言,新婚燕爾,不能親熱已是難熬了,若真住得那麼遠,豈不是連白天都不方便在一起?
  端寧笑嘻嘻地道:「這也沒法子,槐院裡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滿滿噹噹的。這種天氣,總不能讓你住書房吧?晚上一定冷得不行,我的屋子又讓小寶住了。至於我那院子,本來就小,我老婆孩子都在。你也不方便。菊院雖離得不近,都在後宅,能有多遠?而且那裡最是乾淨清爽,屋子又暖和,包管你住得舒舒服服的。」
  桐英雖然鬱悶。心中懷疑這是大舅子陰了自己一把,但槐院地方狹小是實情。雖然他本人不介意住小屋子,淑寧的家人也沒那麼講究。但他身份在那裡,只怕這個家裡的其他人會說閒話,所以只好答應了,只是每日一早就過來陪老婆。
  不過他很快就從兩個小舅子那裡打聽到,其實原本岳母佟氏作了安排,打算將賢寧移到正屋的東暖間裡,讓小寶暫時住賢寧地屋子,空出端寧以前的房間給他。那房間比較大。外間又有丫環上夜的床鋪,睡一個小瀾子是不成問題的,至於其他的僕人,也早就準備好住處了。
  桐英更鬱悶了,忍不住埋怨幾句。。Wap.16K.Cn。私下裡對端寧道:「老端,你太不厚道了。都是一家人,你還暗算我。當初你娶老婆,我可是有出過力的。」端寧似笑非笑地道:「你娶老婆,難道我就沒出過力?」見桐英啞口無言,他輕笑道:「行了,為了我們家的家道著想,你就忍忍吧。」然後偷笑著轉身走了。
  桐英只得吃下這個啞巴虧,不過他也知道端寧與淑寧兄妹情深,所以沒在淑寧面前說什麼。只是他越發起勁地親近妻子地娘家人,好給自己增加份量,免得再被端寧算計了去。淑寧見了好笑,但又不想為這點小事駁哥哥的面子,所以便與佟氏、真珍一起看熱鬧。
  桐英每天一大早就過來陪老婆梳頭吃早飯,給岳母與名義上的小岳母請安,陪兩個小舅子練騎射與玩耍,又巴結嫂子真珍與小內侄明瑞。連大房那邊的人以及府中的男女僕役,他都很親切地對待。日子一長,全府上下沒有不喜歡他地,都在暗地裡說三姑奶奶嫁了個好人家。而那幾個瑞,更是追著他不放,其中男孩子裡年紀最大的德瑞,甚至還將祖母與父母交待的話都拋到腦後,騎上了桐英的脖子,玩得不亦樂乎。
  淑寧對大房的侄兒侄女們一向只是平平,托桐英地福,近日倒與他們親近許多。只可惜唯一的女孩雪瑞已經快滿七歲了,李氏管教得極嚴,規矩禮儀上又有晉保親自過問,沒法與兄弟們一起玩耍。
  淑寧最寵的自然還是端寧與真珍地孩子明瑞。明哥兒夏天時剛滿週歲,如今已經會叫人了,長得皮實皮實的,小短腿蹬蹬蹬地走得極穩,一不留神,就不見了人影。真珍對這個兒子寵到心裡去了,有時難免放縱些,幸好端寧與二嫫都有分寸,將明哥兒養得很好。張保與佟氏作為祖父母,也是慈威並濟,當著佟氏的面,小娃娃更乖巧了。
  淑寧現在不用管家,沒事做時,便從真珍處接過帶孩子的重任,拉著桐英一起逗明哥兒。雖然明瑞有些黑,虎頭虎腦的,不如永瑞惹人生憐,也不比滿瑞白胖,但看著這個親侄子,她總覺得像是看到小時候的哥哥似的,特別喜歡。桐英見她喜歡小孩子,時不時地傻笑,被妻子多嗔兩句,便訕訕然陪著她帶孩子。有時候賢寧下了學,看到了也會來爭爭寵。不過每次都會被小寶以做功課的名義拉走。
  他們功課地確不少。楊先生今春又再落榜,乾脆專心做起夫子來。小寶與賢寧搬回京中,他原先還顧慮余家二老,不想跟來,後來余家老爺聽說晉保有意請楊先生當男爵府的供奉夫子,便大力勸他進京。如今楊先生與夫人余氏就住在府裡,除了賢寧與小寶,還教起了德瑞,順便充當安寧的輔導老師。他深感責任重大,對學生也嚴厲起來,對年紀較大的小寶與安寧,更是如此。http://wWw.16k.Cn
  話說淑寧回娘家住對月以來,除了大房那邊時不時請她去之外,偶爾也有親戚邀她去做客。二房雖然只請了一回。但索綽羅氏那種帶些炫耀意味的話語讓人厭煩,萬琉哈氏地尖酸又叫人生厭,她本來還想打聽媛寧的情形和五阿哥地傷勢,但索綽羅氏也說不清楚,因為五貝勒府的人現在深居簡出,媛寧連娘家都少回。淑寧見狀,便索性不再去了。
  倒是富察家府上請了她與男爵府一眾年輕女眷過府吃飯。在這個宴會上。她遇到久未見面地欣然與寶鑰,心裡很高興。再加上已成了嫂子的真珍,她昔日的閨中好友幾乎到齊了。她看著眾人說笑,不由得想起周茵蘭來。
  早在選秀之前,她就不便外出。與周茵蘭之間只能通通信,偶爾送送東西,但至少還有聯繫。婚後再派人去時,周茵蘭卻暗示,范家擔心會被人說攀附權貴。要兒媳別與貝子府往來。淑寧不免難過,偏偏周家伯父因升了貴州按察使,已經離開京城。周茵蘭的姑父李家那邊,又在前年外放了,連個做中轉的人都沒有。為了周茵蘭著想,她只好減少了送東西去范家的次數,但並沒打算斷絕通信。
  昔日與她交好的幾個女孩子,雖然各有際遇,但相比於婚姻幸福地欣然等人,周茵蘭的處境顯然要艱難些。
  她在這邊猶自為好友難過。那邊廂眾人已經圍繞著明瑞與明瑜說笑起來。兩個孩子玩到一處去了,在幾家孩子當中,他們顯得格外親密。明瑜很有姐姐的樣子,把各種好吃的糕點送給明瑞,明瑞一高興。就把自己最愛的小布虎送給明瑜玩,還拉著她一起吃糕點。
  寶鑰見狀便笑道:「他們名字這樣象。不如讓孩子們認個姐弟吧?」欣然地大嫂費莫氏卻道:「認姐弟算什麼?照我說,不如訂個娃娃親吧,雖然明瑜年紀大些,也沒差多少。」
  真珍聽了,看到明瑜玉雪可愛,有些心動,但對方是宗室,她心中有些顧慮。淑寧在旁邊聽了,不太喜歡這種訂親的方式,便道:「都是小孩子,還不懂事呢,那麼早訂親做什麼?等他們長大了,問過他們的心意再說吧。」
  欣然也點頭,淡淡地道:「若他們日後真的情投意合,我們自然不會攔著。」她倒不擔心宮裡會指婚什麼的,宗室貴女聯姻蒙古雖是慣例,但他們這樣地閒散宗室,還沒那個「福氣」。
  費莫氏有些尷尬,但寶鑰很快就另起了話題,眾人繼續和樂融融的,但心裡卻各有想法。
  烏雅家太太聽了小輩們的話,也有些意動。明瑞虎頭虎腦地挺討人喜歡,可惜有人看中了,她的孫女兒又有選秀的關要過,暫時不考慮。倒是他他拉家的雪瑞,小小年紀就端莊穩重,言語溫柔,著實難得。她家有了那一位婉寧姑奶奶,日後選秀的前景不知如何,但看雪瑞的長相只是清秀,想必落選的機會大些。自個兒家裡的孫子頑皮得不行,若是有了這麼一位斯文地媳婦,應該會變好吧?
  富察家太太卻拉著永瑞的小手與喜塔臘氏說話,偶爾瞄幾眼雪瑞。他家大孫子只大了雪瑞一歲,倒是一樣的穩重性子……
  淑寧回到家時,已經是晚間了。桐英早已吃過飯,在槐院的書房裡看書,見妻子有些疲累,便到她房裡幫她捶背,倒讓淑寧好笑,忙拉他坐下說話。
  她提起今日聚會的情形,又順帶說起周茵蘭地事,神色有些黯然。桐英想了想,笑道:「你想派人送信送東西去那范家,又怕你朋友會受閒話,不如乾脆以額娘的名義去。橫豎你們兩家是通家之誼,世侄女家人都不在身邊,額娘多關心晚輩,也是常事。額娘不在京裡地時候,女兒媳婦代勞,也很正常。」
  淑寧聽了眼前一亮,忙道:「正是這話,多謝你提醒了我。」桐英又道:「夫妻之間謝什麼呀?我還有個主意,我有個舅舅在貴州當差,雖是武職,但衙門是在省城的。我寫封信去,托他照應一下你朋友的父親,如何?」淑寧更加歡喜。其實她知道張保早有此意,卻又不好意思對女婿開口,眼下桐英主動提出來,就更好了。
  她心情好多了。便把席上有趣的事都告訴了桐英,其中就有明瑜明瑞的「娃娃親」風波。她是當成笑話說的,但如果兩個孩子將來真的看對了眼,倒也是件好事。不過桐英聽了,卻有些笑不出來,只是面上陪著乾笑兩聲,便迅速改了話題。
  事後他再三考慮。便小心向端寧探口風,問及老伯爵去世的事。但端寧心裡知道這事跟老太太有干係,不好告訴他,便胡亂應付了。再問淑寧,也是差不多地回答。
  桐英於是誤會更深。以為他們一家都知道老伯爵死得有些冤,只是顧慮到可能涉及權貴,不好聲張,而且他們應該不知真兇是誰。於是他有些悶悶不樂,那個「娃娃親」。若只是說笑便罷了,要是將來成了真,一但真相大白。大人傷心是難免的,孩子們又怎麼辦?可是他現在卻又不能把真相說出來。
  他心情不好,便整天悶在書房裡畫畫,淑寧察覺,問他怎麼了,卻只得到「沒事」的回答,正要再問,卻得到底下人報信。說芳寧要生產了。
  芳寧足足痛了三天,把全身力氣都使勁了,才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居然都是兒子。舒穆祿家母子歡喜得跟什麼似的,忙忙請大夫抓藥。給芳寧調養身體,舒穆祿太太甚至還親自去求喜塔臘家的老封君。討了一株百年老參回來。
  佟氏派去的月嫂魯大家的,年紀大些,經驗豐富又行事穩重,多虧了她與穩婆齊齊努力,才保住芳寧地性命,眼下芳寧雖還虛弱,但並沒有大礙。陳姨娘哭了半日,當晚便求了那拉氏的恩典,收拾好行李搬到女婿家裡照顧女兒去了。
  洗三那日,淑寧與母親、嫂子以及大房的人早早去了舒穆祿家,還專門進房看了芳寧。見芳寧雖然虛弱些,但精神還好,才放下了心。兩個新生兒雖然顯得有些瘦小,哭聲卻很洪亮,眾人均讚歎不已。大家中午在外間吃過麵條,便齊齊聚集在炕邊,準備洗三了屋裡早已供奉下十三位神像,炕上一應用具都擺放好了,什麼麼花兒、朵兒、升兒、斗兒、鎖頭、秤坨、小鏡子、牙刷子、刮舌子、青布尖兒、青茶葉、新梳子、新籠子、胭脂粉、豬胰皂團、新毛巾、銅茶盤、大蔥、薑片、艾葉球兒、烘籠兒、香燭、錢糧紙碼兒、生熟雞蛋、棒槌等等,都是雙份的。喜塔臘家派來的收生姥姥與魯大家地一人抱著一個孩子,來到炕邊。
  本來淑寧算是屋裡的人中身份最高的,理應先添盆,但喜塔臘家的老封君在,她年紀最大,還有佟氏、那拉氏在場,於是便謙讓了,只肯在同輩人裡第一個添盆。眾人勸不動,便也就了。老封君先添了一對小金元寶,還特地親了孩子一口。
  不久就輪到淑寧了。她已經參加過幾回這種儀式,知道規矩,便先添了點清水,收生姥姥忙道:「長流水,聰明伶俐」,然後添了兩對金銀錁子,魯大家的便道:「金銀滿倉,富貴綿長」。總之都是吉祥話。
  「添盆」過後,收生姥姥與魯大家地便齊齊拿起棒槌往盆裡一攪,說道:「一攪兩攪連三攪,哥哥領著弟弟跑。七十兒、八十兒、歪毛兒、淘氣兒,唏哩呼嚕都來啦!」這才開始給嬰兒洗澡。孩子雙雙大哭,她們也不在乎,只是邊洗邊念著「先洗頭,作王侯;後洗腰,一輩倒比一輩高;洗洗蛋,作知縣;洗洗溝,做知州」,接著又是隔著薑片炙艾葉,梳頭滾雞蛋什麼的。
  待洗完了,她們把孩子包好,拿起一棵大蔥,輕輕打了孩子三下,道:「一打聰明,二打伶俐,三打邪魔歪道。」完事後,便讓芳寧的丈夫宜海把蔥拿到外頭扔屋頂上。
  淑寧與眾人正看得高興,卻聽得前門有人敲門,不知是誰來了。
  那拉氏忽然很激動,忙叫人去開門,又笑著對舒穆祿太太道:「先前讓人去接孩子地二大姨,想來是她到了。」
 
章節 二二五、裡短 
  婉寧穿著一件暗綠色的織錦袍子,披著石青綢面大毛斗篷,俏生生地站在院中。她只戴了兩三樣碧玉首飾,頭上鈿子也沒什麼裝飾,只是正中的一顆大東珠十分引人注目。她輕輕用手撫了撫鬢角,露出腕間一串翡翠手串:「我來遲了,真對不住。洗三開始了麼?」
  眾人面面相覷,喜塔臘家的老封君與喜塔臘太太都微微皺了眉。在座女眷中,除了她們與他他拉家的人,別人都不知道婉寧的事,見她穿戴華貴,又跟了一大堆丫環婆子,把整個院子佔了大半去,都以為是哪個王府的貴人。那拉氏語焉不詳,只提到皇子府上,眾人便紛紛向婉寧問好。倒是陳姨娘看到她穿戴太素,有些不喜,只是顧慮到那拉氏,沒有出聲。
  李氏淡淡地道:「已經洗過了,二妹妹快進來吧,外頭冷,額娘年紀大了受不住。」婉寧頓了頓,瞧了一臉激動的那拉氏一眼,緩緩走進了屋子,又脫下斗篷給丫環,並讓人把送的禮捧了上來,卻是一對小金佛,上頭還鑲了寶石。這下連舒穆祿太太都皺了眉頭。淑寧留意到那丫環臉生,並不是從前見慣的俏雲與煙雲,而那小金佛上的寶石,卻有些眼熟。
  安排座位時又遇到麻煩,婉寧推說來得遲了,只需要坐個小板凳就好,那拉氏卻道:「胡說,你什麼身份?怎麼能這般委屈?」還順道掃了喜塔臘家老封君的位置一眼,有些躊躇。舒穆祿太太叫人拿了張圈椅放在淑寧下首,請婉寧坐了。
  婉寧想要看看孩子,那收生姥姥不知實情,見她出手大方,想要討些好處,便笑著抱了一個孩子過來說:「請貴人讓孩子沾點福氣吧。」婉寧聽了高興,剛想要去抱。卻聽得佟氏說:「時辰不早了,還是把洗三禮先做完了吧。」把那收生姥姥攔了回來。那拉氏轉頭看佟氏,被她一眼看了回來,沒再作聲。
  魯大家的先一步動作了,她把懷裡的孩子托在茶盤裡,把一對金銀錁子往他身上掖,口裡念著:「左掖金。右掖銀,花不了,賞下人。」又拿小鏡子去照孩子屁股。那收生姥姥醒悟過來,忙也跟著做。等她們完成了這些儀式,便把供奉神像的娘娘碼兒、敬神錢糧連同香根一起請下香案。拿到院裡燒成灰,用紅紙一包,壓到炕席底下,再向主家請安道喜。
  舒穆祿太太一舉得了兩個孫子,心裡高興。見收生姥姥與魯大家的言語伶俐,出手也大方,賞了兩個大紅包。看那份量起碼有五六兩銀子,其中魯大家的還另得了一對銀鐲子和兩匹尺頭。
  收生姥姥也不在意,今日添盆的東西都歸她了,這已經是大收穫了,而且還見了幾位貴人,她回去後可有好題材八卦了。魯大家地早得了自家主子的賞,如今不過是錦上添花,千恩萬謝過。。又說了許多好話。
  眾女眷們坐下喫茶,淑寧想了想,便輕聲問婉寧要不要去看看芳寧。婉寧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不過只匆匆說了兩句話便出來了。她對兩個孩子倒有些興趣。只是覺得瘦小了些:「我們福晉的兒子,一生下來就又白又胖。可比這兩個健壯得多。」又覺得兄弟倆不太像。
  舒穆祿太太笑道:「雙生子自然是瘦小些,過些日子就胖啦。長得不像才好呢,免得認錯了,把哥哥當成了弟弟。」說罷就讓奶子把孩子抱下去,還笑著向眾人道歉:「孩子該吃奶了,真對不住。」
  婉寧問:「難道大姐姐不自己餵奶嗎?這樣不好吧?」淑寧見舒穆祿太太面色有些冷,忙道:「大姐姐一個人哪能顧得過來?再說,她身體還沒好呢。」婉寧看了她一眼,便不再說話了。
  佟氏與喜塔臘太太先後牽起了別的話題。說起兩個孩子的名字,宜海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還沒想好大名,如今只是叫著小名。因他倆是在清晨日出時生的,所以一個叫晨晨,一個叫冉冉。眾人都誇說名字可愛,一聽就記住了。
  婉寧有些插不上嘴,漸漸覺得無趣起來。淑寧在旁邊看到,好意與她說兩句話,她也愛理不理的,於是便冷了心腸。倒是那拉氏十分慇勤地問起婉寧地近況,可惜婉寧同樣冷淡,末了還冷冷地說了句:「額娘若想知道,多來看我就是了。」那拉氏聽了不禁黯然。
  沒多久,婉寧提出要走了。那拉氏追著出去,問:「難得出府一趟,難道不回家坐坐?」婉寧披著斗篷,頭也不回地道:「說好了申時前回去的,額娘不是說貝勒府規矩大,要我乖乖遵守麼?」那拉氏紅了眼,只能默默目送女兒離開。
  屋裡卻早已議論開了,都在問方纔那位「二大姨」到底是什麼身份。李氏與喜塔臘氏有些尷尬,支支唔唔地只說是四皇子的側室,別的女眷以側福晉稱呼,她們也不好明說。陳姨娘見了,暗暗啐了一口。淑寧見那拉氏進屋後臉色不太好,忙問孩子吃過奶能不能抱出來再讓大家看看,重新把話題引回正主兒身上。
  回程的路上,淑寧與母親、嫂嫂坐一輛車。佟氏忽然笑出聲,道:「二丫頭看著神氣,實際上境況只怕不太好。我看到她身邊地婆子催她,她才提出要走的。她那身衣裳的料子是家裡送過去的,我也有一身,頭上的東珠也是陪嫁,而且,她送地那對小金佛,是用陪嫁的首飾融了重新打的,你們可看出來了?」
  淑寧稍稍吃了一驚,想想果然如此,那些寶石,是一對金簪子上地東西,她曾經見過,顏色形狀都很特別。。1-6-K小說網,電腦站www,16k.Cn。可是嫁妝照理是不會輕易動用的。她本人雖然陪嫁很豐厚,但除了那些用過的首飾和消耗性的日用品,大部分東西都收起來了。婉寧居然拿嫁妝去改造,送禮作人情,難道她手頭真這麼緊?
  佟氏又道:「送什麼金佛呀?像我們只送些銀鎖、針線和缸爐之類的就行,別說用金玉鑄成的佛像合不合適。這樣重的禮,送給剛出生的小娃娃,也不怕折了他們地福。」
  淑寧倒沒這方面的講究,便笑道:「就當作是二姐姐送大姐姐大姐夫的禮吧,讓大姐姐一家發點小財。」真珍也道:「可不是?別的不說,兩個小子長大了娶媳婦,一人一個小金佛當聘禮。也足夠體面了。」佟氏啞然失笑。
  回到男爵府,那拉氏紅著眼圈點頭示意一下,便回屋去了。李氏與喜塔臘氏對望一眼,前者逕自往榮慶堂料理家事,後者便上趕兩步追婆母去了。佟氏帶著女兒媳婦回槐院。看到端寧抱著兒子,與桐英兩個在院門口等她們。
  真珍抱過兒子,與端寧一起陪著佟氏進了院。淑寧落後一步,悄聲對桐英道:「方纔我叫人買了正明齋的蜜供,你早上不是說想吃甜點心麼?做是來不及了。只好買現成地給你。」桐英摸摸頭,撇嘴道:「我想吃你做的。」淑寧抿嘴笑笑,挽著他地手臂道:「好。我明兒一早就給你做,今天先吃買的吧。」桐英咧嘴笑了。
  進了屋,一家人說起今日的事,都感歎不已。忽然前頭來了個小丫頭,說康親王府的表姑奶奶那邊派了人來,李氏急請三太太、四奶奶和三姑奶奶去前頭商量事情。
  原來絮絮在與其他妯娌們一起照顧病重的公公康親王時,忽然間昏倒了,請了大夫診治。才發現她又有了三個月地身孕。因之前一直沒發現,勞累得有些過,胎兒不太穩。王府那邊已經送急信到山東去了,眼下只能求助於男爵府。
  佟氏聽聞,忙吩咐人去喚另一位留守的月嫂吳九家的。淑寧也叫人通知留在貝子府的周昌家的,想讓她一起過去。
  但是來人拒絕了。表示王府已經安排好了照顧絮絮地嬤嬤,不必再添人,倒是聽聞淑寧這邊有不少好藥材,所以來討一些,救救急,等他們找到了好藥,再還回來。
  淑寧自然是一口答應,交待素馨回府去取。佟氏覺得一來一回有些麻煩,便把自己收藏的拿了些出來,讓來人先帶回去,女兒那邊的就過後再送。來人千恩萬謝地去了,佟氏與淑寧都暗鬆一口氣。
  李氏道:「沒想到絮絮表妹這麼快又有了胎,她女兒還不到週歲呢。」真珍笑道:「看來那位貝子爺,也是位疼媳婦地主兒呢。」邊說還邊瞄了淑寧一眼。淑寧嗔她一眼,抿著嘴不作聲。
  那拉氏心頭一酸,借口累了,便回房去了,連晚飯都沒出來吃。
  過了兩三日,張保回來了,全家歡聚一堂。他這次回來,其實已經得了准信,確定是要連任了。家人自然是歡喜不已,淑寧於是提出,初十是桐英生日,十四是端寧生日,府裡的酒不算,一家子私下裡該好好慶祝一番,順便給父親接風兼慶祝。建議一出,眾人都很贊成。
  於是一家人便忙活起來。府裡不知桐英生日,但端寧的生辰宴卻是照例擺的。佟氏只管公中的事務,真珍負責自家的酒席,淑寧便專門下廚做各色拿手的菜餚點心。
  到了十二那日晚上,天一黑,槐院便關了門。在正屋炕上擺了一桌,地下又擺了一桌。三房一家子,連同端寧一家三口、淑寧夫妻,濟濟一堂。兩個小弟表演了新學的詩詞,小寶還背了一篇自己作地文章,張保大大誇獎了他,端寧與桐英都有獎品。年紀最小的明瑞,也斷斷續續、缺字少詞地背了首童謠出來,張保哈哈大笑之餘,親了孫子一口,親自夾菜餵他吃。
  張保、端寧與桐英三人,吃了半飽後便開始互相敬酒,不管妻子們怎麼勸,他們只說男人就該豪爽些,不喝酒怎麼算是慶祝。佟氏給女兒媳婦使了眼色,讓他們自個兒喝去,女人們便拉著孩子在邊上閒聊,只是時不時地留意小寶與賢寧兩個,免得他們心癢癢去偷酒喝。
  桐英曾想過給小寶喝一杯,卻被淑寧果斷攔住了,不管小寶露出多麼可憐的神色,她都不肯讓步。一眼瞪得桐英訕訕地縮了回去。
  等三個大男人都喝醉了,各自回房休息。淑寧抬不動桐英,只好叫了小瀾子與天陽進來,齊齊扶他回菊院躺下,又親自打了水給他擦臉,換衣服。桐英迷迷糊糊地,一把抱住淑寧不放。嚇得小瀾子他們慌忙避了出去。淑寧又好氣又好笑,搔桐英癢癢,趁他動作時飛快脫了身。瞧著丈夫睡得像個小孩子,她心裡軟軟的,為他整理好床鋪。親了他額頭一下,看著他睡著了,方才慢慢回槐院去。
  第二天一早,這父子翁婿三個不約而同地宿醉頭痛,被各自的妻子逼著喝下一大碗藥湯。互相看著,哈哈大笑起來。張保直說痛快,還說過幾天還喝。端寧與桐英居然也點頭認同,只是都說不能再過量了,倒把佟氏、真珍與淑寧氣了個半死。小劉氏在旁邊磕著瓜子,笑個不停。
  住滿對月那日,張保果然又招呼兒子女婿一起喝酒,又喝了個醉醺醺地,第二天又頭痛起來。淑寧硬拖著桐英回了貝子府,只來得及與母親嫂子及弟弟們匆匆告別。不過這次分離。倒不如先前的難過。因為現在對月結束,婚禮已經完成了,以後兩家來往就方便了。佟氏隨時可以來看女兒,淑寧也隨時可以回娘家去。
  回到貝子府後,頭一件事便是整頓家務。離府一個月。府中事務基本沒什麼大問題,有幾個小麻煩。淑寧也很快料理妥當了。看來兩位總管都很能幹可靠,她也放心些。娘家送來吃食,她便按人頭分好,連同自己做地針線活,送到簡親王府去。
  進了臘月,冊封世子的聖旨終於下來了,雅爾江阿正式得到世子地名分。旨意下來前,桐英曾被召進宮中面聖,不知說了些什麼,只是回到家後,桐英便一臉哀怨地對淑寧說:「老婆啊,我們的清閒日子不多了,皇上說,明年開春要派我去辦差呢。」
  淑寧睨他一眼,道:「你也太清閒了,就算不辦差,多練練畫也是好的。你現在只是有心情時畫一畫,都荒廢了吧?我可是沒停過練字呢。」她可沒說謊,除了大婚那幾天太忙,她每天至少練上半個時辰。
  桐英乾笑兩聲,忙到畫室去用功了。淑寧便笑咪咪地跟過去。
  簡親王府立了世子,自然少不了要請客慶祝一番。可是這日子卻有些不巧,剛好與芳寧兒子的滿月酒在同一天。淑寧與桐英商量過,便決定桐英先去王府,她則到舒穆祿家轉一圈,放下禮物,才趕到王府去。
  王府裡酒席上的氣氛有些怪異,繼福晉黑著個臉,倒是瓜爾佳氏笑個不停。見了淑寧,後者雖仍有些不喜,但還是忍住,沒有當著眾人面前失禮。
  酒席一結束,繼福晉便向簡親王提出,要帶兩個兒子回奉天去。簡親王卻皺了眉,斥道:「都臘月了,不久就要過年。今年說好了要進宮朝賀,忽然走人算怎麼回事?少胡鬧!」
  繼福晉一臉委屈,只好改了主意,回娘家住幾日,簡親王也是被她鬧怕了,很爽快就點了頭。
  但郭福晉她們卻只能留下來,不過她們一向處變不驚,世子是否得立,都沒有影響她們的態度。只是她們的兒子卻有些尷尬,府中地下人似乎已經認定了誰是將來的主子,對他們不像從前那麼慇勤了,位分低些的李福晉所生的五阿哥實格,甚至還受了些委屈。
  桐英一向看好實格,不想他留下來受罪,尤其簡親王那邊已有意在年後回奉天,阿扎蘭與實格兩個年紀大些的,都要留京。阿扎蘭倒還罷了,母親郭福晉長寵不衰,但實格地生母卻不太受寵。於是桐英便提出,李福晉回奉天後,讓實格住到貝子府來,他家有專門的先生,可以輔導實格好好讀書。
  簡親王倒沒有反對的意思,但瓜爾佳氏一聽到,卻先黑了臉:「這話是什麼意思?二弟需給我說清楚了!」
章節 二二六、備年 
  繼福晉等人一離開,這座簡親王府實際上的女主人就是瓜爾佳氏了,把人接走,似乎有暗示她不是個好嫂子,會虐待丈夫的兄弟的意思。雖然她本來就不待見那些半大孩子,但當著親王公公的面被人揭破,她覺得有些失了面子。
  「這話是在埋汰我吧?」瓜爾佳氏冷笑道,「怎麼?我虧待老五了?是冷著他了還是餓著他了?當著阿瑪的面,你給我說清楚。」
  桐英平心靜氣地道:「嫂子別誤會,我只是覺得實格功課學得不好,需要有人指導。王府裡並沒有學問好的先生,我那裡卻有一個,也是省了再請人的功夫。何況,我府裡地方大,還有空院子呢,實格到我這個哥哥家裡住幾天也沒什麼,還能讓他專心些讀書。」
  瓜爾佳氏冷哼一聲:「哄誰呢?我知道你不待見我,我也不待見你!有空院子?」她斜了淑寧一眼,「不如納房妾室好了,弟妹那麼賢惠,一定不會反對,也省得你天天沒事幹多管閒事!」
  桐英眉頭一皺,淑寧聽了卻有些生氣:「大嫂子,我自問從來對你都是恭敬有加的,可我大婚不足百日,這納妾呀另娶啊之類的話你已經說了好幾遍了。我再賢良,也沒有任人踩我的臉的理兒。難道你對這樁婚事就這麼反對麼?!」
  瓜爾佳氏一瞪眼,就要頂回來,卻被雅爾江阿厲聲喝住,斥道:「越說越糊塗了!小叔子家裡的事,你做嫂子的多什麼嘴?!」然後又轉頭向桐英與淑寧道歉:「二弟二弟妹,你們嫂子一時糊塗,我替她給你們賠不是了。請你們別怪罪。」
  桐英自然不會說什麼,淑寧也見好就收。只是瓜爾佳氏臉色很難看。
  雅爾江阿向正座上板起臉的簡親王行了個禮,恭敬地道:「都是兒子疏忽了。沒留心弟弟們的功課,請阿瑪責罰。兒子一定會盡快為弟弟們請來最好的師傅。」
  簡親王放緩了臉色,滿意地點點頭:「你自己知道錯了,改了就是。不過最要緊的是找幾個好的騎射師傅,至於那些四書五經地,倒在其次。若是老二家裡的先生好,請來指點一下你弟弟們也不是不行。不過還是府裡另請方便些。」說罷瞄了一眼瓜爾佳氏:「有功夫管教一下你媳婦兒,當家主母要有當家主母的氣度。」
  雅爾江阿忙應了是,與桐英兩人陪著說了些話,便恭送父親回後院去了。瓜爾佳氏一看簡親王走了,狠狠瞪了其他人一眼。一甩帕子就回了房。
  桐英與淑寧對望一眼,對兄長道:「嫂子只是誤會,大哥別太責怪她了。WAP.1 6 K.cN」雅爾江阿卻搖頭道:「都是我以前太寵她了,以至於她做事失了分寸,連是非親疏都分不清了。這些天我忙得腳不沾地。沒留意府裡的事,但她做嫂子的,這麼不小心。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是我授意的呢。真是頭髮長,見識短。」
  這是兄長的家務事,桐英也不好多說什麼,他頓了頓,解釋道:「我提出讓實格去我府裡住,只是想幫幫五弟,並沒有暗示埋汰大哥地意思。大哥千萬不要誤會。」
  雅爾江阿笑道:「這個我還不知道麼?我們可是親兄弟,我知道你的為人。」瞧了淑寧一眼,放低聲音道:「雖然我看不上那幾個小兔崽子,但惹人閒話的事,我是不會做的。你放心。我心裡有數,絕不會讓他們有機會向阿瑪告狀!」
  桐英低頭想了想。拉著兄長到邊上,小聲道:「大哥千萬別大意,阿瑪今年不過四十,身子還康健,他又一向寵繼福晉,郭福晉王福晉她們又不只一個兒子。在這裡有我們看著還好,若是回了奉天,誰知道別人會做什麼手腳?大哥可別因為封了世子,就以為萬事大吉了。」
  雅爾江阿聞言一凜:「你是說……那些女人會不死心?哼,的確……」
  「因此,大哥做事要小心謹慎,千萬別讓人抓住把柄。對於兄弟們,多抬舉些也沒什麼要緊。阿扎蘭年紀大了,想法改不了,倒罷了。但實格和武格他們不一樣,他們地母親如今都失了寵,在阿瑪與繼福晉跟前都說不上什麼話,咱們多拉攏些,他們就會偏向咱們些,也算是個助力。就算是郭福晉王福晉生的弟弟們,咱們若能讓他們站到我們這邊,他們的母親耍再多的心計,又有什麼用呢?」
  雅爾江阿笑了,拍了拍桐英的肩膀:「好兄弟,哥哥知道該怎麼做了。」說罷就出去喚王府地總管。
  桐英暗暗鬆了口氣,希望這樣的說法能讓兄長對其他的弟弟們好些,至少表面上不會虧待他們。回頭對上淑寧帶著擔憂地目光,他笑了笑,說:「沒事,我說服大哥善待弟弟們而已。」
  淑寧沒有多問,只是走近來,把他冰涼的雙手捂暖和些。
  簡親王府的下人們經過一次整頓,對待其他小主子們不敢再有輕忽了。又聽說伊爾根覺羅氏提了個建議,雅爾江阿便把父親從前的一些部下請來充當弟弟們的騎射師傅,是正式拜師,謝師禮極隆重,簡親王與他的舊屬們都很受用,對世子的評價大大提高了。。
  伊爾根覺羅氏已經懷胎六月了,雅爾江阿想要趁著新年前,為愛妾爭取一個側福晉的冊封。瓜爾佳氏一聽說這件事,幾乎沒把整個房間地東西都摔碎了,還把一個看不順眼的丫環狠狠打了一頓。不過她因為太過激動,昏倒在地,太醫來診治時,卻發現她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這下她重新得意起來了,不知與雅爾江阿說了些什麼,後者離開房間後,便吩咐家人暫緩為伊爾根覺羅氏申請冊封的事。
  他對愛妾感到很愧疚,還特地去安慰她。不過伊爾根覺羅氏卻一點都不在意,甚至還反過來勸他道:「福晉肚裡的孩子要緊,妾身並不在乎這些名份,只要能守在爺身邊就心滿意足了。再說。誰知道妾身這胎是男是女呢?等將來妾身生下一個白白胖胖地兒子,爺再為妾身求冊封也不遲。」
  雅爾江阿聽了感到很順耳,只覺得這個愛妾果然不愧是自己最寵愛的女人,這才叫識大體呢,從此對伊爾根覺羅氏更看重了。
  桐英與淑寧聽說這場側福晉風波後,都歎息不已。不過這些到底與他們無關,他們更多地精力都擺在為婚後第一個新年作準備的事上。
  貝子府名下地各處產業。包括淑寧陪嫁來的拒馬河小莊,都把產出紛紛報上來了,收入還算是可觀的。但淑寧看到昌平兩個溫泉莊子送來的賬本,收入居然只比拒馬河小莊多一半,便心知有鬼。馬上把那兩個莊頭召來細問。
  麻四與吳旭東兩個莊頭,都推說今年年景不好,糧食收得少,留夠自家吃的,富餘並不多。至於瓜果蔬菜和各色鮮花。因為有很多溫泉莊子在做同樣的生意,因此價錢都壓下去了,收入只比上半年多一點而已。
  桐英不懂農事。起初以為他們說的都是實話,但看到淑寧地臉色,知道有不對,便只是靜靜旁觀。
  淑寧淡淡地道:「今年年景的確不好,不過若因此糧食收得少了,只怕不能全怪老天吧?兩個莊子都是良田,種的糧食合起來也有三四十頃了,居然還不到我陪嫁小莊上出產的三倍。要知道,那小莊的田地都只是中上而已。除此之外,瓜果蔬菜和各色鮮花,冬天裡地價錢是平時的四五倍,下半年的收入居然只比春夏時多一點?這些錢都到哪裡了?你們欺我不懂農事麼?弄虛作假前。怎麼也不打聽打聽,問問我阿瑪是誰?!」
  兩個莊頭面面相覷。很快想起上次從那個陪房的王管事那裡聽說的,似乎新夫人娘家父親擅長農事,自家就有莊子,夫人在家時就曾料理過,不禁懊悔不已。
  吳旭東眼珠子一轉,小心翼翼地道:「小地們經營莊子,也有二十幾年了,一向按規矩行事,興許與別家不同。至於瓜菜鮮花的錢,都是商人們定的價兒,聽夫人地話,想來是他們欺我們不懂行,壓低了價了。」
  淑寧不為所動:「原來你們過去經營皇莊時,出產也比尋常人家的差啊?這差事當得真是……要你們管莊子,就是盼你們為府裡多添入息,如今反而讓府裡吃那麼大的虧,只怕換了任何一個人,都要好些。你們說,這麼不中用的管事,還留著做什麼?」
  兩個莊頭不敢說話了。從前連最精明的尹總管,也沒發現他們做的手腳,這次已經做得很小心了。想不到這個看上去很和氣好說話的新夫人,依然發現了端倪。他們都是皇莊世家,被賜給貝子府後,不如從前風光,只想著多佔點好處。可若是真把差事丟了,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啊?
  桐英看得分明,冷哼一聲,道:「看來你們不是頭一回了,真是膽大包天!以為沒人知道麼?還不快把真正地賬報上來,吞了的錢也給我吐出來!」兩個莊頭忙不迭磕頭要退出去,卻聽得淑寧添了一句:「少動歪心思,一頃地裡種什麼糧食,能收多少鬥,賣多少錢,瓜菜鮮花又是多少錢,這些我都知道,若是再動手腳……」她輕輕哼了一聲,兩個莊頭滿頭大汗地退了下去。
  淑寧本想趁機發落的,但她也知道桐英的顧慮。這兩人是連著莊子一併被賜下來的,若要換掉,只怕內務府那邊有些麻煩。只要他們心存懼意,不敢再貪得那麼凶,讓他們繼續管莊子,當然比起用新人要好些。她雖有心提拔自己信任地人,但初來乍到,不敢做得太明顯,只能徐徐圖之。
  重新報上來的賬,收入幾乎翻了一番,其中瓜果蔬菜和鮮花果然是大頭。莊子上產地糧食,連同貝子爵位上得的祿米,足夠他們全府人吃好幾年了。因此留夠自家吃用的,其他的糧食都統統賣掉了。淑寧有心幫娘家一把,就作主賣給了順豐糧行。顧全生給了親友價,與男爵府大房一樣的價位,倒是皆大歡喜。
  貝子府今年的入息看來很理想,按桐英的說法,每年新年皇帝都會給皇親國戚發放紅包,他去年就得了三千兩。今年若也是這個數,府裡的收入就有一萬四五千兩了。淑寧還是頭一回經手這麼多銀子,心裡有些興奮。不過她也知道貝子府底子薄,所以不敢大手大腳,一半的銀子都存了起來。
  有進就要有出,除了為自家府裡過年做準備,還要打點送宮裡和各府的年禮。這年禮與壽禮不一樣,不能用畫替代,因此桐英也沒費功夫,只是拿錢去
  淑寧攔住桐英與尹總管,這樣去古玩玉器店之類的地方買,價錢貴不說,也不容易找到好東西。她特地派人去霍買辦的店,正好遇到他本人在,便請他來府裡,說明自家的預算與送的目標,霍買辦就笑咪咪地把事辦妥了。
  送進宮的年禮,除去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主要是一個象牙的花卉盆景,雕得極精細,作價三千兩,霍買辦打了八折。本來桐英看中了霍家珍寶軒裡另兩款象牙作品,一個是三十三層的牙球,一個是天宮仙境的擺件,但價錢太貴,只好放棄了。
  淑寧還另買了一尊白玉觀音像送太后,雖然沒有刻意巴結的意思,但公關工作還是要做的,桐英在這位老太太跟前還算有些體面,就當作是為自家老公送禮吧。
  送簡親王府的是一對珊瑚盆景,簡親王與世子各一盆,只是大小有些差別。
  各處王府、皇子府處的年禮就低調得多,而給娘家送的年禮,則多是實用型的,比如老媽最愛收集的名貴藥材,桐英在奉天長大,有些門路,人參之類的藥是極易得的;給父親與兄長準備的是官帽頂子和朝珠的材料,連大房那邊也沒有漏。
  過去總是跟著母親忙這些事,從未自己獨當一面過,淑寧覺得實在很勞累。幸好桐英在旁邊提點不少,羅總管雖板著臉,但著實能幹,為她減了好些負擔。
  好不容易忙完了年禮,又忙起府裡的事。最最麻煩的,是本來照舊例從內務府置辦的蜜供,桐英忽然改了主意,要吃上回淑寧為他買的那種,尹總管急急去正明齋下訂單,淑寧瞪著桐英有些生氣。
  桐英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道:「你最近只顧著忙事,好歹也理我一理。」
  淑寧又好氣又好笑,但還是微紅著臉道:「知道了,有什麼事,晚上再說。」見桐英聞言面露喜意,抿嘴一笑,便躲了去。
  除夕那日,本以為要兩夫妻一起守歲的,但考慮到大年初一要參加新年大朝,淑寧與桐英只是吃了餃子便早早睡了。半夜三更起得床來,在丫環與太監的幫助下,兩夫妻穿戴起全套大禮服,前往皇宮。
 
章節 二二七、皇媳 
  穿著沉重的大禮服站在冷冰冰的大殿裡,與一大幫認識的不認識的女人一起向皇太后與皇妃們行禮,實在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經歷。不過看到爵位更高的女眷們的穿戴,淑寧覺得身上的禮服和飾物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畢竟比她辛苦的大有人在。
  雖然是一屋子皇家兒媳與宗室女眷,但只有大禮開始前,眾人有時間寒暄幾句,在儀式中間是不能互相交談的,必須保持肅靜。倒是儀式結束後,太后與各府女眷,尤其是妯娌和侄媳婦們交談幾句。整個大殿中,就只有皇太后與人說話的聲音,連皇妃們都不會輕易插嘴。不過幾位最尊貴的人離開後,殿中人一時未散盡,倒是可以稍稍交流一下。
  這次大朝淑寧見到許多久違了的人物,其中不少都有了很大的變化。
  比如四堂妹媛寧,就高高地昂起頭來,對其他人的議論毫不在乎。她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與外界交際了,甚至連進宮的次數都不多。外頭有傳言說五阿哥因容貌受損而心情抑鬱,脾氣不好,對妻妾常常惡言相向。五福晉出身低,又不受寵,成親三年都未有所出,這下日子更是難過了。不過這些始終是謠傳,當人們看到媛寧挺起的肚子時,便知道她實際上並未失卻丈夫的寵愛,而且終於揚眉吐氣了。
  雖然禮服袍子寬鬆,在殿中諸人又多是彎著腰的,但五福晉一進門就挺直了腰,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她懷孕的消息迅速傳遍整個大殿。接下來太后與宜妃對她的禮遇,更是證實了五福晉地位的穩固。很快就有人傳言說五貝勒傷勢痊癒,很快就會回朝辦差了,這下周圍的議論更甚。
  媛寧高傲地抬起了頭。冷冷地掃了其他人一眼,彷彿要把所有的流言蠻語都踩在腳底。只是備受宮中呵護地她,行完大禮就馬上被太后領著往後宮去了,匆匆間只來得及對淑寧微微點頭示意,一句交談也沒有,讓淑寧有些失望。
  大肚子的皇家媳婦還有一位,就是七福晉魏莞。與媛寧不同。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仍然是一副衿持淡然的模樣,與其他的妯娌不太親近,不過太子妃與四福晉倒是對她很和氣。淑寧站的位置離她有些遠,加上她來得有些晚。進門不久就開始朝拜,所以沒來得及打聲招呼。淑寧只看到她跟著一個妃子離開了。
  她似乎仍住在宮中,七阿哥正在建府,但要真正分府另住,起碼是半年後的事了。
  不過從周圍女眷地小聲議論中。淑寧得知了一些關於七阿哥夫妻的傳言。1--6--K-小-說-網據說七阿哥偏寵側室,不過對嫡妻還算敬重。只是七福晉性子有些冷,所以在妯娌之中不太受人待見。倒是婆婆成嬪與她十分投緣。淑寧聽到這些,不由得替魏莞不平,這般高潔多才的一個好女子,七阿哥怎麼就不知珍惜呢?不過這畢竟是人家夫妻的私事,她倒不好多說什麼。
  留在殿中與其他宗室女眷交談的皇子福晉不多,連太子妃也離開了。淑寧遠遠看著,發現她臉色似乎不怎麼好。大福晉與三福晉很熱情地與幾家王府地福晉們說著閒話,議論起康親王府的女眷都沒進宮。四福晉則對丈夫爵位略低些的貝勒貝子國公們的夫人十分照顧。詢問她們府中的家常小事與兒女瑣碎,順便說說自己新生兒子地趣事,引得輕笑聲一陣一陣的。
  受到四福晉關懷的人還包括了淑寧。因簡親王繼福晉與其他王妃們一起去陪太后說話了,世子福晉瓜爾佳氏又對妯娌很冷淡,只管去與認識地女眷們交談。所以淑寧的境況有些尷尬。雖然她本人不太在意,不過對於在不太熟悉的環境裡主動與自己打招呼的人。她還是很感激的。
  她在四福晉的幫助下很快與其他女眷說上了話,除了寶鑰這種原就認識的,還有幾個同屆的秀女。不過她們大多數都比自己嫁人早,所以現在談地都是生孩子養孩子的事,淑寧有些插不上嘴,還常常被人拿來打趣。她只好抿著嘴笑,不去搭話,免得又被人拿來說些叫人臉紅的玩笑。
  淑寧與這些女眷相處得不錯,只有一個人沒給她好臉色看。她起初覺得眼熟,後來才想起對方是絮絮的族姐灩灩,聽說如今也是位貝子夫人,只是她幹嘛還擺著這麼一副臉啊?看得出來,對方與其他女眷關係平平,所以當她冷言冷語了幾句後,四福晉便很有眼色地把話題帶開,也沒人去理會她了。
  倒是灩灩本人在旁邊覺得無聊,撇撇嘴便去了另一堆人那邊,居然與簡親王世子福晉瓜爾佳氏很親切地交談起來。淑寧隱隱約約聽到她們互相稱「表姐」「表妹」,倒是有些明白那個灩灩為什麼對自己黑臉了。
  太陽升起來後,大殿裡暖和了些,只是腹中漸漸餓起來。有不少女眷紛紛離開了,瓜爾佳氏早就不見了人影。淑寧與四福晉輕聲說了幾句話,便靜靜退出殿來。今兒太陽不錯,照得人身上暖和許多。
  回到馬車上,淑寧並未起程,只是吩咐人去打探桐英的情形。過了半晌,小瀾子才急急跑來,說打聽到貝子爺跟著王爺與世子去了乾清宮,只怕要在那裡用膳。。wap,16K.Cn。淑寧交待小瀾子、天陽與幾個隨從留下等桐英,又問清前者身上帶足了充飢地點心,便打發他們去旁邊太監們歇腳的小屋去了,自己先走一步。
  回到貝子府,她迅速換上輕便些地吉服,檢查了管家們備下的招呼客人的用具吃食,已是正午了。
  午飯淑寧是一個人吃的,稍稍有些寂寞。不過桐英沒多久就回來了,就著淑寧的手吃了幾個餑餑。淑寧問:「不是說在宮裡用膳麼?難道你還沒吃?」桐英邊換衣服邊道:「在宮裡當著皇上的面吃東西,怎麼可能吃飽?而且那些東西我都吃膩了,不如家裡的合口味。」淑寧笑笑,命人再去拿一份食物來,桐英卻說已經飽了。
  略經休息,小夫妻倆便趕到簡親王府去請安。說著吉祥話,討了長輩的紅包,又給了弟弟們與侄兒紅包。桐英嘴甜,討得父親歡喜,得了不少綵頭。王府裡倒是一片歡聲笑語,如果忽略繼福晉臉色中暗含的不豫,一切都很美好。
  初二那日。淑寧跟著桐英再度進宮,是婚後頭一回見皇帝。康熙皇帝說了些鼓勵上進、夫妻和睦的話,便賞了紅包與禮物下來。一回到家,小夫妻倆便忍不住算開了。
  皇帝賞下來地除了三千兩的紅包,還有些挺貴重的藥材、香料、綢緞。還有一套御制的文房四寶,以及一張御筆親書的「福」字。加上從其他府第處得的年禮回禮,今年的支出不算太虧,只有往宮裡和簡親王府送地最貴重,另幾家王府回禮的份量雖比不上送去的。也不少了,還有幾家國公府的更豐厚些。兩家鋪子與酒樓孝敬上來的財物也很可觀。
  夫妻倆略算了一下,今年為過年地事。虧損的錢大概能控制在四千兩之內,還算是可以接受的。淑寧暗暗歎口氣,這爵位高貴些的,日子也不容易啊,光是過年的人情就要花這麼多了,一年下來要多少?看來她還是經驗不足,往後要更用心去開源節流才行。
  桐英看著她皺起地小臉,笑了:「好了。只要不打饑荒就好,這已經算是不錯了。咱們都是頭一回麼。」淑寧笑笑,把賬放到一邊,讓人擺了一架玻璃屏風在正堂門內,與桐英一起親手把那御賜的福字貼了上去。
  初三那天。她拉著桐英回了娘家,舒舒服服過了一天。因為心裡高興。她索性把身邊的大丫環們都放回各自家去過節了,素馨她們剛領了紅包,手頭寬鬆著呢,都高高興興地退下去了。只有檀香因為父母都在房山莊子上,便與冬青一起留在了淑寧身邊。
  在大房那邊逗留片刻後,一家人回到槐院,男人們自去喝酒聊天,淑寧陪母親嫂子說著話。忽然看到門外有幾個腦袋鬼鬼祟祟地,仔細一瞧,才發現是小寶與賢寧兩個,還有個明哥兒,騎在小寶脖子上,三對圓溜溜的眼珠子朝屋裡看。小劉氏見了,忙道:「當心別把哥兒摔著了,快放下來吧。」不過明哥兒死死拽著小寶的頭髮,不肯鬆手。
  淑寧忍著笑,對他們招招手:「快過來,傻站著做什麼?外頭不冷麼?」三個孩子進了屋,笑嘻嘻地挪到淑寧跟前,小寶輕輕咳了一聲,賢寧拍拍明哥兒,然後便聽到明哥兒奶聲奶氣地說了句:「過年好,要紅包。」
  淑寧正喝茶,立時嗆住。佟氏掉過頭去,拿帕子蓋住臉,顫抖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露出臉來,幫旁邊笑得肚子疼的真珍與小劉氏拍背。書房裡的男人聽到這邊的笑聲,都探頭探腦地問是怎麼了。淑寧笑著掏了幾個荷包出來,塞給他們一人一個,各戳一下腦袋:「鬼靈精,都練好了才來的吧?有多少人中了你們的算計?」
  小寶紅著臉低下頭去,賢寧笑嘻嘻地伸出八個指頭,又加了一根:「姐姐是第九個了。」真珍在旁邊笑完了,喘著氣道:「竹院桃院杏院都中了算計,連八太姑那邊都沒放過。昨兒我二哥來,愣是被他們要走了身上所有荷包,若不是我又送了些,他差點兒就要穿著一身淨袍上老丈人家去了。」
  崇禮訂親地那戶人家,因姑娘的一位長輩去世,要守五個月孝,所以婚事壓後了。年前剛剛孝滿,新年時前去拜年,便是就成婚日子探口風的意思。
  淑寧聽了,瞧著弟弟與侄兒們好笑不已。桐英聽說後,一把抱過明哥兒,道:「乖,親姑父一口,姑父再送你樣小東西。」明哥兒吧唧一聲,塗了他半臉口水,得了一對芙蓉石雕的小牛,忙躲回兩個小叔叔懷裡玩去了。
  淑寧認得那是前天桐英在簡親王府得的綵頭之一,見他那麼大方用來哄自己地娘家侄兒,心裡泛起甜意。
  她其實很想在娘家多待些時候,可惜事情有一大堆,只好吃過晚飯便回了貝子府。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夫妻二人都忙著穿梭於各王公府第,拜訪請安,除了康親王府因為老親王病重,謝絕訪客外,京中地王府他們都去過了,連幾位皇子處也沒落下。
  去四貝勒府上時,因大伯母那拉氏相托,淑寧幫著捎了幾樣東西給婉寧。婉寧收下後,淡淡地道了聲謝,便向四福晉玉敏告了聲罪,回自個兒院子去了,讓淑寧感到有些詫異。玉敏微微笑道:「前幾個月,她心情有些煩躁。我請大夫來瞧過了,說不是病,只需靜養就好。我想她吃齋念佛多了,心境自然會清靜些,就照她的意思多送了幾部佛經過去,又添了侍候的人。如今果然好了許多。大節下的,府中人多喧鬧,我特地讓人別去打擾她。你不必太擔心。」
  淑寧笑著應了,瞥見旁邊兩位四貝勒府上的女眷神色中隱隱有譏笑之意,心中一沉。她思慮再三,還是把玉敏的話照著告訴了那拉氏,不過並未提及其他。那拉氏以為女兒在四貝勒府中十分乖巧,連四福晉也很照顧,便放下了心,盤算著什麼時候接女兒回來住兩天。
  原本淑寧還想陪桐英去五貝勒府的,不料他夫妻倆都進了宮,說是太后特地留五福晉陪她過年,府裡只有一位側室在,淑寧夫妻倆只好打道回府,另尋機會再來。
  這般奔波了幾日,終於在初八後清靜下來。淑寧覺得累得慌,窩在炕上不肯動了,但每日上趕著來拜訪的人卻依然不少。小夫妻倆都有些受不了,商量過後,決定到昌平莊子上散幾天心,等元宵前再回來,躲開來拜訪的人,反正應該見的都已經見過了,剩下這些有所求的,他們也沒功夫去理會。
  他們去的是種花的那個莊子。其實兩個莊子之間只有七八里遠,都在一個山的範圍裡。他們去了其中一個,還能吃上另一個莊子送來的瓜菜。莊子不大,住的地方是桐英事先交待了新建的。三進的小院,但正院佔地最大,裡頭的佈局不是按傳統的四合院式樣,房屋看似隨意散佈,其實都建在溫泉眼上,連僕人住的屋子也有一個小小的泉眼。各屋之間有遊廊相連,雖然只是普通的材料建成的,並未加太多裝飾,但卻處處蘊含匠心。桐英還說,當初建的時候,請的是一位在園林方面有專長的文人,是他從前學畫時的師兄。
  他們夫妻所住的正房,分前後屋,溫泉就在中間,用一間小小的抱廈掩住,形成一個六七尺見方的池子。泉眼附近的房間,地下有溫泉經過,因此地板透著暖意。屋中沒有床,只有一個特製的木榻,睡在上頭,與炕上一樣暖和,還少了火氣。
  淑寧住在這裡的幾天,日子過得如同神仙一般。夫妻倆不用僕人,只兩個人在正房裡住著,每日耳鬢廝磨,柔情萬種,一切瑣事都不用去管。
  只可惜好日子不長久,只過了三天,他們就收到京中急信,不得不提早結束假期。
  康親王去世了。
章節 二二八、喪儀 
  淑寧穿著藍布棉袍,隨著身穿白麻衣頭戴白花的侍女走進康親王府的內院,隔得老遠,便聽到女子的嚶嚶哭聲。院中的雪水半化未化,與泥濘夾雜在一起,顯得格外狼狽。
  康親王是前兩天夜裡過世的,病了許久,終究還是撐不過這個冬天。他的家人顯然早有心裡準備,一應喪禮物事都是齊全的。朝中綴朝五日,皇子宗室與王公大臣們都紛紛上康親王府拜祭。
  在靈棚行過禮後,桐英往小客廳安慰死者的兒子們去了,淑寧便到後院來看望府中女眷。
  昏暗的屋中有二十來個女人,部分穿著黑色或藍色的袍子,卻有十多個是罩著白麻衣的。穿白的女人,有的已經五十歲多了,但也有看上去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女子。她們或是端在椅子上默默抹淚,或是站在邊上哽咽,或是一臉呆滯地坐著,或是在侍女的安撫下放聲大哭。好幾位別家王公府第的福晉夫人正在安慰幾個坐著的女人,低聲勸著。
  領路的侍女輕聲稟報,便有一個穿藍的中年婦人抬起頭,對淑寧招手道:「是簡王府二小子的媳婦兒吧?過來,我是你莊王府的嬸娘。」淑寧知道這定是莊親王福晉,忙行禮拜見,便隨她去見喪家。
  這屋裡的女眷大都是康親王的妻妾,只有兩個是他的兒媳,世子福晉博爾濟吉特氏如今正在外頭招呼來的客人,淑寧方纔已經見過了,是一位與娜丹珠長得有些像,但容貌更美的女子,只是多了些凌厲的氣勢。
  淑寧跟著別人勸慰著幾位福晉,左右打量一下,沒見到絮絮的影子,有些擔心。見那莊親王福晉是位和氣的長輩,便小聲跟她提了提。莊王福晉很快招了人來問,才知道絮絮如今大著肚子,正在房中靜養,不能出來見客。事實上,還有另外幾位女眷也都病倒了,不在這屋裡。
  康親王的一位側福晉。據說是巴爾圖的生母,聽到她們地對話,便抬頭道:「老四媳婦兒在東偏院裡呢,我也要去看看她,你就一起來吧。」只是她哭了許久。http://WAP.1 6 k.cN手軟腳軟的,一起身便頭發暈,眾人忙扶住了。淑寧再三勸說,終於說服她叫了個丫頭領路,便向在座眾人告了罪。往偏院而來。
  見到絮絮時,淑寧嚇了一跳。她放下了兩把頭,頭髮在頭頂束起。分兩把編成兩個辮子,辮梢不系頭繩,鬆散地垂下,頭頂上橫插著一個白銀小扁方,整個人顯得很憔悴。她瘦了許多,下巴都尖了,手上骨頭關節都有些突出,明明有差不多五個月的身孕。在寬鬆的旗袍下,居然完全看不出來。
  淑寧忙問是怎麼了,可是生了病,絮絮卻搖頭道:「只是前兩個月害喜厲害些,又要照看公公。才會如此。如今已經不再害喜了,我已經長胖許多了。」她見了淑寧。心情很好,瞧著旁人沒留意,便挨近淑寧小聲道:「你別告訴人去,這兩天晚上我一個人睡在這裡,反倒睡得香,比先前可好許多。」見丫環端了茶進來,她馬上縮了回去。
  淑寧心中一酸,知道她定是累得厲害,才會在這種環境下,反而睡得更好。
  絮絮住的並不是自己的住處,而是專為守孝而收拾出來的院子,所有房間中都沒有炕或床。她睡地鋪蓋,是在地板上用幾塊木板疊成的,不過鋪了好幾層柔軟的草蓆,編得很精細,只有面上那層是舊蓆子。淑寧伸手捏了捏被褥,雖然都是粗布套的,卻還算暖和,再看屋裡地面都很乾燥,稍稍放了心。
  絮絮微紅著臉小聲道:「爺特地叫人給我收拾的,這已經很好了,至少我一個人住一個院子,不用跟別人擠。」因為她是孕婦,所以享有特別福利,她地婆婆與妯娌們分別住在另兩個院子裡,都是聚居,但她在這裡卻是獨佔一個院子,相比而言,的確是舒服些。不過,這個院子卻比別的要小些簡陋些,在這樣的大冷天裡,怎麼可能真的舒服?淑寧擔心她地身體,便道:「你這樣不行,身子骨又不是頂好,先前又累得慌,在這樣的屋子裡住著,天氣又是這樣,怎麼吃得消?還有,我怎麼就只看到一位嬤嬤在照顧你?王府裡沒給你多配幾個人麼?要不,我把家裡的媳婦子再借過來吧。。1 6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
  絮絮忙道:「不用不用,我這裡人夠使了,嬤嬤也是經歷得多地,我又不是頭一回生孩子,沒事的,你若有心,送我幾樣藥材便是了,別的都用不著。」她話雖這樣說,但言辭間目光閃爍,顯然不是真心話。
  淑寧心下起疑,想要問個究竟,但絮絮咬緊了不說,她只好趁嬤嬤來送藥時,給絮絮的陪嫁丫頭彩兒做了個眼色,到屋外問了個清楚。
  原來上一回男爵府那邊派了月嫂來,絮絮事事都有人照顧,很是舒心,無意間把原來配來的嬤嬤擠到一邊了。她本來生產順利,卻因為生的是個女兒,便有人說閒話,道她娘家親戚派來的媳婦子不吉利,把好好的哥兒弄成了小格格。絮絮受了閒話,心下慌張,這次懷孕,經婆婆耳提面命,再不敢提請娘家親戚地話。
  淑寧心中冷笑,這八成是那些嬤嬤婆子,因本事不夠,被人換下,少了掙臉討賞的機會,才傳出的閒言。可憐絮絮本就是個懦性子,嫁到這樣的大府裡,娘家父母又都在外地,只好任人揉搓。幸好她丈夫還算體貼,不然還不知會怎樣呢。不過,絮絮本就是這樣的性格,想讓她強硬起來,只怕很難。
  正要回屋中陪絮絮,冷不防看到有人進來向絮絮回話,說地是三爺扎爾圖的夫人想借件大毛黑呢披風穿兩日。絮絮很爽快地讓人把鑰匙交給來人去拿了,又交待那個女子好生打點爺地棉衣裳。淑寧看到那個女子的髮型穿戴,心中一沉。
  進得屋來,她又陪著絮絮說了些話,奶子把絮絮的女兒抱過來了。孩子有些瘦小,但小臉卻肥嘟嘟的。說不出的可愛。她小名叫彬彬,正是父親起地,據說巴爾圖極寵這個女兒,女兒不小心生病了,他整夜陪著照看,都不嫌累。
  淑寧抱了一會兒充滿奶香的小彬彬,可惜孩子掙扎得厲害。絮絮抿嘴道:「一定是餓了,她一餓就會掙扎個不停,卻不會哭,真真有趣。」
  淑寧忙把孩子交給奶子,只見丫環繡兒拿了個水晶小碗來。裡面盛了半碗白色的糊,不知是什麼做的。彩兒拿來個銀湯匙,便要喂彬彬。
  這碗匙卻有些貴重了,淑寧想起自家貝子府裡的餐具,已經比從前在娘家時強許多。但還未到這個地步,幾乎都是瓷的,大概是跟桐英生活習慣較樸實有關係。因為簡親王府裡。用的東西也是這麼奢侈。
  絮絮瞧見那碗,便皺了眉:「怎麼又用這個?我不是說了,只需要普通碗匙就行麼?如今在喪中呢,叫人瞧見,可有話說了。」
  繡兒忙道:「是貝子爺吩咐了,小格格用地東西都要是好的。這個也是素色的,應該無礙。」絮絮卻道:「先前倒罷了,如今不比往日。這次算了,回頭就把這些都收起來,所有餐具都用粗瓷。」說罷回過頭來對淑寧說:「妹妹別見怪,如今事事都得小心。」
  淑寧道:「你跟我客氣什麼呀。只是一定要這麼小心麼?她們也只是順著你們爺的意思做罷了。」絮絮搖搖頭:「用慣好東西,回頭用差些的。就會不習慣地。如今在王府裡住著,還能用這些。等搬出去,哪裡還用得起呀?我們爺跟你那位可不一樣,沒那麼大本事……」
  淑寧聽出有不對,但見絮絮很快轉移了話題,也不好再追問下去。
  回到家裡,她向桐英說起此事,桐英歎道:「這個我知道,康親王過世了,世子一但襲了王位,他們這些年紀大些又成了家的兄弟,就不好繼續住在王府裡,至少也要隔牆而居了。巴爾圖提過的,多半要搬出來住,只是不知幾時搬。」他自嘲地笑笑:「我們王府也是這樣,只不過如今我提前搬出來罷了。」
  淑寧想想,問:「巴爾圖貝子與你爵位等同,怎麼絮絮表姐說起,他們在錢財上好像不太寬裕?」
  這件事桐英只知道個大概:「興許是跟他們家的規矩有關係。這是人家家務事,你還是少過問吧。」
  淑寧點點頭,又向他提起,過幾天康親王出殯,王府中的人大都要去,只有幾個生病地女眷與絮絮會留下,因此自己想要陪絮絮住兩天。
  桐英想了想,道:「也不是不行,正好巴爾圖提起,那天府中無人照管,想請夫人的娘家派個人過來照看呢,你願意去是再好不過,只是還要問過宗人府和長輩們。畢竟我們也應該要參加出殯禮的。」
  事情還算順利,有一位國公夫人主動提出在出殯那幾天照管康親王府中生病地女眷,她與康親王的一位側福晉是堂姐妹。淑寧這邊的申請也很快獲得了許可。
  她與那位國公夫人一起下蹋在一個小院中,各居一間屋子,雖沒有熱炕,但床鋪還是有的。兩人相處還算融洽。對方年紀足有五十多歲,是個寡婦,一位吃齋念佛的主兒,在宗室女眷中算得上德高望重。淑寧與她約好,自己照顧絮絮半日,再去照看另兩位女眷半日,因為年輕,凡是累些的活都交給自己做。
  淑寧這次來,是帶了周昌家的與冬青、檀香一起來的,特地將前者留在絮絮身邊照看。確認絮絮只是身體虛弱些,並無大礙,才放心了些,不過眼下還不能掉以輕心。
  照看孕婦與病人,她不是頭一回了,所以還算得心應手。傍晚時,瞧著天色不早,她便帶著檀香,隨一個小丫環前往一位老側福晉地住處,想要換下那位國公夫人。
  路經一處院子外時,她隱約看到前頭大樹下站了個女人,瞧著有些眼熟。只是對方一身黑衣,膚色卻極白,看上去有些詭異。領路的小丫頭深吸幾口氣,停下了腳步,小心翼翼地問:「是誰在前面?」
  那女人回過頭來,呆呆一瞥。淑寧頓時愣住。一個侍女不知從哪裡突然冒出來,急急把那女人扯回院子裡。淑寧忙上趕兩步,問:「可是肅大姐姐麼?」
  
章節 二二九、傷逝 
  那女人腳下一滯,呆呆地轉過頭來,眼神在暮色中顯得有些茫然。淑寧一陣心酸,忙再上前兩步道:「我是奉天城的淑寧啊,你還記得麼?」
  那女人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怔怔地看著她,她身邊的丫環卻小聲勸著:「福晉,快回屋去吧,別叫管事看見了。」手上還在拉扯著她。
  淑寧覺得有些透不過氣來,正要再往前走,卻被領路的小丫頭攔住了:「夫人,您不能過去,她是病人,會把病氣過給您的。」淑寧眼光凌厲地射向她,她略退後兩步,顫抖著聲音道:「是……是總管大人交待的……不許人去接……」說到後面,不敢再繼續了。
  但就這一小會兒的功夫,肅雲珠已經被拉進院子裡,院門哐噹一聲關上了,將淑寧等三人隔絕在外。淑寧還想繼續上前追問個清楚,無奈那小丫頭死命攔著,檀香見狀,忙扯了扯淑寧的衣袖,小聲勸道:「夫人在哪兒不能打聽?何必把事情鬧大?」
  淑寧聽了,漸漸冷靜下來。沒錯,她方才是太過震驚了,居然忘了這是在別家王府裡,雖說主人家大都不在,但剩下來的人可不是瞎子聾子。肅雲珠的境況明顯不好,若因為自己的莽撞,反連累了她,豈不糟糕?
  她沉下氣來,裝作無事的樣子,淡淡地對那小丫頭道:「繼續帶路吧。」那小丫頭呆了一呆,但很快反應過來,忙往前走了。到了地方,淑寧示意檀香給她塞了點碎銀,又囑咐了幾句。這個小丫頭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沒必要與她過不去,再說,要是她多嘴把才纔的事說出去。也會惹人閒話。
  小丫頭顯然深諳大宅門僕役的生存之道,不動聲色地收下銀子,權當方才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淑寧心裡一直記著肅雲珠的事,眉間一直輕蹙不展。那國公夫人見狀,以為她是為老側福晉的病情擔憂,便道:「好孩子,你不必替她難受了。如今康親王不在了。我這個妹子早點離開,也算是解脫。她已經病了許久,心裡也是有數的,早些脫離苦海,未嘗不是幸事。」
  淑寧知道她誤會了。但不好多作辯解,便順著應了,恭送她先離開,自己守在病人床邊,輕輕歎了口氣。
  晚上回住所前。她去看了一下絮絮,順便問起肅雲珠的事。絮絮道:「那是世子的側福晉吧?我記得是姓鈕祜祿地,原也見過幾回。只聽說她有過一個孩子,三歲那年沒了,她大病一場。後來她懷了孕,四五個月上小產了,徹底壞了身子,世子對她便漸漸淡了。我只聽說後來她生了怪病,世子福晉怕她把病氣過給別人,稟告了福晉。一路看中文網讓她搬到偏院裡靜養。如今已經許久沒在人前出現了。」
  淑寧心裡悶悶的,只覺得鼻子發酸。絮絮似乎察覺到什麼,抬頭看了彩兒繡兒一眼,她們立時便出了門。
  絮絮輕聲道:「淑妹妹,你問她做什麼?若只是因為見了她。一時好奇,還是不要多管的好。」淑寧答道:「從前阿瑪在奉天做官的時候。我就認識她。姐姐不知道,那時候,她在我們女孩子裡頭,是一等一的拔尖人物。」
  絮絮沉默了一會兒,苦笑道:「越是出色的人物,越不該往這種地方來。她再拔尖又如何?嫁進王府,什麼都不是,只能處處小心。」她朝門外瞧了幾眼,壓低了聲音道:「這事兒你別管,王爺過世了,如今這府裡,世子福晉便是主婦,連老福晉都要顧慮她。若你得罪了她,一點好處也沒有。」
  淑寧看了絮絮好一會兒,輕聲道:「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這天晚上,她睡在下蹋的小院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床鋪單薄清冷是一方面,肅雲珠那張蒼白瘦削地臉更是不斷地在她腦海中顯現。
  想當年,那朵奉天之花,穿著大紅衣裳,手執馬鞭,騎馬在奉天城大街上飛奔,喜笑怒罵,明媚鮮艷,是何等英姿颯爽、神采飛揚。傍晚時所見到的那個黑衣雪顏、幽魂一般的女子,簡直就是另一個人。記得當年剛回京城奔喪時,她還聽說肅雲珠生了兒子的消息,肅大人當時還是說過女兒很受寵愛。康親王世子椿泰,原來也是個有了新人忘舊人的負心漢?!
  她心中思慮不安,輾轉許久,方才迷迷糊糊睡著了。第二天一早,自然是精神不好。但她顧不上這些,梳洗好了,便去侍候那位國公夫人,倒讓對方很是滿意,覺得她雖然年輕,但是謙遜知禮,懂得敬重長輩。
  淑寧當然不會把自己地小九九告訴對方,只是擺出一副恭敬的樣子出來,吃過早飯,便攙著對方去看望那位老側福晉,自然免不了又經過那個院子。她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說起昨日她經過這裡時,看到院裡有人,瞧著很虛弱蒼白,她一時奇怪便問了領路的人,對方說裡面住的也是位病人,不知需不需要去照看。
  她們倆留在這王府裡,本就是為照看府中生病地女眷來的。國公夫人聽聞,便叫了管事的人來問。那管事吱吱唔唔地,只含含糊糊地說,那位是世子的側福晉,因為有病,已經養了許多年了,世子福晉說她的病會傳染,因此不許人接近她,也不許她出院子,她的病情並不危急,所以不去照看也無所謂。1 6 K小說網.手機站wap.16 k.cn
  國公夫人微微皺了眉,讓那管事下去了,想了想,對淑寧道:「這事兒似乎是這府裡的家務事,咱們就不必多管了吧?」淑寧怎麼可能就此放棄,便道:「雖然那管事的這麼說,但我昨日瞧著,覺得那位側福晉的臉色實在糟糕,身子太弱了,只怕有些不妙。若真沒有大礙倒罷了,要是在這幾天之內出了什麼事,豈不是我與嬸娘的過錯?就算這康親王府地人不在意。別人也要說閒話的。」
  國公夫人頓了頓,過了好一會兒才道:「說得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橫豎太醫也要來看病人的,請他順便瞧一瞧吧。你不要親自去,若太醫說無礙,再去看她不遲。」淑寧心中一喜,面上卻不露。淡淡應了聲是。
  太醫來得很及時,肅雲珠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精神也很差,常常昏迷不醒,清醒時也有些恍惚。不過太醫從管事那裡也聽到些風聲。不敢說太多,只說肅雲珠身體很差,仍要靜養,盡可能不要打攪她,並未提及傳染地話。那國公夫人聽了回報。心中有數,只是去照顧其他人,或是探望絮絮。由著淑寧去料理肅雲珠地事,不過私下裡,也曾提點了她幾句。
  因此淑寧並未在人前做出與肅雲珠熟識的樣子,對於她身邊知情地丫環,也暗地裡塞了些銀子。那丫環雖不是陪嫁來的,卻也侍候了肅雲珠好幾年,有些感情,知道事情輕重。自然不會多嘴,還幫著瞞住了其他人。對於檀香暗地裡捎來的補品,她也悄悄收下,心中感激。
  肅雲珠時昏時醒,有一次清醒時。正巧淑寧在,她怔怔地望過來。忽然笑了,道:「小淑妹妹?」淑寧一時驚喜,忙湊過去:「雲珠姐姐,你認得我了?」肅雲珠微微一笑:「我記得……你送過一個萬花筒給我……」淑寧眼圈一紅,連忙點頭:「對,我的確送過。」肅雲珠眼睫毛一顫:「那時真快活……可惜……已經回不去了……」她閉上了眼,又昏睡過去。
  淑寧差點掉下淚來,強行壓制住淚意,交待了丫環幾句,方才匆匆離開。回到自己暫住地房間裡,哽咽了好一陣子。
  她重新出現在人前時,眼皮子還有些腫。國公夫人見了,只是暗暗歎了口氣,什麼也沒說。倒是絮絮察覺到,私底下再勸她說:「府裡還有人在呢,淑妹妹,別做得太顯眼了。」
  淑寧點點頭,勉強笑著問:「這兩日你覺得身上如何?精神好些了麼?做的菜可還合胃
  因這幾天絮絮不能沾葷腥,所以她特地用黃豆、菇菌、土豆、蕃薯、玉米、小米、百合以及各種瓜菜等素食做了滋補的食物。目前看來,絮絮睡眠充足,日子又清閒,飲食得當,又有太醫開的安胎藥方,以及周昌家的照顧,臉色已經好了許多。
  絮絮道:「我很好,太醫也說孩子很好,好妹妹,你把那些菜地方子留給我吧,明兒你走了,我也能叫人做去。」頓了頓,又添了句:「只要材料容易得的那幾道。」
  淑寧應了,留下了十幾樣營養豐富的素菜方子,又讓周昌家的把所有注意事項盡可能地告知彩兒繡兒兩個,畢竟在守孝期間懷孕,不能與過去懷孕時得到的照顧相比。
  她還略略提了一下關於管理下人地事。因絮絮性子太軟,淑寧怕她吃虧,希望她能在下人面前強硬些,至少不要讓人騎到自己頭上來,比如那些照顧她懷孕的嬤嬤們。
  絮絮卻只是嘴裡應了,瞧她的神色,似乎並沒有下什麼決心,淑寧見了,有些氣不打一處來:「難道先前我都是白說了麼?好姐姐,就算我有心助你,但你自個兒不硬氣些,誰也幫不了你地。難道你真想被人踩在頭上麼?」想到那天見的那個小妾打扮的女子,她更鬱悶了。
  絮絮只是笑笑,道:「不會有那個人的,再怎麼樣,我還是個主子,懷的又是王府的子嗣,她們不敢亂來。若你說的是鶴姐,就放心吧。她是侍候爺多年的丫頭,頂多就是個侍妾,能對我怎麼樣?我額娘硬氣了一輩子,可如今只要她離得久些,我阿瑪就忍不住要粘花惹草。她日防夜防,反落得阿瑪埋怨,有什麼意思?我們爺雖有別人,但心裡最看重地仍是我,我何苦去頂那個不賢的名兒?」她嘴裡這樣說,但神情仍有些落寞。
  淑寧再勸了幾句,見她不為所動,歎息一聲,也不再說什麼了,只是更小心的照顧她的起居飲食,還時不時地派人去問肅雲珠的情形,得知對方雖然常常昏睡,但病情已比先前穩定了,方才安下心來。
  她與那位國公夫人在這康親王府裡畢竟只是客中,兩天後,主人回來了,她們接受了對方地感激後,也只能收拾好東西回各自的家去。
  淑寧告別了絮絮,忍住前去探望肅雲珠地念頭,登上了家中派來的馬車。桐英正在車裡等她,一見面就抱住她道:「可累著你了吧?這些天辛苦了。」淑寧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窩在他懷中,桐英以為她是累了,吩咐車伕起程,便輕輕安撫著她。
  淑寧卻想起了絮絮與肅雲珠,如果不是開府另住,自己也會遇到那些事麼?她們也曾是丈夫心尖上的人,絮絮至今也還是,但即便如此,也免不了要忍受小妾或失寵。她不能想像自己有一天也會遇到這些。抬頭望望桐英,她心裡暗暗下了決心,這個男人是自己想要的,她一輩子都不會放手,不管他對自己是不是能愛上一輩子,至少,她不會讓任何第三者來破壞自己的婚姻,也會努力留住桐英的心。
  康親王的去世,讓今年的元宵在一片冷清中度過,接著又是接連幾日的雪天。淑寧偶爾隨桐英回簡親王府,但更多的是回娘家。張保的任命書早就已經下來了,最遲月底,他就必須趕回保定去。淑寧希望加緊時間多與父母相處。
  關於肅雲珠的事,她曾對父母提起,他們都唏噓不已。張保道:「肅大鬍子的岳父聽說前兩年過世了,他本人也調到江西去了,不在京中多年。興許一時照顧不到吧。」其實他也知道這只是自我安慰,因肅家二叔如今是在京裡的,如果有心,不會照顧不到,也許是因為侄女兒失了寵,肅家二叔沒了興致吧?
  佟氏歎了口氣,勸淑寧道:「你也算是盡了心了,別再多想了吧。她到底跟你不是一家,上頭又有婆婆與正室,你雖說是好心,也做不了什麼,別反而連累了你表姐。」
  淑寧想了想,勉強點了點頭。
  因為很快就要走了,佟氏特地拉女兒進屋,面授機宜:「你嫁人幾個月了,我冷眼瞧著,覺得你與女婿相處時,似乎要強了些。額娘知道你自小就有主意,在家又是受寵的。只是男人都希望自己是妻子的頂樑柱,就算他再寵你,你也不能過於拿大了,要順著些,讓他覺得貼心,但又不能讓他覺得把你完全拿捏住了,那樣他會有恃無恐。這個度,要把握好,知道麼?」
  淑寧點點頭:「我知道,以後會注意的。成了親就不比從前了,不能只靠著他寵我,我會好好經營兩人之間的感情。」她早就有了覺悟了。
  佟氏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安心。母女倆又聊了許久,佟氏傳授了許多經驗,淑寧把用得著的都記下了。
  到了父母啟程那天,淑寧與桐英一早便到了男爵府,又與端寧一起送到城外,直到看不到車隊的影子了,方才回府。
  沒過幾天,絮絮那邊傳了信來,世子側福晉肅雲珠,終於還是過世了。據說世子福晉回府後,進了她的院子不知說了些什麼,肅雲珠病情加重,沒兩天就斷了氣。因老側福晉第二天也沒了,康親王府本就在喪中,喪事便一起辦了,很簡單,也沒告訴什麼人。
  淑寧收到信,心中一慟,忍不住落下淚來。
  
章節 二三十、慰妻 
  夜晚,淑寧特地在後花園的湖邊尋了塊空地,擺了個香案,獨自遙祭不幸早逝的肅雲珠。
  她拿出一個盒子來,將它打開,裡面是一串牛骨珠子的手串和四個繡花小香包。手串是那年她送給肅雲珠萬花筒時得的回禮,她特地回娘家從雜物箱子底翻出來的。至於小香包,本是周茵蘭的東西,肅雲珠玩過,後來落到淑寧手中,只是因為丟了一個,早就不能玩了,就與手串放在了一個地方。這是她僅有的與肅雲珠有關係的東西了。
  如今已經有十年功夫了,手串珠子依舊光潤,只有紅絲繩有些褪色,而香包上的繡花,也不再復當年的鮮艷,連邊緣都有些磨損了。就像是曾經張揚明媚的肅雲珠,也被生活折磨得失了往日顏色。而從前與好友嬉笑著走遍大街小巷,無憂無慮地活著的自己,也在這京城的大宅院中勉力操持一家人的生活,與那些不喜歡也不好相處的人們打交道。難道說,自己也會有失去自由與快樂的那一天麼?
  其實,現在的自己,在某種程度上何嘗不是失去了自由與快樂?嫁了人,就不能再像做姑娘時那樣隨心所欲了。而這個貴族的世界,更容不得女子有半點的「不合規矩」。
  淑寧吸吸鼻子,將盒子擺在案上,拿過周茵蘭送過來的祭文,輕聲讀了一遍,便點了火,放進旁邊的銅盆裡。
  她寫信把肅雲珠的事告訴了周茵蘭,對方也是難過不已,回信上沾了點點淚跡。相比而言,周茵蘭與肅雲珠的交情更深,心情也更難過。只是她在婆家不能自行拜祭,只能寫一篇祭文捎給淑寧代祭。即便這樣,已經冒了被婆母怪罪的風險了。
  其實,她也是一個嫁人後失去往日自由快樂的女人啊。即使有夫婿的關懷愛護。也不能掩飾這一點。
  淑寧看著那火光一點一點地熄滅,一陣風吹來,將臘燭吹熄,些許灰燼被揚起,而案上銅爐裡的香,也漸漸燒完了,只有遠處地儀和軒前的兩個燈籠。遙遙送來一點昏暗的光。湖中點點波瀾,映著天空中的一彎月影,越發顯得四周清冷之極。
  肩上一沉,淑寧回頭一看,原來是桐英為自己披了件斗篷。她勉強笑笑。知道自己一句話也不說,跑到後園來傷心拜祭,讓他擔心了。
  桐英皺著眉道:「我雖不知你祭的是哪一位,但如今正月還未出,雖然天放晴了。晚上依然冷得要緊,你只穿這樣跑到這空曠地方來,是好玩的麼?到哪裡祭不得?」
  淑寧低聲道:「是我錯了。我只是想著。那人本是個明朗張揚的人物,從前最愛鮮衣怒馬,在馬場裡祭是最妥當地,這裡沒有,只好到園子裡最開闊的地方來。免得她生前深受拘束之苦,死了……也要屈就……」她鼻子一酸,忙掉過頭去。
  桐英看了看香案,問:「是哪一位?怎麼沒個神主牌?」淑寧道:「本就是我想略表一表心意。我與她又不是親人,放個神主牌在這裡,叫人知道倒不好了。」她本不信鬼神之說,只不過心中隱隱有些期盼,希望肅雲珠能收到昔日舊友的心意罷了。
  桐英又問是誰。淑寧頓了頓,道:「就是康親王世子的側福晉鈕祜祿氏。你可還記得,當年的奉天之花,肅雲珠肅大小姐?小時候曾與她一塊兒玩來著,想必你是聽說過地。一路看中文網首發」
  桐英歎了一聲:「原來是她。我不但聽說過,還曾見過呢。只是多年來忘了,原來她嫁進了康親王府。這麼說,是你前些日子去康王府住了兩日,見到她了麼?」
  淑寧點點頭:「從前也想過打聽她的消息,但康王府規矩嚴,沒有門路,一點消息都不透。我只有幾年前從她父親那裡聽說她生產的事,只是世子福晉進門後,便沒了下落。後來……」她咬咬唇,沒再說下去了。
  桐英卻已明白了:「我聽說了,他家世子福晉鬧了這麼一出,在宗室裡可惹了不少閒話。這位側福晉雖外祖沒了,但也是高門大戶出身,當年還是太皇太后指的婚事。雖然治罪是不會的,不過宗人府那邊,多半會有訓誡,宮裡可能也會有話說。」
  死後再做這些有什麼用?淑寧有些不以為意,便沒接口。桐英見狀,便上前點了三枝香,對著前方道:「肅大小姐,小時候我也曾見過你地,不過你大概不記得了。你不幸早逝,很多人都為你難過,希望你一路走好,下輩子過得平安喜樂。」說罷拜了三拜,插在香爐裡,又重新燃起了臘燭。
  做完這些,他回頭對淑寧道:「不早了,回去吧?東西回頭叫人收拾就好。」淑寧「嗯」了一聲,對著那香案,默默祝禱幾句,便隨桐英往回走。
  忽然一陣大風吹來,那裝手串和香袋的盒子啪地一聲關上,銅盆裡的灰燼卻紛紛揚起,隨風飄散了。淑寧回頭看著那些灰燼或是散落在湖面、草地與樹枝之間,或是在夜空中消失不見,眼圈一紅,便掉頭與桐英一齊離了園子。
  接連幾天,淑寧心情都不太好,但依然堅持三日一次小請安,五日一次大請安,務必要讓簡親王府那邊挑不出毛病來,當然,這就難免會見到繼福晉博爾濟吉特氏與妯娌瓜爾佳氏。
  瓜爾佳氏比先前已經收斂了,不知是因為雅爾江阿地告誡,還是為腹中胎兒著想的緣故。即便如此,她當了世子福晉,自覺地位高昇,免不了要在人前顯一顯。淑寧爵位要比她低幾級,又是平輩的弟媳,自然是最好的炫耀對象。淑寧此時沒心情理會她,遇到她耀武揚威,便只當看不到聽不見,讓瓜爾佳氏一拳打在棉花上,鬱悶不已。
  但淑寧「息事寧人」的態度卻得到簡親王的好評,認為二兒媳婦識大體、顧大局。不但平日裡對她和顏悅色,還私下讓長子管教妻子:「我簡親王府的世子福晉,就算不是宗室裡最頂尖的媳婦,至少不能學那誰家地,連分寸都沒有,讓人看笑話。」
  雅爾江阿哪有不明白地?忙警告妻子去了。瓜爾佳氏卻滿腹委屈,最近為著那康親王世子福晉的傳聞。京城裡所有的世子福晉都被注意上了,成日被人拿來說事,可這跟她有什麼關係?「到底是關外來的蒙古人,一點規矩都不懂,也沒娘教她為人妻子地道理。傲慢任性,平日裡也不把我們放在眼裡。眼下闖了禍,卻連累我們被人說閒話,真真是晦氣。」她猶自埋怨著。
  然而這些話輾轉傳到繼福晉耳中時,卻變了味道。博爾濟吉特氏與那康親王世子福晉關係雖然遠。Wap.16 k.Cn好歹是一個姓的,瓜爾佳氏地話中隱隱有輕視蒙古貴族姑娘地意思,她一聽就怒火中燒。只是強自壓著。桐英與淑寧這對,雖然不受她待見,與那損害她權威的眼中釘世子夫婦相比,已經算是順眼了。於是她便順著簡親王的口風,待淑寧和氣許多,還時不時送些小玩意兒。而對雅爾江阿那一房,便悄悄拉攏那伊爾根覺羅氏,順道鞭策手下的人。向另兩個小妾傳話。
  瓜爾佳氏有些發覺,便趁機發難,為難幾個妾,尤其是伊爾根覺羅氏,還在雅爾江阿面前添油加醋。只是雅爾江阿早就聽伊爾根覺羅氏報備過了。自然不會對她起疑,而另兩個妾。他也當成是受了池魚之災,反倒警告妻子別再亂來。在這個節骨眼上,鬧出妻妾爭風、正妻滅妾的風波來,被人笑話地可就不是康親王府一家了。
  而對於妻子中傷繼母與弟媳的話,他更是置若罔聞。他現在地位穩固,所以立場也站得很穩,父親與弟弟兩邊他都不會得罪,反而因聽到妻子的話,特地送了不少東西給弟弟桐英,算是替妻子道歉。
  繼福晉那邊聽說瓜爾佳氏吃鱉,暗笑不已,只是面上擺出一幅賢良模樣來,勸說媳婦要與妾室和睦相處,「家和萬事興」,讓瓜爾佳氏有想吐血的感覺。但眼看著雅爾江阿的世子地位越來越穩固,與簡親王地父子關係越來越好,繼福晉心中早早盤算開了。正好長子敬順向她哭訴宗學功課繁重,同學又總欺負他、冷落他,不想再上學,她心疼兒子,便向簡親王提出,盡早回奉天去。
  簡親王正為妻子的識相高興,聽了也沒有反對的意思。他進京來,一是為了戰後領功受賞,二來是為了次子地婚事,三來是為了三子的爵位。眼下功賞已經過了,桐英成親已有數月,而三子阿扎蘭的爵位,看來要等到十八歲以後才能得了,眼下在宗學讀書,也還過得去。他這幾個月在京中與其他王公府第往來,又要上朝,也有些疲累,回奉天日子要清閒得多,於是便答應了,開春就走。
  整個簡親王府都動起來了,雅爾江阿嘴上一再勸父親留下,其實心裡不是不高興的,父親一走,這府裡就是他的天下,做事也不必束手束腳的了。倒是桐英趁機多陪了父親幾天。
  郭福晉與李福晉兩人卻有些不安,因為阿扎蘭與實格兩人都進了宗學,不能跟她們回奉天去。後者倒還罷了,無論是走是留,她都沒什麼想法,但前者掛念留在奉天的兩個小兒子的同時,又擔心長子在京中無人照料,心下很是不安。而且,以阿扎蘭地年紀,已經可以娶親了,她有些想法,想趁今年選秀,給兒子找一個好媳婦,免得他成日跟丫環們糾纏不休,把身體弄壞了。
  但丈夫要走,她也不可能留,見簡親王把事情交給兩個大兒媳,只好接受了。只是想到瓜爾佳氏一向的為人,她便道:「世子福晉有了身子,選秀的時候正辛苦呢,這事兒就不勞你費心了。」
  瓜爾佳氏卻早有了自己的盤算,不在意地道:「這沒什麼,我又不是頭一回生了,身為長嫂,怎麼能不幫兄弟呢?放心,我一定給他找個好的。」
  郭福晉聽了卻更不安了,只能私底下托淑寧。淑寧沒有把事情攬下,只是淡淡地說會盡力。
  一把簡親王一行送走。雅爾江阿就像是鬆了口氣似地,問桐英有沒有興趣陪他喝兩杯。桐英卻有些為難,因來時曾答應淑寧,會陪她回趟娘家。淑寧見狀,便對他道:「我自個兒去就好了,你就陪大哥坐坐吧,只是別喝太多。」她不想留下來。公婆不在,她才不要面對瓜爾佳氏那副嘴臉呢。
  桐英想了想,便應了,一直將送妻子送上馬車,囑咐了跟車的人好些話。方才隨兄長回王府。淑寧自行往北邊走,到了男爵府,也不叫人稟告,便自顧自地往槐院走。
  沒想到才進內院,便聽到有人大喊:「你又不是我們家地人。在我面前橫什麼呀?你就是個吃白飯的!」
  淑寧放眼望去,卻看到是安寧在對小寶大嚷大叫,賢寧為兄長不平。便要衝上前去,被小寶死死攔住。
  淑寧臉一沉,忙叫住他們,安寧見她面色難看,知道自己闖禍了,心一慌,便跑了。淑寧問了小寶與賢寧,才知道是小寶在課業上表現出色。在官學與楊先生那裡都受了誇獎,安寧心中不忿,才會擠兌他。
  淑寧心下暗怒,問:「這事兒是頭一回麼?楊先生知不知道?」賢寧搶先答道:「以前也有過的,先生知道。楊師娘如今帶著雪丫頭學針線,有時會跟大嫂說。大嫂已經罵過六哥幾回了。可是,小寶哥說……」他偷偷瞄了小寶一眼,沒說下去。
  小寶面無表情,垂手而立。淑寧知道他對自己地身份有所顧忌,心生憐意,忙道:「你在家裡這麼多年了,家裡人對你如何,你是知道的,別為了他一句閒話,就心裡不痛快。」小寶彎彎嘴角:「知道了,姐姐放心吧,他就是因為功課比不過我,才這麼說罷了。」淑寧點點頭:「你知道就好。」
  她拉著兩個弟弟回院,但心裡卻在生氣,心想父母才離了多久,大房的人就敢來欺負她的兄弟了?而且聽賢寧的口氣,這不是第一回了。難道真珍就沒做點什麼嗎?
  但一見真珍的面,她心裡的氣便漸漸消了。真珍臉色有些憔悴,似乎很累。想來母親一離開,她獨自一人要擔起偌大家業,也是為難她了,即便有些不周到之處,也是有地。於是便拉著真珍的手,問起近來家中的大小事務,對於她覺得煩惱的地方,也一一幫著指點了幾句。
  不一會兒,那拉氏帶著翠萍與安寧過來陪罪了。真珍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心中羞愧。淑寧看著翠萍,想起先前聽說的晉保又納了一房妾地傳聞,心下暗歎,淡淡地對那拉氏道:「小孩子不懂事也是有的,大伯母多教導教導六弟吧,他年紀也不小了,總要知道個好歹,不然日後當了差,怎麼跟人相處呢?」
  那拉氏忙應了是,又陪著說兩句話,還給小劉氏送了兩塊料子,方才帶著人走了。小劉氏目送她遠去,歎了口氣。
  淑寧見狀便道:「姨娘在家裡若悶得慌,不妨多到榮大奶奶家走走,或是找找舊日的朋友。閒了,也可以回房山住兩天,那邊清靜,而且家裡也沒個人在那裡,姨娘若能偶爾照看下莊子,我們也放心些。」最重要的,是大劉氏的丈夫榮志已經升了四品防守尉,相對於幾位兄長,官高得不是一級兩級,多少能讓大房那邊顧忌些,對小劉氏客氣一點。
  小劉氏心中也明白,但對於回房山居住更有興趣,只是放不下兒子。淑寧便笑道:「他那麼大地人了,家裡又一堆丫環婆子,難道還會冷著餓著麼?何況他在官學,又不是天天上課,專找他不去學裡的日子,讓他陪你回房山散散心就好了。」
  小劉氏應了,小寶面上帶著笑,賢寧則早已嚷嚷著要一起去了。淑寧看著弟弟們鬧騰,覺得心裡好受了些。只是她一時疏忽,卻把真珍忘了。
  不過端寧從衙門裡回來後,聽了妻子的懺悔,卻笑著安慰她:「沒事,你才多大?在家裡也不習慣這些,偶爾疏忽是有地,妹妹也沒埋怨你,你心下不安個什麼勁兒啊?」真珍仍舊覺得自己做事不周到,端寧只好慢慢開解了。
  卻說淑寧回府後,對桐英說起今天的事,桐英眼珠子一轉,想到妻子近日有些黯淡的神色,出了個主意:「叫小寶與賢寧常來我們家玩吧。你家那位楊先生,學問雖不錯,也不是頂好,帶的幾個學生,年紀、程度都不相同,定然十分辛苦,倒不如讓石先生指點指點小寶的功課。他到我們家來得多了,想必你伯父伯母那邊也會有所顧忌。」
  淑寧想想也是,便應了。於是每隔幾日,便派人接兩個弟弟來玩,有時也會請真珍母子和小劉氏,只是端寧每日有差事要忙,只能在休沐時來。
  桐英那邊,也請了五弟實格來。原本是想他與小寶年紀相近,可以交個朋友的,沒想到實格卻總看小寶不順眼。可小寶對著他他拉家的人或許還會讓著些,對著實格,雖然明知對方是簡親王府的兒子,也不想相讓,免得落了姐姐地面子。這一來二去的,兩人針鋒相對了幾回,居然惺惺相惜起來,雖說仍時不時拌下嘴,但已經能好好相處了。
  淑寧看著他們吵架,覺得好笑,臉上的笑容漸漸多了。桐英見狀,便提議趁著天氣好,一起到郊外騎馬去。
  他們經德勝橋直接出了德勝門,就是一大片原野。如今正值春天,正是草長鶯飛的時節,處處綠草成茵,野花開放,騎著馬放開了跑,心情也變得輕鬆起來。淑寧遠遠看著小寶、賢寧與實格他們邊跑邊吵鬧,嘴角含笑。
  桐英翻身下馬,牽著她的馬繩慢慢地走,輕聲道:「心情好些了麼?趁著天氣暖知,我又清閒,要不要我陪你回房山住幾天?要不……去保定看看你父母?」
  淑寧心中軟軟地,知道他近日做的,都是為了讓自己重新快樂起來,便輕輕「嗯」了一聲。不管怎麼樣,桐英有這份心意,她會珍惜地。她既然選了這個人,選了這條路,就會一直走下去。
  賢寧在遠處大聲招呼著他們,夫妻倆相視一笑,加快速度趕了上去。
  然而,桐英卻不得不食言了,因為他的差事很快就下來了,沒法陪著淑寧離京散心。
 
章節 二三一、小別 
  桐英的新差事是鑾儀衛鑾儀使。這是個正二品的職位,相當高了,但有些出乎桐英的意料之外。
  他原本想過,自己若不回兵部去,很有可能會再被派往禮部,畢竟先前他在那裡幹得不錯。就算是其他四個部院,也是好差事,當然,若不是戶部那種麻煩的地方就最好了。
  他與淑寧私下討論時,發現還有另兩個衙門的可能性很大。一是宗人府,二是理藩院。前者是因為他父親簡親王曾經執掌過宗人府,而眼下宗人府有一個宗正的空缺,這個職位向來是由貝勒、貝子擔任的。至於後者,是因為他對蒙古相當熟悉,辦起相關差事可以事半功倍。這兩個衙門都是可以享清閒的地方,唯一的顧慮是他太年輕了些,可能資歷不足。
  結果,居然是鑾儀衛鑾儀使。
  鑾儀衛掌管皇帝皇后的車駕儀仗,主要是處理皇宮禮儀的雜務,以及典禮的安全。上官是掌鑾儀衛事大臣,正一品武官,鑾儀使位居其下,大概差不多是儀仗隊長這樣的職務。這種差事必須由皇帝信任的人來擔任,工作有些偏繁瑣,要求做事細心、謹慎,但很容易出錯。鑾儀衛的主官從來就少有能長時間坐穩位子的。如今的掌鑾儀衛事大臣,據說是從治儀正做起的老人,經驗豐富,但年紀偏大了,很有可能過一兩年就要退下來。皇帝要桐英去當鑾儀使,不知有什麼用意。
  桐英一擺手:「罷了,旨意已經下來了,我照做就是。反正我在禮部幹過幾個月,禮儀方面的事我是清楚的,又對軍中事務有些瞭解,這種武官的職位,還算是適合我的。等熬兩年。若能升上掌鑾儀衛事大臣是最好,不能的話,再到宗人府或理藩院尋個位子好了。」
  既然桐英都這樣說了,淑寧也不再多想,到了上差那天,便早早爬起床來為桐英打點官服鞋帽,陪著他吃早飯。直送他出門。然後她在家中料理家務,準備營養豐富的午飯,臨近午時,便派人送到鑾儀衛去。當然,馮侍衛與孫侍衛兩人及其他隨從的份也不能少。員工福利很重要。就連跟班地天陽,也隨身帶著充飢的小點心。
  起初,她還可以當作是送老公上班。桐英雖然每天都要進宮去當差,但傍晚前絕對可以回家吃飯,因此日子過得不並難受。但沒過多久。因康親王的喪事而推遲的巡幸五台山之旅,再度開始了,桐英必須隨聖駕到五台山去。
  他不在的日子裡。淑寧覺得心裡悶得慌。說起來真奇怪,從前兩人一年半載不見面,也沒想念到這種程度,怎麼才分開幾天,她就連吃飯都沒了胃口呢?晚上也總是半夜裡才睡著,白天精神自然不好。手 機小說站w a p . 1 6 k . c n結果,她只能悄悄取了桐英的家常衣裳出來抱著睡,情況才好了些。
  知道自己是因為思念丈夫的緣故才會這樣。但淑寧深知,必須要找些事來做,轉移一下注意力了。
  根據府中各處產業傳回來地消息,莊子上的糧食栽種工作已完成了,眼下在忙著鮮花與瓜果方面的活。淑寧在囑咐莊子上的人在農閒時整修水利設施外。還特地將有過相關經驗的週五福調過去當指導。
  她還調了莊子往年地賬來看,發現春夏兩季。鮮花與瓜菜都賣得一般,只有秋冬時節賣得好些,大概是跟天氣暖和時別家莊子也有這些出產有關,溫泉莊子,本就只有在天氣寒冷時才能顯出好處來。
  因此,她特地叫人中斷了莊子上的活,招來莊頭重新調整產業佈局。春夏時節,除去留下兩三畝地種些時令花草外,大部分的花田都改種經濟價值較高的花,比如可入藥的、入茶地,以及可以製成香料香水的品種。觀賞性強的花卉也可種一些,但牡丹這種花,就按花季栽種,秋冬時不再培育,免得難開花不說,還要花大把功夫料理,別家溫泉莊子已有了,不如將花在它頭上地人力物力放到別的花上。天氣寒冷的季節裡,多出產一些較喜慶的、受人歡迎的花卉就好,可以賣給京裡的大戶人家裝飾插瓶。
  一些銷路一般、實用價值不高的花,就完全不再種植了。
  為了尋找產品的銷售渠道,她還特地去找了二伯母索綽羅氏,因纈彩坊本身就有用鮮花制護膚品或香水地。不過纈彩坊如今已經沒了當年的銳氣,不過是二伯母留著用來與其他貴族女眷結交或巴結宮中貴人的工具,因此淑寧並未把希望放在它身上,而是通過二伯母知道了一些做這個行當的商家,便讓尹總管去打通路子了。
  另一方面,她記得房山園子裡的花,就有賣給茶葉鋪子或藥店地,也一併叫管家尋了幾家聲譽口碑較好的店。其他地,因莊子本就有固定的銷售路子,她就不作改動了。
  不過,因為偶爾發現了一家藕粉作坊,與昌平莊子上有過合作的,她便告訴了王寅,讓他自去與人協商,算是為自家陪嫁小莊那幾十畝荷塘的出產找了個去處。
  桐英自簡親王府分得的兩間鋪子與一家酒樓,裡頭用的大都是舊人,淑寧見它們經營得還可以,便沒有多管,但眼下要找事情忙,只能看看有什麼文章可做了。
  其中酒樓的生意不錯,她就不多管了,頂多叫兩個陪房的媳婦子把一些菜式及點心做法傳授給廚子,讓他們自個兒整去。HTtp://WWw.16K.Cn那兩間鋪子,一家是綢緞鋪,一家是賣文房四寶的,生意還行,但仔細查問之下,發現問題不少。
  她問過綢緞鋪的情況,得知它賣的東西從質量低劣的粗綢到名貴的織錦都有,但偏偏是那些名貴高價的貨物難以賣出,都積在店裡。她得知鋪子的地點後,有些明白其中原委了。那是在外城,本就是尋常富戶、漢官聚居的地方,位置極好,但太名貴地衣料卻不是人人都買得起的。而買得起的人家,卻往往有固定購買衣料的店舖。這家鋪子的掌櫃,本來想的是將各種階層的顧客都一網打盡,但卻忽略了,能買得起織錦緞地人家,又怎麼會到賣劣質粗綢的店裡購物?然而那些名貴的衣料,成本又極高。錢就壓在了那裡。
  因此她叫了那掌櫃來,要他想清楚到底想做哪種客人的生意,並且建議他,依一直以來的銷售情況看,只做中下階層客人地生意最好。可以賣一些質量上乘的好料子,但那些動轍幾十兩一匹的貨就不要再進了。那掌櫃的煩惱了三天,最終還是同意了,所有名貴的衣料由淑寧出錢以八折買下,拿來做人情或是自用。綢緞鋪從今往後,只做尋常富戶或官宦人家地生意,不再寄望於有哪家王府突然看中他們的料子。
  另一家賣文房四寶的。原是桐英為了畫畫方便,以及孝敬老師們弄出來地,向來盈利微薄,只因常有想巴結簡親王府的人光顧,所以表面上看來還維持得不錯。淑寧問過那掌櫃的,又看過他拿來的幾色貨物,發現可能是因為鋪子沒有專屬作坊的緣故,只能收購他人作坊的貨品。再轉手賣出。而一些有合作關係的作坊,各有背景,產出的筆墨紙硯,質量不算是最好地,跟琉璃廠那邊的松竹齋根本沒法比。
  她總記得筆墨紙硯這些。是江南的最好,松竹齋也是南紙店。於是便向娘家的堂兄輔寧求助,又去托霍買辦家的人,打聽蘇杭一帶地好作坊,讓尹總管找兩個可靠的家人,陪那鋪子地掌櫃南下,尋找好貨源。至於原本的幾家作坊,打聽了背後的關係,又察看過它們的產品質量後,只留下一家造紙作坊和一家制筆的,別的都通通打發了。其中只有一家作坊是只做貝子府鋪子生意的,質量還不好,淑寧得知他們家只是有個女兒嫁給了瓜爾佳氏的陪房的兒子,便毫不客氣地中止了合作。本就與瓜爾佳氏不和了,沒必要為了顧慮這層關係,自己倒賠銀子。
  這般料理了一番,她覺得各處產業都更順了,才鬆了一口氣。但稍稍閒下來一些,心中便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桐英。雖然他從五台山那邊寄過兩封信回來,但出門在外多有不便,他又是在御前當差的,沒法常常與京中聯繫。因此,淑寧覺得實在很想很想他。
  結果才料理完家務,她又再做起了公關工作。
  她本不是個愛交際的人,自她嫁進貝子府以來,交往的對象也以桐英交好的人為主。眼下,她除了娘家親眷外,便只有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以及幾家宗室是來往得較密的。只可惜康親王府全家守孝,深居簡出,少與外界來往,不知是不是為了讓先前的傳聞漸漸消散的意思。
  連淑寧或是大房那邊以絮絮母家親眷的名義送東西過去,也是由專人領進府,與絮絮說上一兩刻鐘話,便再由專人送出府來,對其他地方或其他人,壓根兒就沒法攔觸到。所幸從派去的人的回話來看,絮絮現在已經健康了許多,等天氣再暖些,想必會恢復得更好。
  三阿哥府上離貝子府最近,所以淑寧與他家福晉來往較多,三福晉甚至還來作過兩回客,逛過一回園子。在讚口不絕的同時,她很疑惑為什麼有好幾個地方都沒起名字或沒掛匾,還很熱情地表示,若想不到好名字,她可以讓三阿哥幫忙起。
  淑寧笑著扯開了話題,心中卻有些不以為然,她家的園子,為什麼要讓別人起名字?之前不起是覺得沒必要,但現在,她不能忍受別家的人指手劃腳。
  於是,她便請教了石先生,又叫來小寶與實格幫著出主意,再自己想了幾天,終於定下幾個名字。松林裡的亭子,由石先生起了「清風雪影」一名,湖心的亭橋,則是淑寧想的「晚風行舟」,竹屋也是她起的「沐風臥竹」,種有荷花的岸邊,則是實格想的「荷風溪語」,最後是小寶起的「碧晶館」,就是望閣邊上的屋子。
  所有的名字都暫時用卷軸寫了掛上,等桐英回來點了頭,再去制匾。
  結果三福晉再來時,看到這些地方已經定了名字,有些惋惜,卻又打趣道:「怎麼幾乎處處都有風字?不如把這園子叫做風園吧。」淑寧倒無可無不可的,寫下了卷軸,只說等桐英回來再定奪。
  至於五阿哥府上,五福晉媛寧仍在宮裡,似乎有在宮中待產的意思,淑寧只能送些藥材補品到五貝勒府,至於她能不能收到,會不會用,就不知道了。
  四阿哥府上,淑寧倒是最常去的,一來是因為桐英與四阿哥向來交好,而她本人也有些想法;二來是與玉敏認識時間較長,相處得也不錯;三來,則是為了婉寧。畢竟同是穿越者,又是一個家族出來的姐妹,總不能棄之不顧。
  她有時是自己送東西,有時是幫著那拉氏送,當然,幫捎的東西她都讓人檢查過了,確保沒問題才答應的。隨著她送東西的次數增多,婉寧的態度也漸漸不再那麼冷漠,有時也會與她聊幾句近況,有一回甚至還請她去了自己住的院子。
  那個院子比婉寧在家時那個要稍大一些,也更富麗堂皇,但侍候的人多,住得有些擠。俏雲自出嫁後,便不在這裡當差了,婉寧提起她時,只是淡淡地說:「人往高處走,我也不好攔人家的青雲路了。」
  但是煙雲卻聽不得這些話,插嘴道:「姑娘怎麼又這樣說?俏雲姐也是為你好,你沒看她三天兩頭的給你送東西來麼?我們平日的吃穿用度,可比先前的要好些。」邊上一個臉生的丫環卻撇撇嘴,下去了。
  淑寧輕咳一聲,問起桌上放的針線,扯開了話題。結果煙雲搶先答道:「那是為法事做的繡幃,我跟姑娘一起做的,過些天要送到廟裡去呢。」婉寧瞪她一眼,讓她下去了,才緩緩地道:「我聽說山西那邊鬧饑荒,想著做場法事祈祈福,福晉她們幾個都有意參加呢。」
  淑寧頓了頓,問:「銀子可夠麼?要不要幫襯些?」做法事的花費可不小。婉寧咳了兩聲,掉過頭去:「夠了,你不必操心。」沒多久,便端茶送客。
  淑寧回到男爵府,對那拉氏說起婉寧的事,看著她不停念佛的樣子,忽然靈機一動,道:「大伯母與其常送衣服財物過去,倒不如以二姐姐的名義做些善事,扶助孤寡,贈醫施藥之類的,若是有不方便的,也可以捐錢給常做善事的寺廟。」京中各大佛寺,有好幾家有每旬固定施粥捨衣的傳統,似乎是當年玉恆擔任順天府尹時留下的舊例。佟氏每季都會吩咐管家送錢物到護國寺裡去,淑寧本身,也有類似的做法。
  那拉氏眼中一亮:「說得是,多結些善緣,婉寧名聲也好些。」說罷便忙忙去張羅了。
  淑寧歎了口氣,自行回槐院去。
  桐英終於回來了。夫妻倆小別勝新婚,淑寧越發粘他,便是他夜裡有什麼要求,也半推半就地依了。從此小夫妻倆更是如糖似蜜。
  三月裡,皇帝下旨冊封皇子,其中皇長子胤被封為直郡王,皇三子胤祉為誠郡王,皇四子胤為雍郡王,皇五子胤祺為恆郡王,皇七子胤、皇八子胤俱為貝勒。
  桐英的爵位一直沒有變化,他與淑寧倆終於確信,先前的傳言只是傳言。
  轉眼,萬壽節又快到了。
  
章節 二三二、萬壽 
  桐英看著自己歷年所作的畫稿,一臉煩惱。每年萬壽節,他都是隨簡親王府的人一起送禮的,內容除了王府代他置辦的幾樣珍玩外,主要是他自己畫的畫。但今年他開府成家,不能再隨王府一起送,又當著御前的差事,壓根兒沒有功夫去畫,可怎麼辦呢?
  其實他自從參與出征噶爾丹的戰備工作以來,就沒再按時去向焦、王兩位師傅那裡請教,甚至連畫技都有些荒廢,虧得那兩位都是內廷供奉,原也沒指望他真成什麼氣候,加上他一向恭謹,所以還沒有將他逐出門牆的打算。後來他帶淑寧上門拜見,淑寧表示了可以將陪嫁的幾幅古畫借出一兩個月,供師傅們欣賞臨慕,才幫桐英重新討得了他們的歡心。
  桐英在婚前重新開始每日練習,但領了鑾儀使的差事後,也僅僅能維持每兩三天能抽出一兩個時辰來畫罷了。如今他的畫技多少有些退步,若是臨急抱佛腳趕出一兩副來,別說皇帝看不看得上,就連他自己也沒臉送上去。
  淑寧見他一臉糾結,輕笑道:「這個你就不用煩惱了,我早有準備。」然後命人取了一套四件新做的玻璃硯屏來,道:「你看看這上頭是什麼?」桐英仔細一瞧,那上頭的人物畫面怎麼那麼眼熟?好像是他的手筆啊。
  原來淑寧早在二月裡就已經開始準備萬壽節的禮了。她聽說桐英往年多是送自己的畫,但一副複雜些的好畫,少說也要畫上一個月,今年顯然是來不及了,而且桐英的情況,她也心裡有數。所以她提前從桐英的舊畫稿中,找出一疊三四十張的《塞外行樂圖》來。這是桐英歷年隨聖駕到塞外時所作,畫的是皇帝宴請蒙古王公。或是滿蒙貴族子弟騎馬、射箭、烤火、喝酒、唱歌跳舞以及摔跤等場景。從中選出四張畫得最好地,交給尹總管,讓他去尋個好的玻璃作坊,將畫上的場景燒成玻璃硯屏,再用黃花梨的木料做個底座,豈不是又表現了桐英的畫技,又簡單體面了?
  這本是從當年真珍送端寧的瓷畫炕屏想出來的。淑寧承認,這是因為先前回娘家時,在梅院看到那炕屏,才有地靈感。
  看著那四面硯屏上塗了淡彩的人物,她滿意地點點頭。尹總管找的這家玻璃作坊手藝著實不錯。就是收費貴了些,不過幾百兩銀子比起年禮時的支出,已經很划算了。看來以後可以長期光顧。
  桐英看得一臉驚喜:「我怎麼沒想到呢?不一定要是紙畫啊,燒成屏風不錯,但也可以燒些水丞啊筆洗啊筆架啊鎮紙啊。我練習時畫的花鳥蟲魚山水人物,都可以用吧?對了,除了玻璃。http://wwW.16K.cN還有木雕石雕竹雕……」
  「打住打住!」淑寧忙阻止他繼續下去,「這種東西弄幾樣是個意思,都這麼弄,人家就煩了。」桐英摸摸頭,乾笑兩聲,道:「也對,不過家裡用地可以這麼做。而且光是這一套硯屏有些薄了,再燒幾樣吧。今年雖不是整壽,也是逢五呢。」
  說得也是。淑寧拉著他一起想,到底還要再添些什麼。
  前些天她在雍王府那邊作客,看到四福晉玉敏吩咐人辦壽禮,有一張單子上面密密麻麻的。玉敏還私下指點了她幾句。她也是那時才知道,進上的壽禮不能光送一兩件。
  最後夫妻倆商量定了再燒幾樣文房用具。都用桐英的畫作底子,再添些別的物件。淑寧本想要把嫁妝中地織金彩瓷瓶拿一對出來,卻被桐英阻止了:「我知道你定會說這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但好歹是你的陪嫁,讓人知道了,還以為我們艱難到這個地步了呢。頂多再讓人去買就是,反正你也有路子不是麼?」淑寧知道他這是為自己著想,便應了。
  定下了章程,淑寧大大吁了口氣,有人商量就是不一樣啊。她先前為了公關時送什麼禮,可煩惱了好幾個晚上呢,哪有這麼快捷?
  桐英見狀,便小心替她揉著額角,輕聲道:「累了吧?最近為了府裡地事,叫你辛苦了。」淑寧嗔道:「說什麼呢?!這也是我的家,辛苦是應該的,你這話就說得不對!」桐英忙陪笑道:「對對,是我說錯了,請夫人責罰。」淑寧飛他一眼:「少來,油嘴滑舌。」
  桐英笑了一會兒,又問:「先前我不在家,底下的人可有給你惹事?若有人不聽話,只管教訓他。不管是王府那邊來的,還是內務府派的,都別跟他們客氣。」淑寧淡淡一笑:「放心,我在娘家時就做慣這些的,整治了幾個,如今他們都服貼著呢。」
  她雖說得輕描淡寫,但實際上也是費了番功夫的。
  內務府那邊地倒還好,不外乎想占好處,想要體面。這種人家家都有,就算強大如老媽佟氏,也沒法完全壓制住三房名下僕人想貪小便宜、顯擺的心理。那些人要權要財可以,但不能太過,而且必須服從她的意思,否則,送回內務府,難道那邊還會對她怎麼樣麼?
  她將幾個陪房的男僕安插到不同位置上近半年,讓他們漸漸有了一定的威信。接著她料理了幾個異想天開地傢伙,並把他們送回內務府,又提拔了幾個原先不得重用的人,底下地人收斂了許多。http://WWw.16k.Cn她又讓兩個內務府的嬤嬤領會到服從主母意願的好處,把她們搞掂,其他人也就不成問題了。
  問題是一些簡親王府過來的老人,倚老賣老不說,還想通過與他們有親戚關係的秋宜她們,妄想獲得更大的好處。這些人動轍稱他們看著貝子爺長大,怎麼怎麼的。但淑寧早就問過桐英,除了幾個奉天過來的老奴,其他人大都是京中簡親王府幾年前收的,壓根兒就沒怎麼侍候過桐英。
  內院裡侍候的四個丫環,淑寧只讓她們做針線活與主屋以外房間的打掃工作。至少,要讓她們的野心打掉再說。
  而對於其他人,她就交給尹總管了。橫豎他也是王府派來地人,她只管問他要結果。這人與羅總管都是能幹的,人也可靠。而尹家的獨生愛子,如今在外書房當差的一個挺聰明的年輕人,眼下正在追求素馨。她問過素馨的意思,那丫頭只說先看看對方的誠意,死不鬆口。眼下尹總管巴結淑寧還來不及呢。
  而羅公公那邊。她發現他那張死人臉底下,其實是很有趣地性情,目前正努力發掘中。
  桐英見她嘴角含笑,便問:「在想什麼?說來讓我也笑一笑?」淑寧抿著嘴道:「羅公公成天板著臉,看似冷冰冰的。其實心地很好,而且很喜歡小孩子。周昌家的小子,還有東一院裡陳管事的小孫子,都只有四五歲大,正是調皮的時候。前幾日天氣好。他們居然爬到樹上去玩,急得羅公公在樹下跳腳。我經過看見,真地很有趣。」
  桐英見她眼角帶了笑意。心中一動,道:「你也喜歡孩子麼?其實不用著急,我們還年輕呢。」
  淑寧一怔,才明白他有些誤會了:「沒有的事,這種事急也急不來。遲早會有的。」老實說,她還真不怎麼著急,畢竟這個身體只有十七歲,生孩子略早了些。她還想過一兩年二人世界呢。不過。這個年代的人,婚後一年還不懷孕,的確是會惹閒話地。想到這裡,她心裡又有些鬱悶。
  壽禮的事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中,但桐英卻漸漸忙碌起來。為了萬壽節的事。他早出晚歸不說,有時候甚至近二更天才回府。淑寧見他日漸消瘦。好不容易養起來地肉又開始縮回去,十分心疼。她除了變著法兒給他做好吃又營養的食物外,還勸桐英:「若是差事忙得著實晚了,也不必趕著回府來。王府那邊離衙門近些,你也可以到那裡去過夜啊。」
  貝子府位於京城北部,離鑾儀衛與六部都太遠了,相對來說,簡親王府就近得多,也是桐英所熟悉的地方。她雖然希望能天天見到桐英,但不希望他為了趕回家過夜,而犧牲休息時間。
  桐英也明白這個道理,考慮了一會兒就同意了,但他道:「我若不回來,會派人告訴你。你叫人送些換洗衣物過王府那邊吧。家裡有事,千萬要找我。」淑寧笑著點頭。她倒不擔心他在王府那邊會做什麼不好的事,都累成這樣了,再說,實格近來與他們夫妻交好,常會把王府的事說給她聽,也算是個小耳報神呢。
  接下來,一直到萬壽節當天為止,桐英大多數時候都能趕回家裡吃晚飯休息,只有兩三個晚上實在累了,才在簡親王府過夜,也沒什麼不妥的地方。
  萬壽節前,淑寧已經備好所有壽禮了,除了那套硯屏,還有新燒的山水鎮紙一對、花鳥筆架一個、荷花青蛙筆洗一個以及福祿壽三星的臂擱一對,都是玻璃地。另外還有一套織金彩瓷的茶具,一個芙蓉石壽桃擺件、一對宣德罐子、一個萬壽銅爐,還有家人下江南時置辦的十二件絲綢夾褂夾袍,以及淑寧親手繡的靠背坐褥一對。
  淑寧看著賬本上支出的兩千多兩銀子,歎了口氣。若不是霍買辦不在,他家珍寶軒掌櫃不肯打折,或許還會少些。不過,她發現可能是因為皇帝萬壽送禮地人多的緣故,許多店舖都漲了價錢。
  這次她又受了個教訓,一年到頭送禮地機會也多,或許她應該在「淡季」裡趁低價「進貨」,也好減少成本。另外,若是太后或妃嬪的生日,她可以拿自個兒做的精細針線活頂上,比如繡屏和坐褥之類的就很好,又能體現心意。決定了,萬壽節一過,她就開始繡繡屏和佛像!
  萬壽節當天,白天要穿著大禮服去參加朝拜,然後又要回家換吉服參加晚上的萬壽宴。幸好她得了玉敏與三福晉的提醒,送了幾樣小東西給佟妃討她歡心,得了個恩典,可以從神武門那頭進出宮廷,得以抄近路,趕回貝子府去換了大紅吉服,重新梳頭,又趕回宮裡來。
  今年的萬壽節雖不是整十大壽,但也算是一小慶,應此萬壽宴也相當隆重。大殿中,酒席不知有多少,淑寧坐在女眷席上,位置只能算是中間偏前。前頭隔了一丈遠的地方,是皇子福晉們與親王福晉們的席位,三福晉、玉敏、媛寧與魏莞都在上面。接下來的是瓜爾佳氏這些世子福晉長子福晉們。而她們這些貝子貝勒國公之類的宗室女眷,足有五六席。在她們下面,還有許多爵位更低的,以及百官家眷。她遠遠地看到一個疑似大伯母那拉氏的身影,只可惜真珍與其他幾位嫂子都沒能參加。
  邊上很角落的地方,有幾桌穿粉紅桃紅或水紅衣裳的,她只認出一個是三阿哥府上的晶玉,一個是四阿哥府上的李夫人,另一桌上,還有簡親王府的伊爾根覺羅氏,便知這大概是側福晉或側室的位置,只是裡頭並沒有婉寧。
  太監們一路報著各府送的壽禮名單,淑寧一路聽完,稍稍鬆了口氣。他們夫妻送的禮雖然不能與皇子們送的相比,但在宗室裡,禮物的份量也算是中等的了,與桐英的身份正配。
  開席前的表演,有歌舞,也有百戲,只是除了三阿哥作了篇賦,太子所出的兩位小皇孫向皇帝背了幾首詩,討了個好綵頭外,就沒別的皇室宗室成員出來獻藝了,更別說是女眷們。表演的都是專業人士,不知是傳說中的教坊司,專門學舞的宮女,還是外頭找來的民間班子?
  不知過了多久,才正式開始飲宴。這時桌上的菜色,除了燉菜以外,大都冷了,只有最上面的幾桌有爐子溫著。淑寧吃著那些半冷的菜,不知是什麼滋味。不過墨魚羹與沙板雞的味道不錯,還是熱的,她多嘗了幾
  倒是餑餑的種類有很多,花樣也新鮮,她最喜歡吃那個金糕卷、佛手酥和豌豆黃,不知御廚們是怎麼做的。她決定回家後試做一下後者。
  吃過飯,還要喝酒,男人們固然喝得凶,但女眷們也有彼此敬酒的,不過要溫和些。淑寧交遊不算廣闊,但也被旁人逼著喝了十幾杯,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疼。
  晚上回家的時候,因要隨大流,她還是從前頭的正宮門出去了。幾乎是一上馬車,便整個人癱在那裡。她知道桐英今晚還有得忙,必是不能陪自己回府的,只好勉強撐著吩咐車伕出發。才走出不遠,車便停了,她正疑惑著,車簾一掀,桐英鑽了進來,身上還帶著寒氣。
  「你不是還要看著人收拾東西麼?」她問。
  桐英卻塞了個荷包過來,道:「家傳秘方,解酒良藥,記得睡前用熱水送服,一顆就夠了。我今晚要在宮裡過夜,不用等我。等忙完這事,咱就能閒上幾日了。」說罷匆匆親了淑寧一記,笑笑便下去了,淑寧呆呆地,半晌才反應過來。
  看著手裡裝藥的荷包,她心裡一甜,連頭疼都變得輕了許多。
章節 二三三、短假 
  清晨,淑寧從睡夢中醒來,聽到屋外的樹上,小鳥不停地叫著。床鋪一動,她一轉頭,便看到了桐英的臉。他彎了彎眼睛:「看來今天是個晴天呢。」
  「你怎麼知道?」
  「晴天的時候,鳥兒才會叫個不停啊。」
  「那如果下雨呢?」
  「下雨的話,可以聞到泥土的氣息,還可以聽到屋簷下雨水滴落到台階上的聲音。」
  「下雪又如何?」
  「如果是下雪,你一張開眼睛,就能感覺到了。」桐英輕笑著吻了吻她,「起了麼?」
  「嗯。」淑寧同樣笑彎了眉,起了身。
  他們現在正住在後園的儀和軒裡,就是專門收拾了在夏天住的那間屋子。雖然現在只是春天,但睡炕卻有些太熱了,寧可鋪上夾棉被褥,睡架子床。
  但桐英在前頭正房裡睡拔步床有些時日了,反而覺得普通的架子床不方便。小瀾子與丫環們不在軒中,夫妻倆起床後,要淑寧下床去拿衣服來,服侍桐英穿上。
  他有些埋怨地道:「你又直接從暖被窩裡出來了,也不披件外衣。都是我昨晚上忘了把衣裳放在近前。如今這天氣,早上還有些寒意的,著涼了可怎麼辦?我如今知道你那大床外進的箱櫃有啥好處了,放被子放衣服都方便啊……」
  淑寧止住他的碎碎念,好笑地道:「一次半次有什麼要緊?我又不是玻璃人兒,凍一凍就壞了。那拔步床當然是方便的,不然我為什麼要叫人做啊?」幫他扣好扣子,自己也穿好衣服,便走到外頭廊下的方几旁,用上面的棒槌敲響銅鐘,通知在其他屋子裡等候的丫環們。
  桐英跟著走出來。聞了聞風中淡淡的茉莉香,深吸一口氣,道:「果然,這園子還是該叫茉園才對,什麼風園啊……倒是那兩個小崽子起的名不錯……」看到淑寧似笑非笑地模樣,他輕咳兩聲:「當然,夫人與石先生起的名自然是好的。」
  淑寧嗔他一眼。道:「雖然種了幾叢茉莉,但還是太少了,跟這名字不太相配,若你真喜歡這花,叫人多種一些吧?先前我讓昌平莊子那邊多種些香花。裡頭就有茉莉,趁著天氣暖和,移些過來好了」桐英大力點頭。
  檀香菊香兩個端著水盆和洗漱用具進來了,夫妻倆回屋梳洗完,淑寧還仔細幫桐英重新編了辮子。兩人才一起到了正軒吃早飯。
  早飯除了牛奶與紅棗糯米粥,就是各種餑餑點心,有豆面糕、豌豆黃、籐蘿餅。還有內務府昨日才送來的玫瑰火餅。淑寧覺得內務府的玫瑰餅比起在欣然家吃到的,也沒強到哪裡去,頂多比自家做的好一點,但豌豆黃卻是出乎意料地好吃。
  她道:「我從來不知道,姚廚子原來那麼會做豌豆黃,跟前幾天在萬壽宴上吃到的相比,也不差什麼,不像我做的。總覺得缺了點味道。」
  桐英笑道:「老姚雖不是御廚出身,但他老爹和兄長都是御膳房的白案高手,宮裡的秘方兒,他多少知道些。不過我更喜歡你做地,沒那麼甜膩。」他低頭看看面前的玫瑰餅。有些厭惡地皺皺眉,另挾了豆面糕來吃。
  淑寧知道他是討厭那玫瑰餡過於香甜。暗暗偷笑,引來他一個白眼。
  吃完飯,他們商量今日要做什麼。萬壽節已經過去幾天了,正值休沐日,桐英又向上司討了一日假,他們現在有了短短兩天的假期。。http://wwW.16K.CN。桐英有很多計劃:「先前我答應了你,要帶你回房山住幾天的,要是我們現在出發,明天午後回來就行了。」
  淑寧不同意:「一來一回就去了一天了,何必這樣勞累?賞花到哪裡都是一樣的,我們自己地園子也很好。」
  「那……我陪你去逛正陽門大街?要不去什剎海看景吧?不然出城騎騎馬也好。」
  淑寧卻道:「你平日騎馬還騎不夠麼?什剎海我也是常見的,沒什麼新鮮。至於逛街,好是好,但今日休沐,定有許多人出門,叫人看見了,又要惹閒話。你不如就留在家裡歇兩日,畫幾筆畫,或是什麼都不幹,我陪你說說話,如何?」
  桐英想了想,笑著點點頭:「也好。」
  檀香與菊香將幾扇門都打開了,讓陽光透進來,照得屋裡亮堂堂的,然後便小心地退了下去。桐英四周看看,問:「怎麼近來只見這兩個小地?那個噪丫頭和那個很會洗筆的呢?」
  淑寧有些好笑地道:「冬青在正院裡呢,至於素馨,你問你外書房那個小廝去。她們幾個侍候你半年了,怎麼你還記不住她們的名字?光記得誰會洗筆了?」桐英乾笑兩聲,便移到畫案前去。
  淑寧陪著他畫了一會兒畫,見他狀態上來了,正用心,便悄悄退出儀和軒,到前院料理了一會兒家務,把要緊的事先處置好,小事就交給尹總管與羅公公了。她問了問羅公公的腿可有再犯風濕,得知上回送的藥挺有效,便讓人再去配幾貼,然後將素馨找回來囑咐幾句,又再度回到園子裡來。
  桐英已經畫好了一幅花鳥,正在作細部的修飾。見到她來,便向她招了招手,道:「過來看看我這幅畫得怎麼樣?」淑寧過去細瞧了瞧,笑道:「倒比前些日子畫得好些了,這枝葉的伸展別有一番味道,連那鳥兒也靈動些。」
  桐英歎了口氣,道:「果然,看來真是心境地緣故。先前我雜事纏身,練畫時也靜不下心來,可方才不知怎的,就忽然有了興致,結果畫完了,才發現這才是我原本該有的水平。」說到這裡,他神情有些黯然:「只要我一天當著差事,只怕都很難在畫藝上有大長進吧?」
  淑寧皺皺眉。道:「我倒不這麼想,你前幾年也有當差,當時難道沒長進麼?只不過現在忙些,才會有了退步,但即使如此,你還是能畫出這樣的畫。只要你勤加練習,終會成氣候的。」
  桐英卻搖頭道:「學畫本就該心無旁物才是。我現在心境沒法安靜下來,就算偶爾畫得得好些,也不得長久地。」
  淑寧見他這樣,突然伸手道:「讓我也畫幾筆。」桐英有些詫異,但還是把手上的筆給了她。只見她另鋪了張畫紙,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畫著,過了一會兒,紙上便出現了一枝白描桃花,繪得很細。但卻沒有繡花樣子地味道。
  桐英看著那株桃花,輕輕頷首道:「雖然略顯匠氣了些,不過畫得還算過得去。」淑寧瞄他一眼:「那當然。我曾經在整個春天裡都畫桃花,用功地程度不比你差。」
  畫完最後幾筆花蕾,她放下筆,正色對桐英道:「我從小就沒有畫畫的天賦,從前教過我的先生都是這麼說的。可即便如此,我今天還是能畫出你覺得過得去的畫來。。1@6@K@小說網。你覺得是什麼緣故?」
  桐英想了想,明白了,有些愧色地道:「你說得對。就算一時不見長進,我也不該灰心喪氣,而更應該堅持練習。當年我學畫花鳥山水,焦師傅也曾要我連畫幾個月的梅花或牡丹,當時我也沒放棄過。現在心境浮燥了。反倒把當初的想法都淡忘了。多謝夫人提醒我。」
  淑寧笑道:「我還記得那時你畫了一個多月地梅花,在我家見了哥哥新院子裡的紅梅。忽然說要畫畫,可讓我詫異得很。」桐英笑了,顯然也想起了那時的情景,摸了摸頭,問:「要不……我現在也畫?不畫梅花畫桃花?」
  淑寧笑著點頭,真個動手幫他收拾畫具,讓他到屋後去畫,卻被桐英攔住。只聽得他道:「光畫花太無趣了,不如添點別的。」然後轉出後門折了一枝桃花回來,插在瓶裡,添了水,放在羅漢床的炕桌上,拉著淑寧坐過去,道:「請夫人坐一坐,讓我照著畫吧。」然後回頭攤紙磨墨,準備各色用具。
  淑寧原本有些摸不著頭腦,現在才明白了:「原來是要我做模特呀?」「你說什麼?」桐英詫異地抬頭問。淑寧忙道:「沒什麼,我記得你原本最擅長畫人物,如今重新拾起來也好。」
  桐英聽了笑道:「可不是?我可是畫了十幾年人物呢,後來才學地山水花鳥,但論最擅長的,還是人物。我還從沒畫過你呢,你就坐著,讓我好好畫一畫。」
  淑寧便笑吟吟地端坐著讓他畫,後來時間長了,也自己畫了一張《桐英畫畫圖》,算是鬧著玩。桐英看看她畫的,又看看自己的,笑道:「不如都拿去燒成玻璃硯屏,咱們各自放在案上吧?你放我的,我放你地,就當是小像。」
  主意是好主意,不過淑寧另有提議:「你說得好像燒玻璃不用花錢似的,照我說,先前修這宅子時,有好些多餘的玻璃窗板,都收在後殿裡。不如找出來,夾著這畫,加了木框與底座,就是座屏了,還是真跡呢,豈不比用玻璃燒出來地強?」
  桐英聽了忙道:「這話說得是,就這麼辦。」
  這兩天短假裡,桐英花了大半功夫去練畫,淑寧一直陪著他,有時給他做模特,有時跟他學幾筆技巧,有時便靜靜坐在一邊做針線。她甚至還曾經坐在盼樓上看書,讓對面望閣上的桐英連人帶樓閣畫進圖中。這兩日裡桐英畫的畫,倒比先前一個月畫的還多。
  到了第二天晚上,他們重新回到正院時,桐英對妻子道:「我覺得日後還是以人物為主的好,畫人物我更有興趣。」淑寧笑著說:「你愛畫哪樣就哪樣,我會一直支持你的。」桐英笑著將她攬入懷中,忽略掉身後碰撞與掉東西的聲音。
  淑寧聽了有些臉紅,桐英卻不在乎地輕聲道:「這兩天過得真快,下回再到休沐日,若沒什麼要緊事,我再請一日假好不好?」淑寧在他懷中點頭。
  這兩天,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別人有眼色,不論簡親王府還是男爵府上,都沒人來打攪他們。等小寶、賢寧與實格再不約而同地到貝子府來作客時。淑寧才發現已有兩日不曾見過他們了,只是幾個小子暗地裡看著她偷笑,讓她好生奇怪。
  過了幾天,小寶對她道:「姐姐,嫂子說讓你明日有空就回家去一趟,她有要緊事要和你商量。」淑寧問:「是什麼事?」小寶搖搖頭,賢寧卻插嘴道:「我知道。昨天慶大嫂子來我們家,跟嫂子說了半天話,然後嫂子才對小寶哥說的。」
  李氏?淑寧猶自奇怪著。
  次日回了男爵府,真珍見了大喜,忙叫人去請了李氏與喜塔臘氏來。居然連芳寧都在。淑寧與她們見過禮後,順便問了句:「大伯母身子可好?聽底下人說,她這兩日不在家?」李氏斂了笑容,淡淡地道:「額娘如今身體很好。她在廟裡呢,說是為二妹妹祈福。要吃幾天齋。」頓了頓,她扯了扯嘴角:「自從萬壽宴回來,她老人家就是這樣了。」
  喜塔臘氏聽了。忙道:「上了年紀地人,總愛吃吃齋唸唸佛的。如今額娘在家也是閒著,我們早就安排好侍候的人了,廟裡的屋子也是乾淨的,就當額娘是去散心。」
  淑寧心中有數,便轉而問候了芳寧地雙胞胎,然後才問:「今兒讓我回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真珍道:「這事要大嫂子才能說清楚了。是大表妹的事。」李氏忙收起心思,把事情地原委說了出來。
  「前日裡我使人送些時令糕點去康親王府給大表妹,她托那人帶回來的信兒。說是再過半個月,就是老親王的百日了。世子雖沒說什麼,但世子福晉已露了口風。要別房的人都搬出去住。連幾位老福晉,都已定了百日後便在後府隔院另居。為老王爺唸經祈福。到時候王府就是世子福晉作主了。表妹夫想著,早日尋好宅子搬出來,也好將他母親接出去,已經叫人留意合適的宅子了。只是他們素來領地俸祿都是歸到公中的,積蓄不多。幸好今年春俸發放時,正趕上老王爺出殯,遲領了幾日。表妹夫留了個心眼,沒把錢交公,如今手頭才有些現銀。連他們舊日的積蓄與大表妹的嫁妝加起來,僅夠買下一處大宅,但要增添傢俱用物,發放僕役月錢,給老側福晉請大夫吃藥,再預備大表妹生產的事,就不夠了。大表妹也是沒辦法了,才想向我們借一些。」
  淑寧皺皺眉:「老福晉們不管麼?」李氏歎道:「世子福晉叫人砌院牆,打地是為老王爺祈福的名號,又不讓她們隨意出門,那些福晉們還能說什麼?她們本就是寡婦,就算外人問起,也可以說是為了老王爺守節。」
  芳寧問:「那位世子福晉怎麼敢這樣做?這裡頭可有她的婆婆,她不怕被人說閒話麼?」真珍卻冷笑道:「她本來就沒什麼好名聲了,就算她再孝敬婆母,友愛兄弟,名聲也好不到哪裡去。我看她是破罐破摔了,橫豎她身份擺在那裡,宮裡也不會真把她怎麼樣。」
  眾人對京中之前的傳言,均有所聽聞,都不作聲。芳寧想了想,問:「康親王世子那邊……難道就不說些什麼?我聽說他為人還不錯啊?」李氏搖頭道:「這就不知道了,但大表妹那邊透露,世子極有可能會將王府的產業分一些給兄弟。」
  眾人又是一陣默然,淑寧抬頭問:「他們會帶多少人出府?又打算添多少人手?」李氏答道:「是說大表妹他們麼?大概只有他們一家幾口,加上平日裡使喚地人,還有老側福晉屋裡的人吧?人手是一定要添的,做粗活地,看家護院的,料理車馬的,還有照顧大表妹生產的人。」
  淑寧點點頭,道:「這麼說,其實人不算很多,四進的院子便足夠了,宅子不用太大。使喚的人咱們可以幫忙找,或是從家裡或舒舒覺羅府上調些人去也行。他們要守三年孝,很多地方都不必鋪張,倒是省了不少花用。」
  芳寧道:「其實……如今再找宅子似乎有些太急了,不如等大表妹生了再說吧?免得動了胎氣。」喜塔臘氏卻道:「原本他們夫妻也是這麼打算的,偏偏世子福晉那邊催得緊,而且表妹夫也有些心氣,擔心大表妹生產後,又要坐月子又要調理身體,不知幾時才能動身。」李氏也道:「最要緊的是,老側福晉要是進了那唸經地院,想出來就不容易了。」
  眾人互相對視,心知在絮絮父母都不在京中,娘家族人又未必可靠的情況下,他們已經算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了,不然絮絮那樣內向害羞的人也不會貿然提出借錢的請求。於是眾人商量了一番,決定各自回頭與丈夫商議,湊出一筆銀子來。
  淑寧晚上對桐英提起時,桐英很是生氣:「那個女人居然做出這種事!椿泰怎麼也不攔著?!」淑寧忙安撫下他,才慢慢道:「我想著他們在秋俸下來前,手頭都會比較緊,所以該多給些銀子。你說,是給一千還是一千五?」
  桐英想了想,道:「一千就好了,太多了,巴爾圖會憋屈地。不過我們可以在其他地方幫忙。他們不是還沒定下買哪裡的宅子麼?我記得前海北河沿和西牆縫胡同那邊都有宅子出售,雖然舊了些,但收拾一下就能住人。尹總管認得那個經紀,可以壓低些價錢,我叫人捎個話給巴爾圖,讓他買一處吧。」
  他沒有說出這番話地另一個用意。這兩處宅子都離地安門不遠。康親王府的幾位老福晉,本就是太后宮裡的常客,眼下有了守孝的名義,沒法進宮。若老側福晉隨兒子住在什剎海邊上,太后那裡知道了,難免會起意召人進宮說話,到時候那個不仁不孝的兒媳婦,就會成為千夫所指了。
  淑寧倒是不知道桐英心裡的彎彎繞繞,只是覺得那兩個地方離貝子府與男爵府都挺近的,來往方便,便答應了。第二天,她又叫人傳信給拒馬河莊子上的王寅家的,讓她五月初進京來。
  沒等絮絮這邊的事有回音,簡親王府上先傳來了喜訊,伊爾根覺羅氏在十四日凌晨生了個大胖小子,這是雅爾江阿的次子。
  禮物早就備下了,一份男孩一份女孩。淑寧叫人抬了男孩那份,隨桐英一起回王府去恭賀。才進了內院,便聽到女人尖利的說話聲,仔細一聽,原來是瓜爾佳氏。
  桐英與淑寧對望一眼,都微微皺了眉頭,心想難道這位大嫂是為了新生的庶子在發脾氣麼?
  不過隨著他們越走越近,卻發現事情不像是那樣,瓜爾佳氏似乎在為別的事生氣:「我嫁給你這麼多年,又替你生了兒子,你就這樣無情無義麼?光顧著那個狐媚子和她的小崽子,我表妹如今連誥命都沒了,你就不肯幫幫忙?」
  只聽得雅爾江阿道:「我能幫什麼忙?不過是削爵,又沒丟了性命,何況這本是他們自個兒造的孽,憑什麼讓我去摻一腳?!」
  瓜爾佳氏正想再吵,雅爾江阿卻先發現了桐英夫妻倆在外頭:「是二弟與二弟妹麼?快進來吧。」
  瓜爾佳氏回頭見是他們,臉更冷了,看到丈夫笑著與他們打招呼,她冷哼一聲,一甩帕子走了。雅爾江阿苦笑著對淑寧道:「她今兒心情不好,弟妹別見怪。」然後又熱情地招呼他們坐下,又要叫人上茶。
  但桐英卻打斷了他:「大哥,大嫂方才說的是什麼事?她要你去做什麼 
章節 二三四、轉折 
  雅爾江阿勉強笑道:「沒什麼大不了的,她也就是那些小心思罷了。」桐英卻不肯就此放過:「大哥,我天天在御前當差,朝廷上的事,多少是知道的,你別瞞我,快說吧,難道我分府出去,就不是你兄弟了麼?」
  這話卻有些重了,雅爾江阿有些為難地看了看淑寧,淑寧心知他們有正事要談,照這位大哥的脾氣,是不會當著她的面說的,便對桐英道:「你們先聊,我去瞧瞧孩子和產婦。」然後便向雅爾江阿行了禮,退了出去。如果她想知道,回頭問桐英就是。
  茶水上來後,雅爾江阿摒退左右,關上門,才將事情說出來:「其實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延壽出事,被降為貝勒,袁端削了爵罷了。你大嫂那個姓舒舒覺羅的表妹,就嫁給了袁端,如今倒了霉,你大嫂就想讓我向上頭求求情,好歹留個正式的爵位,哪怕是奉恩將軍也好。」
  桐英聽了,神色卻一點都沒有緩和下來:「大哥,若是別的事,我不會說什麼,但這事你最好不要插手。別說他倆素來行事就很不像話,這回也是被人抓了個正著。就算真是情有可原,咱們也不能被攪進去。如今朝廷上的局面,你我都看在眼裡,這可不是玩的。袁端他們本就跟我們不是一路人,大嫂不懂這些,你卻不能犯糊塗。」
  雅爾江阿道:「我還不知道麼?方纔我也一口回絕了。只是你大嫂如今只當我是故意抬舉纓絡,落她面子。我又不好對她說狠話,她好歹還挺著七個月的大肚子呢。」
  桐英想了想,又問:「大嫂……如今還有進宮請安麼?」「有啊,每個月都按時去……」雅爾江阿一頓,望向弟弟,「你是說……」桐英點點頭:「若是你這邊不肯,說不定她會到宮裡去求恩典。上回她妹子與丈夫鬧彆扭。她不就進宮說過麼?」
  雅爾江阿眉間打了幾個結:「那可怎麼辦?雖說後宮不干政,可是……萬一皇上以為是我授意的,豈不是麻煩?但總不能攔著她不讓去,每月兩次進宮請安,已經是慣例了,就算我不讓,宮裡也會打發人來問的。」
  桐英低頭默默想了好一會兒。欲言又止,雅爾江阿見了,就催他道:「你有主意就快說,在大哥面前還顧忌什麼呀?」桐英卻苦笑:「只怕我說了出來,大嫂以後更恨我了。一路看中文網」頓了頓。他道:「其實也不是不能攔,大嫂頭一胎生產時就有些風險,近日想必也是心情煩躁不安的,為了這次生產能順利,最好能讓她靜心養胎。別再出府了。這也是為了子嗣著想,宮裡知道了,應該也能諒解吧?」說完又是一臉苦笑。
  雅爾江阿卻眼中一亮:「哎。我怎麼沒想到呢?沒錯!不但不能再讓她隨意出府,連來探視的人都要盡量少見了,免得聽到什麼叫她心煩的消息。我叫總管多安排幾個曉事的人守著她,以防再出差錯。」他使勁兒地拍著桐英地肩膀:「好兄弟,我就知道,你總有好主意。」
  見桐英仍是一臉苦笑,他見了便收起臉上的笑意,緩緩勸道:「你別擔心你大嫂那邊。我不會告訴她是你的主意的。她只是不知道這其中的風險,總想著為娘家人多扒拉點好處罷了。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桐英輕輕點了點頭,想了想,又道:「大哥,你別嫌我嗦。雖說我們與太子那邊近些。但也別粘得太緊了。皇上對太子……自然是好的,但若太子做了什麼出格的事。他自然不會吃虧,倒霉地卻是他身邊的人。我們家是鐵帽子王,已經貴不可言,只需要老老實實做事,這王位就是穩穩當當的。但若出了什麼差錯……大哥,你別忘了二伯,別忘我們家的王爵是怎麼來的。」
  雅爾江阿漸漸放下手臂,站著不說話。桐英繼續道:「大哥,這話我也不是頭一回說,你和父親大概都不大聽得進去。但是,你是我大哥,我總是希望你平平安安地。」
  雅爾江阿過了一會兒,才深吸一口氣,道:「二弟,若是從前,你對我說這話,我多半是聽不進去的,但如今……放心吧,我心裡有數,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桐英聞言,鬆了一口氣:「那就最好不過了。對了,我還沒看過小侄子呢,快帶我去瞧瞧吧。」雅爾江阿重新換了笑臉,道:「差點忘了,快來,你不知道,這小子可有趣了,長得忒像我……」
  當桐英與淑寧重新坐上自家的馬車,往貝子府方向走時,淑寧問起方纔他與雅爾江阿的話,桐英卻只是輕描淡寫地道:「沒什麼,嫂子娘家的姻親犯了事,想讓大哥幫著說說情,大哥不肯,才鬧起來罷了。HTtp://Www.16K.Cn也什麼大不了地。」
  淑寧聽了卻有些疑心,事情真有這麼簡單麼?但看到桐英不想再談這件事,她也就不再問下去。
  回到府裡已經是掌燈時節,吃過飯後,夫妻倆正在屋內說些閒話,尹總管來報說:「夫人先前叫銀樓打的東西,已經送來了,要不要驗一驗?」淑寧忙讓他送過來。
  桐英不知是什麼,等尹總管把東西送來,他才發現那是十幾盒銀器,當中有三四十個銀鎖,一百來個銀錁子,還有銀項圈銀鐲子銀帽飾之類的,連風帽扣都有幾個。做得很是精緻,很多都刻了吉祥話在上頭。
  他一臉驚異:「你叫人打這麼多做什麼?送給小侄子地麼?可今天不是送過了?」淑寧一邊拿起兩個銀鎖細看,一邊笑道:「還有洗三和滿月的禮呢。再說,大嫂子那一胎也是要預備的。先前我準備雍王府大阿哥的週歲禮時,才發現平日裡這種禮最多最繁瑣,別說過幾天就是七貝勒的大阿哥滿月,雍王府的李夫人聽說又有了身子,恆王府裡,五福晉也要生產了,絮絮表姐那邊還有一胎。這一年到頭。各大王公府第也不知有多少孩子出生、滿月、週歲或者過生日。這種禮雖不需太重,也很麻煩。所以我索性一次過叫人打了這麼多銀器,遇到日子添點東西就能直接送出去,豈不便宜?」
  桐英眨眨眼,有些呆滯:「原來……有那麼多禮要送啊……以前都是管家替我預備的。說起來,繼福晉生的十三弟,好像前些天才過生日……」淑寧好笑地道:「尹總管早就提醒過我了。東西已經送去奉天了,這些事我心裡有數,你不必擔心。」
  桐英吁了口氣,握住妻子地手,道:「夫人。原來你這麼辛苦……以後這些事還是交給尹總管吧,你天天煩這些,也太累了。」
  淑寧聽了,心情很好:「知道了。我就是過問一下,一般人家的禮。我都是交給管家們預備的。這一回,也是為了少花些銀子才特意交待的罷了。」驗過銀器,交待管家付銀子。她又讓素馨把東西收好,然後問冬青近來秋宜她們做了多少布偶和小孩衣服鞋襪。知道了數目,就讓她們挑些好的拿出來預備著。
  桐英看著淑寧料理這些雜務,等別人走了,便過去替她捏肩膀捶背。淑寧起初嚇了一跳,發現他地意圖後,也就笑納了。
  雅爾江阿次子洗三那日,淑寧過王府。有些意外地發現瓜爾佳氏沒有參加儀式,王府裡的人只說世子福晉不小心動了胎氣,雖沒有大礙,但需要靜養。來地女客們見伊爾根覺羅氏這邊的人沒有表現出異樣,其他幾個妾。連那個一臉幽怨的小蓮在內,也都齊齊圍著新生兒說吉祥話。便沒說什麼。淑寧見狀,便將疑問埋在心底,只當瓜爾佳氏是心裡不爽快,所以不肯出席。
  但瓜爾佳氏似乎是真的在靜養,連康親王的百日祭都沒有參加。
  百日那天,淑寧是一個人到康親王府來地。桐英還要在宮裡當差。
  儀式由康親王世子福晉主持,接待男客的卻是巴爾圖與另一個兄弟。世子椿泰據說因為父親逝世而傷心,堅持在靈位前盡孝,結果累得病倒了,已有相當時日沒有過問府中事務。有一位世子與一位郡王長子奉父命進內院探視,證實了這個消息。
  而康親王福晉,也同樣臥病在床。莊王福晉等幾位老妯娌,不知從哪裡聽到些風聲,要來問個究竟。見了老福晉的吃穿用度,知道她在這方面沒受什麼委屈,才略放了點心。巴爾圖的母親與另一位生了女兒的庶福晉出面接待諸位宗室女眷,言談十分謹慎,都說世子福晉行事周全,並沒有不孝之舉,外頭傳地都是謠言云云。
  儘管如此,眾人心中仍有疑慮。屋內聚集了那麼多康親王府的女眷,世子福晉卻獨自坐在上首,高傲地抬起頭,身後跟著侍候的兩個妾,臉色都很蒼白,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其他人都離得遠遠地,不去看她們,偶爾望一眼,也隱隱帶了懼色或怒意。
  淑寧遠遠看著,只覺得世子福晉的目光中帶著譏誚,彷彿把整個屋裡的宗室女眷都不放在眼裡。她實在有些不明白,這位世子福晉到底是什麼心思。
  不過她沒空去管別人家的事,只悄悄往絮絮手裡塞了封信,便尋機退了出來。離開時,還隱隱聽到莊親王福晉說會再來探望老福晉。
  當她重新登上馬車,正準備回貝子府時,卻被人攔下了。原來是他他拉氏回了京,剛剛拜祭完康親王,請她回男爵府去,有事相商。
  一進男爵府的榮慶堂,便看到姑媽他他拉氏正對著那拉氏抹淚。他他拉氏十分感激娘家的侄女侄媳們對自家女兒女婿的幫助,還說會盡快把借的銀子還回來。李氏道:「這些先不急,讓他們先安頓下來要緊。今日姑姑見了大表妹,可知道她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他他拉氏忙道:「宅子已經買下來了,就在什剎海邊上,叫西牆縫胡同地地方。四進的院子,已經派了十幾個人過去準備了。眼下只等正式分家。聽說世子雖病著,人還是清醒的,已經交待了會分一個大田莊給貝子爺,就是老側福晉那邊有些麻煩。」
  淑寧勸道:「應該會順利的,朝廷素來最重一個孝字,表姐夫要對生母盡孝,別人總不好攔著。從前王府規矩嚴,走親戚也不容易。表姐能搬出來,倒是好事,以後姑媽和我們要看她就更方便了。一切都會好的。」
  他他拉氏又抹起了淚:「說得是。這次我非要等到外孫滿月了才走。」喜塔臘氏與真珍忙安慰起她來。
  絮絮夫妻搬出康親王府地事,進行得還算順利。世子最終還是答應了讓老側福晉隨兒子住的請求,而且除了原來許諾地田莊,還另給了一處山東的田產,以及幾千兩銀子。等新宅子收拾得差不多了,絮絮才動身入住,幾乎是同一天,他他拉氏就住了進去,專門照顧女兒。
  桐英隨皇帝巡視運河去了,淑寧一個人在家,料理完家務,有些沉悶,便練起了字。忽然娘家來人報信,說是佟氏回了京。她頓時大喜,連忙收拾了東西回娘家去。
  佟氏回來,卻是有一件大事要與家人商量的,不但她回來了,連剛在房山住了兩天的小劉氏也趕了回來。
  原因是真珍收到廣州的信,說她父親武丹不久就要離開廣州將軍任上,要調到哪裡去還不清楚,但溫夫人已經決定,要收了仙客來的生意。
  這對張保一家而言,卻是一個相當大的轉折。
  佟氏與小劉氏、真珍、淑寧圍坐屋中,商議著她們家要怎麼應對。
  
章節 二三五、退意 
  真珍有些愧疚地說:「這……並不是我二娘不顧你們,實在是……仙客來的那塊地位置實在太好,難免會有人盯上,若我阿瑪在那裡還好,一但離任……卞掌櫃不一定能撐得住……」
  佟氏點點頭:「這倒沒什麼,其實,仙客來頭兩年還賺得挺多,一年也有四五千兩,只是去年一整年也不過千把銀子,早不復當初盛況了。真的收了,也沒什麼,只是有些突然罷了,先前也沒聽親家提起。」
  真珍低頭道:「是,開始只有我們一家,可後來別人也開了幾家,生意就差些。又有人學了仙客來的點心做法去……卞掌櫃曾經想過不做茶樓,改做其他獲利更豐厚的生意,但我阿瑪不許,說怕壞了名聲……」
  佟氏沒作聲,不去問那會壞了名聲但獲利更豐厚的生意是指什麼,不過她去過那家茶樓,也明白那個地段有多好。自己一家離開廣州已有數年,現在廣州的洋人生意越發紅火,來往的人也複雜了許多,做事也不像以前那麼容易。像霍買辦那樣的人精,就早早想了別的法子,在京中打開局面,不再死守南邊。
  淑寧在旁邊聽著,想了想,便問真珍:「阿銀姐和春杏他們怎麼辦?他們一家與我們合辦茶樓,若我們撤走,他們能撐下去麼?」
  真珍道:「這事兒二娘已經問過他們了,這些年他們掙了不少,阿銀姐累了,阿鑫與春杏的孩子又漸漸長大,他們打算在城外買塊地,種田也好,種桑養蠶也罷,安靜度日。阿鑫還想讓兒子讀書進學呢。」
  淑寧覺得這樣也不錯。只是擔心他們沒了靠山,能不能過上安樂日子。真珍聽了,便笑道:「別擔心,他們做了這幾年生意,大老闆總認得幾個,多少有些交情。至於錢財方面,我們的分紅尚且如此豐厚。他們又怎麼會少?廣州那裡又不比京城,什麼都貴,一百兩銀子,就夠他們全家舒舒服服過一年了。」
  淑寧聽了也放下心來,便對佟氏道:「額娘。既如此,收了就收了吧。老實說,廣州現在離我們太遠了,不好掌控,除非我們家又有人在那裡做官。況且這兩年茶樓賺的錢大大減少。倒不如將錢收回來,另尋他法。」
  佟氏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本來當年參股進去,主要是為了和武丹一家搞好關係。為兒子爭取一個好媳婦。現在兒子已經把人娶回家,這項投資就成了親家之間的紐帶之一。京中的產業獲利頗豐,少了這處收入,她也不覺得太可惜,只是溫夫人的做法讓她有些不舒服罷了。
  不過她看到兒媳婦臉上的愧疚與尷尬,也漸漸心軟了。不管怎樣,總不能打翻了玉瓶,讓媳婦夾在兩家之間為難。於是她便點頭道:「也好。其實京中酒樓茶樓也多,咱們讓人在京裡開一家仙客來那樣地,想必生意也不錯。」她轉頭面向淑寧:「你們府裡不是就有一家酒樓麼?」
  淑寧猶豫了一會兒,道:「那個酒樓生意還行,也有些年頭了。暫時還是不要去動的好。但額娘若想在京中開一家仙客來,卻有些難辦。別說廚子到哪裡去找。咱們也沒個可靠又有經驗的人打理不是?廣州的仙客來,我們從來就只是坐等分紅,壓根兒插過手呀。」
  這倒是,佟氏發覺自己有些想當然了。阿銀一家不可能離鄉北上,本地又不一定能找到合適的廚子,而卞財卻是將軍家的人。自己家的僕人中,只有顧全生一人最會做生意,但如今他管著房山地順豐糧行,又要過問通州恆福堆房的經營,怎可能再分身照管京中的事?
  不過她還有另一個主意:「那就搭上霍買辦,借他家的船做點南北貨生意吧。他女人昨兒來給我請安,說起他家的生意,現在可紅火得很,咱也不跟他們搶,倒是可以打打木料或江南綢緞刺繡地主意。先前派去南邊的家人,都有些經驗。」
  淑寧沒作聲,小劉氏小聲問:「這種生意要很多本錢吧?咱們家可沒那個家底啊。」佟氏卻道:「又不是要做大,先前為淑兒辦嫁妝時,你們都是聽說過的,這兩樣東西在南邊和京裡,價錢差得可不是一點半點。我先前就想過了,只是我人不在京裡,端哥兒媳婦的家務又才上手,不方便罷了。」
  淑寧覺得這主意也不錯,雖然有些冒險,但盈利是十分豐厚的。不過當她看到對面真珍臉上地不安時,忽然想到,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佟氏遠在保定,自己又是出嫁女,若真的投資新行業,負責管理的人就是真珍。真珍如今只是管著家中已有地產業,就有些吃力了,她與自己不一樣,不是從小就習慣料理家務事的人,如果再加重她的負擔,她能承受得住嗎?看著真珍稍稍有些削瘦的下巴,她猶豫著。
  想了想,淑寧問:「近來糧行與堆房盈利如何?還算順利吧?」真珍忙答道:「很順利,糧行一直生意興隆,堆房有些忙不過來了,顧管事前兒才來信問過,要不要把堆房旁邊的地也買下來,多蓋幾間倉房。Wap.16 k.Cn」
  淑寧對佟氏道:「額娘,雖然木料與綢緞生意很能賺錢,但風險也大,又是我們沒做過的。你不在京裡,我又不好多管娘家的事,嫂子一人太辛苦了。其實我們家的糧行與堆房獲利就很豐厚,不如把錢多投一些進去,多開一家糧行,或是多盤一個院子做堆房,都是穩妥地法子。」
  佟氏怔了怔,轉頭去看真珍,真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頭。佟氏仔細打量了她幾眼,歎道:「也罷,咱們也不愁銀子了,還是穩妥些吧。就照你小姑的意思,糧行也好,堆房也罷,都交給你了。若真的太累,就直接把錢用去買地吧。多些田產總是好的。」
  真珍忙道:「我能行的,請額娘放心。」頓了頓,她又看了小劉氏一眼:「姨娘地份子怎麼辦?就這樣抹了麼?」佟氏與淑寧這才想起仙客來的生意,小劉氏是有一份地,淑寧忙向她道歉,表示不該忘了問她地意思。
  小劉氏卻擺手道:「說什麼呀,本來就是白送我的。我又不懂這些,問我也沒用。我銀子夠使了,抹了就抹了吧。」佟氏道:「一家人客氣什麼?這事是我疏忽了,你雖有銀子,難不成就不為小寶以後著想?這樣好了。我出錢給他置辦一處田產,也叫你們母子日後有個依仗。」
  小劉氏慌忙推拒:「這怎麼使得?我有銀子,要置產也該我出錢才是。」佟氏卻已拿定主意:「就這麼辦,田地不會太多,但溫飽還是不成問題的。小寶好歹叫我一聲額娘。你休要再嗦。」小劉氏知道這事推不掉了,只好再三謝過,但重新坐下時。眼中還是十分欣喜的。
  四個女人又再商量了一陣,定下了大概的章程,便各做各的事去了。佟氏特地將女兒留下,與她說說別後的閒話。淑寧便將這幾個月管家地經歷粗略地說了一遍,尤其對送禮一事大吐苦水。
  佟氏不禁失笑道:「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們自己家裡,要送禮只需要送親朋好友,還有你阿瑪官場上的上司同僚便罷,但你嫁進宗室。要送的禮就多得多了。這人情往來、送禮收禮的事,你從前在家時就不太擅長,能做到這個地步,也算是難為你了。不過你說地趁淡季進貨是什麼意思?」
  淑寧笑道:「只是一個念頭。我本來想著,一年裡除去節令日子。就是萬壽節、千秋節與年節前後送禮最多,京裡的珍玩店在這種時候價錢都特高。倒不如提前幾個月看好了,趁它未升價前買回來收著。不過後來與桐英商量時,才發現有些難辦,因一年到頭總有人過生日成親什麼的,所謂淡季,其實也沒淡到哪裡去。」
  她喝了口茶,繼續道:「雖說我認得霍買辦,可以拿些折扣,但他那裡的東西,稍微好一點的,動轍價值上千兩。一次兩次倒罷了,若次次都要他讓利,時間長了,他必定會有想法。就算他不在乎,人情也欠下了,若將來他家有什麼事求到我面前來,難道我還能厚著臉皮說不?所以,我不能每次都到他店裡買,而且不能叫他吃虧太多。」
  佟氏微微頷首,又問:「那你怎麼辦呢?這禮是不能不送地,送得差了,別人還以為你瞧不起他們呢。」
  淑寧笑道:「所以啊,我讓管家去找些手藝好的作坊或匠人,已經找了一家玻璃作坊、一家銀樓和一個玉雕師傅了,還要再找擅長木雕的、竹雕地、石雕的、做瓷器的……我們專找那些手藝好卻境遇不佳的人,每個月花些銀子養著,找到好材料,就讓他們做成精細的物件,擺件或是文具都使得。桐英擅畫,很多人都知道,送的禮書香氣濃些,別人也不會說什麼,但一年下來,就能省一大筆了。」
  佟氏聽得有些怔忡,過了一會兒才歎道:「我怎麼沒想到呢?淑兒,你真真是長大了。這的確是個好法子。」
  淑寧忽然覺得有些臉紅:「咳……也不是啦……」
  不過說起送禮,她倒是想起了一件事:「額娘,前些天我去雍王府時,四福晉問起,說他家大阿哥週歲,你只派人送了幾樣東西去,卻什麼話都沒說,不知是什麼緣故?」
  佟氏沉默了一會兒,道:「如今他家不比往日,封了王,又有妻有妾,子女雙全。四阿哥如今不愁沒人照顧,我也就不多事了。你是宗室內眷,你哥哥又與他自小相識,倒是無妨。但我是外官家眷,來往得多了,難保會有人看不慣。有事送些薄禮,也就罷了。」頓了頓,她忽然笑了:「雖說是薄禮,但那幾件衣裳都是我親手做的,玉觀音也專門請了得道高僧開光,那十二個平安符,則是我親自到十二家寺院裡求來地。雖然薄些,但心意卻很足。淑兒,有些人,送的禮就算少些,只要心意夠,他們也是歡喜的。」
  淑寧點頭應是,但卻從母親的話裡聽出些弦外之音:「額娘,你是不是聽到什麼話了?別人發現我們與雍王府有私下的來往麼?」
  佟氏搖頭道:「沒什麼,只不過先前你哥哥娶妻生子,四阿哥來賀,略顯眼了些,有些話傳到保定去,便有那唯恐天下不亂地小人欲要生事罷了。」
  淑寧聞言一凜,忙問是怎麼回事。佟氏被她再三追問,終於吐露了實情:「年初新來的左參政,對你阿瑪有些眼紅,常常說些酸話,總愛針鋒相對。他在朝中有些背景,只怕是不懷好意。不過你阿瑪在直隸布政司衙門幾年了,政績顯赫,人緣又好,在巡撫大人面前都是能說得上話地,在朝中也數得上號,他一個酸人,不能把你阿瑪怎麼樣的。」
  話雖如此,但聽到有這麼個人在,淑寧心裡還是不舒服的:「這人到底是什麼來路?為什麼要跟阿瑪過不去?」佟氏搖頭道:「他不是要跟你阿瑪過不去,只怕是看中了藩台大人明年任滿後空出的位子。眼下在布政司衙門裡頭,你阿瑪升上去的呼聲最高,那人只不過是想拉下你阿瑪,自個兒攀上去罷了。」
  淑寧眉頭大皺,剛剛坐上參政道的位子,就想圖謀布政使的官職?這人怎麼回事啊?忽然,她想到一個可能:「額娘,是不是……又開始了?就像從前在廣州時那樣?」
  她雖然說得隱秘,但佟氏已經明白了,苦笑道:「也許吧。老實說,你阿瑪有些灰心,似乎到哪兒都逃不開這些。我也不怕告訴你,他與我商量過,若能升上去,就多做一任,不然等這個任期滿了,他就告老回家,過清閒日子。」
  淑寧嚇了一跳:「阿瑪只有四十多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這麼早告老?」佟氏歎道:「他何嘗不想多做些事?但若真的再起黨爭,還不如退下來過太平日子。我們想過了,早點回家抱孫子也好。你嫂子管家實在吃力了些,趁著我身體還好,替她多管幾年,讓她有機會給你哥哥多生幾個孩子。」說罷瞄了眼淑寧的肚子:「若能早點有外孫,就再好不過了。」
  淑寧臉上發紅。
  又過了幾日,朝廷果然下旨,召武丹將軍回京述職。武丹全家起行北上。
  而與此同時,崇禮與那位總兵千金的婚事終於定了下來。淑寧收到了喜宴的貼子。
 
章節 二三六、小吵 
  淑寧一收到貼子,就開始張羅著要送什麼賀禮。桐英瞧了,皺皺眉,道:「這些事交給尹總管他們做就好了,我們還沒成親時,府裡的人情往來也是他們照看的,從沒出過什麼大錯。我離家那麼久,好不容易回來了,你就多陪陪我吧。」
  淑寧笑道:「我的確是交給尹總管準備的啊,只不過是商量一下送些什麼東西罷了。崇禮好歹是我親嫂子的親哥哥,又是自小認得的,他終於要娶妻了,我當然要送份大禮。你別撒嬌了,很快就好了,今晚無事,我會一直陪著你。」
  桐英心裡雖有些不舒服,但見妻子態度大方,便沒再追究下去,反而與她一起商量,定下了一份他認為最「妥當」的禮單。淑寧覺得這份禮單體現不出彼此是交情很好的姻親,倒更像是對尋常親戚送的禮,擔心真珍面上會不好看。不過桐英說武丹為人最重規矩,而且不欲與皇親國戚交往,若是送得重了,只怕他反而會不高興。淑寧覺得這話也有道理,加上先前仙客來的事情,心裡隱隱有根刺在,便依了桐英的意思。
  第二日一大早,桐英起床梳洗穿戴,神清氣爽地對淑寧道:「今兒天氣不錯,似乎不怎麼熱,你若得閒,就去巴爾圖家看看吧。要不去恆王府也成,五福晉這個月就要臨產了吧?」
  淑寧慢慢坐起身來,沒好氣地道:「你既然要我出門,昨兒夜裡怎麼就……」她紅著臉,不好再繼續說下去。
  桐英笑著走過來,陪禮道:「是我粗心了,你別怪我,多睡一會兒吧。橫豎那些事也不急,你就好好歇一日。我今天早點回來陪你。」
  淑寧嗔他一眼,覺得實在沒力氣起來,便又縮回被窩裡去,瞧著桐英臉上那個得意的樣子,扁扁嘴,轉過身去閉上眼,不理他。
  誰知這一閉眼。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等再醒過來時,已是巳時三刻(上午九點四十五分),忙起身梳洗了,忽略掉素馨臉上的壞笑。淑寧直接問檀香:「前頭可有什麼要緊事麼?」
  檀香悄悄瞧了素馨一眼,方才答道:「並沒什麼大事,就是王府那邊送了個信來,說世子請夫人今兒過去一趟,有要事相商。來人還在等信兒呢。」
  淑寧有些詫異。不知雅爾江阿有什麼事要找自己,不過她還是道:「告訴那人,說我吃過午飯就過去。」檀香應著。出去了。
  淑寧左右瞧瞧,不見冬青身影,便問素馨她去了哪裡,素馨道:「昨兒文房鋪子那邊不是孝敬了幾樣東西上來麼?有一對墨玉連環,管事的以為是首飾,收進內庫來了,結果冬青發覺那本該是個鎮紙才對。她現在拿著那東西去問江先生了,說不定是個有來歷的物件。」
  淑寧點點頭。隨便吃了點東西,覺得身上還好,便到前院去料理家務。冬青後來回話,說那玉連環果真是個鎮紙,不過並不是古董。只有幾十年光景。wAp.16k.c n淑寧看了,覺得造型古樸大方。用料也講究,只可惜桐英日常素來不用這樣貴重的東西,便讓人收進庫房,日後送禮用。
  吃過午飯,她乘了車往簡親王府去。一到王府,雅爾江阿得報,便鄭重請了她到書房奉茶,又叫人去請阿扎蘭,讓弟弟給淑寧行禮。
  淑寧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連忙避開了那禮,雅爾江阿便道:「弟妹只管受禮就好,本就是三弟有事相求。」淑寧忙道:「有事只管說,不必這樣多禮。」然後就問阿扎蘭有什麼事需要幫忙。阿扎蘭卻淡淡瞄了一眼長兄,沒出聲。
  雅爾江阿笑道:「是這樣。年後郭福晉臨行時,曾說過要為三弟娶親的事,二弟妹還記得麼?其實這本是你嫂子的責任,她當時還打了包票呢。只是如今她大著肚子,實在不好出門。我也是沒辦法,總不能叫兄弟因為未出生地侄兒娶不到媳婦吧?所以只好厚著臉皮請二弟妹出手了。只需去宮裡求個恩典就行,不過這人選……倒是要好生斟酌一番,總要配得上三弟才是。」
  咦?她還以為沒自己的事呢,不過當初瓜爾佳氏明知自己懷孕,也要將這事攬下來,現在怎麼忽然撒手不管了?老實說,這件事有些吃力不討好,阿扎蘭好與丫環廝混,她早就聽說過了,為他選老婆,要是雙方任有一人覺得不滿意,日後落下埋怨的可是她。
  想到這裡,她就有了推脫的打算:「大嫂子身體康健,當初又是打了包票的……我忽然橫插一手,只怕大嫂子心中不快。」雅爾江阿卻擺手道:「不會不會,她現在知道自己的情形。這事兒我已經問過她了。」
  淑寧有些為難地瞧了阿扎蘭一眼,阿扎蘭卻拿眼去瞧雅爾江阿:「大哥若要二嫂替我選媳婦,好歹也說清楚了,是瓜爾佳氏哪一位千金哪?」
  雅爾江阿笑道:「說什麼呢?瓜爾佳氏今年應選的秀女雖多,但能不能落到你頭上,誰知道啊?照我說,只要是名門淑女,人品性情都好地,就是你的良配了。你可別光盯著媳婦兒的容貌,頂多日後多納兩個妾就是。」
  淑寧輕輕皺了皺眉,又聽得雅爾江阿對自己說:「二弟妹不要為難,只需要跟宮裡打聲招呼,到了選人的時候,留意幾個好的,回來說說,讓我們選一個,就成了,很簡單地事。二弟妹與幾家皇子府和宮裡的娘娘都是有來往的,應該只是舉手之勞吧?就當是為大哥大嫂辛苦一遭,事後我讓三弟和你大嫂重重謝你。」
  她還能說什麼?只能應承下來,看著雅爾江阿的一臉笑意,她有些鬱悶地退出來,剛走出不遠,就遇到瓜爾佳氏身邊的大丫頭,說是主子請她過去喝茶。淑寧疑心瓜爾佳氏是為了阿扎蘭地婚事才請自己去的,本不想答應,猶豫再三。還是跟去了。
  她跟著那丫環穿過重重院門往後走,忽然迎面來了兩個小丫頭,嬉笑著跑過,一個還拿著點心要糊另一個人的臉。。wap,16K.Cn。那大丫頭見狀,停下來喝道:「放肆!你們是哪個院裡地?怎麼敢這樣當著主子的面打鬧?!」
  淑寧瞄她一眼,沒作聲。那兩個小丫頭起初見了那大丫頭,雖有些慌。但並沒有很害怕地樣子,只是見了她身後的淑寧,才連忙跪下道:「奴婢方才沒瞧見主子,請主子饒了奴婢們吧。奴婢……奴婢是世子側福晉屋裡的。」
  淑寧怔了怔,雅爾江阿什麼時候有了側福晉?
  只見那大丫環冷笑道:「這府裡哪兒來的世子側福晉?少往自個兒臉上貼金了!」頓了頓。或許是顧忌到淑寧在場,不好做得太過,便厲聲訓了兩個小丫頭幾句,將她們罵下去了,然後才回頭向淑寧陪不是。說府裡下人不懂規矩,衝撞了二福晉雲
  淑寧只是笑笑,並沒說什麼。不打算插手進去。那丫頭見狀,哪還有不明白的,連忙繼續帶路,領她往瓜爾佳氏住的院子去了。
  瓜爾佳氏氣色說不上好,面色很是蒼白,臉也瘦了些。她看著淑寧向自己行禮,淡淡地扶著腰傾了傾身,算是還禮了:「我身子笨重。多有失禮了,弟妹別見怪。」
  淑寧幾乎呆在那裡。發生了什麼事?這個是瓜爾佳氏麼?不會是別人冒充地吧?雖然說不上很親切有禮,但這樣淡淡地態度,卻已是對方有始以來最和氣的一次了。
  或許是她心中震驚太過,一時間居然愣住了。所幸瓜爾佳氏也在低頭不說話,似乎是在生什麼悶氣。所以場面雖然冷了下來,倒還不至於尷尬。
  那領路的大丫頭見狀,便輕咳兩聲,喚醒了兩人,又緩緩將方纔那兩個小丫頭的事說了出來。瓜爾佳氏起初一臉怒意,看了淑寧一眼,方才有些不自然地道:「讓弟妹見笑了。我只不過是靜養了幾天,底下地人就造起反來,不把我放在眼裡。等我把孩子生下來,定要將這些刁奴好好整治一番!」說著說著,臉都氣歪了。淑寧不動聲色,等她氣消了些,方才問:「大嫂特地請我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瓜爾佳氏清清嗓子,勉強笑道:「這個……嫂子往日對弟妹多有誤會,有什麼得罪地地方,還請弟妹不要見怪。其實我也是聽了別人地挑撥。不過現在我知道弟妹是好人了。咱們妯娌倆以後該好好相處才是。」
  淑寧又呆了呆,眨眨眼,有些摸不準情況:「哪裡……嫂子這麼說實在是……」她冷靜了一下,重新換了笑臉,正要說些什麼,卻發現瓜爾佳氏眼光閃爍,臉上的笑容也是勉強掛著,嘴角卻略含了些不屑。她彷彿被人兜頭淋了一盆冷水,頓時清醒過來。瓜爾佳氏並不是真心要與她交好,只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至於原因……會不會跟那所謂的「側福晉」有關係?
  她這邊沒了下文,那瓜爾佳氏先沉不住氣了,先開口道:「方纔……我聽說世子爺將三弟的婚事托付給二弟妹了?這個……不知二弟妹可有什麼打算?」
  淑寧淡淡地道:「這個倒沒有,正要請教大嫂。」瓜爾佳氏臉上一喜:「這可正巧了,我娘家有個堂姐妹,今年剛滿十四歲,配三弟正好。她父親官居侍郎,母親也是名門望族出身。她本人容貌端正,性情也好,是最合適地人選了。」淑寧笑笑:「聽起來真不錯,只是這位姑娘是應選的秀女吧?如今初選都還未開始,她還不知會不會被選入宮呢。如今說這話,卻是有些早了。還要等復選結果出來,宮裡選過後,才知道三弟與這姑娘有沒有緣份呢。」
  瓜爾佳氏有些訕訕地:「這樣說也有道理……不過,如果我這妹子沒被選進宮,那麼……」
  淑寧心中有數,阿扎蘭明顯排斥姓瓜爾佳的姑娘,但要是她把話說死了,卻又得罪了瓜爾佳氏,於是便道:「雖然大哥將事情托給我,但我只不過是跟宮裡打聲招呼罷了。到時候選地是誰。還要看大哥和三弟的意思,想來大哥也會問過大嫂的意見的。大嫂子先把你那位妹子的名字家世告訴我吧。」
  瓜爾佳氏聽了,便將事先準備的一張紙遞了過來。淑寧瞧了兩眼,收了,略寒暄幾句,便告辭了。回家路上,她瞧著那張紙上地名字。歎了幾聲,重新收起。
  回到貝子府,桐英早已回來了,一見她就埋怨道:「不是說讓你在這裡歇一日麼?我說了會早點回來的,你怎麼反而出了門?」
  淑寧便將雅爾江阿托她為阿扎蘭選妻子地事說了。桐英眉頭大皺:「大嫂不是打過包票的麼?怎麼忽然讓你來做?這可是吃力不討好的事……」頓了頓,他伸手撫額歎道:「這可真是……」他面露苦笑,嘴裡喃喃說著什麼。
  淑寧隱約聽到「報應」兩字,嚇了一跳,忙問是怎麼回事。桐英吱吱唔唔了半日。只說:「沒什麼,其實每年選秀都有人記名,也不必非得趕在這幾個月裡定下阿扎蘭的媳婦人選。再說,他還小呢……」
  淑寧問:「難道有什麼是我不能知道的麼?」桐英道:「哪有啊?真沒什麼。」
  可是他地表現可不像是「沒什麼」的樣子。淑寧不悅地盯了他半天,見他仍舊緊閉著嘴巴不肯說個究竟,心裡有些生氣。但想到母親當日地囑咐,她還是忍了下來:「算了,你不肯說就不說吧。」
  她換了話題,講起今日瓜爾佳氏奇特地態度變化以及那「世子側福晉」的事,桐英聽了又皺起眉來:「這位側福晉大概是指纓格格吧?她一向得寵。又生有子嗣。我曾聽大哥說過要為她請旨的。只是側福晉一年一封,如今也只是在府裡先叫著罷了,要等到年底才會正式冊封。不過大嫂如今也將要臨產了,大哥這樣做實在是太過了些。」
  淑寧知道他說地纓格格是指伊爾根覺羅氏。比起脾氣暴躁,現下態度古怪的的瓜爾佳氏。伊爾根覺羅氏要好相處得多,以她的姓氏來看。也不是普通人家出身,當上側福晉倒也正常。
  不過桐英卻表現得很不安,來來回回走動不停。淑寧被他晃得眼都花了,正要開口讓他停下,卻聽得他忽然停下說道:「不行,我得跟大哥說說,他寵妾可以,但不能對妻子太過分了。」說罷就要往外走。
  淑寧連忙拉住他:「你這是要去哪裡?難道是要回王府去麼?這妻妾爭風的事,本就是尋常。你做兄弟地,怎好插手管哥哥的後院事務?你才說了早點回家是要陪我的,如今我回來了,你怎麼反而要走了呢?」
  桐英道:「可嫂子是我親人,我不能看著她受委屈。我知道她素來總與你為難,所以你不喜歡她。但你方才也說了,她如今已經改了不是麼?她再有千般不是,也是個懷胎八月地孕婦,就當看在孩子的份上。」
  淑寧忽然覺得有些委屈:「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說我在故意為難她麼?我只是怕你貿然插手你哥哥的家事,不但得罪了那位小嫂,連你哥哥嫂嫂也未必會領情,何苦來?你愛去便去,我不攔你。」說罷便掉頭坐在羅漢床上生悶氣。
  桐英躊躇著,回過頭來陪不是:「是我說錯了,你別生氣。你聽我說,這件事說起來是我的不是,可我萬萬沒想到哥哥會在這時候說請封側福晉的事,惹嫂子生氣的。若嫂子有個萬一,就是我的罪過了,所以我才急著想去補救。我一時糊塗,傷了你的心,你就原諒我吧。」
  淑寧氣消了些,但還是有些怨懟:「我聽不明白你說地話,你不跟我說個究竟,我怎知道你的意思?算了,你要去就去,說話小心些,別鬧得兩邊不是人。」
  桐英細瞧了瞧她的神色,又作了幾個揖,見她什麼都不肯說,才悻悻地離開了。淑寧掉過頭目送他遠去,回頭扯過一個緞帶繡的抱枕,狠狠捶了十來拳。
  這天晚上桐英過了飯時才回到貝子府,淑寧淡淡地讓人給他布菜,便獨自往內書房練字去了。桐英吃了飯,過來哄了半日,又將事情的始末略說了個大概,才哄得淑寧消了氣。
  但淑寧始終覺得心裡有些不舒服,只不過想著別讓這些小事影響了夫妻感情,才忍了下來。她本來還想問桐英宗室是怎樣選秀女地,居然一時忘了,打聽得再過幾天就是秀女初選,時間有些緊,便乾脆前去請教最熟悉的四福晉玉敏。
  誰知到了雍王府,玉敏卻不在家,正要打道回府,卻遇到玉敏地郡王福晉車駕回來了。
  淑寧進了客廳,寒暄幾句,問起玉敏方才去了哪裡,玉敏卻笑笑說:「奉了太后的旨意,到康親王府走了一遭罷了。」
 
章節 二三七、求見 
  淑寧眨眨眼,問:「康親王府?不知是什麼事?」玉敏隨意地擺擺手:「沒什麼大事,只不過是聽說幾位老福晉和世子都病著,就派了兩個太醫去駐守,隨傳隨到。又怕王府裡的人照顧不周,便將身邊的宮女賜了幾個過來,還要她們天天都傳信回宮,免得有什麼差遲。」
  淑寧心中有數,看來宮裡已經得了信,那位世子福晉準是要倒霉了。只聽得玉敏喝了兩口茶,又繼續說:「不過這些都是小事。太后聽說康親王的幾位遺孀打算閉門抄經禮佛,為王爺祈福,可她們病的病,弱的弱,哪裡撐得住?世子又是那個樣兒,即便好了,朝廷裡的事還要他忙活呢,所以便下旨讓世子福晉表表孝心,替長輩們抄經。我跟著我們爺這些年,對這些佛家經文也知道些,太后便讓我去指點指點。其實也就是幫著安排下清靜的屋子,交待一聲哪些經文合適罷了。」
  這樣算不算是變相軟禁?淑寧試探著問了句:「康親王府的世子福晉,我也見過,她那樣的性子,能耐下心來抄經文麼?」
  玉敏微笑道:「這是對尊長的孝心,就算她原本不耐,也會盡力而為的,再說,她也沒別的事可做不是?只是她不通漢學,僅僅略認得幾個字,所以要先學書法呢。太后專門派了人來教她。再怎麼說,世子要承襲親王之位,他的福晉總不能叫人看笑話。太后可是發了話的,康親王府今年什麼壽禮都不用送,只要世子福晉親筆抄的一本《金剛經》。」
  對於張揚高傲的人而言,被軟禁起來抄佛經,的確是很受罪的事,可與肅雲珠受的苦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但淑寧也知道以世子福晉地出身、娘家勢力以及與太后的關係。不可能真的受什麼大罪。太后此時出手稍加責罰,一方面懲治了「不孝媳婦」,又避免了科爾沁人的埋怨,另一方面卻也阻止了皇帝做出更嚴厲的懲罰。所以,世子福晉所作的孽,大概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淑寧心裡雖明白,卻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接受的。幸好玉敏這時轉了話題,笑吟吟地問起她又帶了什麼好東西來,才讓她將心思從這件事上移開:「只是廚子最近想出來地幾個新花樣的點心,我吃著還好,就帶來給你嘗嘗。還有兩盒子你們愛吃的香菇荸薺餡兒的小素餃,上回你不是說想要麼?」
  玉敏忙笑著道謝:「我正想著呢,多謝多謝。說起來方纔你在門口可是要回轉麼?哎呀,就算我不在,你把東西留下就行了麼。何必帶回去?」
  淑寧取笑道:「這話聽著怎麼那麼彆扭呢?難道我來你這裡,你喜歡那幾樣點心更勝於見到我?」
  她們平日來往得多了,說話也隨便了許多。1^6^K^小^說^網眼下互相調笑幾句,倒讓淑寧心情好了些。玉敏交待貼身的丫環將點心收拾出來預備四爺回來吃,不經意地問了句:「這裡頭可有送偏院地那份?趕緊先挑出來,免得弄混了去。」
  淑寧心下一緊,忙道:「有是有,是她素日愛吃的幾樣點心,不外乎棗泥山藥糕和玫瑰糕之類的東西,還要煩你叫個人送去。楠木掐銀絲的盒子裡裝的就是。」
  玉敏笑著叫人去了,又埋怨道:「若只是找我便罷,既然還要給她捎東西,方才怎麼不讓門房送進來?」
  淑寧笑笑,沒說什麼。她給婉寧送東西。從來不會瞞著玉敏,不是讓玉敏轉交。就是當著面給。無論如何,不會讓玉敏覺得她們有私相傳遞地行為。
  玉敏大概也心中有數,便不再出言試探了,笑道:「說起來,端午時你送來的那幾種新餡料的五毒餅,黑麻蓉和綠豆這兩樣我吃著都好,不過李妹妹卻喜歡那瓜仁餡兒地。她如今是雙身子,正金貴呢。我也不煩你多做,乾脆把方子給我抄一份吧。」
  淑寧嘴裡應著,悄悄打量了一下玉敏的神色,見對方眼角略帶了一些落寞,心中暗歎。四福晉極得丈夫的寵,但同時又是有名的賢惠人,可這個好名聲的背後,做妻子的心裡有多苦,又有誰知道呢?淑寧扯開話題,把此行的來意說了出來。
  得知淑寧想為小叔子挑個秀女做正妻,玉敏二話不說就答應下來:「這個容易,明兒我進宮,你隨我走一趟吧。說起來你是佟娘娘的娘家人,今年選秀她是主理之一,向她討個恩典就是了。」
  淑寧聽了忙道謝:「那就太好了。我也是頭一遭做這些事,兩眼一摸黑地,也不知道規矩,還要請你多提點我。」玉敏擺擺手:「客氣什麼呀?都是自家人。」然後又與她說些宗室選秀女的慣例,又叫奶子抱了大阿哥出來拜見嬸娘兼表姑。淑寧瞧著,覺得那孩子雖有些弱,但很是機靈可愛,便逗著他玩。
  沒多久,下人們報說婉寧來了。玉敏便示意奶子將孩子抱下去,讓婉寧進屋來。
  這也是素來的慣例,婉寧規規矩矩地給玉敏行過禮,對淑寧卻只是點頭示意:「你來得倒勤快。」
  淑寧也不在意,道:「今兒卻是有事特地來求四福晉的,家裡做了些點心,就順道送些給姐姐。家裡一切都好,大伯父身子康健,先前在西北受的傷已經大好了,聽小寶說,前幾天還與安寧比賽騎馬來著,把安寧甩開老遠。大伯母如今吃齋,又常與舒穆祿太太一起去求神拜佛,身體倒比先前好了。其他人也都很平安,姐姐不必擔
  然而婉寧對於父母地消息興趣不大,只是淡淡地表示知道了。。16K小說網電腦站www,16K.CN。淑寧瞧著她脖子上戴的珍珠鏈子,皺皺眉道:「我聽說大伯母特地給你送了個玉佛墜子,怎麼不見你戴呢?那可是請高僧開了光地,說是隨身佩戴能保平安。」婉寧卻說:「那麼重,累贅得很,我叫人收起來了。」
  淑寧暗暗為那拉氏白費心機而歎息。那是她專門到雲居寺求來的,為了請那位五台山來暫時掛單的高僧替玉佛開光。她在房山別院借住的幾日裡,天天都到寺裡求。她費了老大功夫,可惜婉寧卻沒放在心上。不過淑寧並不打算多說什麼,轉過頭去與玉敏說話,免得冷落了她。
  玉敏卻似乎有意無意地將話題扯回選秀的事情上:「你方才說的倒提醒了我。趁著今年選秀,我們府今年也該進新人了。爺至今只有一子一女,實在不多。李妹妹雖然又有了。但如今害喜,吃什麼吐什麼,都瘦得不成人樣了。我們爺也是擔心得不行,整天陪著。若是這一胎有什麼萬一,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宋格格身子又不好。趁早兒請宮裡地娘娘們再指兩個壯實些的秀女來。也好為爺開枝散葉。」
  淑寧眨眨眼,嘴裡附和著,卻瞥見婉寧一臉蒼白。她顫悠悠地問:「已經……又到了選秀的時候了麼?」玉敏微笑道:「可不是麼?說起來,姐姐進府也快有三年了呢,時間過得真快。」
  婉寧臉色更白了。白到淑寧擔心她會暈過去,只見她深吸幾口氣,扯著嘴角對玉敏道:「福晉……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去了。」
  「哎,你回去好好休息吧,要不要我給你請大夫?」玉敏一臉關心地問。
  婉寧搖頭拒絕了,匆匆起身就走,淑寧目送她遠去,回過頭來看到玉敏微微笑著喝茶,不禁覺得有些冷。
  玉敏卻抬頭笑問:「明日我打算未時二刻進宮,你是打算先過來找我。還是在地安門前等?」
  回到貝子府,已經將近午時了,淑寧問尹總管可有將飯食送到鑾儀衛去,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才放下心來。又問起家中事務。
  吃過飯不久,送飯的牛小四也回來了。淑寧特地召了來問桐英胃口怎麼樣。其他人有什麼不妥。牛小四回話說:「貝子爺進得很香,就是馮侍衛胃口有些差,說是上火了,牙疼,那醬香排骨不大啃得動。」
  淑寧聽了便對素馨道:「回頭跟廚房說,多做一點敗火的湯水或糖水,送到西一院去。內務府不是送了一車西瓜來麼?兩位侍衛與兩位先生那裡,各送兩個過去,馮侍衛家裡多加一個冬
  素馨應著,轉身出門。淑寧又問牛小四還有沒有別地。牛小四便道:「貝子爺說今日要與同僚們商量公事,晚上不回來吃飯,讓夫人別等他了。若是送飯去,只要端午時吃過的那種五香肉粽子。」
  淑寧點頭,讓他下去了,然後一個人在屋裡盤算了一會兒,拿定了主意,便叫人去廚房傳話,傍晚照舊例備十人份的晚飯,白米飯外,魚香肉絲、雞絲蒿子、冬瓜蓮子燜鴨、烏梅豆腐,外加一個清炒白菜。另外還有綠豆糖水,特地加了冰塊下去鎮著。五香肉粽與五毒餅充作點心。
  不過桐英那份,卻是她親手做的。她在小廚房裡弄了一個多時辰,做出來的菜式雖然表面上與大廚房地差不多,卻是嘗了就知道不一樣的。比如那雞絲是專挑放養的雞腿上的肉,燜的鴨子添了特別地調料,白菜也是專門挑了巴掌大小的,用滾熱的高湯一點一點澆熟。綠豆糖水裡沒放冰,卻放了薄荷,又吊在井裡湃了幾個時辰,清涼又不傷身。
  晚上桐英回來時,見她在看書,自去清洗了,過來陪笑道:「看書哪?看地什麼書?」淑寧斜他一眼:「有什麼話,直說就是。」桐英笑道:「沒什麼……就是……今兒的菜很好吃,辛苦了。」淑寧卻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平日裡也常做菜,你這話卻有些奇怪。」
  桐英輕咳兩聲:「這個……今兒的特別好吃嘛。」淑寧瞧著他小心陪笑的樣子,心一軟,道:「知道了,雖然你昨天惹我生氣,但我不是小氣的人,以後別再那樣就行了,用不著這樣陪小心。」桐英一喜。忙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小氣的人。昨天都是我的錯,好淑兒,我再不也會了。」
  淑寧收了笑意,歎道:「我知道你向來不喜歡把心裡的事跟人說,可我是你妻子,只希望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做什麼。你有什麼打算。朝廷上地事,我不管,可咱們自家地事,你可不許在再瞞我了。」桐英忙再三保證了,瞧著她心情不錯。便將今天聽說的八卦說給她聽,包括太后讓康親王世子福晉閉門抄經的事。
  他還道:「椿泰在這事上有些軟了,本來他早就該正式襲了親王爵的,但至今旨意都沒下來。宗人府宗令去問過聖意,卻沒個准話。看來除非椿泰立下些功勞。證明自己地資格,不然皇上不會那麼容易點頭的。」
  淑寧淡淡地道:「如今我對他們家地事也沒了興趣了。明兒我要進宮說三弟地事,你可有話要囑咐我?」
  桐英坐下。正色道:「倒還真有。這事說起來是我連累了你,你只需記得,太后和皇上都不喜歡別人惦記秀女,當年若不是皇上事先發了話,我們的事也沒那麼容易成功。所以,明天你進宮,不管求的是哪一位主兒,只需說是給阿扎蘭求個媳婦就行。千萬別說出哪一家哪一姓來。」
  淑寧一凜,忙點頭表示明白。
  第二天下午,她順利地與玉敏一起進了宮。只是還沒走到佟妃的延禧宮,德妃的人便先請了玉敏去。淑寧只需要玉敏帶她進宮,倒沒太在意之後地事。便自行隨著領路的宮女到了佟妃處。
  佟妃聽了淑寧的來意,只是淡淡笑著問:「原來簡親王家的三小子也到了這個年紀了?只是不知他有沒有中意的人選?說來聽聽吧?」
  淑寧忙道:「哪有什麼中意地人選啊。他還沒定性呢。只不過他母親先前托我們時,曾說過希望是位穩重賢惠的姑娘,好讓阿扎蘭收收性子。這還要求娘娘一個恩典,幫忙物色一下。佟妃笑道:「這話說得,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了。不過今年到了成婚年紀地宗室子弟不少,你可得伶俐些,別把好的放過了。」
  淑寧忙應了是,陪著說幾句東家長西家短,佟妃突然問起她送太后的端午節禮:「是不是一幅親手繡的白衣觀音像?太后似乎很喜歡,還供在西殿的小佛堂裡。我只是匆匆見過一回。雖然早就聽說你針線活好,倒不知會好到這個地步呢。」
  淑寧覺得有些驚喜,雖然她不是那麼在意太后的冷待,但能轉變她對自己的看法的話,對自己和桐英都是好事。她道:「其實不算什麼,那繡像是請了府裡地畫師江先生起了稿,又讓桐英修改過,才描到布上繡起來的。原也沒什麼特別之處,只是觀音的全身用了近二十種白色的絲線,與尋常的觀音像有些不同罷了。能得太后喜歡,是我地造化。」
  佟妃點點頭:「原先太后雖沒說什麼,但因著四阿哥府裡那一位的事,對你多少有些看法。如今她既然喜歡你地活計,你就多孝敬些罷。」
  淑寧應了,心中微微歡喜。直到上了馬車出宮,她心情仍然很好,連玉敏被德妃留下,不能陪她一起離開,也沒放在心上。
  才出了宮門不久,剛剛走到松樹胡同附近,她在馬車中忽然聽到前方有些暄嘩聲,似乎有人在吵架,有男子的聲音,也有女子的。許多人在圍觀,塞住了道路,淑寧一行不得已停了下來。她派了人前去打探,那人卻回來報說:「夫人,是三阿哥在前頭。」
  三阿哥?他一貫是個斯文讀書人,怎麼會跟人當街吵架?
  淑寧以為自己聽錯了,結果那家人補充說:「就是咱們王府的三阿哥。」
  原來,是阿扎蘭。
章節 二三八、錯愛 
  淑寧心裡覺得有些不妙,這裡雖然不是正陽門大街那種人來人往的地方,但因離刑部和大理寺、都察院不遠,經過的人還是很多的,當中大多數是這三個衙門裡的人。
  她與桐英成婚後,對他家裡的人也多少有些瞭解,這個阿扎蘭,素來有些陰沉沉的,不愛與兩個兄長來往。他別的地方還好,只是在女色上有些放縱,偏偏簡親王在這一點上對他縱容得很,結果讓他得寸進尺地對雅爾江阿那邊的丫環不規矩,被長兄罵過以後,越發叛逆了。桐英為此很傷腦筋。不過若他在這種敏感的地方鬧出什麼事來,被都察院的人知道,可不是鬧著玩的。
  淑寧想到這裡,忙對那家人說:「你既認得他,就快去勸勸,千萬別讓他闖出什麼禍事來。這裡附近就是都察院,萬一讓御史告一狀,可就糟了。」
  那家人也知道厲害,忙領命而去。淑寧讓人將車趕到路邊,等待結果。
  喧鬧聲漸漸小了些,沒多久就消失了,淑寧掀起窗簾瞧了幾眼,似乎有什麼人乘馬車離開,圍觀的人便散了。阿扎蘭與那家人往這邊走來,身後還跟著幾個隨從,有一個身上有些狼狽。淑寧看得心一沉,難道真動手了麼?
  「二嫂怎麼攔著我?明明就是那丫頭不講理。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片子,我非給她個教訓不可。」阿扎蘭走到車邊,狠狠地道。
  淑寧隔著車窗勸了兩句,點明這個地點接近都察院的事實,才讓他消停下來。她轉而問起他的隨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覺得有些哭笑不得。
  原來阿扎蘭還真有些無辜,他本是好好的騎馬走在路上,前頭有兩輛馬車不小心撞上了,其中一輛坐著祖孫倆。老人撞傷了頭。另一輛車是一對中年夫婦趕著的,車上坐著兩位年輕小姐,見狀便要送那老人去醫館。那老人推拒著,小姐這邊堅持,兩邊就僵住了。
  阿扎蘭被他們攔住去路,不耐煩繞道,便要他們快走開。結果那兩位小姐之一便跳出來指著他的鼻子罵。不外乎說他冷酷無情、沒有慈悲心腸之類的。阿扎蘭沒遇過這種事,當時便發火了,因見那小姐長得好,說話便帶了輕佻,隨從中又有人幫著起哄。估計那位小姐也不是個省事的,兩邊便鬧將起來,對方地車伕護著主子,阿扎蘭的一個隨從就吃了些苦頭。
  若不是淑寧派去的家人勸住阿扎蘭,又提醒對方那老人的傷還未包紮。送醫要緊,只怕兩邊都沒那麼容易罷休呢。
  淑寧撐著額頭,有些頭疼。不過心裡也為事情不涉及律法而慶幸。說起來算不得什麼大事,阿扎蘭若不是開口叫人走,稍繞兩步路就不會有這事了,不然說話正經些也好啊;那位小姐也是,傷者還未救助,怎麼就光顧著跟旁人吵起來了呢?聽到方纔的家人說起那兩位小姐都是旗人打扮,約摸十四五歲,多半是外地來參加選秀的。對京裡的人事也不太清楚。看來她們與阿扎蘭一樣,還都是孩子啊。
  淑寧忽然想到一件事,便問阿扎蘭:「今天不是要上學麼?怎麼這麼早就在外頭?」阿扎蘭本來還在不甘心地生著悶氣,一聽這話,有些不自然地道:「先生身上不好。提前下學了。」淑寧挑挑眉,仔細瞧了他幾眼。http://wWw.16k.Cn見他一臉不自在,心裡有數,便道:「罷了,現在時辰也不早了,沒事就早些回王府去吧。我今兒已經跟宮裡提過你地事,可別鬧出什麼不好聽的來,反倒誤了你自己。」
  阿扎蘭輕咳兩聲,斜了她一眼,嘴裡胡亂應了,隨意拱拱手,便招呼自己的人走了。只是淑寧叫人重新上路時,下人卻回報說,遠遠瞥見他沒有往簡親王府方向走,而是拐上了另一條路,出了宣武門。淑寧歎了口氣,再次覺得自己真是吃力不討好。
  中途經過簡親王府,她將今日進宮的成果作了簡單的報告。雅爾江阿很滿意,再次客氣地道謝。瓜爾佳氏卻對她在佟妃面前語焉不詳有些不滿意。淑寧委婉地將宮中地忌諱解釋了一下,道:「太后皇上都不喜這種事,我也是怕會連累了嫂子的族人。只要三弟與嫂子的妹妹真的有緣,有沒有事先說定,又有什麼關係呢?」
  瓜爾佳氏心裡也是明白的,不過稍稍發洩一下罷了。她在院子裡悶得慌,聽了丫環們地傳言,更是上火。淑寧不過是順著她的口風應和兩句,勸她在產前多活動活動,居然莫名奇妙地被她當成了知己。瓜爾佳氏更藉機控訴某個「狐狸精」:「整天勾著世子爺不放,惹得爺居然為她那個小崽子滿月大擺宴席,比起當年我們德隆的滿月酒,也沒差多少。弟妹,你說這嫡出庶出能一樣麼?偏偏爺被她迷昏了頭,我三番四次地勸他,都當成耳邊風……」
  淑寧遭受了一番疲勞轟炸,好不容易忍下來了,等到瓜爾佳氏罵累了躺下,才匆匆逃了出來。到了廊下,卻看到那位「蓮姑娘」一臉哀怨地望過來,欲言又止,淑寧沒心情理會她,便急急離開了。先前原本還計劃著探望一下伊爾根覺羅氏母子地,現在也打消了念頭,免得再惹到瓜爾佳氏。反正伊爾根覺羅氏還在月子裡。
  晚上她與桐英提起今天的事,說到太后似乎對自己有些改觀,桐英也很高興。只是他對於淑寧說要多繡幾幅大件的繡品送慈寧宮的話有些不以為然:「那多累啊,你平日裡光是管家、照看親戚就夠忙的了,還天天練字做針線。要不,叫丫環們幫著做吧。我記得她們先前做的活計就不錯,上回送誠王府、雍王府和恆王府的繡活不就是她們做的麼?其實府裡也該找些針線上人。」
  淑寧道:「找些針線上人是應該地,本來就已經讓人留意了。不過敬上的東西還是自己動手的好。不是我自誇,我從小就是師從粵地的名家學地繡活,在京裡過了幾年,又學了這邊地做法,本來就跟別人的針線不太一樣。底下地丫環裡。除了素馨的手藝還有些像,其他人都模仿不了。讓她們做了,送上去被人發現,可是欺君之罪呢。」
  桐英摸摸頭,苦笑道:「那就沒辦法了,乾脆你少做些別的事吧,免得累著了。」淑寧笑道:「放心。我不會太勉強。」然後她又提起路上遇到阿扎蘭的事,見桐英皺眉,她頓了頓,裝作不經意地問了句:「說起來,你與實格就處得不錯啊。為什麼阿扎蘭跟你那麼疏遠呢?」
  「別提了。」桐英苦笑著說了一句,僵了一下,偷偷瞥了淑寧一眼,輕咳兩聲,想了想。道:「其實也沒什麼特別地。兄弟們當中,我與大哥是同胞,又是年紀最長的。。1-6-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自然親近些。阿扎蘭比我們小不了幾歲,也是從小兒一塊長大的。不過畢竟不是同一個母親,再加上……當時郭福晉挺得寵,我額娘病著,自她懷孕起就很傷心,我們兄弟倆見了,對他母子就有些看法。我還罷了,大哥有時會欺負阿扎蘭一下。這個……小孩子麼,自然是記仇的……」
  桐英支支唔唔的,但淑寧也想像到了,歎了一聲,沒說什麼。若換了是她。大概也不會對奪去父親地女人生下的孩子抱有好感吧?她對穿越前的父親再婚生的弟弟,感情就很複雜。
  根據桐英所說的。這位小王爺還是挺得父親簡親王寵地,在兄弟中,除了元福晉出的兩位,就算他年紀最大,想必也有過某種企望。只是隨著兩位哥哥先後有了出息,他卻一直未獲賞識,連正經爵位也沒得,功課又只是平平,便有些灰心,索性把心思都用在內院和吃喝玩樂上。不但討厭兄長對自己的勸誡,對大嫂想控制他婚事地做法更是深惡痛絕。
  淑寧問:「大嫂怎麼就老想著把娘家姐妹嫁給你們兄弟呢?瓜爾佳氏是滿洲大姓,族人中高官厚祿也多,為什麼不想著讓姑娘進宮,卻只想配宗室?」
  桐英苦笑道:「大嫂只是想著多幾個同族的妯娌,說話硬氣些罷了。其實她從前真不是這樣的,與大哥也很恩愛。大哥曾有過一段委屈的日子,大嫂一直陪著他,我在旁邊瞧見,也很感動。後來大哥升了官,又有了妾室,但對大嫂還是一樣好。可有一回,我不記得是因為什麼事了,大哥大嫂吵了起來,大哥因為小妾的話,駁了大嫂的意思。從那以後,大哥再要納新人,大嫂就專找陪嫁丫頭或是娘家的人。我滿了十五歲,她就開始幫我張羅親事,找的不是她娘家姐妹,就是表親。」
  淑寧默然,在這件事上,瓜爾佳氏還真是可憐人。本來是少年夫妻共患難,沒想到困難一過去,丈夫就有了新人,對她地愛意也漸漸減少。不過想起今天她的表現,淑寧又覺得,雅爾江阿對妻子越來越冷淡,其中未必沒有瓜爾佳氏的錯。
  想到這裡,她便對桐英說:「我有些明白你的心思了。正因為從前有過和睦的日子,你才總想著讓兄嫂好好相處。我不攔著你,但你若不讓我知道這些,我又怎會知道你這樣做地緣故呢?」
  桐英拉著她的手道:「是我疏忽了。其實自從當年在西北九死一生,逃回京城,我便覺得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最是重要。你娘家可說是父慈母愛,兄友弟恭,彼此很親近,我看了真羨慕。雖然額娘已經過世了,但我還有親哥哥,我希望我們也能一樣和睦。」
  淑寧笑著拉過他另一隻手:「那你要把想法告訴我,我也是你地家人,我們一起盡力吧。」桐英看著她,重重點了點頭。
  過了幾日,實格又上門來玩,淑寧想起前幾天的事,便悄悄問他宗學裡的先生是不是生病了,曾經提前放過學。實格睜大了眼說:「沒有啊,先生們好著呢,不過張師傅最近火氣挺大,害得好些人受了罰。」
  淑寧早猜到當天阿扎蘭是逃學出來的,現在也只不過是證實了而已。實格瞧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道:「說起來。三哥就因為早退,手心挨了好幾戒尺呢,可疼了。」淑寧一怔,笑笑,問:「怎麼沒聽他說起?你二哥這邊多的是好藥呢。」
  實格笑道:「府裡也有,二哥早就塞了好多過來。不過三哥現在打著養傷的幌子留在家裡,其實不知跟底下的人搗鼓什麼呢。鬼鬼祟祟的,還不許人問。」
  淑寧有些狐疑,正要再問清楚些,石先生卻派人來請實格說功課的事,她便沒再問下去。
  伊爾根覺羅氏地兒子滿月。簡親王府足足擺了二十桌,將關係好的宗室王公和雅爾江阿軍中的同僚都請了來。雅爾江阿事先寫信回奉天,請簡親王給孫子起名,然後就在宴席上宣佈次子起名為阿爾塔。
  桐英陪著兄長接待賓客,淑寧也幫著陪女客們寒暄。不過她還抽了時間去陪正在「養胎」的瓜爾佳氏,又忍受了對方的一輪轟炸。
  這場宴席過後,很快便是選秀的日子了。初選結束後。淑寧曾派人去打聽了一些秀女的情況。所幸因佟家表妹也有參選,所以她從外祖父家得了些比較可靠地資料。不過今年因是全國範圍內的大選,不像她那屆是打了折扣的,除了京裡的秀女,很多人的情況都不太清楚。加上這種事不能做得太明顯,所以得到地資料不多。她稍稍整理了一下,便送去給阿扎蘭看,看他有什麼意向。只是阿扎蘭卻意興闌珊,只是隨意翻了翻。等到她前腳踏進瓜爾佳氏的院門,他後腳便出了王府。
  一直到復選前,她都在加緊收集情報。等到真珍派人來報信,她才知道武丹將軍一家已經到了京城。而崇禮的婚禮,就在三天後。
  桐英特地陪她一起去赴宴。不過因為身份的緣故。武丹對他們很是客氣,鬧得他們怪不好意思的。淑寧總算理解桐英不愛去尋常官宦人家赴宴地想法了。不過托了真珍的福,她得以憑男家姻親女眷的身份,跟真珍進了新房,才得以避開一堆湊上來巴結地女人。
  只是當她見到崇禮,笑著向他道喜時,崇禮卻一臉複雜,欲言又止。她奇怪地問:「崇禮哥,你可是有什麼事要托我幫忙麼?」崇禮支支唔唔地不說話,最後還是溫夫人笑著過來對她說:「他是糊塗了,想請你在新房裡陪陪新娘子,讓新人沾點貴氣呢。可你是姻親,難道不請你到前頭吃酒,反而要你辛苦麼?別理他,他都歡喜得昏了頭了。」
  淑寧信以為真,便笑著隨她走了,沒有看見崇禮臉上的一抹落寞。涼珠走過來,輕聲道:「二爺,花轎到了,老爺讓你快去呢。」崇禮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往大門方向走去。
  佟妃命人帶了信出來,召淑寧進宮陪她喝茶。淑寧心中有數,第二天便去了。到了延禧宮,果然遇到了幾位也來喝茶的秀女,有的文靜,有的活潑,有的羞澀。不過淑寧留意到她們都是著姓大族的女兒,父親的官位或爵位不低,不過本人都是中上容貌。宗室選妻,以這種秀女地可能性最高。聽著她們說話,她也大概瞭解到,今年幾位應選的瓜爾佳氏的秀女都很出色,其中就包括了雅爾江阿之妻瓜爾佳氏的那位堂妹。不過倒是有一位同姓瓜爾佳氏,但不同支的秀女,名喚佳綸地,雖然年紀最輕,美貌卻是第一,性情還很討人喜歡,算得上是本屆秀女中的風雲人物。
  說起這位美人,在座地幾位秀女就漸漸露出了本性。有的對她不屑一顧,有的漠不關心,有的只愛說些與她有關的流言蜚語,輕聲取笑。佟妃一直很親切地與她們交談,淑寧只是偶爾插幾句,多數時候只是在聽。
  這天她在宮裡留了大半日,還吃了頓飯。見了兩撥秀女,她特地將其中姓氏比較敏感的,比如姓郭絡羅或是與明、索兩派相關的都排除在外,再從剩下的人裡挑了三位,一個姓塞克圖、一個姓烏拉納拉,一個姓瓜爾佳的,正是瓜爾佳氏的堂妹。她將這三人的容貌舉止記下,打算回去後形容給桐英聽,讓他畫成畫像。
  宜妃得知淑寧來了這邊,還派人送了些點心過來。似乎是因為五阿哥重新入朝辦差,又封了王,臉上的傷疤也好了許多,加上媛寧臨盆在即,不少人都認為她懷的必是個兒子,所以宜妃心情很好,連帶的對淑寧也客氣起來。
  只是在宮裡陪著說了大半天的話,淑寧也累了,瞧著天色不早,便鄭重向佟妃道了謝,早早告辭出來,打算經過御花園,從神武門出宮回府。
  才走到御花園的假山前,她便遠遠瞧見媛寧站在假山上的亭子裡,怔怔地望前頭看。淑寧見她臉色有些不對,便叫住領路的小太監,走過去問媛寧怎麼了。
  媛寧挺著大肚子,身材卻顯得很瘦。她聽了淑寧的話,只是轉過頭來看了幾眼,又把目光轉了回去。淑寧順著她的視線往前看,卻見到前面不遠處,五阿哥,如今的恆郡王,正與幾個穿淺藍旗袍的秀女說著什麼,看他臉上的神色,似乎很愉快。
  與他說話的幾個秀女正背對著淑寧她們,也不知是誰。不過瞧為首那人的作派,似乎是個很開朗活潑的女孩子。
  媛寧幽幽地道:「他說要去阿哥所瞧九弟,沒想到我慢走一步,仍能看到他在御花園裡。他都多少年沒這樣開心過了。」
  淑寧默默地陪著她,不知該說什麼好。一個侍女匆匆跑了過來,淑寧記得她似乎叫雯玉,是媛寧未嫁時的丫環。只聽得雯玉回報說:「福晉,我問過了,那個秀女姓瓜爾佳,叫什麼潤玉,旁邊那個是她姐姐,叫福玉。父親只是個小小的州判,不過跟太子妃娘家倒是遠親。」媛寧輕輕點點頭,道:「再多打探一些。」雯玉應了,又小心地問:「福晉先回去吧,外頭風涼。」媛寧扯扯嘴角,轉頭對淑寧道:「三姐姐,回見。」然後便慢慢去了。
  淑寧在原地留了好一會兒,領路的小太監叫了她幾聲,方才清醒過來,隨著他出了御花園。回到貝子府後,她回想起方纔的情形,歎氣不已。
  突然,素馨衝進來報說:「簡王府三爺……」不等她說完,阿扎蘭便衝了進來,道:「二嫂,我知道該討誰家姑娘做媳婦了,你要幫我。」他眼睛睜得老大,嚇了淑寧一跳。
  她忙安撫道:「你別急,先坐下歇口氣。」阿扎蘭卻揮手趕開丫環送上來的茶,直接道:「我要娶一個叫潤玉的姑娘,雖然她姓瓜爾佳,但跟大嫂不是一支的。她也是今年的秀女,我聽說她過了復選的。二嫂,你給我個准話,幫不幫?」
  
章節 二三九、叛逆 
  淑寧怔了怔,腦中馬上抓住了那個女孩子的名字:「潤玉?姓瓜爾佳嗎?是不是還有個姐姐叫福玉?父親是個州判?你怎麼認識她的?」
  阿扎蘭睜大了眼:「二嫂怎麼知道的?她的確有個姐姐,但叫什麼我就不知道了。前些日子我不是在街上與一個女孩子爭吵麼?那就是潤玉。你快說吧,幫不幫?」
  淑寧皺起眉頭,覺得這裡頭真是一團亂了,她又問:「你後來又跟她見面了麼?既然你知道她是誰,又有這個心思,怎麼到現在才跟我說?」
  阿扎蘭聽出有些不對,收了臉上的急切,冷冷地道:「怎麼?二嫂已經幫我定好了人麼?該不會又是大嫂的姐妹吧?還是姓他他拉的?」
  淑寧心中不悅,盯著他道:「我不會做那樣的事!」略緩了緩,才道:「人選還沒有定下,只不過今天在宮裡,我瞧見這位叫潤玉的秀女跟恆郡王交談甚歡,五福晉也看見了,已經叫人去打聽她的事。若恆郡王真的先一步將她討了去,我就算再想幫你,也沒那本事。」
  阿扎蘭聞言洩了氣,重重落坐在椅子上,沮喪地道:「怎麼會這樣?好不容易瞧上個順眼的,怎麼偏偏又叫人看上了?明明只是個小官的女兒,又不是什麼斯文性子,應該不合那些人的口味才是啊。」
  他本是吃了虧以後,想要叫那個丫頭吃些苦頭的,沒想到又被她耍了兩回,反而覺得她挺討人喜歡,想要打聽清楚她的事,卻被告知她進宮應選去了。因她家小丫環有幾分姿色,他便好整以暇地陪著玩玩,結果直到今天才問出佳人的芳名和家世背景。沒想到卻被人橫插一腳。早知道就不起那什麼憐香惜玉的心思。直接逼那個小丫頭說出她主子是誰了。
  淑寧見狀,便放緩了聲音道:「其實這位姑娘的父親官位有些過低了,你大哥應該不會同意的,而且也不知道對方的心思如何。今兒我在宮裡見了幾位秀女,有地還不錯,不知你怎麼想?」她將那三位秀女的容貌言行略作了一番介紹,又補充道:「雖然大嫂的堂妹也在其中。但我見她行止溫柔,言語和順,倒是個好姑娘,你也不必因噎廢食。」
  阿扎蘭卻皺眉道:「我見過她兩回,知道她是什麼樣兒。不是說她不好,只是性子太軟了,一點趣味都沒有,我才不要討這樣的媳婦兒呢。真要娶了她,她一定會事事聽從大嫂的意思。我還過什麼日子啊?那個烏拉納拉氏我不知道,但姓塞克圖那個,家裡似乎有個女兒嫁進了前惠王府。不是什麼好貨,要害小妾時害死了自個兒的男人。」
  淑寧吃了一驚:「咦?是一家的麼?我倒沒聽說過這事。不過,若真是這種人家出來地秀女,不可能會通過復選吧?」這位姑娘瞧著是個很莊重的人,佟妃也沒說有什麼不妥,應該只是同姓而已吧?
  阿扎蘭道:「反正我不想娶姓塞克圖的女人。我還是想要潤玉,就算她父親官職低些,不做正室就行了。再說,她不是太子妃的遠親麼?」
  淑寧聽了有些不舒服:「可這次是要給你娶妻的啊。再說,你不是很喜歡她麼?」阿扎蘭漫不經心地道:「反正娶回來就行了。罷了,這次算我晦氣。。wAp.16K.CN。」然後也不打招呼,便直接走了。
  淑寧又頭疼起來。這算什麼?也沒個准話。她撐著腦袋慢慢將那三個秀女地情況寫下來,想了想。終究還是把塞克圖氏那部份抹掉了。
  素馨輕輕走過來,問:「夫人,秋宜她們送了新做的嬰兒衣裳來,已經洗好熨過了,要收起來麼?」
  淑寧抬頭欲答,卻瞧見她耳朵上掛著的珍珠墜子,抿嘴笑問:「哪裡來的東西?是南珠做的麼?」素馨臉一下紅了,嗔著道:「夫人!」然後支支唔唔地道:「反正……文靖哥也是拿貝子爺賞地銀子買的……這有什麼好笑的?」
  淑寧笑夠了,才道:「好吧,我不笑了,你們兩情相悅,自然是好事。做好地衣裳要疊好了收進箱子裡,宮裡一有五福晉生產的消息,便要打點好。還有,明哥兒再過些日子就到生日了,還要預備給他的禮,不過這些你們做吧,不必交給秋宜她們。」
  素馨應了,眼珠子一轉,壞笑道:「夫人別光顧著說我,你可知道冬青最近在做什麼?」
  冬青?應該還在料理小書房的事,平時帶秋宜她們四個做做針線吧?淑寧狐疑地看著素馨,卻忽然聽到冬青在窗外說:「素馨你個死妮子,居然趁我不在說我壞話?!當心我把你做過的壞事通通告訴你的文靖哥去!」
  素馨「哎呀」一聲就跳了出去,兩人在門外打鬧著,淑寧聽了好笑,心情倒是好了許多。
  桐英回來後,得知今天的事,也有些發愁。不過看樣子阿扎蘭對於能不能娶到那位潤玉姑娘為妻並不是很執著,應該問題不大。兩人商量過後,還是把塞克圖氏與瓜爾佳氏的堂妹一起放進名單中。據桐英所知,那害死丈夫地塞克圖氏死後,父親就被貶出京城了,如今這位秀女只是同族,並不是一家子,而且父親官居三品,母親也是大族之女。
  三位秀女的資料第二天就被送到簡親王府去,雅爾江阿很滿意,只說會盡快決定。淑寧略鬆了口氣,便專心做起其他事來。天氣越來越熱了,而且又時不時地下雨,室外濕熱非常。佟氏從保定那邊來信,也說起張保今年的工作不好做,因多了一位不合作的同僚,又是在朝中有關係的,所以修緝省內水利設施地銀子一直沒撥下來,幸好往年的底子不錯,還能撐過去。淑寧知道四阿哥如今在戶部,便有意無意地在玉敏面前略提了提母親地信,不知有沒有效果。
  因連著幾天下雨。不便出門,她難得地清閒下來,偶爾下廚做點吃食,又為桐英做了兩件薯莨紗的便服,免得他在家裡也是一身汗。還特定照從前學過地方子,叫人煮了些怯濕消暑的茶水給全府的人喝,又讓跟桐英的人隨身帶上一大壺。好讓桐英在衙門裡也能喝上。
  好不容易天放晴了,卻又熱了起來。內務府那邊送來了消暑的冰塊和瓜果來,她勻出兩份,連同一車拒馬河莊子上送來的新鮮蓮藕,送回男爵府給家人。還捎帶上大房那邊。想到芳寧那邊或許也需要,便也送了一份去。
  一個多月不見的欣然卻在這時上門來求助。他們一家沒能分到內務府地冰塊,小明瑜受不了炎熱的天氣,有些懨懨的。。www,16K.CN。欣然擔心女兒生病,偏又得不到公婆那邊的幫助。只好來找淑寧了。淑寧忙讓人將地庫裡存的冰塊拿出來裝車,然後將欣然讓進屋裡,親自泡了一壺玫瑰蘋果花茶來。
  欣然看了笑道:「原來你還記得?我怕孩子會將玻璃茶壺打翻割了手。平日裡只用銀和銅地杯碗,已經許久沒見過這種花茶的樣子了。」
  淑寧道:「即便看不到樣子,也可以泡來喝吧?」欣然卻搖搖頭:「沾了銅器或銀器,茶會有味道。」淑寧笑了:「我倒沒這麼講究,只是近來天氣熱,便時常煮些清心去火的茶來喝,往常都是用紅棗配的,因為你來。才將這蘋果花拿出來。」
  欣然微笑著喝了幾口茶,又拿點心吃,忽然問:「這個是什麼?是米做的麼?」淑寧點頭道:「這個是倫教糕,是當年我在廣州時跟人學地,已經許久不做了。昨兒才想起來。就是米漿發酵蒸成的,你覺得如何?」欣然點點頭:「倒也鬆軟香甜。明瑜近日不愛吃東西,這個她或許會喜歡,能不能把方子告訴我?」
  淑寧笑著拿過紙筆,寫下做法,又詳細說了一遍,然後歎道:「其實我做得不夠地道,它本來應該再好吃一些。」欣然收起方子,含笑斜了她一眼:「這話是在寒磣我麼?我如今只會做幾道小菜討好丈夫孩子,自然比不得你。」
  兩人笑了一會兒,欣然仔細瞧了瞧她,問:「你最近怎麼了?似乎瘦了許多。」淑寧摸摸臉:「是麼?大概是天氣熱的緣故吧?不過我地確挺忙的,家務事多,又要顧及外頭的人情往來。不過瘦也有瘦的好處。」
  欣然卻對這話嗤之以鼻:「從沒聽說過瘦也有好處的。」頓了頓,她道:「看來男人的地位高,責任重,家裡的女人也會忙些。你要顧及的事多,不像我,無事一身輕,只需理會我們一家三口和幾家近親就行,平日裡也樂得清閒自在。不過你既然自個兒願意,我也沒什麼可說地。至少,你家比我家寬裕。」
  淑寧苦笑道:「我倒寧可像你那樣清閒些,日子不那麼寬裕也不要緊,我小時候過得比你現在還要差得多呢。我從來就不擅長人情往來上的事,現在整日與這些打交道,吃力不討好,實在是煩了。」
  欣然對她與桐英的事也知道些大概,便道:「誰讓你嫁了一位貝子呢?宗室裡有些體面的人家大都是這樣,我當初進門頭一年,也跟著婆婆串過幾個月門子,直到懷了孕搬出來,才好些。不過你一嫁進來便是單獨開府,人多事雜,不像我們一個小院子自在。其實你不喜歡,只需要擺出本性來就好,何必勉強自己去做不擅長的事?」
  淑寧笑笑:「本性?我都拿不準自己地本性是什麼了。」喝了口一茶,她重新換了笑臉,道:「其實我日子過得也不差,桐英待我很好,府裡管家很能幹,幫了不少忙。雖然與人交際麻煩些,但桐英向來與人交好,如今他在朝廷上辦事,我身為妻子,與別人的內眷相處得好些,對他也是個助力。只要他好,我辛苦些也是值得地。」
  欣然輕輕搖頭道:「你這樣說,我也只有祝你萬事皆順了。要是實在辛苦,便讓自己好過些吧。」淑寧笑著點點頭,又指了指另一碟點心:「新鮮藕粉做的糰子,你要不要帶些回去?」欣然道:「我只要幾塊糕就好了,家裡也有藕粉。」
  丫環來報說冰塊已經裝好了。欣然對淑寧道:「雖然我也想多陪你說說話,可是孩子還在家裡等著,就不多打攪了。你閒了來玩吧。」便要起身告辭。
  淑寧叫住她,讓素馨拿了一個小盒子來,道:「這個叫清心丸,是一位老太醫開的方子,我讓家裡人拿上好的藥材配的。若是家裡人中了暑。用茶水泡成半碗,喝下去就好了。如果要給孩子服用,就要多一倍水。」
  欣然收了盒子,鄭重謝過,便帶著半車冰塊回家去了。
  晚上桐英回來。得知白天裡欣然來過,臉色有些古怪。淑寧問他怎麼了,他便笑道:「也沒什麼,你說起她,我才想起來。近日伊泰似乎有求外放的意思,只是不知成不成。」淑寧睜大了眼:「我怎麼沒聽欣然說起過?什麼時候?」桐英道:「誰知道呢?也許因為事情還沒成,所以伊泰媳婦才沒說吧。今天做了什麼好吃地?拿來給我嘗嘗吧。」淑寧聽了。便壓下心中的疑問,叫人拿點心去了。
  過了兩天,正值休沐日,簡親王府來人請了淑寧與桐英去,卻有一件難事。阿扎蘭不知為何與長兄擰上了,堅持要娶那位潤玉姑娘為正妻,氣得雅爾江阿臉色都青了。
  淑寧與桐英對望一眼,都覺得奇怪。按上回見面的情形來看。阿扎蘭已經接受看中的姑娘會被別人挑走的事實,而且就算能討到這位姑娘,也只是打算讓她做側室。怎麼現在居然變成非卿不娶了呢?
  聽著聽著,淑寧也聽明白了。雅爾江阿似乎沒看中三位秀女中的任何一個,而是打算選另一位將門千金做弟媳。阿扎蘭便鬧了彆扭。為此淑寧也皺了眉,看了看雅爾江阿。心裡有種不想再管這事的打算。
  桐英開口道:「這事卻是大哥不厚道,你要我媳婦去挑人,挑了來你看不上就罷了,怎麼還另找一個,既然大哥有了主意,又讓我媳婦去宮裡活動做什麼?」
  雅爾江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這事地確是我想得不周全。本來我也打算在那三位秀女中選一個的,可惜有兩位三弟看不上,剩下那位你嫂子又不喜歡。正好我一位朋友的妹子也入選了,我見她家世實在不錯,才想讓三弟娶的,並不是有意。」
  淑寧扯了扯桐英的袖子,對雅爾江阿道:「雖然大哥定了人,但三弟不肯,又該怎麼辦?後天就是皇上親閱地日子了,這事總得盡早拿主意才好。」
  不等雅爾江阿說什麼,阿扎蘭便在旁邊冷笑道:「反正我只要潤玉,你們看著辦吧。」說罷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吊兒郎當地翹起了二郎腿。
  雅爾江阿眼中閃過一道凶光,斥了句「放肆」,便要上前罵人。桐英連忙勸住他。淑寧上前兩步對阿扎蘭道:「三弟本來不是這麼說的,為何突然改了口?我曾對你說過五阿哥對那位姑娘有些意思,你不是不知道的,如今說這話有什麼意思?何況你本來也說只要能娶回來就行了,怎麼又變成只肯娶她為正妻?」
  阿扎蘭眼皮子都不抬地道:「反正我就看中她了,怎麼把人討回來,是你們的事。就算你們硬是幫我娶了別家的女兒,我也不會認地。誰知道你們找的是什麼人?!」
  淑寧聽得火起:「如果三弟只是為了讓我們為難,才故意這樣說,卻也未免對自己的終身大事太過輕率了吧?你這樣地態度,不管將來哪位姑娘嫁給你為妻,都實在太委屈了。」她掉頭對雅爾江阿道:「大哥明鑒,這件事我做不下去了,三弟這個樣子,我實在不忍心禍害人家好好的姑娘!」
  雅爾江阿聽了卻有些不自在:「弟妹怎麼能這樣說呢?不管選的是誰,還要請弟妹跟宮裡打招呼呢。你放心,這小子只是一時皮癢,很快就會聽話了。」他雙眼狠狠瞪向阿扎蘭,阿扎蘭卻不在意地冷哼。
  桐英勸道:「算了,三弟若真不肯,反倒耽誤了別人。橫豎他年紀還小,等下回再說也不遲。」阿扎蘭僵了僵,還是掉轉了頭。
  雅爾江阿皺眉道:「可現在已經跟宮裡求過恩典了,怎麼能推遲?只怕弟妹也難辦吧?」
  淑寧心道你既知道就不要鬧這麼一出,口裡卻說:「若是推說要問王爺和郭福晉的意思,大概能推些日子,到時候在記名的秀女中選就好了。若是硬來,不知三弟會做什麼。大哥要與朋友聯姻,是為了兩家友好,要是太勉強了,反而成了仇,豈不糟糕?」
  雅爾江阿也知道這個道理,只好勉強同意了。不過阿扎蘭的態度實在氣人,他暗暗決定回頭就寫信回奉天,向父親告狀。
  阿扎蘭卻也有相同的想法,不過他寫信的對象卻是母親郭福晉,打算要把這些哥哥嫂嫂為難自己地惡行惡狀告訴她聽。
  淑寧只好再度擔任起進宮大使,不過她心裡也不想再管這件事了。各有打算的大哥大嫂,叛逆不懂事的三弟,讓他們自個兒吵去吧!
  第二天進了宮,她照例隨著小太監往延禧宮走,心中默默重複著桐英對自己的囑咐,將待會兒要對佟妃說的話細細想了一遍又一遍。
  走到鍾粹宮附近,她眼前出現了一抹淺粉色地影子,抬頭一看,卻愣住了。
  那是個看上去約摸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一身淺粉旗裝,一頭黑鴉鴉地好髮梳成小兩把頭,斜斜插著一枝水晶珠花,嫋嫋婷婷地迎面走來。明明只是尋常的打扮,卻讓人移不開眼。很難形容她的容貌,只讓人覺得氣質溫婉,不顯明艷,也不是嬌怯怯的,若要用花來形容,則是月光下帶著露珠輕輕搖動的一株蘭花,全身都透著一股嫩生生、水靈靈,卻又讓人心情寧靜的氣息。
  那少女見淑寧一直看她,略有些不好意思,貝齒輕咬下唇,微微低了頭,卻露出一段如象牙般潔白細膩的脖子。她就這樣在淑寧面前走過,進了鍾粹宮的大門。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淑寧才吁了口氣,轉頭一看,帶路的小太監還在呆滯中,直到淑寧叫了他兩聲才清醒過來,滿臉通紅地告罪。淑寧不在意地擺擺手,問:「方纔那位是誰?」
  那小太監小聲回答道:「是今年的秀女,佳綸小主。」
  原來是她。
章節 二四零、餘韻 
  佟妃見了淑寧,略說了幾句閒話,便直接問:「如何?阿扎蘭選中了哪一位?」淑寧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王府那邊一直沒定下來呢。說起來是我對不住娘娘。幾位秀女都是極好的,只是阿扎蘭年紀輕,還不知道深淺,不明白兄長們的好意。世子也是為難,因此打算先問過長輩的意思,請王爺與福晉們作主。」
  佟妃微微皺了眉:「終身大事,請父母作主,也是應該。可如今簡親王夫婦都不在京裡,眼看著馬上就要閱選了,難道你們不擔心看好的人選被人挑走麼?」
  淑寧低頭道:「雖然也有過擔心,但世子和桐英都認為,兄弟的情誼要緊,既然阿扎蘭不能明白,還得要長輩作主才好。橫豎能入娘娘們的法眼,得以通過復選的秀女,無一不是大家閨秀,端莊淑慎,即便日後為阿扎蘭選一位記名的,也必是一等一的賢妻。」
  佟妃笑著擺擺手:「這話說得武斷了,我們也就是把把關罷了。」不過她對淑寧話中透露的小小口風很有興趣:「怎麼?阿扎蘭不肯聽哥哥們的話麼?難道他瞧不上那幾位閨秀?」
  淑寧沒回答,只是謹慎地瞧了四週一眼,佟妃給瑞喜遞了個眼色,只見瑞喜隨意伸手做了幾個手勢,幾個低頭彎腰聽候吩咐中的宮女太監便退出了房間,不過瑞喜卻留了下來。看來是做熟了的。
  淑寧壓低了聲音,道:「這話論理我實在不該告訴人去,只是娘娘與別人不一樣,不該隱瞞您。」佟妃微微笑著點頭:「你是我娘家姨甥女,用不著跟我見外。」
  淑寧猶豫了一下,輕聲道:「其實,阿扎蘭先前在外頭偶然遇見一位應選的秀女,不知怎的就看上了。想要娶她為妻。偏偏那位秀女家世又差了些,聘作正妻實在不夠體面,性子又跟郭福晉想要的不一樣,因此世子與桐英都不太贊成。阿扎蘭小孩子家鬧了彆扭,無論我們為他挑了多好的人選,他都不肯,我們都頭疼得很。」
  佟妃一挑眉:「喲。是哪一位啊?留了牌子麼?」淑寧點點頭:「留了的,是一位姓瓜爾佳的,說是太子妃地遠親,閨名叫潤玉。」
  佟妃頓了頓,重新坐正了。漫不經心地道:「原來是她啊?那可就不走運了。別說她家世太差了些,父親只是個從七品,如今已經有人看上她了,你家阿扎蘭還是早些死心的好。」瑞喜還在旁邊湊趣道:「這位小主說來也算是位美人了,又是像水晶一樣天真無垢的性子。。wAp.16K.CN。難怪簡王府的三阿哥也一直惦記著。」
  淑寧有些意外地發現她們笑得有些古怪,正思索著該怎麼應對,只聽得佟妃笑道:「這個潤玉是兩姐妹一起來的。說是太子妃的遠親,其實只是曾祖父那一輩的兄弟,又是旁支,早就沒落了,不過是想沾些光彩,讓人高看一眼罷了。我不喜歡她地性子,倒是她姐姐還不錯,有眼色。也懂分寸。可惜今年瓜爾佳氏入選的秀女太多了,她姐姐多半要被棄掉。阿扎蘭若真有意,納了做側室也是可以的。她們姐妹本就長得有幾分相似。」
  淑寧嘴裡胡亂應了,心裡卻在想:這姐姐跟妹妹就算長得像,也是不一樣的。何況阿扎蘭多半不是看中潤玉的長相,而是性情吧?如果那個姐姐真地象佟妃說的那麼懂事。自然不是阿扎蘭心中那杯茶。
  她陪著佟妃說了一會兒話,話題大多是京中流傳的一些流言蜚語,或是秀女中的趣事。除了說到明尚額駙的千金雅晴格格在復選時地才藝表演遠勝於其他人外,也有提及媛寧和佟家表妹的情形。佟妃只說媛寧最近臨產,已經不出宮門了,不過聽說還好。至於佟家今年應選的表妹,從佟妃地語氣推斷,似乎已經有了合適的婚配人選。
  過了大半個時辰,眼看著時間不早了,淑寧正盤算著怎麼向佟妃告辭,佟妃卻先開口道:「時候不早了,我還要到太后宮裡去侍候,你先回去吧。」這話正中淑寧下懷,連忙應了。
  佟妃略斟酌了一下,才道:「若是平日,我就帶你一起過去了,橫豎太后也喜歡熱鬧,愛找人陪她說笑解悶。可最近天氣炎熱,太后胃口不好,精神不振,懶得見人。昨兒來了兩位親王福晉,坐了一會兒,太后也沒什麼興致說話。我就不帶你過去打攪她了。等天氣涼快些,你再來請安吧。」
  淑寧口裡應著,又勸道:「娘娘也請多保重身體。今天孝敬的幾樣藥材都有清心補氣的功效,另外幾種花茶我都喝過,味道還不錯。娘娘若無事,也可泡來喝喝。若是坐著熱,也可以用那副玉珠坐墊,最是涼快。那是世子夫婦的一點心意。」
  佟妃笑著點頭說聲「你們有心了」,又賜了幾樣宮裡的點心,便示意瑞喜陪淑寧出去,自己則回房裡整理衣飾。1---6---K小說網淑寧走到外頭,一邊與瑞喜姑姑搭話,一邊往宮門方向走,卻忽然看到旁邊的偏殿裡走出幾個女人來,其中為首的便是成嬪與常露兩位。
  淑寧與瑞喜分別向她們行了禮,常露只是淡淡地,但成嬪卻依然很親切和氣。淑寧與她寒暄幾句,想起久不見面的魏莞,便問起她的孩子以及七阿哥府第的情形。成嬪喜滋滋地說:「孩子好著呢,白白胖胖的,眼睛又圓又大,跟他阿瑪小時候一模一樣,可討人喜歡了。開府地事也準備得差不多了,他們正在選好日子呢。」不過說到這裡,她又有些發愁:「不過他們搬出宮去,我就沒辦法天天見孫子了。」
  淑寧有些慌地勸慰道:「七阿哥七福晉一向孝順,必定會常帶孩子來看您的。開了府,辦差事也方便多了,這是好事不是麼?」成嬪聽了又轉悲為喜:「這話說得是,七阿哥有出息,比什麼都要緊。」
  淑寧有些尷尬,便轉而向常露打招呼:「多時不見娘娘了。娘娘近日可好?」常露仍是淡淡地點頭,但看她地神色,卻比上回見面時憔悴了些,人也瘦了,眉間略有些郁色,但緊緊抿起的嘴卻隱隱透著堅毅的味道。
  成嬪笑道:「常嬪來找我說話,是托我作媒來的。她一個妹子前幾天落了選。正要找好人家呢。我說我也不認得什麼好小伙兒,便想著陪她去惠妃娘娘那裡探探口風。」
  這話卻有些奇怪。淑寧記得常露娘家與惠妃娘家關係還要近些,為什麼反而要成嬪帶著去呢?不過這宮裡的事她也沒興趣理會,陪著走到東一長街,便與她們分開了。
  走出宮門時。淑寧鬆了一口氣。這事算是不了了之,想必佟妃那邊也不會有什麼不滿。但是阿扎蘭的婚事,她不會再插手了,真真是吃力不討好地麻煩事。
  接下來的幾天,選秀的結果漸漸出來了。那位驚艷的佳綸姑娘。毫無懸念地得到上記名,與另外幾位秀女一起被留在宮裡。身份貴重的明尚額駙之女郭絡羅氏,也就是先前聽說過的雅晴格格。則被指婚給了八阿哥。
  幾位年紀較長的皇子都各被指了兩個秀女,連未曾娶正妻地九阿哥與十阿哥兩位,也各得了一位側室。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一位姓瓜爾佳的秀女被指給五阿哥,而且是直接以側福晉的名份指過去的,但這位秀女本身僅僅是個小官地女兒而已。
  淑寧大概可以猜到那是哪一位,想必簡親王府那邊也早得了消息,阿扎蘭應該可以死心了吧?只是簡親王府那邊的消息還未傳來。她便先聽說了五福晉媛寧生產的事。
  媛寧這胎生的是女兒,而不是先前以為的兒子,可說是相當出人意料。不過五阿哥已經有了一子,所以宮中失望之餘,倒也沒說什麼。
  淑寧早已派人將賀禮送到恆王府去了。也給二伯父興保家中送了禮物。不過據派去地管事回話,興保一家相當沮喪。雖然索綽羅氏早就應召進宮照料女兒去了,但家裡其他人卻似乎將心思都放在其他事上。跟車的牛小四倒是從他家的下人處打聽到些消息,似乎先前他們家因為媛寧懷孕,稍稍張揚了些,得罪了什麼人,眼下那人正尋機報復呢,他家地產業損失不少。
  淑寧只覺得有些厭惡,不再去理會了,而去關注起其他秀女的消息。佟家表妹被指給信郡王府的一個兒子,不知算不算是遂了佟家的願。先前她關注的那三位秀女,只有烏拉納拉氏被指了人,另兩位都是留牌子。倒是那位姓瓜爾佳的福玉姑娘,果然如佟妃所說,落選了。
  選秀的餘韻尚未消失,整個京城的目光便被另一件事吸引住了。武英殿大學士陳良本,上書提議廢置糧食漕運,改用海運,以減少國庫開支,並爭取修築運河地時間。
  起因是五月初皇帝巡視運河時,有官員請求修築外堤,免得汛期來臨時,河水決堤,損害兩岸的農田與民居。但皇帝擔心修築外堤,會損傷民田,又有大臣擔心修堤期間運河航行不利,會妨礙漕運。於是最後皇帝便指示官員暫時作些防護措施,挨過汛期再說。
  陳良本的奏折,便是以此而來。
  淑寧雖不理朝政,但桐英大概提到些,她也從娘家那裡聽端寧說起。印象中,她似乎記得在什麼小說裡看過類似的情節,只是這漕運涉及了方方面面的利益關係,只怕不是那麼好動搖地。雖然皇帝似乎對陳良本的提議挺有興趣,但反對地聲浪卻一撥接著一撥。
  有人攻擊陳良本用心不良,但陳良本卻跪在皇帝面前,磕頭磕到額頭流血,又流著淚表示,他這是一心為了朝廷、百姓著想,為了皇帝分憂,絕沒有任何私心,蒼天可鑒。在場的一些大臣被他感動,在外提起,倒是引得不少清流中人站在他這邊,反對那方又不甘心,各種說法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的。
  淑寧往別家王府作客時,也感受到了這股風波的影響,似乎有不少王公府第中的女眷都在議論這件事。她一邊聽著,一邊對那位陳大人產生了同情,想必他現在一定不好受吧?不過聽到的次數多了,淑寧覺得有些不對勁,便推說中了暑,暫時不再到別家去做客,也勸桐英別攪進去。
  桐英卻笑道:「還用你說麼?我早就這麼做了,而且鑾儀衛的人,我也讓他們少摻和。」頓了頓,他摸摸淑寧的臉,有些心疼地道:「少出些門也好,多休息兩天,看你最近都瘦了,可別生病了。」
  淑寧笑道:「沒事,就是累些罷了。你也比我強不了多少。」她忽然想起休沐日快到了,便道:「乾脆你尋機再請一天假,連休沐日一起休吧?你也該好好歇歇,天天早出晚歸的,會受不了的。」
  桐英想了想,便點了頭:「也好,再過些日子,只怕又有事要忙了,想休也沒法休呢。」淑寧問是什麼事,桐英道:「往年都是八月前後就要去塞外的,我自然又要隨駕,只是辛苦你要留守京城了。」淑寧聽了,不禁有些洩氣。桐英便與她說些工作上的趣事,讓她開心些。
  淑寧也知道他的用意,心中軟軟的,止住他道:「行了,你不用多說什麼,我只是捨不得你總不在我身邊。既然你要出門辦差,在出發前,就多陪陪我吧。」桐英應著,正要挨近了說些體己話,卻忽然聽到窗外有人笑出聲來,卻是實格與小寶。
  淑寧有些不好意思,趕出去一看,卻只瞧見賢寧匆匆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不禁咬牙。桐英罵了兩句「臭小子」,對淑寧嘻嘻笑了聲,便衝出去將人抓了回來,一手提著一個人的領子,後面還跟了個低著頭小心瞧他眼色的賢寧。
  淑寧看了好笑,瞪了幾個小子一眼,勸桐英道:「算了,他們也不是頭一回了,與其打罵,不如讓他們多抄幾篇文章。」實格哭喪著臉嚷道:「不要啊,二嫂!」小寶卻很乾脆地應下了。
  桐英沒好氣地一人敲了一下腦袋,問了幾句他們的近況,又問實格:「小寶與賢哥兒倒罷了,你三天兩頭的來,大哥就沒說什麼?」
  實格摸著頭上挨敲的部位,呲著牙道:「大哥如今忙著管三哥還來不及,哪裡顧得上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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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02 週日 201107:06
  • 平凡的清穿日子 第201章~第220章 作者:Loeva

 
章節 二百一、入府 
  突如其來的消息令眾人都驚呆當場,那拉氏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問道:「公公沒弄錯吧?這怎麼可能呢?皇上真的是這樣說的嗎?」
  那太監笑笑,道:「自然是皇上親口說的,這可是小姐求來的恩典,不過嘛……」他抬頭望望眾人,露出一個別有深意的笑容:「府上這樣的人家,小姐被指給皇子為側室,雖是皇恩浩蕩,但面子上只怕不太好看,所以皇上暫時不下明旨,要過些日子再說。小姐如今還傷著,各位可要好好照料啊,等小姐好了,四貝勒府上就會派人來接的。」他說完了話,接過別人塞來的好處,便帶著人走了。
  伯爵府眾人還未醒過神來,便聽到婉寧的叫喚,那拉氏連忙招呼下人將女兒送回房去,自己則帶著兩個媳婦跟上。沈氏想了想,叫丫環將子女送回屋,也跟了上去。家中男子面面相覷,晉保與兒子侄兒們商量片刻,前者便去了女兒房裡追問事情究竟,慶寧與端寧分別去找認識的人打聽,而順寧則匆匆去聯絡四叔容保。
  佟氏鐵青著個臉坐在堂中,淑寧與真珍都不敢妄動。淑寧至今還覺得有些如在夢中,婉寧怎麼可能會被指給四阿哥?這皇帝是怎麼想的啊?不是說五阿哥原本就因為婉寧與四阿哥鬧不和麼?而且,婉寧是怎麼進的圍場?怎麼救的駕?這……這簡直就像是穿越大神開的金手指,為穿越女主披荊斬棘,將一切不可能變為可能。
  真珍輕聲問:「婆婆,咱們要去看看麼?」佟氏冷聲道:「當然要!我要弄個清楚明白,她到底是怎麼攀上這門親的!」然後猛地站起身。帶著女兒媳婦往小院走去。
  來到婉寧的房間時,屋裡已經擠滿了人。婉寧被小心安放在床上,那拉氏便先開口問事情的來龍去脈。
  婉寧淡淡地道:「我是絕不會聽從你們地意思。嫁給一個貪好美色的花花公子的!所以一確定無法改變額娘地意願,我就計劃離開了。先前提拔上來的小娟。很聽我地話,方青哥又幫我收買了一個僕人,到了宛平過夜的時候,我特意只讓小娟陪夜,然後偷偷離開。方青哥還幫我掃清了痕跡。然後我們就坐著另外買的馬車北上去了承德。」
  那拉氏聽得眼圈一紅,強忍住氣,問她接下去的事。
  婉寧北上承德後,想方設法偷進圍場,但被方青哥勸住了,原因是進去要走山路太危險,而且偷偷進去的話,很容易被當成刺客殺掉。婉寧考慮再三,便寫了一封信。又用隨身飾品為信物,讓方青哥拿著到行宮門口,自稱是五貝勒府地下人來送信。想聯絡上五阿哥,再藉機行事。因她長年與五阿哥相處。又一直以為會成為他府裡的女主人。對於這些事知之甚深,所以真的讓方青哥混進去了。
  在等待方青哥的時候。她到酒樓裡吃飯,結果遇上兩位蒙古王公,相談甚歡,那兩位都對她很是欣賞,知道她的身份後,便答應帶她進圍場。因此她便丟下小娟與男僕,一個人進去了。
  但那兩位王公要她換上蒙古女袍,打扮得完全是個普通蒙古侍女的模樣,她沒法在裡面自由活動,雖然頗受禮遇,但其中一位王公的女兒卻將她當成眼中盯。一日趁父叔不在,那位蒙古格格命她去刷馬,意欲折辱。她想到或許能在馬廄找到五阿哥的馬,跟他聯絡上,便乖乖去了。
  婉寧道:「我在馬廄裡發現有人要對皇上的馬做手腳,便留上了心,一有機會就當場告發,使皇上躲過大難,因此他特地讓我住在營地裡。」她說這話時眼光有些閃爍,其實是瞞住了實情。
  事實上當時她只是碰到兩個蒙古貴族少年,因吃了幾位小皇子地虧,想在其中一人的馬上做手腳,卻認不出哪一匹是目標。婉寧當時不知怎的就想出了一個法子,裝作不知他們在場,誤導他們將幾匹養在特別地馬廄裡的御馬當成是皇子坐騎。…後來她哄了收留自己地兩位蒙古王公,只說想見見世面,讓他們答應帶自己去參加次日地圍獵,然後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出首告發。皇帝半信半疑,但手下果真在御馬身上發現了古怪,便准許她留在自己的營地裡。
  事實上,她這做法卻是歪打正著了。那兩名蒙古少年地父親為了救兒子,答應了皇帝的某種要求。而收留她的蒙古王公,卻因為人人都以為是他們手下告發了此事,不得已與皇帝結了盟約。皇帝因此行目標比想像中更早達成,對婉寧的處置便不那麼嚴厲,只是不許她隨處亂走。
  但圍獵收穫豐盛時眾人一開心,看守難免會有所鬆懈,叫婉寧走出了營地,不知怎的擋住了一枝射向四阿哥方向的箭,後背受傷,正好倒在了四阿哥懷裡。不論那射箭的人怎麼辯解自己的目標只是旁邊樹叢裡的一隻鹿,仍受了一頓訓斥。而婉寧受傷醒來後,皇帝問她要什麼獎賞,她不答,卻在幾個蒙古王公在場的時候,提出要嫁給四阿哥,做側福晉也無所謂。因她說話直白,對了幾個蒙古人的脾氣,為她說話,康熙便答應將她指給四阿哥做側室。
  現下她傷勢雖重,但只要好好將養,再過十來天估計就會好了。到時候正好四阿哥大婚逾年,她進府也沒什麼問題。
  晉保與那拉氏聽了這話,卻是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前者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後者則只是默默地吩咐媳婦去請大夫,因為宮裡並沒有派太醫來。
  佟氏臉色更難看了,也不理會婉寧,逕直對那拉氏道:「這件事傳出去,我們先前做的都成了笑話!這是你們大房的事,我們再不過問。大嫂子好自為之吧。」然後便喚女兒媳婦隨她離開。
  淑寧心中正覺得婉寧用這種法子求得指婚,四阿哥那邊還不知道會怎麼想,實在不是什麼聰明的做法。但她已經深感無力了,不打算再過問。只是在離開時。她無意中聽到管家回話給李氏,說是已經找到滯留承德的小娟,但方青哥卻不見蹤影。
  她有些擔心這些人又會送了性命,回到槐院後,便試著問起母親。不料佟氏大怒,道:「這是大房家事,與我們何干?!前幾天教你地都忘了不成?休要再提此事!」淑寧嚇了一跳,忙道:「不是女兒不知好歹,只是聽了二姐姐的話,事情分明是她主導,這幾個人不過是聽令行事罷了。想那小娟還只有十四歲,那個僕役,家裡還有妻兒……」佟氏仍是冷冷地道:「他們又不是傻子。敢做出這種事來,就要受得起後果。不許你再過問了。」然後叫過真珍,道:「去拿紙筆來。我要寫信給四阿哥,再不分說清楚。我都沒臉見他了。」真珍有些詫異地去了。
  淑寧還是頭一回遇到母親的冷臉。心下難過不已,忙向她陪不是。求了半日。她眼淚都流出來了,佟氏才心軟道:「其實我也是遷怒。但這種善心還是少發地好。在我們自己家裡,都鎮不住這些事,將來你到了那府裡,又該怎麼辦?早些習慣這些,日後也少難受些。」淑寧默默垂淚點頭。
  第二天,佟氏便讓端寧請了假,陪著去見四阿哥。真珍回了梅院,淑寧便在自己房裡做針線。聖駕已回,不知桐英怎麼樣了?小定過後,她出門就比以前更難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見他一面,還是說,要在房山見?
  這時素馨卻報說,俏雲過來有事相求。淑寧見俏雲穿著從前的衣裳,人卻瘦了一大圈,手上臉上,猶有傷痕,頭上只戴著鮮花,卻一點首飾俱無,心下一酸,忙問是怎麼回事。
  俏雲卻說是五阿哥又闖進來了,看著似乎非常生氣,但那拉氏一早回了娘家,李氏借口忙不願插手,喜塔臘氏說孩子身上不好,沒人願意去攔一攔。沒辦法之下,她只好過來請淑寧。
  淑寧問過是婉寧地意思後,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原因。她大概是覺得自己過了小定,名義上便已是五阿哥的堂嫂了,有自己在,對方或許會有些顧慮。淑寧心下有些惱怒,怎麼不見她在別的事情上這樣精明?就不肯過去。但俏雲哭著苦苦哀求,最後還跪下了。淑寧嚇了一跳,有些不忍,只好答應。
  到了婉寧的小院門口,她們正好聽到五阿哥正在質問婉寧:「……說你去承德,是為了求得蒙古王公們的援手,讓皇阿瑪將你指給我。結果那天皇阿瑪問你,你卻說要嫁給四哥。到底是你騙了我,還是你那隨從在騙我?!」
  淑寧一進門,便瞧見院中滿地狼籍,花盆什麼地碎了一地,五阿哥面目猙獰地對著正房門口大聲說話,臉色略顯憔悴的月荷在旁邊苦苦相勸。
  屋內傳出婉寧的聲音,道:「這事是方青哥誤會了,是我的錯,與他並沒有關係。我一直愛的人是四阿哥……是我對不起你,你就忘了我吧。」
  五阿哥閉了閉眼,發狠一腳踢斷了院中的小樹,嚇得其他人臉色都白了。淑寧拽緊了帕子,俏雲咬著嘴唇,淚流滿面。
  五阿哥恨道:「我為你做了那麼多,結果……你居然說這種話?你當我是什麼人?!若不是你求指婚時,四哥馬上跪求皇阿瑪將你指給我,我還以為他和你……可笑我自以為眾人都在攔著我的姻緣,結果真正瞎了眼的人是我!你可知道為了你,我犧牲了多少?!」
  婉寧幽幽歎了一聲,道:「你這又是何苦?感情是無法勉強的,我愛地不是你。你還是回去吧,就當從沒認識過我這個人。」
  五阿哥仰頭向天,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那麼……如你所願。」他面無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轉身看到淑寧等人緊張地望著他,便淡淡地行了個禮,道:「失禮了。」彷彿回復到當初淑寧在小院門口遇到的那個溫和的少年,只是眉間郁色更濃。
  淑寧端正站好了。還了一禮,便目睹他大踏步往外走去。月荷咬咬唇,追了上去。俏雲忍不住哭出聲來。邊哭邊找了掃帚鏟子打掃院子,原本負責這些粗活地丫環婆子卻都沒出現。
  屋裡傳出低低的咳嗽聲。俏雲忙丟下手上地東西進屋去瞧。淑寧想了想,還是進了屋。婉寧看到她進來,微微一笑:「三妹妹,你來了?」她臉色雖不太好,但美貌依舊。
  淑寧此時卻覺得這位大姐實在有些可怕。聽方才五阿哥所言,她當初去承德,還曾打過欺騙利用五阿哥地主意,甚至連方青哥都騙了,著實叫人心寒。於是她冷冷地道:「二姐姐真個好魄力,對著一位皇子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也不怕會連累家裡人?」
  婉寧卻淡淡笑道:「沒事,他不是那種人。」淑寧打量了她一會兒。道:「方纔二姐姐說,感情是無法勉強的,但我看你地做法。卻是在勉強四阿哥。你用這種法子求來的姻緣,真以為會得到幸福麼?」
  婉寧道:「這怎麼一樣呢?我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能得到他地心。」淑寧卻冷笑一聲:「那麼我就等著那天的到來了。」說罷抬腳便走。婉寧皺了皺眉頭。也不把這事放在心上,只是對俏雲道:「煙雲還沒好麼?幾時才能回來?這屋裡的活都沒人做了。」
  淑寧回院的時候。心裡越想越生氣,這位同穿越的大姐,怎麼就認定四阿哥不放了呢?連給人做妾都無所謂?她回想起那個在月光下微笑著陪自己母親說話地少年,心中開始為他不平。
  佟氏回家後,臉色好了不少。她已經跟四阿哥明言了,她並不贊成婉寧的自作主張,所以若婉寧日後在他府中鬧出什麼事,他都不必顧慮她的面子。四阿哥只是微笑著讓她別擔心,便不願多談此事,轉而說起了端寧升職的事,還鬧著要端寧請客。
  京城裡漸漸開始流傳著些小道消息,但因傳說皇帝把婉寧指給四皇子府做側室,倒也沒什麼人敢明著胡言亂語。佟氏慶幸此時簡親王繼福晉已回了奉天,但桐英兄嫂尚在,多少也是知道些的。
  沒兩日,四福晉的父親費揚古,便因盡忠職守而受到皇帝嘉獎,接替先前在圍場接連失職的領侍衛大臣坐上這個職位,並且晉了二等子爵銜。與此同時,晉保卻因為過去犯過的一些小錯被罰,降到從三品,原職留用,但爵位卻一口氣降了五等,成了一等男爵。威遠伯府的牌匾,本可以起碼再掛上五六十年,結果卻不得不提早取下。
  晉保交待家人不必再換上什麼牌匾,便將自己關在書房內悶坐。那拉氏從娘家那裡得不到什麼好消息,終日以淚洗面。整個他他拉府都籠罩在低氣壓中。唯有日漸康復地婉寧,為著自己即將到來的婚禮高高興興地做著準備。
  九月下旬,五阿哥大婚。婚禮前一天送妝奩,雖然興保聽了女兒的話,考慮到自己官卑爵小,不好太過張揚,便只送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妝,但樣樣都是精品,金燦燦地晃花了所有人地眼。到了大禮當日,從宮門到他家大門口,步軍將士灑掃清道,鑾儀衛備下全套儀仗,紅緞帳輿,好不排場。
  傍晚時,儀仗經過他他拉府門口,那拉氏聽著外頭暄鬧,心如刀絞,勉強收拾了心情,到槐院求見佟氏。
  這天也是婉寧進入四貝勒府的日子,但四阿哥明顯沒有大擺宴席地打算。他他拉府家中女眷,多去參加媛寧出嫁地大禮,婉寧房中除了那拉氏,一個陪客都沒有,貝勒府的人來了見到,未免太冷清。那拉氏想到淑寧是定了婚地人,不會隨意外出,便過來請求,讓淑寧去坐一坐,撐撐場子。
  佟氏本不願意,只是催著真珍準備妥當好出門。那拉氏便拉住她,表示原先為女兒準備的嫁妝,許多都不能用了,如果淑寧用得著,倒是可以省下不少費用。佟氏有些心動,經她再三勸說,便只要求首飾、衣料、古董字畫類的東西,至於衣服與傢俱用品,一概不要。那拉氏點頭答應了。佟氏對女兒如此這般吩咐一通,便與媳婦走了。
  淑寧換了鮮色的衣裳,跟著那拉氏到了婉寧的小院,一路上經過的地方,與平日並無二致,直到進了竹院,才挑起紅燈籠,到了小院,才多了些紅綢子與紅雙喜。
  婉寧穿著銀紅旗裝,打扮得如神仙妃子一般,正在化妝。淑寧瞧了瞧她頭上的一雙金鳳釵,皺了皺眉,想到母親的叮囑,便閉了嘴,只管坐在邊上冷眼看著。
  那拉氏點算要同時送去府去的喜被與衣服首飾,叫人將一床大紅被面拿出來,換上一床桃紅色的。婉寧嫌俗氣,但那拉氏沒有理會。後來婉寧又問其他嫁妝怎麼辦,那拉氏只是淡淡地道:「許多都不能用了,能用的過兩日我會叫人送去的。」
  淑寧見婉寧房中人更少了,連月荷都不見,悄悄問了俏雲,才知月荷家裡得知她挨了打,便將她贖回去了。婉寧出嫁,只有俏雲煙雲跟著,因玉敏當初陪嫁只有四個丫環,所以不能越過她去。
  不一會兒,四貝勒府的嬤嬤到了,冷冷地摘下婉寧頭上的雙釵,又要求她換上一身深粉紅色的旗裝,原因是銀紅色在夜裡太過接近大紅。婉寧很生氣,卻被那拉氏勸住,讓她別節外生枝,誤了吉時,這才乖乖去換了。
  接著,她便坐上一抬小轎,被人從後門抬走,一路上,只有慶寧相送一程,卻連鑼鼓聲都沒有。那拉氏目送女兒出門,忍不住痛哭出聲。
章節 二零二、回歸 
  媛寧與五阿哥大婚九日後歸寧,興保與索綽羅氏請了許多親族前去赴宴。上一回沒有隨母親嫂子一同進宮參加喜宴的淑寧,這次收到了邀請,得到母親許可後,來到二伯父興保的家。
  興保的宅子只是五進大宅,看起來比他他拉府小許多,但也是雕樑畫棟的,傢俱用品都十分講究。前院極大,搭起喜棚,足可招待二十桌客人,加上內堂招呼女眷的十桌,十分熱鬧。
  淑寧與真珍、芳寧、李氏、喜塔臘氏一起被引到媛寧婚前住的地方,稍稍打量了一下這個院子,只覺得似乎比婉寧那個小院略大一些。不一會兒,丫環出來相請,她們忙走進正房,便看到絮絮高興地迎上來,萬琉哈氏則微笑地坐著不動。
  媛寧穿著大紅色的福晉禮服,全身珠光寶氣,端坐如儀,微笑著看姐妹嫂子們在隨行嬤嬤的指引下向自己行過大禮,才道:「都是至親,用不著這樣多禮,快快坐吧。」舉止說話氣度,卻已十足是位皇子福晉的模樣,眾人聽了,都有些不自在。
  淑寧心中一酸,彷彿覺得那個一受委屈便向她訴苦、慌張時會向她求助的小妹妹已經消失不見了,眼前的這一個,已經成了陌生人。不過,她其實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一邁進皇家大門,媛寧與她們這些娘家親眷便等於是身處兩個階級了,不可能再像從前一樣隨意。
  不過媛寧待她與絮絮其實還是很親切有禮的,不知是不是因為她們將要嫁入宗室的關係。只是李氏與喜塔臘氏都十分不習慣,加上萬琉哈氏一直在旁邊笑得古怪,令她們甚是沉默。唯有芳寧與真珍在旁邊拉著話,努力使氣氛熱烈一些。淑寧皺了皺眉頭。便笑著問起媛寧婚後的情形。
  媛寧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些不要緊的話,若是有涉及宮裡地事,或是他們夫妻相處的具體情形。她身後的嬤嬤總會輕咳兩聲,媛寧就很快換了話題。不過那嬤嬤咳了幾回。媛寧便不動聲色地喚丫環雯玉:「嬤嬤咳嗽犯了,你扶她下去吃點潤喉地丸藥吧。」雯玉便真個來「請」,那嬤嬤臉青青地跟著出去了,其他隨行的嬤嬤都沒再出聲。
  接著又來了幾個人,連索綽羅氏也陪著他他拉氏進房來了。笑著招呼眾人不必拘束。來地人裡還有索綽羅氏的兩個侄女,年紀最大的也有十一了,正準備進京學些規矩,好預備下屆選秀,以求象表姐一樣風光地嫁進皇家。
  媛寧也問起絮絮與淑寧的婚事,與淑寧才過小定不同,絮絮兩日前才過了大定,婚期就定在十一月,舒舒覺羅家裡已經在打傢俱了。絮絮紅著臉接受眾人的恭賀與打趣。也不知是誰,忽然提起了婉寧,屋裡頓時冷了場。
  當日婉寧出走承德。除在原伯爵府裡住著地人,外嫁女芳寧與他他拉氏都沒得到信。唯有興保一家。聽到些風聲,但也只以為是那邊府裡有丫環與僕役私奔罷了。不過隨著晉保的降爵。16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費揚古的晉爵,承德事件的風聲傳出,以及婉寧出嫁四貝勒府的事實,這幾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些消息,興保一家更是在背後笑話過好幾回。這時候也不知是哪個沒眼色的提了出來,讓眾人都好生尷尬。
  最後還是媛寧圓了場子:「今日再與姐妹、嫂嫂們團聚,實在歡欣至極,只是依照規矩,巳時就要開宴,午時前要回府。眼下時候不早了,不如到外頭酒席上去吧。」眾人方紛紛應了,起身往女眷的席面上來。
  媛寧與五阿哥一起離開娘家時,淑寧遠遠瞧了他們一眼,只覺得夫妻倆雖說算不上親密,但相處得還算融洽,不由得微微一歎。看媛寧方纔的氣色,大概過得還算不錯吧。
  說起來,自婉寧入了四貝勒府後,因不是正式婚配,並沒有什麼回門不回門的規矩,因此也不能回家來。結果是那拉氏派去送陪嫁地人見了婉寧和她的丫環,又看過環境後,回來稟告,他他拉府裡才知道她的情形。
  那日因是五阿哥大婚,全貝勒府地主子都去了宮裡參加大宴,婉寧雖然冷清些,卻也沒受什麼罪。次日拜見福晉時,玉敏待她還算客氣,只是一直不見四阿哥蹤影。
  婉寧在那府裡獨居一個小院,與她自己家裡的差不多大小,但與其他院子離得有些遠。府裡給她配了兩個婆子和兩個丫頭,都是極懂規矩又老實可靠地。一應吃穿用度,都與另一位側室李氏相差無幾,只是李氏才生了女兒,所以會有些額外地貼補。婉寧日子還算過得,只是天天悶在院子裡,想要出門,必須先獲得福晉玉敏的准許,要是偷偷溜出來,離了院門不到一丈,就會有人請她回去。也沒人上門來作客,連宋格格那樣從前與她不和地人,都沒來說過一句話,見了面,只是輕輕點頭便罷。昔日的好友玉敏,雖然態度很是客氣,但已不復當年的親密。
  四阿哥一直不去她房中,也不見她,事事都由玉敏出面。婉寧想要見他,回復的卻是玉敏一句「後院婦人,只該在院中靜候貝勒爺駕臨,斷無糾纏強求的道理」,讓她鬱悶不已。她也曾試過賄賂下人,送東西到四阿哥面前去,但無人肯收她的銀子,好不容易收買了一個,還不等東西送出便被調走了。
  值得慶幸的是,雖然她明顯不得四阿哥歡心,也沒有正式的名分,但正常的吃穿用度上並沒有受到虧待,下人們也沒有故意欺辱。只是她這樣,實在與被養在籠中的金絲雀沒什麼區別。那雀兒還有主人來瞧兩眼,她卻只能對著院子與下人們發呆。
  那拉氏聽到家人的回報時,心中很是心酸的,但知道她衣食無缺,又有人照管。並且無人跟紅頂白,心下也寬慰了些,只能隔上十天八天便打發家人送些東西去。陪著聊會兒天,讓女兒不至於太無聊。其實她心裡。也未嘗沒有希望女兒就此變得安份懂事的意思。
  當日為婉寧準備的嫁妝,真正陪送過去地只有十之三四,比如那六十四盒首飾,送往四貝勒府的便只有二十盒。剩下的四十四盒,那拉氏重新分配了一下。給眾妯娌們、兒媳婦們、侄女兒、侄媳婦們各送了一盒,連索綽羅氏、媛寧、他他拉氏、絮絮以及芳寧都沒落下。但媛寧那盒卻被退了回來,那拉氏也不在意,收下來後,重新撿了一盒差些地,叫人送到準備出嫁的大妞家,算是給她添妝。
  其餘地首飾、衣裳、衣料、古董什麼的,她通通交給佟氏去挑,隨便對方愛拿什麼拿什麼。佟氏道了聲謝。便毫不客氣地帶著女兒去了放東西的屋子。結果,首飾裡頭她只挑了各色簪子與鳳釵、項圈、佩飾等物,還有些珊瑚珠子、蜜珀與東珠。衣料只挑大紅或相近的顏色,倒是古董字畫挑走了大半。她心裡還有些惋惜。藥材香料之類的都陪送掉了。自己只好另
  她帶著女兒媳婦將這些都收進槐院地庫房裡,上了三道鎖。鑰匙一份自己收著,另一份交給二嫫,然後便吩咐家人收拾行李,準備回房山。
  這次離開,真珍也要隨行,原因是她嫁進這個家後,還不曾到三房真正的產業上看過,並過問賬務,不太妥當。畢竟原本負責房山大半家務的淑寧已經定了親事,真珍作為年輕一輩的新女主人,也該接手這些事了。
  佟氏臨行前私下召喚真珍面授機宜,結果真珍四個陪嫁的丫頭,只有七喜八福九兒跟她去,而比較老實本份的六如則留下與茶香等人一起侍候端寧起居。佟氏還特地交待馬三家的要多用些心,近來兵部又開始忙碌,端寧幾乎天天都要過了酉時才能到家。
  出發那天,她們一大早便與端寧告別,送他出門,然後前往竹院見那拉氏。不知是不是因為近來打擊太重,那拉氏整個人像老了十歲似的,頭上已經夾雜了幾根白髮。她對於三房的離開只是淡淡地表示知道了,還勸她們多回來。
  似乎是因為親生愛女間接導致家中爵位被貶,她已經被變相剝奪了主母地地位,如今府中管家的是李氏,而那拉氏本人,只是慢慢調養著身體,偶爾與媳婦們聊聊天,或逗逗孫子孫女,閒暇時,便開始吃齋念佛。
  淑寧一行在二門上車時,正碰見一群家人在不遠處哭求管家。淑寧悄聲問素馨那是什麼人,得到的答案是最近被攆出府地家人,心下暗歎,沒說什麼。
  因被貶為男爵府,李氏開始刪減不必要的人手,前後有十幾二十房家人被放出府。其中有些老實肯幹,又年輕力壯地,佟氏便收留了六房,留下兩房守著槐院,其他都帶到房山去「管教」些時日。四房那邊,聽說近日將別院隔壁地宅子買下了,正打算打通了隔成兩個院子,好讓年將十歲的淳寧搬出正院與父母分院而居,因此也要增添人手,要了幾房去。其他地人,著實沒人收留,興保那邊又沒興趣,所以眼下才會哭求吳總管不要將他們趕走的。
  淑寧雖然挺同情,但沒打算插手。從前府裡的下人實在太多了,其實許多都是世代繁衍下來的家生大族。其中愛嚼舌頭、惹事生非、幹活偷懶、貪小便宜、手腳不乾淨或是好賭成風的不知有多少。三房一向管理嚴格,倒還罷了,那拉氏手下的那些,實在不怎麼樣。何況被趕出府去,並不代表會餓死,只要本人願意,他他拉府還是願意提供保書的,但那些已經習慣了舒服日子的人,又怎麼肯丟掉這個金飯碗呢?所以願意求得保書另投別家做活的人,只有兩房而已。
  淑寧不知怎的想起了那個方青哥。當日他進府當差,並不曾入奴籍。聽說他隨婉寧去了承德後,便一直留在五阿哥身邊,在指婚下來之前,還混了個侍衛的名頭。後來五阿哥與婉寧決裂,並沒有降罪於他,他本以為能有出頭之日的,不曾想順天府的官差上門,出示了他他拉府提出的奴籍證明,將他說成是逃奴。偏偏能證明他不是家奴的人進了四貝勒府,他被人強行帶走。後來只聽說他挨了打,便再沒人知道他的消息。
  淑寧又歎息了一聲,她最近似乎常常歎息。從六月選秀時起,這一百來天的功夫,彷彿是過了幾輩子似的,幾乎所有人的命運都發生了變化,真真是幾家歡樂幾家愁。再度走上返回房山的道路,她忽然有些不太真實的感覺。
  唯一令她心中歡喜的,是她與桐英的婚事最終定下來了。雖然桐英回京後,一直在兵部忙碌,又因為禮教規矩等緣故,兩人無法相見,但她偶爾收到他的隻字片語,心裡也是甜滋滋的。佟氏要她回房山,雖然少了通信的機會,但她心裡隱隱有個念頭,覺得若是在房山,只怕更容易與桐英見面。畢竟在京裡,她只能住在他他拉府中,而桐英要進府,必須經過重重關卡。相比之下,房山就自由多了。如今最大的問題,就是桐英不知幾時才有空閒離開京城。
  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便到了房山別院的門口。長貴早在大門前候著,進了門,小劉氏笑著迎上來,賢寧掙脫了母親的手,衝上去與小寶抱成一團,兩小子嬉鬧著。佟氏被他們吵得頭痛,大手一揮,讓他們自個兒玩去了。
  還沒等坐下說話,淑寧便留意到真珍臉色不太好,似乎有些暈車的跡象,覺得很是詫異,忙稟告了母親。佟氏見了媳婦的臉色,也嚇了一跳,忙叫長貴快去請大夫來,又讓丫環們快扶真珍到端寧房裡躺下休息。淑寧回自己小院找了藥油來,給真珍擦了幾滴,看著她臉色似乎好了些。
  過了半個時辰,大夫來了,診治的結果卻讓眾人又驚又喜。
  真珍懷孕了。
 
章節 二零三、秋日 
  淑寧一大早醒來,覺得神清氣爽。她下床收拾床鋪後洗嗽完畢,換上夾棉袍,便坐在梳妝台前,打開花梨木鏡匣,拿出幾瓶纈彩坊出產的護膚品來。
  先用玫瑰水拍了拍臉頰,再打開雪花膏的小瓷蓋。說起來,這雪花膏據說是用動物油脂加珍珠末、茯苓霜等幾種藥材做成的,秋冬季節使用最是滋潤。這一小瓷盒大概只有八毫升左右的份量,便要賣一兩銀子,而且保質期只有兩個月。
  她挖了一點雪花膏在手心裡,細細在臉上勻開。總算回家「自己家裡」,又不用見「外人」,她也沒必有給自己的臉增加負擔,因此並不打算塗脂抹粉。待抹完臉,她便對著鏡子自行梳了頭,又在辮梢處纏上紅頭繩,往鏡匣裡瞄了幾眼,挑了一朵粉紅的小花,再戴了一對輕巧的耳環。
  素馨進來道:「姑娘餓了麼?南廂已經擺下早飯了,今兒太太說要在少爺屋裡陪少奶奶吃,因此叫各院自己吃早飯呢。」
  淑寧點點頭,隨她到了南廂,炕桌上果然已經擺了許多食物。雖然天氣還沒冷到要燒炕的地步,但炕上已經鋪好了棉褥子。
  早飯很豐盛,有羊奶、雞蛋、糖蒸酥酪和三四種餑餑,還有一壺熱騰騰的紅棗茶,份量足夠四五個人吃的。淑寧瞧了那酥酪一眼,瞄瞄素馨,見她已經在傻笑了,忍了忍,略彎著嘴角道:「有那麼多東西,乾脆你們幾個也一起來吃吧。」素馨一陣歡呼,忙跑出去叫人了。
  三個丫環在地下擺了小桌和矮凳。素馨先行禮道:「謝姑娘賞。」便笑嘻嘻地將最愛吃的酥酪拿了去,又倒了碗紅棗茶。冬青有些不好意思地取了棗泥山藥糕,扣兒也紅著臉拿了糕點和雞蛋。
  淑寧慢慢吃飽了肚子。又喝了一大碗熱奶下去,全身暖洋洋的。她對素馨她們說:「今兒是回來頭一天。只怕廚房那邊是要顯顯本事呢,跟他們說一聲,以後早飯用不著這樣麻煩,羊奶加餑餑,或是米粥加點心就好。」
  素馨應了。又問淑寧今日要做什麼。淑寧想了想,蔡先生已經離開了,用不著上課,難得有閒暇,輕鬆兩天好了,便說她要去逛園子。素馨聽了,偷偷與冬青兩個遞眼色,淑寧暗笑,道:「今兒天氣不錯。難為你們在京裡拘束了那麼久,回頭吃完了,就出去玩吧。只是別闖什麼禍,叫人告上門來。」素馨忙道:「不會不會。絕對不會。」然後便與冬青商量起要先去看哪位姐妹。扣兒臉上閃過一絲紅暈。低下了頭。
  淑寧嗽了口,便往隔壁端寧的院子裡來。這個院子雖然比她住的要大些。但還是有些小。端寧成了家,兩口子地下人不可能都住得下,現在只有真珍在還罷了,要是端寧也回來住,身邊的丫環婆子就必定有人要搬到後院去。本來佟氏還打算打掉北邊的牆擴建地,但真珍懷了孕,需要靜養,只好將計劃推遲。
  沒走幾步,便聽到幾個丫頭在爭吵,淑寧皺了皺眉,似乎是七喜八福兩個出門時撞到一個別院丫頭,反倒拉著人不肯放。她見狀揚聲道:「大清早的,吵吵嚷嚷地成個什麼樣子?還不快住嘴!」心想大概是那兩個丫頭仗著真珍懷孕,想要在新地方立威,才會趁機抓著人不放。1 6 K小說網.電腦站www.16k.cn
  七喜八福兩個一見淑寧,忙鬆了手,但還是有些不服氣。淑寧只淡淡地對那別院丫頭道:「去做你的活。」那丫頭福了一禮便快步走開了。七喜八福欲要爭辯,淑寧卻盯著她們道:「我們家沒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你們只要記住自己的本份,別丟了你們主子的臉面就行。」然後也不多加理會,逕直走進院子。
  七喜八福對望一眼,扁了扁嘴。她們到這家已有些時日,深知這位姑娘不是能隨意糊弄地,只好作罷。
  淑寧進門,正好看到佟氏要真珍再喝一碗羊奶,還道:「多吃些對你身體有好處,對孩子也好,你如今要吃兩個人的份量,可不能還像從前那樣只吃一點。」真珍推辭不得,只好勉強灌了下去,便再也吃不動了。
  淑寧請過安,便笑吟吟地看著這婆媳倆一個逼著吃一個避著吃的情景。真珍偷空嗔了她一眼,她才勸母親道:「額娘別逼嫂子了,如今在自己地頭上,肚子餓了再叫人做就是,我看廚房那邊正等著大展身手呢,更別說還有點心之類的。要是一時吃得多了,回頭嫂子說不定會吐出來,那不就白吃了麼?」佟氏想想也是,便不再強求。真珍暗暗鬆了口氣。
  佟氏對女兒道:「你今早喝過羊奶了麼?天氣冷的時候,果然吃這個最好。我已經叫人再買兩隻羊去了,原來那兩隻不夠,年紀又有些大。」淑寧點頭道:「這話不錯,多買幾隻吧,以後不光是我和嫂子要喝,連額娘、姨娘和弟弟們也要喝。男孩子多喝這個能長高些,身體也會更好。」
  佟氏想想也好,便答應了,又回頭囑咐起真珍懷孕的注意事項。淑寧見真珍有些心不在焉,還以為是因為老媽嗦了一遍又一遍的緣故,後來才發現不是,因為真珍總是朝外頭瞧,似乎在等著什麼,然後又情不自禁地摸摸小腹。她眼珠子一轉,便猜到了一些:「嫂子,你是不是要等哥哥的回信?想知道他接到喜訊後會怎麼想?」
  真珍臉一紅,嗔了她一眼,低下頭不說話。佟氏不由笑道:「到底是小夫妻倆啊,你別著急,如今還早呢,就算端哥兒那邊一早派人出發,起碼也要過了巳時才能到,你現在就開始盼的話,今早可就什麼都幹不成了。」
  真珍不好意思地笑了,在一邊侍候地九兒便上來說了許多湊趣的話。惹得眾人笑個不停。淑寧停下了後,瞧著母親還有許多事要叮囑嫂子,便辭了出來。往園子方向走去。
  說起來,她上一次到這個園子。已經是去年九月初的事了。雖然今年選秀前曾回過房山,但當時有事要忙,天氣又不好,壓根兒就沒閒功夫來遊園。事隔一年多後,重新踏上這個園子地土地。她有一種非常懷念的感覺。
  眼下已是深秋時節,園子裡花木都有些衰敗。陶然亭邊種地半畝菊花,只有一半還開著,水面上地荷葉俱是殘枝,倒是林子裡和山坡上的樹還有些綠意,如果天再冷些,梅花大概就要開始結蕾了。
  她沿著長廊走過觀瀾亭與凌波台,又上了山。小路上靜悄悄地,旁邊的草叢已泛了黃。偶爾有些蟲子小蛇在路邊一閃而沒,嚇得淑寧心下慌慌,忙躡手躡腳地避了過去。然後快步飛奔到守林人住的屋子前,才鬆了口氣。
  她與守在那裡的老伍頭打了招呼。又聊了幾句。方才閒閒從另一條小路下到水邊,踩著吱呀直叫的竹橋。往枕霞閣這邊來。
  這裡是她與桐英最常見面地地方。
  閣中很是冷清,到處都蓋著薄薄的灰塵。可能是因為主人大都不在,這裡又久不住人的關係,底下人來得沒以前勤快。看這灰塵的厚度,起碼也有三四天沒人打掃了,牆角開始結起蜘蛛網,室內的空氣也有些渾濁。
  淑寧也不知道是怎麼起的念頭,轉身便到閣後放雜物的小房間裡取來掃帚抹布水桶等物,著手打掃起水閣來。她先是打開窗子通風,又將兩層屋子都掃了一遍,清掉蛛網,然後從小湖裡打了一桶水,將桌椅書架都擦試乾淨,二樓的床鋪布幔等東西都收拾整齊,再到閣前的小花圃裡剪了幾枝菊花,拿過一隻青釉瓶子插上,從閣後來到水閘處,取了淨水,灌進瓶子裡,然後將它放在窗前。
  秋風透過窗戶吹進屋子,原來地灰塵氣味都消失不見了,空氣中只散發著淡淡的菊香。淑寧洗乾淨手,坐在案前,打量著乾淨的屋子,心中微微泛著喜意。
  案上地文房用具有些亂,她隨手整理過,才發現那方刻著蘭竹的松花硯不是自家地東西,應該是桐英忘在這裡地,仔細瞧了,筆架上的兩支半舊毛筆,也不是她家素日光顧地京城松竹齋與房山南山閣的出品。
  她拿過那硯台細細摸挲著,又捋了捋筆上的毫毛,心中一動,取了清水,從匣子裡選了一塊墨,慢慢地在硯上磨起來。待磨出小半坑墨,便取了其中一支筆,蘸滿墨汁,展開一張紙,想寫些東西。
  想什麼好呢?她回想起帶回來的行李中,還未取出的那幅紅梅圖上的題詩,便在紙上寫起來。待寫了兩回,她才發現自己下意識地模仿了桐英的筆跡,字字都向左傾斜著,豎勾不明顯,字與字之間還擠得很緊。
  她忽然覺得臉上有些發熱,忙重新蘸了墨,用自己平日的筆跡再寫了幾遍,臉上才涼下來。但寫完了,她又忽然想到:我究竟在做什麼呀?臉便又熱起來了。
  正在這時,她聽到有人在喚自己,忙放下筆走到窗邊望著,原來是素馨在臨淵閣那邊叫自己,揚聲問是什麼事,素馨卻道:「太太請姑娘過去正院吃午飯呢。」
  原來已經是中午了麼?她抬頭望望雲層中的太陽,果然已到了頭頂了,忙轉身收拾好東西,看到那硯,遲疑了一下,便拿紙包了,連那兩支舊筆一起帶回了自己的書房。
  換了一身衣服,淑寧來到正院,佟氏與真珍正在說笑,回頭看到她,便問:「你去哪裡了?怎麼這許久不見人?」
  淑寧忙道:「只是到園子裡逛逛,走得累了,便在水閣子裡歇了一會兒。累額娘與嫂子久候了。」佟氏擺擺手,揚起手中的信紙,笑道:「瞧你哥哥的回信,都有些語無倫次了。還連夜找上司討假,若不是兵部正忙,人家不肯批,他早就飛奔來了呢,眼下只好等休沐日了。」然後又指指邊上的六如:「連這丫頭都送過來了,若不是二嫫攔著,他連馬三兒家的都要派回來呢。從小到大,他還沒這麼慌張過。」
  淑寧接過那信看了,也忍不住笑起來。真珍推了她一把,道:「你哥哥不過是一時歡喜得過了頭,才會犯這糊塗罷了,你笑成這樣做什麼?」淑寧睨她一眼,翹起嘴角:「我笑話哥哥,你心裡不自在了?莫不是心疼?」真珍臊了,捶了她幾下。
  這時賢寧飛快從屋前奔過,叫著「我要當叔叔了」、「我要當叔叔了」,小寶在後頭追著喊「不要跑,回來吃飯」,兩人繞著院子跑,鬧成一團。小劉氏喘著氣進屋,歎道:「姐姐,賢哥兒還是交回給你管吧。」佟氏撫撫額角,走到門口大聲喝道:「賢哥兒!不許再鬧了!再鬧就不許你吃飯!」賢寧停下腳步,後面小寶一時沒剎住,差點兒撞上。兩小子見佟氏板起臉望自己,忙站好了低頭認錯。賢寧一見佟氏臉色放緩,便挨過去撒嬌道:「額娘別氣,額娘別氣,我是太高興了。我要當叔叔了!」
  佟氏似笑非笑地對他說:「你整日跟個猴子似的,有你這樣的叔叔麼?沒得叫人笑話。」賢寧嘟起嘴,小聲道:「我聽話就是。」佟氏漫不經心地「唔」了一聲,指了指雨歌:「跟你的丫頭下去洗手換衣裳,瞧這一身的泥!又跑池塘那邊去了吧?」賢寧傻笑著下去了。小寶偷偷看了佟氏幾眼,又去瞧自個兒的母親。小劉氏歎道:「還不快回屋去,你當自己身上乾淨呢。」小寶忙向各人行了禮,匆匆去了。
  佟氏回到桌邊坐下,才笑道:「昨兒已經鬧了半天,今早上吃過飯,又開始鬧了,沒得叫人頭疼。」淑寧問:「難道小寶不是跟著楊先生讀書麼?怎麼讓他跟著賢哥兒胡鬧呢?」小劉氏不好意思地道:「因著這件喜事,整個別院都喜洋洋的,我便求楊先生放了一天假,讓孩子們松乏松乏。」
  淑寧想了想,道:「就讓弟弟們玩一天,也沒什麼,只是如今賢寧已經不小了,當初哥哥在他這個年紀時,已經正經拜先生了呢。眼下對賢寧也要嚴些了。」佟氏點頭:「這話說得是,明兒就讓他跟楊先生學去,省得他在家裡吵得慌。」
  素雲過來說飯已經擺好了,佟氏便招呼眾人過去坐下,又讓人催孩子們快來。待吃過飯,眾人各回自己的院子,真珍也回院午休去了,佟氏才喚過女兒,道:「我有事與你商量。我本來打算在這裡留幾天,便要到保定去了。但眼下你嫂子懷孕不到兩個月,我不放心,打算留到滿四個月胎兒安穩下來再說,那時已是臘月了,索性過了年再去。但你嫂子現在的情形,不好多勞神,我又要照看她,劉姨娘要顧著你兩個弟弟,都沒空閒。這別院的家務和產業,恐怕還要你多費心,你便再辛苦些時日吧。」
  淑寧忙道:「額娘說的什麼話?這本就是我份內事,何況又是素來做慣的。」她頓了頓,又道:「趁這個機會,我也有事與額娘商量,就是關於家裡產業的事。」
 
章節 二零四、開源(上) 
  摒退所有下人後,淑寧關上門,拉著母親到左房裡坐下,細細道來:
  「這些年我幫著額娘管家,心裡對家裡的錢財多寡也有點數。雖說當年在廣州得了不少銀子財物,但回京後丁憂三年,購置了房山這邊的宅院田產,那邊府裡,也前前後後投了五六千兩下去,雖說多少有些進項,但總歸是出多進少。如今阿瑪做的是清水衙門的官,將來要再往上時,少不得要花些銀子。哥哥這邊要生孩子,要晉陞,兩個弟弟又要進學、娶親。仔細算來,咱們家實在算不上寬裕。若是阿瑪額娘一味為我的體面著想,辦了豐厚的嫁妝,反而使家裡打了饑荒,叫我於心何忍?所以我想著,能省就省,現在我既接過家務,乾脆想個法子給家裡再添一兩個進項。我自知才能平庸,掙不了大錢,但只要能得上兩三千銀,便能幫上不少了。」
  佟氏微微一笑:「兩三千銀,可不正是十頃地加個小莊的價麼?看來,你瞧過你阿瑪和我商量的嫁妝單子了?」
  淑寧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頭:「在桌面上放著,我也只是不小心看到……」
  佟氏微笑道:「不妨事,難得你有這個心。不過,額娘覺得你太小看自己家了。我們家平日用度本就節省,靠著府裡,又少與別家應酬往來,花費其實不多。更何況,我們在廣州得的錢其實比你想的要多。」
  她喝了口茶,才緩緩地道:「其實當年我們得的財物,有許多是綢緞瓷器玉石之類的,連銀子在內少說也有七八萬兩。回京後,這些年花地銀子。數來也就兩萬左右。但房山的產業,至今年份雖短,前前後後卻也有一萬多兩進項。加上廣州那邊的分紅,這一進一出。還略有盈餘,再拿出兩萬來給你做嫁妝,其實並不手緊。更何況,從廣州帶回來地東西,有很多直接就能用上了。這可不就省了一筆麼?」
  淑寧聽得有些目瞪口呆,原來自家是那麼有錢的嗎?她怎麼從來不知道?還以為當年得地有三四萬就不錯了呢。
  佟氏看著女兒吃驚的樣子,抿嘴笑著繼續道:「再說,你大伯母那邊給的首飾、衣料、古董字畫之類的,也值好幾萬了,又給我們省了一大筆錢。我本就預備下不少首飾器物衣料藥材香料什麼的。仔細說來,單論首飾,我們還要準備地,其實就是幾串朝珠、手串、鐲子、耳墜、戒指、鈿子和墜角之類的零碎東西。大頭是在傢俱、衣裳、料子毛皮這幾樣上,這樣一來,只要一萬五千兩。就能辦得很體面了,再花五千兩買田產和小宅。包管誰也不會小瞧你。所以我先前才叫你不必擔心。」
  淑寧聽得呆了。原來要這樣算的,不過。她還是希望出一份力,兩萬兩也不是小數目,能在三年間撈到七八萬兩財物的肥缺,畢竟不是常有的,能省還是省些好。
  她道:「即便如此,我還是想給家裡出一份力,能省下三兩千也是好的,就當是為了弟弟和小侄兒著想。16K小說網…」
  佟氏笑道:「你的想法是好的,可是哪有姑娘家給自己掙嫁妝的?從沒有過這樣地規矩。」
  淑寧道:「規矩也是人定的,而且咱們不說,有誰知道?再說了……」她眼珠子一轉,笑了:「既然是我的陪嫁,讓我去挑去管,不是更好麼?橫豎將來我過了門,那也是我地私房,心裡有數些,也不至於糊里糊塗的任底下人擺弄。」
  佟氏若有所思:「這倒也是……」她想了想,瞧了女兒幾眼,笑了,看到女兒一臉奇怪地樣子,才道:「我家淑兒就是跟別家姑娘不一樣,說起陪嫁、嫁妝還有過門什麼地,也是這麼大大方方的,不像別人那麼扭捏。」
  淑寧微微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額娘怎麼這樣說?好像我臉皮很厚似地……」其實也就是談論自己結婚時帶什麼東西到新家去罷了,有什麼好扭捏?
  佟氏笑道:「我覺得這樣才好呢,不管什麼人到了咱們家,都是大大方方、歡歡喜喜的,這才是過日子的樣子。」她想了想,合掌道:「就這麼辦吧,咱們家的產業暫時交到你手上,你要開源也罷,節流也好,都由你作主。只是我在這裡一日,你做什麼事都要讓我知道,支出超過兩百兩銀子,便要先報給我點頭,如何?」
  淑寧忙應了。
  事情已定,她便趁母親午休的時間先回自己的院子裡,不過不是去休息。她從梳妝匣子的倒數第二層拿出一串鑰匙,用其中一條打開臥房裡間大箱櫃右邊第二格抽屜上的鎖,取出一個紫檀木的小箱子,又用另一把鑰匙打開上頭的鎖,拿出一疊銀票來。
  這些都是她近年積下的私房錢。在他他拉府裡,她每月有二兩月錢,但吃穿用度都是公中的,個人零用,不過是買書、護膚品和些零碎小東西,選秀前那一次脂粉的大支出,還是公中出的錢,所以積下不少月銀。連同逢年過節長輩們給的紅包,還有廣州仙客來的分紅,她居然也攢下七百多兩銀子。為了省事,她早已叫人幫著把其中六百兩換成了五十兩一張的銀票。如今要給自己辦嫁妝,少不得還要拿出來作點小投資。
  她數出十張銀票來,折好放進一個荷包裡,方才將箱子收拾好,重新鎖進大櫃,然後便挨在床邊略養了養神,過了半個時辰,便重新到正院裡來。
  下午佟氏帶著女兒聽長貴夫妻與顧全生回報別院近況。先是長貴,他說了今年頭三季別院的收入與開支,男女僕役數目,病死了一人,又添了三個新生兒。喪錢喜錢的發放以及後續事項,還有問過主人意思後在花園西南角上挖了個大地窖,又用挖出來的泥在後院蓋房。現在工程只完成了三成左右,為了避免吵到少奶奶真珍。現在已經停工了,燒好的磚都放在西邊地瓦房裡。
  接下來是長貴嫂巧雲。她先說了今年該婚配的丫環小廝有幾人,有幾個已經有了意願,佟氏便讓她去安排,臘月裡就給這些人成婚。巧雲替其他人謝過後。又說起她們針線房最近幾個月做的褥子、衣裳、鞋子、荷包等活計地數目花樣。
  佟氏聽了,笑道:「這些便先用著吧,只不過接下來要忙了,你們姑娘出閣,要用的被面、門簾、窗簾、椅披、凳套、荷包,都要開始做了,多用點心。至於衣裳鞋襪,等日子定了再說,免得早早做了不合身。」
  巧雲忙應了。又瞧著淑寧笑。淑寧瞄她一眼,只是淡笑不語。
  接下來便是顧全生。
  他道:「今年雨水太多,幸好大人早早叫人挖了溝渠。小姐又交待築好堤壩,因此保住了大半農田。但與往年每畝二石出產相比。今年大約只有十三四斗。如今都收割乾淨,曬乾了收在地窖裡……」
  「為什麼不賣掉?」淑寧問。
  顧全生答道:「我們原本打交道地那家米行。老闆是平陽人,因地震時倒了老宅,如今正打算完結了這邊的生意回鄉去呢,因此不再收糧,只把剩糧賣掉便罷。但附近十里八鄉,就數他家米行最大,別的糧店生意太小,收不下我們家的糧食。這一來二去的,就耽誤了。本來今年鬧水,糧價會比往年高些,偏偏上個月朝廷免了順天、保定、河間、永平四府明年地地丁錢糧,又運了四萬石米來平糶,糧價反而比往年低了。小的覺得這時候賣糧不划算,便打算先存著,等明年四月再賣不遲。」
  所謂平糶,就是在谷價太低時以高於市場的價格,收購糧食,在價格過高時,又以低於市場的價格出賣糧食。朝廷這樣做,既平抑了物價利於農商,又獲取巨額利潤充實了國庫,算是一舉兩得的做法。顧全生這樣打算,倒也沒什麼,官家有糧,百姓也不會餓著肚子。而拖到明年四月青黃不接時再賣,倒是可以獲利豐些。
  佟氏與淑寧對望一眼,互相點點頭,便示意顧全生繼續說下去。
  顧全生便道:「除了糧食之外,果子也只有往年的六七成,味道雖差些,但賣得還行,大約有七八百兩銀子,只是那家商行也是山西商人開的,只付了三百兩,說要到臘月裡再補上。此外,蓮藕是沒有了,花也只在春天時賣了些錢,倒是竹筍和魚賣了不少,前後算來,也有一百八十五兩銀子。」
  淑寧低頭在小冊子上記下數字,又用心算了算。目前糧價偏低倒罷了,估計明年四月可以賣到一石九錢到一兩銀子,加上果子、魚、竹筍的錢,大約有兩千多兩銀子,算上廣州可能的進益,倒是比原先估計地情形好些,大概是五千出頭。
  她又看起了賬簿,忽然發現有一個奇怪的地方。往年自家產的糧食,只留下大半年地嚼用,便會賣掉,到了需要時,再從糧店裡買,差不多年年都會花上幾十兩銀子。今年糧價高,理應比往年花更多的錢買糧才對,但賬本上卻顯示今年並沒有支出一分錢。
  她問了長貴,才知道了原因。原來過去自家老爸領了祿米,總會全數交給公中轉賣,一年也能得個一百多兩。但今年地情形卻有些不同。一來是父親張保放了外任,帶走了一部分僕役,又另有一份祿米;而京城裡卻又添了哥哥端寧地一份祿米。另一方面,三房與大房起了嫌隙,佟氏便不再把張保因爵位而得的那份祿米交給大房,而是留夠槐院與梅院地用量後,便派人連同端寧那份一起運到房山存放。現在別院這邊本就吃不完糧食了,自然不需要再買。
  她聽了這話,便開始盤算起來。父親張保的祿米一百八十五石,記得是一千八百五十斗糧食,連哥哥的加起來,已經兩千多斗了。自家地裡出產近一萬七千斗,加起來居然有差不多兩萬斗糧食……
  她先是一呆,轉而又笑著對母親道:「算起來咱們家裡,阿瑪與哥哥的祿米加上地裡的出產,總共有差不多兩萬斗糧食呢,哪裡吃得完?不如開個糧店,賣米好了。往年咱們賣給糧店,價錢可比尋常糧價要低得多,有些虧了,倒不如把這個大頭留給自家賺呢。」
  佟氏有了些興趣,淑寧便拿過算盤細細算給她聽:「若是開了店,我們可以請大伯父與四叔他們把自己的祿米也交給我們賣,橫豎他們也是賣出去的,我們只需比別人多添一兩分錢就好。府裡的名下並沒有糧店,如果連保定莊子上的出產也算進來,一年最少也有十萬鬥,算是一萬石,按現在的糧價,轉手便能賺上兩三千兩銀子。這倒是筆好買賣呢。」
  佟氏聽了,細細想來,果然不錯,只是她有些擔心:「若是遇上今年這樣的情形,朝廷要平糶,那我們不是虧了麼?」
  淑寧想了想,笑道:「不妨事,朝廷平糶,只是為了平抑糧價,不會壓得太低的,畢竟谷賤傷農。咱們跟著外頭的市價調高低就好。除了我們這幾家之外,還可以幫其他人賣。旗下人家,領了糧食吃不完要賣出去的也多,雖說朝廷明令不許,但實際上人人都是這麼做的。咱們若是讓人去開糧店,便專做這種生意,算起來不用什麼本錢。我聽說別人家也有這樣做的。」
  顧全生聽了便道:「小姐說得不錯,其實我方才說的那家米行,叫福祿升的,就是這麼做的,不過他們是老米碓房,將旗下人家的老米碾成淨米再賣出。」
  佟氏雖覺得這項生意可以做,但仍有顧慮,便對女兒道:「我們家沒人做過這行,要是真的開店,你要讓誰去做?」
  淑寧想想也對,便稍稍冷靜了些。這時顧全生卻說話了:「若夫人小姐真個要做糧店的生意,倒是正好。福祿升如今正要轉手,他們夥計器械都是現成的,我跟他們石老闆交好,所以對行裡的規矩也知道些,若夫人小姐信得過我,便交給我去做如何?」
章節 二零五、開源(下) 
  佟氏與淑寧都一時沉默下來,淑寧是在思考可行性,但佟氏卻微微皺著眉道:「你若去了,這裡的產業誰照管?更何況,以你的身份,在家裡無所謂,到了外頭出面做生意,卻免不了會受白眼。你又自小是讀聖賢書大的,這糧店可是商賈行當,跟在莊上管事大不一樣,你真的要去麼?」
  顧全生聽了眼圈一紅,道:「夫人休再提這聖賢書的話,如今我……如今小的落到這種田地,還哪有臉面說是聖人門徒?早早就死了心了。如今管著田莊上的事,至少日子還好過。我從前是見識過那些混帳嘴臉的,受些白眼算什麼?何況,我自家中遭禍以後,簡直就成了地上的泥,任人踩踏,直至到了大人夫人這裡,才活得像個人,還成了副總管,別人見了也會真心作個揖。我……小的不知該怎麼說,但心裡著實感激,如今只不過是出去開店做生意罷了,就算大人夫人少爺小姐要小的拚命,小的即使粉身碎骨也會去的。」
  淑寧在一旁聽得心酸,便道:「你若是不慣,只管自稱我就好,我們家其實並不講究這些。而且,說什麼粉身碎骨,也著實太誇張了,我們用不著你這樣……」
  佟氏打斷了她的話道:「的確不必說這樣的話,你只要做好自己份內的事,便足夠了。」
  顧全生轉過頭去用袖子擦了擦眼,方才回過頭來微笑道:「夫人小姐說得是。方才夫人問起若我不在,誰照管各處產業。其實夫人不必擔心,田里、林子和池塘裡的事務,各處小管事都有了經驗。知道該怎麼做的,若有什麼問題,那福祿升就在附近鎮上。左右不過幾里地,來回也很方便。有事去問我就好。若再不行,這年把工夫,跟在我身邊的小廝牛小三也學了些東西,叫他歷練歷練也可。」
  佟氏問淑寧的意思,淑寧細細想過。便道:「照你這麼說,那糧店就在鎮上,那你每日去照看生意對賬就好,不必整天呆在那裡,不是有現成地夥計麼?總不必你這個管事的親自叫賣吧?至於家裡的產業,田里、果林、池塘,還有家裡園子地花木和兩個池子裡養的魚,你都各選一個人專門負責,或隔一兩日。或兩三日,就向你匯報,若有什麼變故。也可找你。這些產業,仍交給你總管。只是大事要報給長貴點頭。你說地牛小三。可是那牛小四的哥哥?若他真的有些天賦,便讓他跟著你繼續學。有時也可放手讓他歷練,往後說不定能派上大用場。」
  她想得很清楚,光是糧店這一個財源,不一定夠,以後很可能會再增加別的生意,先訓練出一個管家副手來,預備以後的需要也好。就算用不上,也能幫著管家。
  佟氏聽了也連連點頭,顧全生便就此應了。當下眾人商議定,顧全生先去問糧店價錢,順道問問進貨渠道和銷售地路子什麼的,便走了。佟氏留下巧雲說話,淑寧則快走幾步趕上了長貴,將他請到角落裡說話。
  長貴有些奇怪,便問她什麼事。淑寧猶豫了一下,便道:「長貴哥,我阿瑪和額娘給我辦嫁妝,打算要置辦個小田莊。我想著,那橫豎是我日後的陪嫁,就想自己拿主意。你對這附近熟,能不能幫我留意,看哪裡有田地賣。要中上等的田,靠水源近些的,最好有個小莊子,行麼?」
  長貴微笑道:「姑娘既有吩咐,哪有不行的?只是這種事向來是全生管著,怎麼姑娘反而來找我?」
  淑寧道:「顧管事有事去做嘛,況且……」她不太好意思說,顧生全對於她而言並不算很熟,但長貴卻是自小看著她長大的,這種女孩子嫁妝的私事,當然寧願找長貴了,這算是親疏之別。HTtp://Www.16K.Cn
  長貴大概也有些明白,挺了挺腰,便道:「姑娘既然信得過我,我就幫著去做。只是房山這裡的好地大都在幾個大地主手上,一時間未必能找到好地。姑娘需得心裡有數。」
  淑寧點點頭:「我也明白,若是房山找不著,別處也行,只要離京城不遠就好,比如良鄉、宛平之類的地方。」她掏出那個裝銀票的荷包,道:「這裡是五百兩銀子,是我這些年積下來地,你先拿去用,能買多少是多少。」
  長貴忙推道:「待找到了再拿不遲。而且……姑娘要買地,還是先問過太太才好。姑娘的私房,還是自己收著吧。」
  淑寧想了想,仍舊把荷包遞給他,道:「你先拿著吧,難道連你還信不過麼?等你找到了合適地地,就來告訴我,我會問過額娘再讓你付全款地。」五百兩買不到多少地,她不過是想著先買一些,等有了收益再買,慢慢積起來。不過這個數已經超出二百兩了,還是要先問過佟氏才行。
  長貴也不再推托,收下了。
  晚間顧全生來回報問價錢的事,佟氏與淑寧才知道,原來那福祿升並不是單獨一家店,而是一家大米行地分號之一。
  那是山西平陽府一戶姓石的中等糧商世家的產業,除去通州總店外,在順天府境內還有八家分號。今年平陽地震,石家祖屋大半被毀,族人死傷慘重。為了救治族人,重建祖宅,石家家主,同時與是糧行的大老闆打算賣掉幾家分號籌錢,但具體是哪幾家,還未最後定。而房山分號,在諸多分號中處於中流。管事的那位小石老闆,乃是石家旁支,早年喪父,只有一位老母在族中奉養。今年地震中,他母親被砸斷了腿,他想回鄉照料,卻被家主安排留守,另換其他有家眷死亡的人回去奔喪。他聽了族人的報信,得知母親的情況不太好。便想盡早將店賣掉,好獲得家主同意回家。
  他素日與顧全生也是常打交道的,還算合得來。一聽顧全生說主人家想買他家鋪子,就高興得不行。兩人商談了半日,終於達成了協議。
  顧全生回報說:「石老闆說,七月時有人出到三千五百兩他都沒捨得賣,但如今願意以兩千八百兩地價錢賣給我們,連同名下的碓房、石磨一併轉交。還會為我們留住店裡的夥計,並且引見本地地大買家以及熟悉的米商糧商。只是有一點,他聽說我們是官家,想請大人夫人幫忙,搜羅些接骨駁筋之類地治傷方子,還說若是太醫開的就更好了。」
  淑寧聽了,便猜到那人是個孝子,大概是為了母親搜羅的,便對佟氏道:「聽著似乎是個孝順的人。大概也是急著脫手,才會賤價賣了。兩千八百兩還算划算,我們就答應了吧。」
  佟氏點點頭。道:「的確很划算,只是方子之類地有些麻煩。我們府裡也認得幾位太醫。可裡頭並沒有擅長接骨的人。何況這種事,總要看過傷者才好開方子。如今這樣……只怕不太管用。」
  淑寧忽地心中一動,便道:「我倒不這麼想,如今不是有成藥麼?想來接骨駁筋,總有現成的藥丸可用。同仁堂、西鶴年那幾家藥房,總會有治傷的好藥。另外,我們還可以請熟悉的太醫開點通用的方子,或是請他們去問擅長的人。上回為我治腳傷的淳於太醫,咱們也算是熟人了,乾脆去問他就好。還有就是……常年帶兵的人,總會知道些個跌打方子,我們府裡在軍中有些人脈,叫人去問問,不然就是讓哥哥問一聲兵部裡地熟人……」她頓了頓,沒再往下說。
  然而佟氏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似笑非笑地望她一眼,便對顧全生說:「就答應他吧。我這就去拿銀票,先付定金,等契約簽好,東西都接收後,再付剩下的。回頭我會寫信給京裡,讓長福去搜羅方子和藥丸。」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京中端寧幫著問了幾個帶過兵地人,討了些私家方子,當中自然少不了桐英的「家傳秘藥」,又讓長福送了些禮物給淳於太醫,得了兩個古方,然後連同幾家大藥房地成藥,以及府裡各家親眷為真珍備下地補品與冬衣,一併送回房山來。
  然後淑寧又提議說,山西本就有災,只怕藥材方面也不太足,乾脆自家出點錢,每個方子都配了十來劑,足足裝了半車。佟氏索性又加了幾根有些年頭的人參,讓顧全生連同餘款給那小石老闆送去了。
  結果那小石老闆感動得差點沒哭出來,連連說他們家「果真是信人」,當天便為顧全生引見了幾位熟悉地大買家,又將一份賬本送了過來,只說待他收拾好行李,便帶顧全生去通州見他們大老闆,順便介紹幾位糧商。
  淑寧陪佟氏看那賬本,心下暗暗驚歎,真是走了運了。原本以為這家糧行頂多是賣糧給本地的平民和富戶而已,沒想到居然還做寺院的生意。房山境內多是山地,除去幾座大寺有寺田,可以自給自足,其餘的寺院不過是開墾得幾畝地種些菜罷了,日常食用,都要用香油錢到山下買。這筆錢卻是大頭。房山地方,幾乎村村有寺廟,而福祿升作為本地最大的糧行,每年都會與一百多家大小寺院做交易,數目之多叫人咋舌。
  想來如果不是店主遇到變故,這樣賺錢的店,是不會輕易脫手的。
  不過這樣一來,淑寧原本的計劃就要作些修改了。光靠自家父親與叔伯的祿米,以及保定、房山兩處田產的出產,未必能滿足福祿升原有客戶的需要,少不得還要另尋進貨的渠道。她與母親商議過後,便決定讓顧全生帶兩個人去通州,看能不能找到可靠的糧商供貨,若是能說服石家總店幫忙,就最好不過了。
  過了幾日,顧全生從通州回來了,帶來了好消息,但還有另一個訊息:「石家總店的老闆問我們,若是想從通州拿貨,要不要考慮買下他們在八里橋附近的一處小分號?那裡本來位置極好,只是位於背街處,又有幾家大糧行在附近。所以生意一直很糟。本打算要改建一番,但眼下沒那個閒錢。若是我們願意接手,只需一千二百兩銀子就行。」
  這話聽得佟氏與淑寧都瞪大了眼:「怎麼這樣便宜?別是誆我們的吧?」
  顧全生道:「我原本也這麼想。但後來他帶我去瞧過了,店面很小。房屋有些舊了,店後倒是有兩個極大的院子,有十來間大屋。因生意不好,年年賠錢,他們每逢旺季。就用那裡存放總號地米糧。只是今年開春前另修了庫房,如今就用不上了,才想要賣掉。偏偏別人都嫌它不在大路邊上,沒人肯要。」
  佟氏皺了皺眉:「聽你這樣說來,價錢倒是不貴,但我們要從那裡買糧食,也用不著專門買間鋪子,若是能在當地做生意還罷了,不能賺錢。要它何用?這個便宜不貪也罷。」
  淑寧卻想到一個主意,便問顧全生:「你說他們在旺季時拿那家小分號的屋子存放米糧,可見是原本的庫房不足地緣故。通州最多糧商。像這種糧食太多自家店裡放不下的情形應該很常見吧?」
  顧全生不太明白她地意思,但還是回答了:「應該不少。我在那裡便親眼看到有糧商租用民房存放米糧。等糧價貴時再轉賣。當地行價。一石糧食,不論存放多久。都要付一分銀子。不少百姓全家擠在一間屋裡,以求空出一兩間房屋出租,一年下來,也有幾兩銀子的入息。」
  淑寧笑笑,心中有數了:「額娘,照我說,這小分號買下也不要緊。買下來後,咱們不買賣糧食,只把那大院子分隔成幾個小院,多修幾間房屋,充作庫房,然後出租給糧商存放糧食。照顧管事所說,一石糧食租金一分,一百石就是一兩。通州每年都有五六十萬石漕糧經過,其中只要有幾萬石經過這小分號,我們獲利就不少了。一千二百兩,實在是很划算的。」這應該算是倉儲業吧?
  佟氏聽了笑道:「原來還有這種賺錢的法子?那石家糧行怎麼就想不到呢?」
  淑寧也笑道:「他們自家有糧食要存放,自然不會想到要租出去。其實別人家也有這樣做,只不過不會專門弄幾個院子放罷了。而且這門生意又不求店面有多好,那附近不是就有幾家大糧行麼?我們若能與那些糧商結識,日後自家糧店裡要進糧食,也很便利。」
  佟氏點了點頭,便對顧全生道:「既是如此,我們就乾脆連那小分號也買下。照你說的,那店現在只是賠錢,若能再壓些價錢就更好了,不過也不必強求。」然後又叫人喚了長貴來,道:「我們家先前監工挖地窖和蓋庫房地人,還在麼?」
  長貴有些摸不著頭腦,便說:「在的,本就是我們自家的人。」佟氏把事情說了一遍,又道:「你叫那監工收拾一下行李,明後天隨顧管事到通州去。這存放糧食的屋子不比其他,務必要乾爽、通風,還要防鼠防蟲防盜,讓他經心些。回頭做好了,我們從別院這邊調一兩房家人去看守,你先挑著,要可靠、機靈又有力氣的人。」長貴忙應了。
  就這樣,三房一家的開源工程轟轟烈烈地展開了,雖然對於幾個當家人而言,日子還是很悠閒。佟氏每天照管媳婦,真珍只顧著把自己養好,小劉氏仍舊天天被兩個男孩子鬧得頭痛,小寶與賢寧依然吵鬧不休。而淑寧,則每日都在管家、練字、看書、做針線、散步、陪家人聊天以及逗弄弟弟中度過。
  轉眼,便到了十一月。整個別院都忙起來了,因為明天就是休沐日,端寧要從京中回來。
  淑寧正在收拾最近做的幾件冬衣鞋襪,打算讓哥哥捎回京去給人,突然聽到外頭傳來急步聲,探頭一瞧,卻是扣兒衝了進來,一見她,便頓住了,低了頭請安。
  淑寧正要問她怎麼了,卻冷不妨聽到後頭有人喊扣兒的名字,扣兒臉一紅,竄到後院去了。淑寧呆了呆,便看到院外來了個人,居然是牛小四。
  牛小四臉漲得通紅,見了淑寧,也停住了腳,咬咬唇,撲通下聲跪下,道:「姑娘,我求你個事兒,我……我想娶扣兒姐當老婆,求你成全。」
  啊?
 
章節 二零六、儂儂 
  扣兒年紀已有十九,正是今年要婚配的丫頭之一,牛小四卻足足比她小了三歲,本不在這一批婚配人員名單上。而且,這兩人湊一塊兒,讓淑寧覺得有些詫異,心想難道是常讓扣兒去園子裡採花采草,結果把牛小四給採了?
  牛小四那邊也吱吱唔唔地說了個大概,原來是扣兒平日裡挺關心他的,常幫他做點衣服鞋襪什麼的,先前聽說扣兒對顧全生挺有好感,他就急了,後來扣兒說對顧全生沒那個心,加上對顧全生好的丫環也不少,但人家沒一個看得上,他才心定了些。只是一聽說扣兒今年要配人了,立馬就對她表白了,結果把姑娘臊得一路逃回來,他也就追了過來。
  扣兒在後院聽得羞惱不已,等牛小四話音剛落,顧不上淑寧還未說話,便大聲駁道:「哪個要嫁你?!你少胡說!我……我……我不過是看你沒人照顧……才發好心的……」
  淑寧聽出她的語氣有些心虛,忍住笑意,板起臉對牛小四道:「就算你要求婚配,也沒追著人不放的理兒,這裡是內宅,你就這樣闖進來,成個什麼樣子?還不快快退下去,回頭我問過扣兒的意思,若她點頭,我便成全你們;若她不肯,你可不許糾纏不休。」
  牛小四卻很是高興,好像覺得十拿九穩似的,忙陪了罪退了下去。淑寧見他一走,便回頭找扣兒,卻不妨素馨與冬青兩個從南廂裡蹦出來,忙忙把扣兒從後院拉出來,七嘴八舌地就問上了。
  淑寧見扣兒只是臉紅不開口。但並沒有懊惱的意思,相反卻嘴角含笑,心中有數。便故意道:「看來扣兒你不喜歡那個牛小四,他也太過分了。竟然闖到內宅來!回頭我就告訴額娘去,叫他吃個大苦頭,看他還敢不敢再來纏你。」
  扣兒慌了,忙擺手道:「不關他事,是我一時急了跑回來。他才會跟著來的,不關他的事……」看到淑寧調侃的目光,臉漲了個通紅,吶吶地低下頭去,半日才道:「姑娘別難為他……我……我沒有不願意……」聲音比蚊子聲大不了多少。
  淑寧笑了,拉起扣兒地手道:「既然你願意,便跟我去見額娘,求她給你做主。」素馨與冬青兩個互相擠擠眼,已經打算著要給牛小四報喜訊去了。
  來到正房。佟氏正在與巧雲說話,聽了淑寧的述說,佟氏笑了:「看來這些天要辦喜事的人家很多。我們要發不少喜錢呢。」然後便叫人去喚牛小四。
  那邊牛小四早得了信,喜滋滋地來到正院。與扣兒一起向佟氏磕頭。佟氏說了一番夫妻和穆地話。便交待巧雲給他們一份喜錢,讓他們擇日成婚。只是扣兒家人都在府裡。牛家還要先去下聘才行。
  淑寧在一邊盤算著要送些什麼東西給扣兒添妝,佟氏叫住她,道:「正巧呢,如今還有幾個小廝丫頭要婚配,也有聘了附近村裡的姑娘地,臘月前後要辦好幾場喜事。這些你不懂,還是交給我管吧。倒是楊先生那邊剛剛送了貼子來,說是要娶余家姑娘為妻,明兒下聘,臘月十八就過門。」
  淑寧一陣驚喜:「余家姐姐要嫁人了?那我可要送一份大禮。至於楊先生那邊,請額娘一併幫我送了吧。」佟氏點點頭:「本該如此。」
  淑寧回到自己的屋子,從首飾中選出一對金簪子來,樣式是攢心梅花的,當中嵌的不是珠寶,卻是一顆紅翡,看上去挺喜氣,而且梅花也很襯余桐的品格。
  她摸摸那梅花簪子,抬頭望向牆上掛地紅梅圖,不由得想起了畫畫的人。自從六月裡在皇宮裡見面,她至今已有將近五個月沒見過桐英了。以前不覺得,定了婚約,反而變得很想他。明天哥哥休沐回房山,不知他會不會來?
  她晃晃腦袋,忘掉這些胡思亂想。只有一天假期,哥哥是因為念著懷孕的妻子才願意匆匆來回,桐英又沒那閒功夫,怎麼會來?
  她找出一隻小匣子來,將簪子放進去,又添上一對親手做的精製荷包和一方繡帕,拿紅布裹了,再另從首飾匣裡挑了一對絞絲銀鐲子、一對金耳環和一對溜金累絲花簪,用帕子包好,一併拿到南廂來。1 6K小說網…匣子是要送給余桐的賀禮,交由素馨送去;而帕子包的首飾,卻是給扣兒添的陪嫁。
  素馨冬青和扣兒得知余桐的喜訊,都很高興。當初她們都向余桐學過打絡子,平日有空出門,偶爾也會去余家玩,便商量著要隨禮。淑寧將東西交給她們,放她們自去商議,自己回到臥房,重新看著那紅梅圖發呆。
  過了一會兒,她便起身,獨自往園子裡去。園子裡也種了梅花,只是眼下開的,都是臘梅,沒有紅梅,不過總是聊勝於無。她折了兩枝,帶回房中用一個梅瓶插好,擺放在紅梅圖前,聞著那清香,心裡也不知在想什麼。我是轉換場景地分割線
  端寧本該明天回來的,卻在晚上連夜趕到了,一家人又驚又喜,圍著他說個不停。真珍則一直紅著臉微笑,端寧溫柔地望著她,叮囑了許多話。不過他知道喜訊已有些時日,人已經鎮定下來了,雖然還時不時冒出一兩句傻話,但已沒有了當初語無倫次的樣子。
  佟氏見兒子臉上有些倦意,忙催他去休息,只是私下囑咐小兩口,一個人趕路累了,另一個有兩個多月地身孕,所以早些洗洗睡吧,別鬧得太過,直把小夫妻倆鬧了個大紅臉。
  這一趟跟著回來的還有長福與虎子。據說二嫫明天就會來,他們與佟氏有話要說,淑寧有些困了。便自回院裡歇息。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團團坐在一起吃早飯。小寶與賢寧昨晚睡得早。直到現在才知道哥哥回來地消息,高興得抱著他不放。端寧吃過飯,一時高興,便一邊夾一個,帶著他們在走廊上飛奔。兩個小子體驗了一把飛翔地刺激,興奮得哇哇直叫。小寶是只管樂呵呵地,賢寧卻拉緊了哥哥地手,硬要他再帶自己玩個幾回。
  佟氏卻有些哭笑不得,揚聲道:「還不快回來?端哥兒你也是的,都要做爹地人了,還跟小孩子們鬧著玩。」淑寧與真珍在旁邊偷笑。端寧有些不好意思,忙哄得弟弟們放開了他,才重新回到桌邊來。
  佟氏道:「今日楊先生往余家下聘。我要過去露個面兒。賢哥兒與小寶今日不上學,若是乖乖做功課,到時候我便帶你們去玩。如何?」兩個小的忙應了,然後很乖地聽從姐姐淑寧地話。喝完了羊奶。又乖乖去書房背書寫字。
  二嫫趕到了,與佟氏如此這般說了半晌話。才宣佈了一個大消息:素雲將要被許給虎子。
  這樁親事卻是兩家商量已久了。淑寧雖不知情,但素雲顯然不是頭一回聽聞。二嫫的長子虎子,年紀比端寧還要大兩歲,卻一直沒娶親,大概是跟著小主人到處走,眼界高些,要求未來的妻子人選長相、性情、才幹、見識缺一不可。二嫫頭疼已久了,本打算外聘,但能滿足這些條件的女孩子,又怎會甘心嫁個僕人?所以只能在府裡找。長福二嫫夫妻也算是大管事級別的人了,不願將就普通丫頭,便在各房地大丫環裡尋,最終還是將目標定在了三房的素雲頭上,因她年紀相當,容貌清秀,又溫柔穩重,知根知底,最是合適不過。二嫫年初便去了她家提親。
  素雲自幼父母雙亡,姐妹兩個跟著叔叔嬸嬸過活。幾年前她妹子做了那拉家的小妾,境況不太好,她叔嬸便想著讓素雲再攀一門親。無奈素雲長年在外,三太太佟氏又把得緊,他們不好下手,對於虎子這樁婚事,一直拖著不鬆口。婉寧出嫁後,府中遣散不少家人,他們也在其中,見三房的大管家提親誠意不變,便忙不迭答應下來,還收了一大筆禮金。素雲雖惱恨叔叔嬸嬸,但親事卻不差,虎子也是極熟的,便爽快應承下來。佟氏已經定好待她與虎子婚後仍舊留下侍候的,很大方地賞了二十兩銀子和一包首飾、幾匹尺頭,讓她風風光光出嫁。
  虎子與素雲兩個在房山別院的小廝丫環中都極有體面,這邊事情方定,便各自被人擁著離開了。佟氏也不在意,直接讓二嫫去歇息,自己帶著幾個丫環媳婦子坐了小車,往附近村裡行去。端寧也帶了兩個弟弟陪同。真珍有些倦怠,留在房裡休息。淑寧料理完家務後,就回自己院裡練字去了。
  練了小半個時辰,有些累了,淑寧便停了筆,卻聽得門外扣兒在小聲叫自己。她奇怪地走過去問是什麼事,只見扣兒紅著臉道:「小四……在小角門上等……說是有人找姑娘……」
  淑寧心中疑惑,便隨她往後院去,因不見素馨她們,問了扣兒,才知道是賀素雲去了。
  到了後院的小角門,牛小四正等在門後,見了淑寧,忙行過禮,小聲道:「姑娘,貝子爺來了,就在我那小院裡等呢,說是想見姑娘一面。」
  淑寧吃了一驚,旋即感到一股喜意,驚的是桐英居然真地來了,卻要私下與自己見面,喜的也是他居然真的來了,趕著來見自己一面。可是他為什麼要從後門進來,又單獨見她呢?是了,如果他是從前頭大門進來,家裡人大概不會讓他們見面,就算能見,也不會有私下說話地機會。她心下亂糟糟地,也不知如何反應,只是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髮鬢衣服,洗了手,才隨牛小四一齊沿夾道往後院來。
  路上他們並沒遇上什麼人,只是見過兩三個丫環媳婦子往前頭去,聽說話是給素雲道賀去的。
  牛小四地小跨院位於宅子西北角,原是馬三兒夫妻倆住著。一西一北兩間大屋,東面是牆。挨著隔壁僕人住地大院子,有一扇小門通往連接園子的橫夾道,北屋是牛小四地住處。西屋卻是預備四阿哥來時隨從下人落腳用的,裡頭桌椅床櫃一應俱全。而且打掃得格外乾淨。
  牛小四到了院門口便退下了,瞧他臉上的笑意,分明心中有數,不過因淑寧幫了他地大忙,投桃報李。不好笑話罷了。淑寧顧不上害羞,越走近西屋,心便跳得越快,只是到了門口,便開始猶豫了,不知該不該踏進去。
  桐英正坐在裡頭,聽聞腳步聲,卻不見人影,便先走出來。燦然一笑道:「怎麼不進屋?」淑寧怔怔地望向他,心中一酸:「你瘦了。」桐英摸摸臉,笑道:「是因為我今天穿著深色衣裳。顯瘦罷了。」他指指屋內:「我們進去再說話,外頭冷。」然後便先走一步。
  淑寧正要進屋。冷不防瞥見屋內的床。有些猶疑。雖然她本人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問題,但身為古代人地桐英。會不會覺得自己就這樣大咧咧地進屋去,不太衿持?而且今天兩人是避了人私下會面,若讓老媽與哥哥知道,定會一頓好罵。雖說這些都是封建思想作怪,但家人的想法很重要。她想了想,便停了腳,道:「我不進屋。」
  桐英怔了怔,旋即笑了:「好,不進屋就不進屋,咱們在外頭說話。」說罷提起兩隻凳子,往屋外避風處一放,笑道:「坐這裡吧,這裡沒風,會暖和些。」他態度大大方方,坦坦蕩蕩,倒讓淑寧覺得自己太過矯揉造作了,難不成在古代生活了十幾年,就真把自己當成是古代女孩子了?
  這樣想著,她深吸一口氣,便像平時那樣坐了過去,抑制住臉上的羞意,直接打量了桐英一會兒,便道:「你方才說謊了,明明是瘦了,比上次見你時還瘦,不是說前幾個月已胖起來了麼?」
  桐英吱唔道:「這個……只是最近累些,兵部忙嘛。」淑寧正色道:「就算再忙,也該空出幾個時辰吃飯睡覺,不能光顧著做事就置身體於不顧。若是累病了,又要看大夫吃藥,又要調養身體,豈不是更浪費時間?反把身體弄垮了。桐英哥一向聰明,怎麼就不會算這筆賬呢?」
  桐英不好意思地摸摸頭:「我知道了,淑妹妹別生氣。」他見淑寧臉色緩下來了,才小心翼翼地道:「那個……淑妹妹,上回你給我的菜譜和湯譜,我吃著很好,只是……吃了幾個月,有些膩了。你……有沒有別的菜譜啊?」
  淑寧不禁啞然失笑,忙道:「當然有,上次給你地都是秋天吃的,本該給你冬天的菜譜才是,回了房山後,遞送不便,一時忘了。我回頭就寫,讓哥哥給你捎過去。」
  桐英笑了,似乎想到了什麼,又小心翼翼地道:「那如果……我把菜譜湯譜借給別人,你會不會生氣?」
  淑寧有些訝異地望著他,他不好意思地道:「是這樣,我嫂子自生產後,身體就不是很好,我想著你那些湯都是補身子的,讓她試試也許能行。但我想著總該先問你一聲,所以……」
  淑寧笑了:「用不著這樣客氣,給你的方子,你愛給誰用都行,只是你自己別忘了吃。」
  桐英嘴一咧:「這是你的東西麼,未得到你同意就給人,我怕你生氣。」
  淑寧柔聲道:「不要緊,橫豎是一家人……」她馬上發現自己的話有歧義,忙補充道:「我是說你跟你哥哥嫂子是一家人……」她差點咬住自己舌頭,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麼?
  桐英顯然也想到一塊兒去了,臉上帶著喜意,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了,聲音也大起來:「是啊是啊,一家人不用客氣,我拿了你的菜譜去用,你如果看中了我什麼東西,也可以拿去用……」
  淑寧心中好笑,正想要駁他,忽而想到自己拿了他沒帶走的硯台與毛筆,豈不是正中了這句話,臉上頓時便感到有些辣辣地,忙低了頭不說話。
  這時牆外傳來幾聲竊笑,分明是陌生的男子聲音,淑寧吃了一驚,忙站起身來往聲音方向望去。桐英一臉懊惱,快步穿過小門,與夾道裡的人不知說了些什麼話,然後便隱隱聽到開門地聲音和馬嘶聲。接著,桐英回來了。
  淑寧從不知夾道裡有人,感到有種被人窺探了隱私的感覺,心中惱怒,臉上便帶了出來。桐英忙給她陪不是:「都怪我沒說清楚,那是宮裡給我派地侍衛,一向與我交好,不該說地話絕不會傳出去的。而且這牆很厚,又關著門,是我剛才說話聲音大了,才讓他們聽到了,先前地對話他們並不曾聽見。」他大大地作了幾個揖,模樣甚是可憐。
  淑寧聽了,倒安心了些,只是問:「怎麼宮裡還派侍衛跟著你?從前都沒有這個規矩啊?」桐英苦笑道:「沒法子,我現在也算是機要人物了。」他頓了頓,才小聲道:「我告訴你件事兒,別跟人說去。大概用不了多久西北就要打仗了,我多半要隨軍出征,最早這個月初,最遲明年春天,就要起程。」
  淑寧大吃一驚,忙問:「這是怎麼說?你不是武將啊,是要你去帶路麼?會不會有危險?」桐英微笑道:「不礙事,我只是跟著主帥參贊軍機罷了,如果連我都有危險了,這仗也不用打了。從去年九月就開始為這件事忙,籌備了一年多的功夫了,我心中有數。」
  但是打仗仍是件很危險的事,而且現在軍隊裡也有用火器的,聽說威力很大,保不齊敵軍也會有這些,萬一來個流彈炮彈殼飛砂走石之類的,難免會誤傷啊。
  她暗自擔心不已,桐英見她神色,心中一動,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卻發現天色忽然暗了下來,抬頭一看,太陽彷彿被咬了一大口似的,周圍漸漸風起。
  是日食。
 
章節 二零七、依依 
  周圍傳來陣陣驚呼聲,以及僕人們爭相走避的聲音,淑寧雖然不怕日食,但若被人發現她在這裡與桐英見面,肯定會導致母親責怪的,心裡不免慌張起來。正著急,手上一暖,已經被桐英握住了,只見他溫柔地對她說:「別怕,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進屋進躲躲就好。」
  她正被手上的暖意引得心跳加速,等她醒過神來,兩人已經在屋裡了。
  桐英掀開衣服下擺,露出裡頭一層裌衣,面上有厚厚的黑紗罩著,他從腰上的荷包裡掏出一把小刀,「嘶啦」一下扯出一塊黑紗來,對折了下,抬高對著太陽,道:「你瞧,不是什麼天狗食日,只不過是月亮擋住了太陽而已。我在欽天監見過老師觀日。」
  淑寧聽說過他學畫的老師供職於欽天監,其實就是清朝的天文學與曆法學機構,桐英知道這些也不奇怪,便順著他的意思,透過那黑紗去看太陽,但還是不敢久看,便掉頭看了桐英那荷包一眼,想著什麼時候也給他做一個。
  看到桐英衣服下擺的狼狽,她還是皺了皺眉頭,這衣服顯然是專門找針線上人做的,外頭看不出來,裡面卻透著華貴,就這樣毀了,有些浪費,便道:「我其實不怕這日食,你就這樣把好好的衣服撕壞了,未免太可惜。」
  桐英摸了摸頭,不好意思地道:「我知道了,以後再不會這樣。」
  淑寧驚覺自己還未結婚,就管起對方的事了,微微有些羞澀,正低頭不語中。外頭卻忽然起了一陣大風,有些瓦片摔落地面碎裂的聲音,還有人驚呼不已。一個人頂著外衣從小院門外跑進來,又招呼後面的人。淑寧一時慌了。往後一躲,接著手上又是一暖,轉眼便被帶到門後,然後門板無聲無息地關上。
  外頭的人很快衝進北邊地屋子,聽他們說話。似乎是牛小四的朋友,方才只來得及在屋簷下躲,眼下是躲不過了,只好逃到附近的屋裡來。至於牛小四,大概是到附近地屋子裡躲藏去了。
  淑寧大氣不敢出一聲,憋住了呼吸,直到確定那兩人並沒有發現自己和桐英在屋裡,才鬆了口氣,回頭對桐英笑笑。正要小聲說些什麼,卻發現桐英正緊緊盯著自己,而且他們兩人離得有些太近了。她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的氣息,不由得臉上一紅。
  桐英卻在心中大叫:「這小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可愛?比上回見她時可漂亮多了。」鬼使神差地。便開口說了句:「淑兒。你真好看。」
  淑寧臉上更紅,見桐英離自己更近了。慌忙伸手去擋,卻正好按在對方左胸上,感受到掌下那格外激烈的心跳,心中一動,沒再推開,任由對方攬住了自己。
  桐英醒過神來時,已經抱住了淑寧,自己的心跳更是快得不同尋常,過了好一會兒,才鎮靜下來。他將下巴埋在對方秀髮中,靜靜地感受著這一刻的柔情蜜意。
  淑寧依在他懷中,同樣感受著那一份寧靜,掌下的心跳,奇異地與自己地心跳漸漸趨於一致,到了後來,彷彿合成一體似的,一樣的安定、有力。
  外頭刮著大風,天也越來越黑了,但在這小屋裡,他們在黑暗中傾聽著對方的心跳,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周圍神奇地瀰漫著溫馨寧靜,彷彿跟外頭是兩個世界似的。…手機小說站http://wap.16K.c N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天色漸漸明亮起來,門縫裡透進了陽光,風也停了。北屋的人說著話走出了屋子,離開小跨院。淑寧抬頭望望桐英,只見他在那一絲耀眼的陽光展開了大大地笑容,便也望著對方笑了,不是那大家閨秀不露齒的笑,而真正開心的笑容。桐英一愣,笑得更是燦爛。
  兩人忽然好像有了某種前所未有地默契,若說從前總是互相試探著小心翼翼地表達著情意,現在則是對彼此的感情更添了篤定,心知對方就是自己願與之共度一生地人了。
  桐英鬆開了手臂,打開了一點門縫,探得外頭沒人了,方才將門大大打開,回頭笑道:「我要走了,趁現在外頭人不多,免得被人發現,有礙你地閨譽。」
  淑寧問:「你不見我額娘和哥哥了麼?」桐英搖頭說:「還是算了,免得他們多心,我還是早點回京吧。」淑寧點點頭,柔聲囑咐道:「你路上小心些,回去了,差事再忙,也別耽誤了吃飯睡覺。」
  桐英笑著應了,但剛走出門,又想起了一件事:「上回寫信給你說的選宅子地事,你還記得麼?」淑寧這才想起來,自從接了那封信,桐英便隨聖駕去了塞外,她跟著家裡人一直為婉寧擔心,竟把這事忘在了腦後,忙道:「我看你選的幾處,多是近水的,你若喜歡就找個有水的吧,只是我擔心離衙門遠了,你上差會很不方便。」
  桐英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其實……我是想說,因為要打仗,我暫時沒功夫理會這些,你若有時間,便四處去看看,遠一個喜歡的地方吧。就算離衙門遠些,我只要簽到就好,又不用趕早去,不妨事。」
  淑寧笑了:「好,我知道了。」雖然說她現在出門不太方便,但真想要去,也不是沒法子,借口上香祈福什麼的就行了。
  桐英道:「我知道按規矩定了婚的女孩子不好隨意出門,但這是我們以後住的地方,想來伯母也不會說什麼。而且你向來跟別的女孩子不一樣,我知道你一定有法子。」
  的確是有法子,但什麼叫「跟別的女孩子不一樣」?淑寧問了出來。
  桐英笑道:「別家女孩兒哪會自己給自己掙嫁妝的?我聽你哥哥說起,心裡就佩服得很。我就說嘛,我喜歡的女孩子當然會與眾不同,因為我人品好啊。」
  淑寧臉上一熱。啐他一口:「我本來就是這樣的性子,跟你地人品有什麼關係?少給你臉上貼金!」說完了,才發覺好像回到從前被桐英氣得跟他拌嘴的情形。不禁有些好笑。
  桐英也覺得有趣,悶笑幾聲才道:「好了。我真的要走了,你好好保重身子,我多半沒那麼快出征,過些日子,我會給你寫信地。」
  淑寧收了笑。點了點,送他出了小門,沿夾道從側門離開,遠遠地看著他騎上馬,招呼了遠處的兩個侍衛一聲,再朝自己揮揮手,馳騁遠去。
  直到完全看不到桐英地影子,她才關上了門,沿夾道回到自己的院子。敲了敲小角門,扣兒飛快地開了門,將她迎進後院。一臉緊張地道:「姑娘沒事吧?方才天狗吃太陽了,我一個人在院裡。怕得很。」
  淑寧笑道:「沒事的。用不著怕。」她聞到某種食物的香氣,問是什麼。扣兒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擔心姑娘,便一直守在門邊,方才天狗吃太陽,我就躲到小廚房裡去了,反正無事,便做了些點心。」
  淑寧道:「這樣正好,我方才回來時並沒見到牛小四,怕他找不到我會慌張,你帶了點心去找他吧,順便說聲我已經回來了。」
  扣兒臉紅紅地點了頭,找了個食盒裝了半籠點心去。淑寧回到房間,想起答應桐英的食譜,便拿過紙筆寫起來。
  佟氏母子幾人在午飯前回來了。據說今天日食,那余家二老認為太不吉利了,還想著要退婚,但楊先生列舉了許多道理,駁回了這個說法,余家姑娘也很贊成。楊先生在村裡住了半年,態度溫和,偶爾也帶了幾個蒙童,所以在村民中很有威信。最後,在官太太佟氏、大地主李大奶奶(盧紫語)以及村長地支持下,下聘得以順利進行。
  佟氏曾問過淑寧日食時可害怕,淑寧道:「也沒什麼,我當時正想到園子裡逛逛,半路遇上這事,便找了個空屋子躲了一陣。其實也沒什麼可怕的。」她看到母親信了,惴惴的心才安定了些,但瞞著母親私會未婚夫,她還是有些愧疚的,不過要她坦白,就更不可能了。
  端寧陪著家人吃了飯,又陪妻子午休,兩人廝磨許久。眼看著申時將近,佟氏催著他盡快上路,趕在日落城門關閉前進京。端寧依依不捨,但還是告別家人回京去了。
  臨行時,淑寧私下托他捎菜譜給桐英,結果端寧似笑非笑地道:「說起來,今兒日食過後,我遠遠瞧見幾個人騎馬往北邊去了,看那身板兒怪眼熟的,妹妹可知道是誰?」
  淑寧咬咬唇,扯了扯他的衣袖,端寧方才笑著放過了。
  接下來的日子,淑寧白天管家、練字,晚上就做針線,而且是給桐英做的,荷包、衣裳、手套什麼的。她隱約記得用絲綢做內衣,似乎能減輕箭矢地傷害,便特地用純色的真絲料子,做了許多內衣汗衫,後來索性連中衣裌衣外衣都做了,還另外給他做了十分保暖又輕便的羊皮手套和預備春天時用地皮革手套。
  直到佟氏提醒,她才想起自己應該開始為嫁妝裡的繡品做準備了。雖然衣服鞋襪暫時不做,但被面、床帳、蓋頭、手帕、荷包之類地,也要花不少功夫,於是便勻出些時間來做這些。
  雖然有很多事要忙,但她還是每天空出時間來練字。另外,畫畫方面雖比不上桐英,但也不能太差。倒是圍棋,因佟氏發現真珍拿棋譜做消遣讀物,勒令她生產前不能動任何與棋有關地東西,連累了淑寧也不能碰。所以現在淑寧把琴搬隔壁院子裡,每日對著真珍彈上幾曲,就當是胎教了。
  這事讓淑寧想起了另一件事,便從三、四十歲的媳婦子裡頭挑了兩個生產經驗豐富地出來,請了附近最有名的幾個穩婆來傳授經驗,又請大夫教了把脈的方法,以及孕婦、產婦、新生兒分別該吃什麼食物、該避免做什麼事等等,想要訓練出兩位「月嫂」來。
  其實原本府裡的嬤嬤就有負責這種工作的,只是她們多數是根據傳統做法,有許多不合理的陋習,比如產房不能通風,內衣尿布都要陰乾等等。淑寧從父親的書房裡找出一本半殘的醫書,相傳是宋朝王駙馬親傳弟子所著的《平民醫館產科手札》,指出那些不科學的做法,讓月嫂們改正。
  本來那幾個女人都覺得淑寧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怎比得上她們經驗豐富,均對她的話半信半疑。幸好穩婆中有一位是學過些產科理論的,大夫也有些見識,支持了她的做法,方才讓月嫂們接受了。
  佟氏見狀,便覺得這法子不錯,媳婦子們與嬤嬤們相比,至少年輕有力氣些,脾氣也更好,而且學的東西更多。於是她又再挑了兩個年輕的媳婦子去學。淑寧有些奇怪,覺得本來的兩個人就足夠了,這又不是一次性的。佟氏也不多說,只道日後還有賢寧與小寶呢,多培養兩個人也好。淑寧便應了。
  月嫂們上手很快,雖然醫學方便進展慢些,但要照顧真珍的飲食起居卻已沒有問題了。佟氏覺得身上輕鬆了,家裡又沒什麼事,便在回京參加了絮絮的婚禮後,交代女兒照顧好家裡,帶著幾個人坐馬車到保定去了。
  這一去,就是大半個月。她在保定與丈夫團聚,又幫著料理了年前迎來送往的人情。等到放年假時,夫妻倆一起回京,路過房山,捎帶上女兒媳婦,回他他拉府去了。
  桐英並未隨軍出征,但有風聲說皇上會御駕親征,想必桐英也會跟著去。淑寧聽說後,稍稍鬆了口氣。雖然不記得歷史上的這場仗打得怎麼樣,但應該沒太大問題,因為康熙還有幾十年好活。桐英跟在他身邊,自然也是安全的。
  然而這個新年,他他拉一家過得並不算好。先是年前族中大會,晉保在張保、容保兩兄弟力撐之下,勉強保住了族長的位子,但威信已經大大受損;二是那拉氏派去接婉寧回府過年,卻沒得到四福晉的准許,因為婉寧已是貝勒府的一員,沒有在娘家過年的道理;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正月裡皇上下詔,要親征噶爾丹,晉保與容保都在隨征名單上。容保身為侍衛頭領,會在御前侍候倒也罷了,晉保卻是要在外頭領兵,難保會有些凶險。一家子都為他擔心不已,但晉保本人卻不在乎,在他看來,這是一個掙軍功的好機會,若是做得好,先前因教女不嚴而降的爵位官品,一定能升回去的。因此他只交待妻兒要照顧好家裡,好好等他回來。
  慶寧第一次領悟到身為長子的重責,整個人變得成熟穩重多了,一再向父親保證會照顧好母親妹妹們,順寧也表達了相同的意思。晉保見他們如此懂事,倒也放了些心。
  容保則拉了三哥張保與侄兒端寧去喝酒,托他們幫著照看妻子兒女,張保與端寧也一一應了。
  淑寧將做的所有衣服鞋襪荷包都打包好了,托哥哥給桐英送去。端寧回來時幫桐英捎了一把象牙柄的匕首,外鞘上刻著一行蒙古文,淑寧問了哥哥,方知是「與你同在」的意思。她收下匕首,默默為桐英祈福。
  康熙三十五年二月,皇帝告祭宗廟社稷,命皇太子留守,親自帶兵出征西北。
  大軍出發那天,淑寧與母親隨著那拉氏、沈氏等人坐著馬車到了城外,與其他為家人送行的女眷們一起,送走了出征的親人。
 
章節 二零八、家務 
  卻說今年新年時,張保回家,與妻子兒女一起商量了幾天,決定改變過去的田地種植計劃,不再僅僅種稻米,而是以小麥為主,稻米、玉米、大豆、花生、土豆等多種作物為輔。
  從前張保在奉天和廣州時,所管農事,都以稻米為主,其他作物只是沾個邊,但小麥卻從未種過。因此在房山一見那余家的地有一半是種稻的,便買了下來,索性全部改為稻田。
  然而他在直隸做了一年多的官,對北方的種田方式也有些瞭解了,知道小麥畝產更高,更適合自家地裡的土質,便改了初衷。又因在山東做官的蘇萬達寫信來時,曾說起當地百姓種田,愛將小麥與大豆輪番套種,說是大豆能肥田。張保於是便與家人商量過,給自家田地置定了新的種植計劃,春耕大豆、玉米、花生等物,秋種小麥,僅留一百畝田種稻,挑的還是近水又在山邊不怕冷風的肥地,選出最擅長精耕細作的佃戶去料理,以搏高產。
  淑寧還建議加種油菜,不過是在林間開墾出的小塊田地上種,不佔用大片的土地。
  她年前問起保定莊子上的出產能不能交由自家糧行出售時,才發現自己犯了個錯誤。其實京城周邊種稻米的農戶不多,大部分是種麥的,保定莊子上也不例外。所以能保證來源的稻米,只有自家秋收得的部分、家中各人的祿米以及通州那邊的糟糧而已。她也不迂腐,便讓顧全生將米行改為糧行,連麵粉、玉米、花生、豆子之類的生意也做了,其中大半花生與豆子,便與油菜籽一起被轉買給油坊搾油。又是一筆收益。
  其實若不是實在受不了油坊的油膩,她還想在糧行旁邊開一家呢。
  張保對於女兒地開源計劃是很讚賞的,常常感歎她為什麼不是兒子。卻因此得了女兒的白眼,便也樂呵呵地道「女兒也不錯」。他親自為糧行改了名叫「順豐」。又給通州那邊地堆房起名叫「恆福」。為了監督家中土地的改種計劃,他特地在直隸衙門年後開衙時,趕回去迅速處理了堆積地事務,便向上司討了一個月的假,重回房山來。
  佟氏問起這樣做會不會不妥。他卻笑道:「我只是一個輔官,不過是負責些瑣碎的小事,少我一個,有什麼要緊?若是不妥,藩台大人也不會答應。更何況,費老爺子和葉師爺還在那裡呢,不會有事。」佟氏這才放心了。
  有了經驗豐富的老爸坐鎮,淑寧也輕鬆下來,她轉而留在京中。負責起通州的事,挑了牛小三為管事,負責恆福地事務。佟氏覺得牛小三為人老實了些。怕他會被人佔便宜,便給他配了個機靈些的丫環做老婆。讓他成了家。便帶另一房家人到通州去。
  家裡的這些產業漸漸上了正軌,而張保。也親自送了長兄幼弟出征。這時已近三月,田間果林荷塘諸事都料理妥當,糧行的生意走上正軌,通州的堆房,剛剛做了一筆上百石的生意,得了一百兩銀子,那位糧商還引薦了另兩個同行來。
  張保開始打點行裝,準備與妻子一同回保定任上了。1 6 K小說網.電腦站www.16k.cn費成望老先生已經來了幾次信,說是布政使大人急盼張保回歸。看來張保這位輔官,遠比他自己想像的重要,畢竟那些瑣碎的日常事務,不是每個官員都能細細料理周全的。另一位同是直隸參政道地官員,在發現自己對於農事實在不拿手之後,終於放下成見,向張保示好,表示不會再胡亂插手了。
  佟氏臨行前,私下把當初淑寧給長貴的那個裝了銀票的荷包還給她,還道:「你這傻丫頭,陪嫁地田產是娘家給女兒置辦的,你掏私房銀子做什麼?快收回去。你若想插把手,只管去選你中意地地方,家裡自然會掏錢。」
  淑寧卻道:「我地私房銀子也一樣是家裡的錢,為何不能用?何況最近家裡使不少錢了,既是我日後地私產,我出一份錢也是應該的。」
  佟氏笑了:「拿回去吧,若你擔心家裡花太多錢,就自個兒拿主意,選那便宜又出產好的地。我已經讓長福長貴和全生多加留意了,你儘管去挑,只要讓長福看過沒問題,就不必問我了。」
  淑寧有些吃驚,但很快明白這是母親對自己最近幾個月管家表現的認可,心裡也很高興,便把那荷包收回來了。
  父母帶了小弟一起上任,小寶也跟小劉氏回房山了,淑寧因為要幫著照料大肚子的真珍留了下來。但先前培訓的月嫂們顯然很能幹,就算她不在也沒什麼問題,於是沒幾天淑寧便打算回房山去料理家務,為此她還特地問了真珍:「我不在府裡,你一個人能行麼?」真珍嗔她一眼,道:「你也太小看我了,如今我也是快要做娘的人了,難道還要小姑照看麼?何況還有長福叔與二嫫她們呢。你哥哥也會好好照顧我。」她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臉上散發著淡淡的微笑。
  淑寧點點頭:「那好吧,反正你現在已經不再害喜了,飲食也都正常。若有事,就去找二嫫和那幾個媳婦子,要什麼,這府裡若沒有,就打發人來找我。」
  真珍笑道:「你這樣說,倒真的要找你討個人,虎子隨素雲去了保定,你哥哥身邊新來的小廝笨手笨腳的,你回去挑個機靈些的來吧。」淑寧應了,正要回房去收拾,卻有人來報,說是大房的綠雲奉了大太太與大奶奶的命令來請三姑娘與四奶奶去說話。淑寧與真珍不知何事,疑惑地對望一眼。
  那拉氏與李氏卻是來求助的。李氏剛剛被診治出又懷了孕,已有兩個月了。她先前生的一子一女,身體都不太好,三災八難的。極有可能是因為懷孕期間沒調養好的緣故。她心中有些顧慮,打算這次一定要生個健健康康地孩子,所以與婆母商量了。想向真珍借兩個媳婦子來照看。
  真珍想了想,還是答應了。只是明說等生產時,要調她們回來。李氏忙應了,又鄭重謝過,便說起另一件事。
  原來她打算暫時丟開家務,專心待產。但那拉氏自從晉保走後便一直臥病在床,根本沒精力去管家。喜塔臘氏缺乏經驗,而且孩子又小,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沈氏自從晉保降爵之後,便只有過年時回過府,平時只在外宅住著,推說家務繁忙,有心無力。因此那拉氏鄭重請淑寧出面,管理他他拉府上下的事務。
  淑寧聽了一呆。她還從沒有管過那麼大的府第,但最近數月管著房山別院,也有些心得。想來他他拉府其實就相當於兩個以上地房山別院罷了。不過指的不是房屋,而是人員與事務。她心中也有些躍躍欲試。這可是極好地實踐機會呢。不過管理一個男爵府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這裡頭的水可深了去了,她心中多少有些顧慮。
  另外。她又擔心一管下來,便會尾大不掉,日後想脫身就難了。她自己要做的事還多著呢,嫁妝要開始置辦了,房山的田產與林子要料理,糧行與堆房地事務也要過問,就算留在他他拉府裡,嫂子真珍那邊也不能不管。更何況,還有桐英說的,日後的小宅子的選址,她還沒去看過呢。
  於是她考慮過後,答應暫管一個月的家務,一個月後如何,還要看那拉氏的身體情況和喜塔臘氏的適應過程如何。那拉氏與李氏哪有不答應的,忙叫了喜塔臘氏來,把事情都說清楚了,倒讓後者鬆了口氣。
  淑寧上任後頭一件事,便是召集所有管事與有頭臉的婆子媳婦來,道:「承蒙大伯母與嫂子們抬舉,我暫時接管這府中上下事務,有些話便要先說清楚。我一貫是個好脾氣,但對於不守規矩地人,也不會心軟。凡是手腳不乾淨的、好賭愛爭鬥的、愛嚼主人家舌頭地、不做事還要拖別人後腿的,都趁早給我改了,不然叫我抓住,把幾輩子地臉面都丟盡了,可別怪我事先沒提醒。」她這話不軟不硬地說出來,聽者卻都感到一股子寒氣,紛紛在底下竊竊私語。淑寧覺得這種情況,倒有些像某家私營中型企業,忽然空降了一位很年輕地總經理,身為老闆的侄女,而不是正經太子女,卻又要立個下馬威,對付那些打了幾十年工地老臣子。她橫掃一眼眾人,心中暗暗有了定計。
  去年秋天他他拉府裡曾經精簡過一次人員,留下來的,大都有些倚仗,見淑寧年輕,又不是正經家主的小姐,哪裡會把她放在眼裡?唯有曾經見識過她本事的人,才兢兢戰戰地收斂了。那些不怎麼在意的人,發現淑寧基本上是蕭規曹隨後,越發起了輕視之心,仍舊象從前一樣隨心所欲,結果自然就有人被抓住了。
  淑寧的懲罰手段,不會打也不會殺,也不會輕易攆人,只是對於犯錯不大的人,便處以罰款。那些身家豐厚的,自然不會在意,但也有些囊中羞澀的,發現要預支未來幾個月甚至一年的月錢與賞錢後,便悄悄變得規矩了。
  對於罪行比較嚴重的,淑寧便罰人在全府最多人來往的通道上站著,以兩個時辰為起點,最高罰上一天十二個時辰,不用跪,只是站著,但她還會另派兩個婆子媳婦,大聲將這犯了錯的人的罪行說出來,不停地講著,讓來往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不到半天,便全府的人都知道了,再過三四天,連保定莊子上的人都聽說了。
  臉皮薄些的,很快就羞得不敢見人了,日後不敢再犯,生怕再經歷一次在眾目睽睽下被人指指點點的可怕經歷,但也有那臉皮厚的,不但不在乎別人的眼光,還會明目張膽地與人調笑。
  對於這種人,淑寧的辦法是,每犯一回,便在前一次懲罰的基礎上翻一倍時間,等積滿三十個時辰,便攆人出府,而且不是單純的攆,而是通告所有親朋戚友,甚至是順天府衙門,說這個人再也不是他他拉家的奴才,以後發生什麼事,都與他他拉家無關。
  這下那人倒慌了,連冒著主人家的名義招搖撞騙的機會都沒了,千方百計要求恩典,但他連著被罵了三十個時辰,人人都知道他是什麼德性,又是親眼目睹他不知悔改的,不但沒人肯幫忙,甚至連他自個兒的家人都怕會被他連累,不肯伸出援手。那人想在外頭鬧,但他的大名早臭大街了,誰會信他?他也只好灰溜溜地走了,只在家裡混吃等死。
  在這個過程中,那些奉命去罵人的婆子媳婦,倒是嘗到甜頭了。因淑寧許諾,她們每罵一個時辰,都有二十文錢補貼,為了能罵得久些、罵得精彩,她們絞盡惱汁去打聽受罰者的隱私,甚至連人家五歲尿床的事都不放過,充分滿足了八卦欲的同時,又能滿足對金錢的慾望。等她們罵完了,領了錢,嗓子也啞了,哪裡還有力氣去說主人家的閒話?而且還因為這裡頭的好處,到處去打聽同僚們的隱私,以備將來之用。結果別人都防備得很,再也不與她們八卦,免得她們六親不認,罵到他們頭上來。
  那拉氏與李氏看得啞然,後者更是默默記下了這個法子,決定以後繼續使用。
  大半個月下來,他他拉府裡的人也體會到三姑娘的厲害了,發現過去實在太小看了她。這可是三房太歲娘娘的親生女兒,嫡出的小姐,而且很快就要嫁進鐵帽子王府了,說不定將來還有機會弄個福晉當當。這位姑奶奶豈是易與之輩?於是便也一個個收斂了,互相告誡著,先忍上一兩個月,好歹等她放下管家大權再說。
  還有些心思活絡的,存了個想頭,要巴結一下這位小主子,要是能成為她的陪房,日後當王府奴才,豈不比當男爵府的奴才體面?然而淑寧心中有數,就算要選人,也只會在自家僕役裡挑可靠的人選。
  她將府裡的事管得井井有條,還提點了喜塔臘氏許多事,眼看著諸事順利,便也抽空回房山去料理了一回家務,甚至還坐馬車去視察了良鄉的一處田產,只是覺得那田略差了些,便沒買。查看過糧行與堆房的賬目後,又重新回到京城裡來。
  那拉氏特地請她到房裡去,謝過她近日的辛苦後,有些為難地提出了一個請求:「三丫頭,後天是老爺子的祭日,我想接你二姐姐回家住些日子,你能不能……幫大伯母去四貝勒府上問一聲?」
 
章節 二零九、冷淡 
  淑寧一呆,不禁皺了眉頭:「大伯母為什麼這麼說?接二姐姐回來當然可以,但大哥二哥和嫂子們都在,為什麼要讓我去問?還是說……您的意思是要我派人去?」
  那拉氏遲疑了一下,道:「不是……我過年時去接,不是被四福晉回絕了麼?我怕這回又會碰壁……你跟他們府上好歹是親戚,想必四福晉還是會給你這個臉面的。」
  淑寧又皺了皺眉,心裡有些生氣。這算什麼?想要利用麼?可自己家裡跟四阿哥表面上並不親近,何況母親已經跟四阿哥說了,婉寧的事與她無關,若自己插上一腳,豈不是打母親的臉?於是她便道:「大伯母莫不是病糊塗了?若論親戚,難道大伯母跟他們府上不是更親麼?真要算起來,咱們幾房都是皇親呢,大伯母莫非忘了,我們姐妹裡頭,還有一位五福晉?」
  那拉氏臉上一白,難過地低下頭去。淑寧見她這樣,倒不好繼續刺人了。旁邊的李氏不作聲,喜塔臘氏則小心地看了眾人幾眼,開口勸道:「三姑娘別多心,其實額娘也是怕再派人去接姑奶奶,四貝勒府上又不肯罷了。這……親戚也是有親疏的……上回四弟娶親,四阿哥不是還來過賀喜麼?這……」
  淑寧淡淡一笑:「二嫂子的意思我明白,但四阿哥如今隨聖駕出征在外,我哥哥平白無故地去四貝勒府上做什麼?反而是大哥二哥比較名正嚴順些吧?至於我,就更不能上門了。嫂子莫不是忘了我是定了親的人?為著料理家務,京城房山兩頭跑,已經不合規矩了,若是隨意跑到別人家裡作客,還要名聲不要?我雖然比不得二姐姐出身尊貴,但規矩還是知道的。」
  喜塔臘氏與她共事這些日子,聽出她其實正在生氣。便也不敢再多說了。場面一時冷清下來,最後還是淑寧見那拉氏臉色蒼白,有些可憐她身為母親不容易,便放緩了語氣道:「其實上一回接人不成,也是大伯母欠考慮了。哪裡有出嫁的女兒大過年的回娘家住的?何況皇家本就是規矩最嚴的地方。但這一回不同,一來是祖父的五週年祭,二來麼。大伯母身上不好,接女兒回來見個面也是人之常情。當今聖上以孝治國,四福晉不會攔著人盡孝地。大伯母只管打發管家去說,要不就讓兩位哥哥或嫂子們出面相求。只要我們把人接回來後,行事嚴謹些。別讓人抓到什麼錯,以後再想接人回來,就更容易了。」
  那拉氏聽得很是欣喜:「啊,正是這個理兒。就這麼辦!一定能成的!」淑寧笑笑,便推說回來後還沒見過哥哥嫂子。要回院去了,只是在臨行前,想起一件事。便問道:「方纔聽大伯母的意思,是不是想要好好操辦一下祭祀的事?可前些天我問大伯母的時候,您不是說伯父叔叔和阿瑪都不在家,只需要簡單辦一下就好麼?難道現在改主意了?」
  李氏聽了低頭輕咳,喜塔臘氏有些慌張,那拉氏吱唔了一會兒,才道:「不……家裡又沒男主人在……慶哥兒兄弟倆還年輕呢……還是……自己一家人祭一祭……就好了……」
  淑寧得了答案,笑笑便走了。
  事後她想起。只覺得心裡很不高興,本來她對大房遭受池魚之災還有些同情的,只是現在看來,大伯母那拉氏的行事作風還是沒怎麼變。算了,反正她早就答應母親。不會再多管婉寧地閒事,她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第二天。那拉氏便派了二兒媳婦喜塔臘氏為代表,讓吳新達娘子陪同,又挑了兩個能說會道的媳婦子隨侍在側,前往四貝勒府。四福晉玉敏很爽快地答應了她們的請求,只是表示要派貝勒府的人跟著侍候。…Www.1 6K.CN喜塔臘氏忙應了,便隨著下人去見婉寧。
  臨離開時,婉寧按規矩要向玉敏拜別,但她似乎對玉敏不太禮貌,說地話有些過分。喜塔臘氏怕玉敏怪罪,便幫著說了許多好話,幸好玉敏沒怎麼在意,並未怪罪。
  但回來的路上,婉寧卻抱怨二嫂太過卑躬屈膝,丟了她的面子。喜塔臘氏只覺得滿腹委屈,過了好一會兒才道:「自古以來,嫡庶有別。我怕姑奶奶得罪了正室,才幫著說了那麼多好話,怎麼反而討了姑奶奶的嫌?我不懂這個理兒。」
  婉寧還不太習慣「姑奶奶」這個稱呼,愣了愣才道:「你在她面前這樣討好,不是丟我的臉麼?她還以為我們家裡都是馬屁精呢。別以為她真地那麼寬宏大量,其實心裡惡毒得很,不顧往日情誼不說,還總是與我過不去。你再討好她,也得不到什麼好處。」
  喜塔臘氏被噎住,乾脆掉過頭去不理她了。婉寧倒是因為被困久了,難得出門,便趁機掀起車窗簾子看外頭的熱鬧,結果跟來的嬤嬤派人來說了幾次,她才作罷。
  回到他他拉府,婉寧拜見了母親,看到她病殃殃地樣子,便問:「不是說已經好了嗎?怎麼又病了?是因為擔心我嗎?」坐在一邊的李氏淡淡地道:「自從阿瑪出征後,額娘便一直精神不好,想是擔心阿瑪在前線的安危。」
  婉寧聽了便道:「說得是呀,大軍出發的日子,也沒人告訴我,結果爺走了半天,我才得了信,哼,都是那幫女人在搞鬼!」她歎了口氣:「不知阿瑪現在在哪裡?我還沒見過打仗的樣子呢,真想去瞧瞧。」
  那拉氏手上一顫,李氏橫了婉寧一眼,喜塔臘氏小心笑道:「姑奶奶又說胡話了,兵者乃國之大事,我們婦道人家怎麼好上戰場?」婉寧卻道:「誰說女人就不能上戰場?花木蘭,梁紅玉,這些不都是女中豪傑嗎?」
  李氏扯扯嘴角:「的確是女中豪傑,二姑奶奶如今真是出息了,居然向這些女英雄看齊,不知是不是習得過人的武藝,也想要代父從征?」
  婉寧聽出不對來了。瞪著李氏道:「我哪裡得罪了大嫂?怎麼你說的句句話都要跟我針鋒相對?」李氏卻只是淡淡地:「怎麼會?我只是有話直說罷了,並不是針對你。」
  「別吵了。」那拉氏撫額歎道,她掉頭對大兒媳說:「你也陪了我半日,想必累了,回屋歇著吧,今晚上你們一家子和順哥兒一家子都來,我們在外頭屋子擺上兩席。就當是給你小姑接風。」
  聽到李氏應了,她又轉頭對女兒道:「你也說話注意些,如今不比從前在家的時候,你已經嫁進皇家,說話做事都要小心謹慎。別讓人挑出錯來,不然在貝勒府裡必定更加難過。」婉寧一陣氣悶,低頭不語。
  喜塔臘氏見場面有些冷,吱唔著表示要回榮慶堂去理事。婉寧這才聽說她與淑寧如今管著家務,而淑寧更是主導的人。她一挑眉。冷笑道:「三嬸行事殘忍狠毒,難道你們不知道麼?居然讓她的女兒來管家?!難道還嫌去年家裡死地人不夠多啊?!」
  李氏冷冷瞧了她一眼,便起身告辭了。喜塔臘氏一臉為難地告了罪。也跟著離開。那拉氏瞧著女兒撇嘴冷笑,心中暗歎一聲,便拉過她地手,細問起她在四貝勒府中的情形。
  這一問,她歎息地次數更多了。婉寧入府近半年,四阿哥還不曾進過她的院子,只在過年時的家宴上見過一回。雖然別人沒有明說,但她還未得過寵便失寵已經成了事實。婉寧還指控四福晉玉敏罔顧多年友誼。總是攔著她接近四阿哥,不然情況早就有所改善了。
  那拉氏有些慶幸女兒在吃穿用度上並不曾受過委屈,那些丫環婆子們,就算看不起女兒,也不會當面給人難堪。但比較令她難受的。是女兒想去看小格格時,被李夫人攔住;別地女眷有聚會。也不會叫上女兒,彷彿她是瘟神似的。
  那拉氏心中惱怒,但想到女兒曾做過的事,又洩了氣,只能細細給她講些人情世故以及與人相處之道,希望她能懂事些。可惜婉寧嫁人時日尚短,意氣未平,能否聽得入耳,就沒人知道了。
  淑寧正在前頭花廳上招待跟隨婉寧回娘家的兩位嬤嬤,好茶好飯侍候著,還在婉寧的小院裡收拾出兩個乾淨地房間讓她們入住。對於她們說的「府中女眷回娘家的規矩」也都一一聽了,吩咐下人照做,讓她們大感滿意。
  這兩位嬤嬤不是上次接婉寧進府的那兩位,說話還算和氣。當淑寧心中開始覺得不耐煩,想要找個借口客客氣氣地打發她們回屋休息時,她們倆對望一眼,便問起了俏雲的父母家人,讓淑寧有些意外。
  原來四貝勒府內院地二管事,妻子與這兩位嬤嬤是幾十年的老姐妹了,不知怎的看中了俏雲,覺得她行事穩重,模樣也好,想要她給自家兒子做填房。她地兒子今年二十三歲,寫得一筆好字,人也伶俐,如今在四阿哥的外書房裡當差,自從三年前老婆難產一屍兩命,便一直單身。這人也見過俏雲,很有些一見鍾情的意思。母子倆覺得這樁親事不錯,沒想到在婉寧那裡卻碰了釘子。
  婉寧似乎認定這是四福晉玉敏的陰謀,想要支走她身邊的人,從而達到控制她的目的,於是便死咬著不肯放人。而俏雲本身是極忠心的,主子不肯,她當然不會點頭。然而那家兒子害起了相思病,甚至已經影響到差事了,若不是四阿哥不在家,恐怕討不了好。他父母著急得不行,這兩位嬤嬤便想著幫一把,來問俏雲父母親人地意思,若前主人那拉氏與她家人都同意了,婉寧也不好再攔著。
  其中一位嬤嬤還道:「那萸哥兒是我們看著長大的,著實是個好孩子。因他伶俐,主子爺還曾有過話,說過兩年便放他出去,做生意當個富家翁也好,謀個正經出身也罷,總會有大出息。俏雲大姐跟了他,也是享福的命。何況有這一層關係在,婉夫人在府裡也有個照應不是?還請姑娘幫著說說。」
  淑寧不置可否,拿話先搪塞過去。等打發了她們,才叫人拿僕役冊子來查。俏雲是家生子,父母都沒了,哥哥嫂子都在保定莊子上當差。她與素雲本是同一批進府侍候的,年紀應該差不多,素雲都嫁了人,她也是老姑娘了。如果那個二管事的兒子真地不錯,倒不失為一樁美事。不過既然婉寧反對,她就乾脆將皮球踢到大房那邊去好了。
  不過她還是留了個心眼,叫素馨想辦法從煙雲那邊探些口風,看俏雲是個什麼意思。結果煙雲透露當初俏雲對那二管事娘子熱情相待。卻是抱著幫婉寧的意圖,後來那兒子來見她,她也是聽說人家在四阿哥地書房當差,才半是利用半是女兒家心思地與人應酬,反惹得人家為她害了相思病。那管事娘子來提親時。俏雲心裡其實是願意的。照自家主子婉寧目前地狀態,得寵的可能性不高,自己的終身便沒有保障。與其將來被隨便配個小子,還不如攀上這門親,將來說不定能擺脫奴才身份,當上人上人。而且有個內院二管事的關係在,自家主子也能得些便利,自己嫁了人,還可以以媳婦子的身份繼續侍候。可惜她一番苦心,卻得不到婉寧的晾解。反而被大罵了一頓。她背地裡已經哭了好幾回了。
  淑寧心中有數,聽說大房的晚飯吃完了,便過去給那拉氏請安,卻發現婉寧對自己很是冷淡,更確切地說。是有一股敵意和鄙視在。她心中雖有些鬱悶,但還是當作沒看到。只是將一天地要緊事匯報一下,順便提起俏雲的事。
  那拉氏還未表態,婉寧便已經大加反對,甚至指責淑寧為了巴結未來夫家親戚,不惜損害她的利益。淑寧忍住氣,只是對那拉氏道:「我聽那兩位嬤嬤說,那個萸哥兒家裡在四貝勒府有些臉面,父母都是內院裡有頭有臉的管事。本人也不錯,如今在外頭書房裡當差,過兩年說不定還能放出去謀個出身。這樁親事到底如何,還要大伯母和二姐姐拿主意,我就不再過問了。」
  她留意到自己說起萸哥兒的背景時,那拉氏眼中亮了一下,便知對方心裡定然有了主意,也不多說什麼,就起身告退了,完全無視旁邊有些張牙舞爪地婉寧。
  第二天正經週年祭日,他他拉府並沒有請族人來,只是自家幾房人祭了一祭。芳寧、絮絮都派人送了東西回來,而遠在保定的張保與佟氏夫妻,送的禮品也在當天中午前到了。婉寧本來說好要出席的,但一聽說二房的人也來了,便死都不肯出院子。得知這些消息,興保夫妻冷笑幾聲,沈氏皺了皺眉頭,便沒人再多說什麼。
  最後還是那拉氏好說歹說,婉寧才在親眷們離開後,到外頭大廳給祖父上了一柱香。偏偏她又犯了疑心,覺得周圍地僕人雖沒有竊竊私語,但那互相使眼色努嘴的神情,分明是在笑話自己,旋即大怒,斥道:「三妹妹不是正負責管家嗎?怎麼把人管得這麼不懂規矩、亂嚼舌頭?!」
  周圍的人臉色大變,忙端正站好了,板起臉來。婉寧看得有些得意,那拉氏暗歎一聲,便讓女兒扶自己回房去。
  當初喜塔臘氏去接婉寧,說好要小住三天地,所以祭日過後,婉寧便想著要好好輕鬆一天。但她剛表達了想出門的想法,便被人攔住了,不但那兩個嬤嬤說不合規矩,連她母親都說了她幾句。她一陣氣悶,便只在家裡逛逛。但她一出院子,兩個嬤嬤就要問她去哪;就算只是去母親屋裡,也有好幾個人跟著;走在路上,到處都能看到丫環婆子探頭探腦。她不由得埋怨起管家的人多事,讓她在家裡也沒法享受自由。所以期限一到,便很乾脆地收拾行李走人了。
  淑寧並不知道自己成了婉寧心中害她在娘家不能享受自由的罪魁禍首,她只是對著婉寧在家這三天的用度支出賬單發呆,但最後還是批過了。
  過了幾天,又聽說俏雲的兄嫂被那拉氏召回京來,得了份賞錢,讓他們給妹子辦份體面的嫁妝。淑寧心知那拉氏最終還是說服了婉寧。
  那拉氏似乎嘗到甜頭,每過十來天,便讓人去接女兒回家住兩日。淑寧只覺得婉寧對她散發的冷空氣越來越明顯,而大房地支出也越來越不像話了。可偏偏她又不好說什麼,免得被那拉氏誤會她委屈了寶貝女兒,所以在管家滿兩個月後,見那拉氏身體漸好,喜塔臘氏也勉強能對付了,便將管家大權交回大房,自己打點行裝,預備回房山去。
  然而她的行程再度被阻,端寧在兵部裡聽說了些不太好的傳聞,前線似乎發生了某些令人不安的變化。
 
章節 二一零、眾怒 
  根據兵部先前的軍報顯示,朝廷的大軍已經抵達噶爾丹駐地附近,雙方正對峙中,本應一切順利才是。但陝甘地方官員回報,當地突然下起了大雨,已經連綿數日不絕,正好截斷了大軍與朝廷的聯絡通道,軍報已經斷了兩日。如今朝中大臣除了命人加緊聯絡之外,私底下也是議論紛紛。
  京城裡更是出現了某些詭異的傳言,似乎與太子有關。有人傳說太子行為不檢,留守的議政大臣馬齊與陳良本同索額圖起了兩次口角,指責他未能提醒太子身為儲君的責任。而後者還責備戶部和陝甘的官員對糧餉的運輸不上心,是受了某些上位者的影響,並且命令吏部的人調查陝甘地區的官員是否有瀆職之嫌。
  一時間,流言四起。
  而端寧在這種情況下,只能盡力從兵部打聽前線的消息。幸好所有從西北來的文書都要通過他們這些筆貼式的手,他也常常能得到第一手消息。因為他家中兩位叔伯都在戰場上,所以也沒有人起疑。
  淑寧從哥哥那裡得到的消息未能消除她心中的不安。雖然她一再告訴自己,桐英是跟在皇帝身邊的,而這位康熙皇帝,至少還有二三十年好活,壓根兒就不會有什麼危險,但還是免不了擔心。而且,晉保容保雖然與她不算親近,好歹也是自家叔伯,他們的處境,她也很關心。
  容保身為御前守衛大臣之一,倒還罷了,受傷遇險的機會不大,但晉保的情形卻有些不妙。他是領軍的人之一,而同去的人裡,有態度不明確的四阿哥、處境尷尬的五阿哥,以及曾經與婉寧議過婚的馬龍地父親馬思喀,而且後者還是主力大將。
  端寧私底下曾向妹妹與妻子表達過擔憂。據說當初他他拉家與富察家幾乎已經就婉寧與馬龍的親事達成默契了。誰知女方忽然反悔,還有流言稱是逃婚的,馬龍很生氣。端寧在他面前說了許多好話,才挽回了這個朋友,但他他拉家與富察家的關係卻大受影響,幾代人的友誼幾乎斷送,還是欣然的母親與佟氏從中斡旋。才勉強維持著面上的交往。馬思喀據說很疼愛兒子,不知是否會給晉保小鞋穿?就算他不明著為難,戰場上危機處處,當年佟家大堂舅就死在敵人手下,誰知晉保會遇到什麼事?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情況越發詭異起來。前線地消息傳不回來,而且送糧餉的人似乎與官方失去了聯繫。京中,太子的行事更加不像話了。連淑寧這樣窩在家裡不出門的人,都聽說了東宮常有來歷不明的小轎進出,裡頭還傳出男人和女人說話地聲音。都察院幾次上書進諫。都被駁了回來。
  前方戰況不明,他他拉一家上下都寢食難安。沈氏為了及時得到丈夫的消息,已經搬回菊院了。但她在府裡,卻對大房縱容已出嫁的婉寧的做法非常不滿,對於婉寧的某些言行更是深惡痛絕。她為著這個侄女,已經在娘家那邊受了閒話了,如今丈夫與他兄長還在線拚搏,婉寧卻不知體恤,叫她怎麼能忍受?
  當那拉氏再一次以臥病地名義派人去接婉寧回娘家時,沈氏爆發了:「大嫂子好糊塗!你以為二姑娘嫁的是一般人家麼?從沒聽說京城裡哪位皇子的內眷三天兩頭回娘家地!還是妾室!從前因她胡作非為。我們府裡還被連累得不夠麼?!貶官降爵,又失了聖眷,多少人家都在看我們的笑話!如今為了重獲往日的體面,兩位爺都在拿命去拼呢。大嫂子卻對二姑娘一再縱容,瞧她如今的樣子。都是被你寵壞了,出嫁的女兒反在娘家花錢如流水。還口出狂言!若不是慶哥兒媳婦死命攔著,她還要出門閒逛!再這樣下去,遲早要闖出大禍。就算爺們在戰場上拼了老命,得來的功勞只怕還不夠抵呢!大嫂子幫不上忙就算了,可也別在家裡拖後腿啊!」
  那拉氏聽了,眼圈一紅,道:「四弟妹,我如何不知道這個理兒?只是當日因我糊塗,讓婉寧跟五阿哥糾纏不清,反而害了她。…Wap.16 k.Cn如今看著她受委屈,我於心何忍?她在那府裡過得氣悶,我也只能接她回來,讓她過兩天舒心日子罷了。咱們都是母親,將心比心,你叫我怎麼辦呢?」
  沈氏頓了頓,放緩了語氣道:「就算這樣,大嫂子也縱容得太過了。她如今已經嫁人,往後還要在婆家過一輩子呢,大嫂子本該教她為人……為人婦的道理才是。三天兩頭的接人回家,若是她在我們府裡出了什麼差錯,一家子大小就都萬劫不復了!雖說她是大嫂子地親生女兒,難道慶哥兒順哥兒倆就不是大嫂子的骨肉?就算不為兒子媳婦們著想,難道你連孫子孫女們都不顧了麼?!」
  那拉氏一震,喘了好幾下,才顫抖著道:「可是……人已經派……派出去了……」
  「接回來吃了晚飯送回去就是。」沈氏道,「日後一年裡頂多接個兩三回就夠了,若大嫂子想念女兒,就養好身子,自個兒到四貝勒府上看望吧。」
  那拉氏默默流了幾行淚,點了點頭。沈氏見她這樣,方才輕聲道:「大嫂子莫怪我恨心,實在是為了一家人著想。二姑娘已經這樣了,不能再讓她連累家裡其他人。他們幾個小的不好說長輩的不是,但我卻不能眼看著你犯糊塗。」那拉氏勉強扯了扯嘴角,卻沒看到身後的李氏與喜塔臘氏對望一眼,都暗暗鬆了口氣。
  第二天婉寧回來了,精神卻比上回好得多,心情看著還不錯,只是對於自己晚上就要回貝勒府感到不滿,但並沒有發脾氣。
  但這種情況卻在她回小院路上聽到兩個小丫環地議論後,完全改變。
  其中一個小丫頭的母親是負責採買地,據說在外頭無意中遇上月荷及其家人,看到她衣著光鮮,與她家裡人攀談了幾句。才知上個月五貝勒的大阿哥出生,府裡要招人手,月荷進去了,還成了福晉屋裡的大丫頭。聽她家裡人的口風,只怕日後還會被五阿哥收房。
  婉寧聽到這個消息,回到房中呆坐半晌,突然發了火。摔了許多花瓶器具。喜塔臘氏去勸,她也只是哭罵,最後還是那拉氏親自出馬,才壓了下去。喜塔臘氏看了看一地狼籍,愁眉苦臉地離開了。拿著賬冊發了半日呆,才往槐院裡來。
  「沒銀子了?」淑寧愕然,「不會吧?我交賬的時候,賬上分明還有八百多兩銀子,我還親自點過數。照理至少能撐兩個月啊。」今天之前,婉寧已經有些日子沒回來了,府裡哪裡會有什麼大支出?就算有哪家人情往來。也是有限地。
  喜塔臘氏道:「最近因額娘身上不好,請大夫吃藥……還有大嫂那邊也要安胎……又多了菊院的用度……」
  「就算如此,也不會十來天就把兩個月的銀子都花光吧?」
  喜塔臘氏吱唔了一會兒,才洩氣道:「其實還有上回二妹妹回家時摔的花瓶擺設,額娘說要拿好的補上,不然二妹妹會多心。還有……額娘見二妹妹總愛發火,疑心是什麼病症,便請了個大夫來瞧。開的方子極貴。一貼就要二十多兩,都是人參之類的貴重藥。因二妹妹吃著好,額娘便多配了幾貼送去……」
  淑寧瞪大了眼:「那十天就該有二三百兩了。哪裡找地大夫?我沒聽說有太醫來過啊?難道是外頭請的?二姐姐脾氣不好,吃的藥也該是清心定神的才是,怎麼反而要人參這種大補之物?別是騙人的吧?」
  「可是吃了地確見效……」
  「若真見效。為什麼方才又聽說她鬧起來了?」
  喜塔臘氏語塞,不知該如何說。這時真珍進門來了。見狀問道:「可是出了什麼事?淑妹妹找到藥了麼?」
  淑寧這才想起,忙把手裡的藥瓶遞給她:「就是這個,只需拿一丸用水化開灌下去就好。讓他睡一覺,醒來就沒事了。」
  今日端寧回來得早,還喝起了悶酒。原因是留守京城的另一位兵部侍郎,就因為擔心前線的戰況,說了些不太好聽的話,得罪了太子與索額圖,吃了掛落,連帶地兵部一眾基層官員都吃了虧。端寧雖然只是罰俸,心裡卻鬱悶得不行,所以早早告退回家。方纔他喝得多了,淑寧才回來找醒酒藥地,卻被喜塔臘氏攔住。
  真珍接過藥,看了看她們,便道:「那邊有我呢,淑妹妹只管與二嫂子商量正事吧。」然後便走了。
  淑寧請喜塔臘氏坐下,心裡想了想,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婉寧好像從來不知道節制,總是隨心所欲。但今時不比往日,他他拉家已經不是過去顯赫的伯爵府了,爵位俸銀大大縮水,去年直隸遭災,保定莊子上的出產也減少了一半。加上先前為了她選秀和辦嫁妝,花了不少錢。淑寧自己當家地時候,與喜塔臘氏兩人為了節省開支,想了許多法子,好不容易才將每月支出控制在四百兩以內。這下可都白費勁了。
  她抬頭問喜塔臘氏:「如今賬上還有多少銀子?二嫂方才說差不多要沒了,那就是還有?」喜塔臘氏小聲道:「還有三百多,可是方才二妹妹又摔了屋裡的東西……要把那些都補上,再配幾貼藥,就……這個月的月錢還沒放呢……」
  淑寧忍了忍,正色道:「這樣下去不行!必須得讓她知道!就算我們家有錢,也填不滿這個窟窿!」說罷便拉起喜塔臘氏,往婉寧的小院裡來。
  婉寧剛剛安靜下來,聽了淑寧的話,冷笑道:「你們是見我不得寵,故意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來,其實是不想我花家裡的錢吧?才區區幾百兩銀子,至於嗎?」
  淑寧咪咪眼,冷笑著頂回去:「二姐姐沒管過家麼?你難道不知道一等男的年俸只有310兩麼?這所謂地區區幾百兩銀子,足夠上百人一年的嚼用了!如今只不過是請姐姐下手略留情些,少摔幾個瓶子擺設罷了,難道這樣也算過分嗎?」
  婉寧瞪著眼睛不說話,那拉氏不忍,便對淑寧道:「若是賬上缺銀子。找我就是,我還有些私房……」「就算大伯母私房再多,也沒這麼個浪費法。」淑寧打斷了她的話,「不是侄女兒不敬,實在是大伯母這話太糊塗。拿出幾百兩銀子,買幾個好瓶子,轉眼便都摔碎了。這不是胡鬧麼?」
  那拉氏啞口無言。婉寧冷然道:「總而言之,就是嫌爵位太低俸銀太少吧?放心,等四爺回來,我求他一聲……」
  「你什麼都不要做,便是我們的造化了。」沈氏冷冷地從屋外走進來道。「你要是真對四阿哥說那種話,只怕我們更倒霉呢。難道你還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處境麼?大嫂子,你怎麼不告訴她?」
  那拉氏默然,婉寧瞪著沈氏道:「什麼處境?四嬸把話說清楚!」
  沈氏冷哼一聲:「你自小錦衣玉食,為你花的銀子。原樣打出十個你來都夠了!原指望你有些出息,偏你一個伯爵府千金,巴巴兒地要給人做小。若不是為了不讓你壓過正室。你阿瑪又怎麼會被貶官降爵?我們全家人都成了別人眼中地笑話了!你可對得起你父母,對得起我們麼?!我聽說你還怪你三嬸行事惡毒?哼,若不是你不顧臉面私自出走,長輩們何至於為了你的名聲大開殺戒?你卻反說別人惡毒,真真是顛倒黑白!也不瞧瞧自個兒是怎麼進地四貝勒府,還總想著能得寵。也就是四阿哥那般好性子,才會供著你好吃好穿。我勸你安份些吧,這般胡鬧。是不是真要把小命送了,再連累全家,才肯罷休?!」
  婉寧氣得臉色發白,渾身發抖,那拉氏攬住她對沈氏道:「四弟妹。她還不懂事,你別再說了……」
  「大嫂子。她不小了,早該知道這些道理。我也不求她真為家族做些什麼,只要她別再連累我們,就夠了。疼孩子不是這麼個疼法的!」
  淑寧左右看看,暗暗歎了口氣,對婉寧正色道:「二姐姐,四嬸的話你也聽到了。想來皇子們都是心高氣傲的主兒,你當初用那種法子嫁給四阿哥,他心裡想什麼,誰也不知道。他跟你自小相識,有什麼他是不知道的?若你安份度日,以後或許還有轉機,但你若執意不肯收斂,以他地性子,只怕會越發討厭你。時光飛逝,等到你青春美貌不在時,還憑什麼能得到寵愛?你本是個聰明人,難道還不知道該怎麼做麼?」
  婉寧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抬頭望向淑寧,不知在想些什麼。淑寧淡淡地道:「雖說大家彼此性子不合,又有些口角,但到底是一家人,我們總不會害你。如今這時世,我們這樣大家子出來的女兒,若失了家人扶持,還沒聽說過有人能在婆家站穩腳跟的。如今全家上下都是一個想法,不求你能幫上什麼,只要你不再胡鬧就好。不然,有朝一日你真的闖了大禍,即使是最疼愛你地大伯母,也不會為你犧牲全家人的。」
  婉寧轉向那拉氏,見母親淚流滿面地望著她,怔怔地不知該說什麼。
  她消沉了好些時候,晚飯時也只吃很少,飯後沒怎麼鬧,便坐了轎子回去了。之後去送東西的僕婦回來說,她沉靜了許多,也少發脾氣了,對福晉禮數還算周全,只是還不能拉下臉面說好話。但即使如此,也足以讓他他拉家的人們鬆一口氣了。
  前線的軍報終於傳來,而且是好消息。原本以為糧草不繼,大軍會退兵。沒想到他們找到了一處水草豐美地補給地,糧草也沒幾天就送到了,大大緩解了壓力。朝廷三路大軍,中路由皇帝親領,直逼噶爾丹大營,噶爾丹率兵西撤。
  三路大軍齊發,將噶爾丹全軍一網打盡。其中西路有些凶險,糧草只是勉強夠用,但立下功勞最大,殲敵最多。噶爾丹妻子被殺,其本人僅僅帶著十幾騎逃走,皇帝已命馬思喀追擊,大軍則準備班師回朝。
  這次大戰,有數位宗室子弟立下大功,喀爾喀郡王善巴、貝子盆楚克等各有封賞,分別被封為親王和郡王。貝子桐英帶領大軍找到補給之地,又在附近小部落裡借得糧食,鎮國公蘇努也立了不少功勞。只是軍報中沒提到對他們的封賞。
  但他他拉府的人欣喜過後,又陷入擔憂中,因為端寧從兵部打聽到,晉保似乎受了傷,他剛好是在最困難地西路大軍裡,不過性命無憂。
  六月,皇帝大軍回師京城,全城歡慶。但淑寧卻悶悶不樂,因為桐英並沒有回來。
 
章節 二一一、侄兒 
  桐英未歸,並不是受傷生病或遇到什麼阻礙,只是奉命在西北隨馬思喀大軍追蹤噶爾丹的蹤跡而已。本來這種事可以找熟知地理的蒙古貴族代勞,但考慮到蒙古方面在這次大戰中出力不小,傷亡慘重,應該讓他們好生將息,而桐英在那附近的大漠上盤桓了差不多一個月,對於哪裡能藏人、哪裡能獲得補給可說是瞭如指掌,讓他去必然能幫上忙,因此皇帝才下了這道命令。
  淑寧從哥哥那裡得了確切消息,知道桐英一切平安,才放了心。只是有一個端寧認識的年青侍衛閒談時說起,中路大軍打饑荒時,桐英曾幾次將自己的飯食讓給父親和朋友,人人都以為他會挨餓,不想他仍舊生龍活虎,還有力氣去借糧,也不知是吃了什麼好東西。有人曾要求分享,結果事後面有菜色,別人怎麼問都不肯說。
  淑寧聽了,臉上露出與端寧一樣的古怪神色。她想起當年桐英嚇絮絮時說的那些蟲子蠍子……不禁覺得好笑。想來也是,她擔心那麼多做什麼?桐英可不是溫室裡養成的花朵,也不是京城裡長大的紈褲子弟啊。現在仗打贏了,那個噶爾丹身邊只剩了十幾個人,怎麼看也不可能對桐英產生什麼威脅了。就算真的碰上了,自有其他人去對付。這樣想著,她心情便輕鬆起來。她想起一件事,有些好奇地問端寧:「哥哥,桐英哥這回立下大功,是不是會有大封賞?是不是會升爵位?我們這邊備嫁妝,要不要改單子?」
  端寧想了想,道:「這個我說不清楚,也許會升吧。」
  「可是那個叫盆楚克的貝子,不就是因為偵敵而升了郡王麼?桐英哥也一樣是貝子,一樣是偵敵有功啊。」
  「這個不一樣。」端寧笑道。「當年桐英的偵察之功,封賞已經下來了,不然你以為他怎麼會升回貝子?這回算的僅是領路和借糧的功勞,也許還要加上追緝。而這位盆楚克王爺,本是蒙古那邊的勳貴,這回是冒了大風險來偵察噶爾丹的軍情,皇上大加封賞。也有安撫蒙古各部的意思,畢竟這次大戰他們……幫了不少忙。可是我們滿洲地宗室,皇上的封賞就不會那麼封厚了,畢竟幾位親王已封無可封,而大多數年輕人。早早封得高了,以後就不好辦了。」
  淑寧恍然大悟:「所以桐英哥不會封郡王,也許會封個貝勒?」
  端寧有些猶豫,欲言又止。淑寧看了,心下奇怪。忙問是怎麼回事。
  端寧苦笑道:「其實……桐英心裡也許並不想再往上升爵……你可知道,他的哥哥,簡親王的嫡長子雅爾江阿。至今還未被正式冊封為世子,而爵位僅僅是貝勒而已。」
  淑寧也曾有所耳聞,猶豫地道:「我聽說……他們兄弟……好像有些誤會……」
  端寧歎了口氣:「其實他們本是一母同胞,從前是很要好的。記得小時候我跟桐英下了學跑去玩,回得晚了,他哥哥便會等在王府大門口,數落他半天,責他不該叫家裡擔心。我在旁邊。分明看出他們兄弟感情極好。可惜……自從繼福晉接連生下兩位小阿哥,桐英的哥哥又進了京,他們兄弟便開始生分起來。我聽說他哥哥長年沒得到世子的冊封,總疑心兄弟們會圖謀自個兒地世子之位,連同胞弟弟也猜疑起來了。娶妻之後。情形更糟。這次出征,他哥哥並沒有隨軍。軍功是不會有的。若桐英真個封了貝勒,可就與他一樣了。1 6 K小說網.電腦站www.16k.cn」
  淑寧默然,過了一會兒才道:「若是這樣,還不如另討些實惠的賞賜,例如田莊宅院財物之類的,免得他哥哥多心。我記得桐英哥本就要置產的,這可就省下一大筆錢了。」
  端寧不禁好笑道:「妹妹管家管得多了,開口閉口就是錢財上地事,當心人家大畫家聽了,覺得你俗氣呢。」
  淑寧笑笑:「他才不是這樣的人。」
  這時二嫫從門外進來了,道:「你們兄妹在這裡聊什麼呢?大太太又打發人來問,說是給大老爺的藥什麼時候送去?」
  淑寧道:「已經備好了,我這就拿給你。」她轉身進了裡屋,取出一個木匣子和一個包袱,道:「匣子裡裝的是六兩三七和兩株人參,包裡的是大伯母說地其他幾種藥材,我還加了一種叫片仔癀的,都用紙包好了,功效用法就附在裡頭。另外還有她說的幾樣成藥,太乙紫金錠,活絡丹,人參一捻金,還有保嬰丹什麼地,我不知道哪些合適大伯父,索性都送過去,請大伯父千萬要問過大夫才用。」
  二嫫忍了忍笑,應著接過匣子便走了。
  端寧一臉古怪地問:「怎麼連保嬰丹和一捻金都有?」前者就算了,後者卻是專治小兒病症的藥,跟晉保的傷壓根兒就風牛馬不相及。
  淑寧笑道:「都是大伯母說的,我也不知道呢。」端寧悶笑了好一會兒,才正色道:「看來府裡賬上真的缺銀子,不然大伯母也不至於這樣。大伯父的傷要緊,我們就多出些力吧。我記得家裡明明有四株參,怎麼才給了他們兩株?」
  淑寧道:「大伯父的傷已好了大半,如今就是休養罷了。兩株人參可以吃很久了,我明兒就打發人回房山去多取些來,但這裡無論如何也要留兩株備用。嫂子不定什麼時候就要生的,好歹要留點參以防萬一。」
  端寧點點頭:「還是妹妹想得周到。那我們就再出點銀子吧,最近常有人在我面前哭窮呢。」
  淑寧笑笑:「我昨兒已經送了二百兩銀子過去了,是我地私房呢。」她不是不明白大房那邊的暗示,但先前母親在京裡時,就只是把父親爵位上的俸銀交到公中,沒有再另外送錢的意思,如今換了她,自然也是如此。何況她管過家務,知道保定莊子上的麥子已收割了。賣給順豐糧行,糧行那邊聽從佟氏地指示,付的銀子比給別家每石多兩分。如今伯爵府賬上地錢雖不多,卻足夠輕輕鬆鬆支撐到冬天。而下個月,本季度的鋪子租金又能到賬了。那拉氏哭窮,不過是為了讓手裡更寬余些。
  但大伯父養傷,自己身為侄女。的確不該袖手旁觀,所以淑寧便從自個兒的私房裡勻了二百兩過去。一來這些銀子加上藥材,晉保一個人用是綽綽有餘的,甚至還能惠及那拉氏、李氏與三個小侄兒;二來,也是暗示那拉氏。這是三房侄女的私房錢,讓她不好意思再多討。
  端寧顯然已經領會到妹妹的意思,白了她一眼:「你這小鬼靈精,越發狡猾了。」淑寧一揚下巴:「誰狡猾了?我不過是想表表心意而已。哪兒找我這樣純良地人去?」
  端寧被嗆到,咳了好幾聲。才道:「罷罷,我不跟你說了,回去陪老婆。」說罷便打算起身。
  淑寧遲疑了一下。問:「哥哥,你……你最近好像天天都很早回來……不要緊麼?是不是心情不好?」她留意到兄長最近一個月都是申時前回家,不像從前,起碼要到酉時才會回來,而且似乎有些倦怠之意。
  端寧笑道:「沒事,仗都打完了,自然沒以前要備戰時忙。何況你也曾說過,這時候應該多陪陪你嫂子。我可是照足吩咐。每天都陪她在院子裡走幾圈的。這不好麼?」
  淑寧想想也是,但還是有些不放心:「如果有事,千萬要跟我們說。一家人有什麼可顧慮的?你在外頭受了委屈,若不想嫂子知道,只管告訴我。就算我幫不上忙。你也有地方發洩一下。」
  端寧心中感動,柔聲道:「不妨事。其實不過是有些心灰罷了。想來我還不到二十歲,就已經做到七品,只要熬幾年資歷,等孩子大了求外放,豈不輕鬆?如今有時間,不如多陪陪家裡人。只要不誤了正事就好。」
  淑寧想想也覺得有道理,便也不再多說。端寧提醒她將軍府的人可能過兩天就到,便自回梅院去了。
  真珍行將分娩,為此將軍府那邊派了好幾個人來幫襯,但有了專職的月嫂,那些人都沒派上什麼用場,只能打些下手。被借調到李氏身邊地兩個月嫂回來後,將軍府派的人更是無所事事,連六如七喜八福九兒四個,也比她們懂行。
  佟氏是六月中旬到家的,還把兒子賢寧與小劉氏母子帶了回來。見過媳婦,問明一切安好後,方才放下心,聽女兒和二嫫回報家中諸事。將軍府的幾個人來拜見,佟氏看到涼珠也在其中,而且挽著婦人髮型,才知她已經被崇禮收房了,心中暗暗慶幸。然後又得知如今崇禮正在議婚,對方是某位總兵的小姐。
  佟氏回來不到十日,真珍便要生了。也許是她身體底子本來就好,孕期內又常常活動地緣故,她並沒有受太多罪,只痛了兩個時辰就生下了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嬰,母子平安。
  佟氏抱著孫子,笑得合不攏嘴,完全無視身邊一直跳著要看小侄子的賢寧。她先給孩子起了個小名叫胖胖,大名等到滿月時再由張保取。
  她一邊吩咐眾人好生照顧真珍,一邊叫人去保定報喜訊,又通報大房、二房與四房,讓他們也樂一樂。
  淑寧逗著悠車裡地小侄兒,只覺得怎麼看怎麼可愛。雖然小臉皺在一起,活像個小猴子似的,但看著比賢寧小時候白胖多了,以後想必也更漂亮。
  賢寧卻在一旁使勁兒地叫小嬰兒喊他「叔叔」,見胖胖不理他,就急得不行。聽到姐姐說胖胖日後會長得比自己討人喜歡,不依了,緊抱著淑寧扭來扭去的,非要她改口不可,弄得淑寧哭笑不得。小寶在旁邊猛地咳嗽,可惜當事人並沒有領會他的意思。
  端寧走過來敲了他的腦袋幾下,咪咪眼道:「臭小子,敢說我兒子不可愛?今晚小廚房要做花生糕,看來你是不想吃了?」賢寧眼珠子一轉,忙抱起了哥哥的大腿,道:「我怎麼會跟胖胖爭?他最可愛了。哥哥。今晚的花生糕,我可不可以多吃兩塊?」
  佟氏用團扇遮住臉,抖了半日才放下,一臉正經地道:「都別鬧了,孩子看來有些餓了,快抱了去找他額娘吧。我給他找了個乳母,想來也快到了。」
  佟氏找來的乳母叫宣嫂。是府中下人地親戚,容貌周正,是個安靜的婦人。佟氏對她很滿意,甚至允許她將自己地孩子帶進府裡來,只要不耽誤胖胖吃奶。別的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真珍產後恢復得很好,看來那些月嫂們的確能幹,李氏聽說後很是眼紅,更加堅定了要借人來照顧自己地想法。
  端寧為了孩子出生的事,請了十天假。當他再度回衙門上差時,意外地接到桐英地書僮天陽送來的消息。簡親王府那邊輾轉收到桐英地來信,說已經把噶爾丹圍在某個地方。只等對方投降了,如果一切順利,十月時就能回來了。
  淑寧得知這個消息,心裡也很是高興。佟氏聽說後,仔細想了想,便決定要大肆慶祝一番,在孫兒滿月那天好好擺上二三十桌酒席。聽到那拉氏暗示賬上銀子不多,她道:「大嫂子不必擔心。這本是我三房的事,自然是我們自己出錢。只是還要借用府裡的下人與地方,再請嫂子、弟妹與幾個侄兒媳婦們幫著撐撐場面。」
  不等那拉氏說什麼,晉保就先答應了。這是三房的嫡長孫,本該好好慶祝。更何況他他拉府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高興過了,正該找個由子討點喜氣。叫府裡上下也振奮振奮。
  佟氏一得了准信,便開始計算起要花費的銀子來。
  如今他們三房地財政狀況良好。順豐糧行獲利頗豐,因春夏時糧價高漲,一度升到三兩一石,他們著實發了一筆不小的財,至今已經將本金賺回來了,還獲利數百兩。雖然江南一帶鬧災,漕糧價格上升,再加上秋收後糧價肯定會下滑,但對於他們來說,只是少賺些罷了。而恆福堆房那邊,前後已做了七八萬石的生意,再這樣下去,年底前就能把本金收回。
  只是大半年,就有這樣的成績,可想而知往後會是什麼情形。一年下來,起碼有七八千兩銀子的入息,再加上廣州那邊地分紅,上萬兩也不在話下,而且就算在災年,也不會受太大影響。
  受這些好消息的鼓動,佟氏決定大方一些。淑寧也贊成,只是她認為沒必要請些不認識的人,只要親朋好友請一請,再請哥哥地上司同僚們就夠了。佟氏想想也對,花費太過,說不定會刺了大房的眼,便依了女兒的意思,不過還是去問過真珍的意見,確保她同意這個做法,才定下了章程。
  胖胖滿月那天,他他拉府喜氣洋洋。張保好不容易請了幾天假回京,抱著孫子都不肯撒手,還親自為孫兒起了名字叫「明瑞」,既希望孩子聰明伶俐,也希望他一輩子都能福瑞安康。
  那拉氏幫著三房招呼客人,臉上也帶著笑。她最近身體好多了,丈夫的傷勢已痊癒,又有送糧的軍功,晉陞有望;而另一方面,從派去四貝勒府的人的回話來看,女兒最近是真地懂事了,柔順恭謹,在歡迎四阿哥回府的家宴上,也表現得體,近來與其他的女眷已經能說上幾句話了。又有俏雲的夫家幫襯,吃穿上比原來好了些,有時候還能派人去外頭買些閒書來看,解解悶,據說精神很不錯。
  女兒那邊平安無事,那拉氏心情好,對三房的富裕也不覺得礙眼了,很高興地幫著張羅。沈氏不知內情,頻頻用奇怪地眼光看她,佟氏卻熟視無睹,只管抱著孩子給人瞧。
  酒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有人來報,說是四貝勒府上送了賀禮來,恭喜小公子滿月。
章節 二一二、封賞 
  四阿哥的禮物雖然價值不算高,但相當豐厚,除了幾色針線外,銀鎖銀項圈銀鐲子俱全,還有許多精緻的嬰兒玩具,都是內造之物,林林總總裝了一箱。抬進來的時候,不少客人都發出讚歎之聲。
  佟氏心裡其實很高興,但當著別人的面,還是一副低調謙虛的樣子,只是和氣地笑著說:「四阿哥真是太仁慈了,這真是我們明哥兒的福氣。」
  淑寧強忍著笑旁觀母親裝模作樣,卻早看出她心裡得意得不行,與嫂子真珍對望一眼,後者掩了笑意,低頭去哄孩子。淑寧轉頭時,卻無意中望見大伯母臉上神色變幻,不禁有些擔心四阿哥這禮會不會送得太顯眼了?
  待酒宴結束後,佟氏交待了底下人收拾東西,便讓端寧真珍夫妻倆抱著呼呼大睡的明瑞回梅院去了。回到槐院,淑寧悄悄提醒她大伯母那拉氏有些不對,她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那拉氏果然沒兩天就來找佟氏了。她東拉西扯的,說那晚的酒席如何體面,客人送的禮如何豐厚,明哥兒如何討人喜歡等等。她還提起誠寧的妻子萬琉哈氏懷孕七個月卻滑了胎,說不定就是因為二房平日裡不積陰德,所以才遭了報應。而三房向來與人為善,又助人為樂,所以就是比別人有福氣云云。
  佟氏聞言皺了皺眉,淡淡地道:「誠哥兒媳婦的事我在保定那邊也收到信了,因三丫頭姑嫂兩個當時都不適合出面,我就交待管家給她送了些補身子的東西。她到底還年輕,把身子養好了,以後不愁沒有孩子。我們做長輩的,侄兒媳婦遇到這種事,就該多關心關心她。大嫂子覺得是不是這個理兒?」
  那拉氏訕訕地,吱唔著應了。佟氏見了。心中冷笑一聲,又裝作不經意地道:「說起來,我先前為著滿月酒的事,交了五百兩到賬上,昨兒算賬,還餘下一百多兩,可賬房卻沒交回來。我記得他是大嫂子手下的老人了。還請大嫂子幫著催一催,我這邊還等著用銀子呢。」
  那拉氏臉上白了白,小聲說回頭就去催。佟氏謝過,便與她拉起家常。那拉氏聊了半天,終於還是沒忍住。道:「那天……四阿哥送的禮可真夠豐厚的,記得當初端哥兒娶親時,他還親自來喝過喜酒呢。看來他與你們家關係挺好啊。」
  佟氏頓了頓,笑了:「這還不都是看在大哥大嫂地面子上麼?」那拉氏愣住:「啊?」只見佟氏笑道:「端哥兒娶親時,四阿哥是看在親戚面子上。他與我們端哥兒算是熟識,又有佟家侄兒們攛唆著,所以才來的。完全是人情往來罷了。可前兒晚上可不一樣。送了那麼多禮物,自然是看在我們是二丫頭娘家人的面上了,這可不都是大哥大嫂的面子麼?」
  她看到那拉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暗暗好笑,又歎了口氣道:「二丫頭的事,不管我們怎麼想,都已經成了定局了,往後她在那內院裡。一切榮寵都要看她自個兒的本事,我們這些娘家人,只怕是幫不上什麼忙地。1 6 K小說網.電腦站www.16k.cn唯一能做的,不過是讓家裡男人們掙個好前程,也好讓二丫頭在貝勒府裡有些底氣。但說到底。這內院的事,還是要靠她自己。說來真叫人慚愧啊。大嫂子。」
  那拉氏半晌說不出話來,後來見淑寧來找母親談家務,方才借口還有事做,離開了。佟氏在後頭微微翹了翹嘴角,自與女兒說話不提。
  從六月底到八月初,皇帝接連任命了多位地方大吏,朝廷內也有很大的人事變動。在這當中,最引人注目的有三件事。
  一是久失聖眷地明珠重新回到朝堂上,雖然官階仍不及當初,但對於他那一派的官員來說,這已經是極好的信號了。
  二是上書房大臣陳良本,因抗災有功,又在皇帝出征期間,協助處理政務,表現很好,所以加封武英殿大學士,還得了一個三等男的爵位,以及一處田莊。他的二房夫人去年在他出外抗災期間難產而亡,皇帝也很仁慈地封了個五品地宜人。於是陳良本在經歷了近兩年的低潮期後,再度成為漢臣的領軍人物之一。
  第三件,是發生在兵部。基礎官員倒是變化不大,但五品郎中裡有好幾位落了馬,幾位主官也都換了人。其中尚書索諾和因為軍需方面地失誤被免職,由原來的右侍郎凱音布頂上。
  晉保的侍郎位子也由別的官員頂上了,但他本身功勞不小,所以改任散秩大臣,升副都統,加封一等男又一雲騎尉。皇帝賞賜了二十兩黃金與一串珊瑚朝珠,還賞了一處位於良鄉的莊子,足有三十頃地,可說是相當豐厚。
  然而容保比他更榮耀。他一躍成為從一品成都將軍,加封二等男,雖然沒有田產,但幾乎已經蓋過長兄的光芒了。
  誰也不知道晉保心裡怎麼想,他只是高高興興地恭賀弟弟高昇,得知他們過了中秋便去上任,馬上表示要好好擺上幾桌酒為他們踐行,然後又囑咐了容保許多話,方才回到自己房裡,關著門呆坐半日,再出來時,鬢間夾雜著幾縷白髮,人已憔悴了許多。
  他與兩個兒子進行了一番談話,然後便召來管家,吩咐對方去料理御賜的莊子。那拉氏見了他的白髮與神色,知道他心中難過,便趁著沒人時,哭著對他說:「老爺,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可千萬要保重自己啊。」
  晉保不在意地擺擺手,道:「夫人多心了,皇恩浩蕩,不但讓我晉了正二品,還加了爵,又有個莊子,咱們又體面又實惠,還比從前輕閒,不是很好麼?」
  那拉氏嚶嚶哭個不停,丈夫拚死拚活,還受了傷。卻始終不能超過二品,反倒把侍郎地差事丟了。散秩大臣雖是從二品官,看著與侍郎差不多,但實際上領的是三品俸;副都統倒是體面,可惜在京城裡,幾乎就是個虛職;一等男又一雲騎尉,僅比原先高一等。與當初的二等伯,還差了四級,而且,仍是二品。四房的容保卻已經升到從一品了,晉保盼著升到這位分。已經盼了好幾年了,沒想到反而被小了近十歲的弟弟佔了先。
  至於賞地其他東西,黃金兌了銀子只有兩百兩,能管什麼用?朝珠雖好,只能自己戴。而那莊子雖不錯,但他們夫妻想的是在官職爵位上更進一步。別人看著他們似乎很體面,但這個結果離他們地目標差太遠了。
  晉保聽得有些煩。便道:「你哭什麼?這其實不錯了。散秩大臣是天子近臣,若不是信得過的,還當不了這個差呢。我與人輪著上差,空閒時間比從前多了,也有功夫逗逗孫子。你哭成這樣,別人聽到了,還以為我怎麼了呢。」
  那拉氏哽咽著停了哭聲,但仍不時抽泣著。晉保道:「快擦乾眼淚。我有事跟你說。」
  等那拉氏整理好儀容,晉保才問:「我聽說上個月端哥兒的兒子請滿月酒,三弟妹交了銀子給賬房置辦,你叫人扣下一百多兩餘款,直到三弟妹去問。你才叫人還了,是不是?」
  那拉氏一怔。吱唔著道:「這……家裡正缺銀子……反正他們也常交銀子回來的……」
  晉保卻道:「我還聽說,你如今隔幾天就送東西到四貝勒府上給婉寧,裡頭有吃食、衣裳、藥,還有不少財物是不是?」
  那拉氏低著頭嚅嚅道:」這……我也是心疼女兒,她從小兒就沒受過苦,一個月二十兩月錢,還不到她在家裡的一半兒,叫她怎麼過?「晉保冷哼一聲道:「糊塗!女兒嫁了人,就是別家的人了。別說人家沒虧待她,就算真的對她不好,我們又能怎麼樣?你三天兩頭地送東西去,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婉寧日子多難過呢,你叫四貝勒四福晉怎麼想?豈不是更覺得婉寧不懂事麼?!」
  那拉氏不敢出聲,晉保又接著道:「更何況,我們先前為婉寧花不少銀子了,如今家裡還不夠使,你卻還要把銀子送給她花,對她有什麼好處?!難道為了她一人,你情願叫兒子孫子都餓死?兄弟們願意交錢到公中,原是為了家裡著想,不是讓你用在已出嫁的女兒身上!還是對家裡一點好處都沒有的。你厚著臉皮剋扣兄弟家裡的錢,叫人家怎麼想?你本不該再當家,別再插手這些事了,如果真要花錢,掏你自個兒地私房!」
  那拉氏有些怕,本想立時應下,卻又想到女兒的處境,猶自躊躇。
  晉保卻沒多加理會,只是說:「從今往後,只許在節慶日裡送東西給婉寧,而且每次送的東西所值不得超過二十兩。若她將來有了身孕,再添不遲。每年只許接她回家省親兩次,而且每次不能超過兩天,在家裡的用度,連隨行人等在內,不許超過五十兩。」
  那拉氏顫了顫,又流下淚來。晉保卻冷冷地對她道:「你光顧著女兒,大概對兒子們的事不太清楚吧?你可知道慶寧已經連著兩回錯失晉陞郎中地機會,而順寧的岳父,說他升職希望渺茫,建議他謀個外任,歷練幾年再圖陞遷。」
  他見那拉氏瞪大了雙眼看自己,便冷笑道:「夫人未免太失職了,以後還是多顧著兒子們吧。我是無望再往上走了,我們的家業,只能寄托在兒子們身上。你有功夫,就該多幫幫他們。還有三弟四弟那邊,也該客氣些。三弟不靠家裡,爬到如今這位子,家業也越發興旺;四弟當上將軍,日後前途不可限量。你對兩位弟妹和氣些,幾個小地也用些心。還有二房那邊,你少想著人家欠了你的。要想女兒過得好些,只怕還得求四丫頭多幫襯。」
  他喘了一會氣,才繼續道:「我現在有空閒了,安寧和幾個孫子的教養,我要親自過問,免得再教出個不孝的孽畜來,累及家人!」
  那拉氏默默地抹著淚,輕輕點了點頭。
  淑寧與母親並不知道大房裡發生的這件事,她們正在商量一樁交易。長貴剛剛得了信,說北拒馬河那邊,有一塊地出售,大約有十一二頃,土質良好,離河岸不遠,也有一處小莊,價錢只要三千兩。
  她們商議過,便派長福去瞧了那塊地,得知還算不錯,只是位置有些偏。不過長福透露了一個消息,那塊地原是開墾了六七年的新田,地主剛去世不久,繼承財產的不孝子好賭如命,賣地是為了籌賭本翻身的。佟氏也不客氣,與女兒商量了,讓長福與全生一起去談,盡量壓一壓價。
  結果長福以那塊地有幾百畝沙地不能種糧為由,硬是將良田說成是中等田地,小莊也只有幾間村屋,還要另行修葺,又抱怨田地位置太偏,最後當成十頃買下,只付了二千兩。對方急著用錢,也不在意,還是他家地老管事忠心,硬是要求秋收過後再交割,反而被小主人說多事。
  淑寧與佟氏知道這個結果後,為這樁交易划算而高興之餘,也對那個敗家子很是不恥,倒是很欣賞那老管家。不過淑寧也沒功夫去理會別人的家事,只與母親商量著,等田地交割後,先抓緊時間種上小麥。她還有些可惜,沒早些買到,不然就可以先種一輪豆子肥地了。結果被佟氏笑話,說若不是剛好趕上這時候,哪裡能便宜買到好地?淑寧想想也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九月,皇帝巡幸塞外,時間比往年要遲、要長。京中聽聞消息,說皇帝在塞外接見了好些蒙古王公,賞賜豐厚。十月裡,大將軍費揚古獻俘,龍顏大悅,只可惜未能抓到噶爾丹,讓他帶著幾個親信逃跑了。但十一月噶爾丹派使者來投降,皇帝不為所動,只表示:「俟爾七十日,過此即進兵矣。」
  進入臘月,皇帝終於回京了,這一次回來的還有桐英。因為他在追緝噶爾丹的過程中立下大功,還親手將噶爾丹手下親信大將藍和理砍成重傷,皇帝連同他先前的功勞,決定賞他一處府第與兩處田莊,還有白銀五千,財物無數。
  淑寧得知這個消息後,心下鬆了一口氣,轉頭看到案上自己剛剛寫下地一幅字:「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兮,雨雪霏霏。」微微笑了。
章節 二一三、圖紙 
  再過些日子,佟氏就會回家了。淑寧思前想後,向哥哥提出一個請求,兩人商量了一晚,端寧才終於點了頭。
  過了兩天,正巧是休沐日,他稟告大伯父大伯母,說要帶妹妹去看望外祖父母,順利地領著她坐馬車出了大門。半路上,他借口雪太大了,要找個地方避一避,在街角找了個避風的胡同,剛剛停好馬車,便「無意中發現」了好友桐英也在左近避風雪。
  端寧上去與桐英攀談,淑寧聽到他們的聲音,強忍住心中激動,稍稍掀起了一點車簾,果然看到闊別已久的桐英。
  一年多了,他們足有一年多沒見過面。就算偶爾有信件來往,仍抵不過那種見面的渴望。哪怕是像現在這樣,只能遠遠瞧一眼,也比一直見不到對方強。
  他瘦了許多,膚色也黑了,不過精神很好,臉上也帶著笑,雖然是在與端寧說話,但眼睛卻一直在往她這邊看,幾乎連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淑寧把門簾掀得更大了,反正駕車的馬三兒是親信,又已避到旁邊去,左右是胡同牆,前面路上除了端寧與桐英就沒人了,不必擔心會被人瞧見。她也是目不轉睛地望著桐英,絲毫不在乎風雪捲進馬車裡來。
  咦?他怎麼拄著手杖?難道是受傷了嗎?
  淑寧立時擔心起來。顯然,桐英也發現了她的不安,狀若無意地動了動手上的木杖,對端寧說了幾句話。然後端寧走過來悄聲對她說:「他讓我叫你別擔心,他只是腳上有些皮肉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拿那手杖是因為總有人請他喝酒,他不想去時可以用腳傷做借口。」淑寧卻未完全放心:「這麼說他其實傷還未好全?早知如此,我就不提這個事了。」
  端寧拍拍她的頭,道:」他也正想見你呢。若真的不行,不會勉強自己。你少多心了,我看他活蹦亂跳的,好得很。「說罷就轉身回去,繼續與桐英說話了。淑寧仍舊擔心地望著桐英,桐英見狀,便假裝取暖。很輕鬆地跳了幾下,表示傷勢真的沒有大礙,卻讓淑寧看得直瞪眼。
  這時不遠處傳來馬蹄聲,越來越近了。淑寧依依不捨地放下簾子,卻又掀起了窗簾。這輛馬車本就是屬於她專用的。很早就被她做了手腳,車窗上糊了一層雨過天青地紗,才掛上簾子。透過那紗看外頭,能看得很清楚,但外頭的人卻看不到裡面的人。她隔著那層紗。看到有兩個青年騎馬走過,似乎是桐英認識的人,與他打著招呼。端寧怕會引起別人懷疑。便趁機與桐英告別。
  桐英與別人說笑著,拉著他們一起走了,臨行前,又轉頭望了馬車方向一眼,展顏一笑,笑得淑寧心裡暖洋洋的,直到馬車來到外祖家門口,方才清醒過來。
  端寧似笑非笑地睨妹妹一眼。小聲道:」快回魂吧,我竟不知那個臭小子也能使迷魂計呢。別讓外祖母瞧出端倪來,不然可有一頓好說。「淑寧紅了紅臉,哂道:「哥哥當初見嫂子,不也是這個得性麼?咱們五十步莫笑百步。大哥莫笑二哥。」端寧左右瞧瞧,捏了捏她的鼻子。道:」你是我妹子,哪裡來的二哥?!「兄妹倆說笑著進了院子。
  佟父精神很好,仍是張口就罵。今天罵地是昨日見過的一個外省官員,進京來述職的,油頭大耳,服飾車駕甚是氣派,說話極圓滑,讓人見了就生厭。
  兄妹倆見怪不怪地聽他罵完一杯茶,淑寧便送上自己做的一對棉手套和棉襪子,說是孝敬外祖父與外祖母的,請別嫌棄手藝不好。佟父看了一眼,便讓妻子叫人收了,自己先回了書房。端寧與淑寧恭送他離開,又繼續聽候外祖母地吩咐。
  佟母態度很是和藹,對端寧的兒子與淑寧的婚事都非常關心。她當初本以為外孫女兒指婚的對象只是普通宗室貝子,並沒有什麼大出息,沒想到在對噶爾丹的大戰裡立下如此大功,如果能升爵位就好了,不過現在看來,那位外孫女婿前途定然不錯。她瞧瞧外孫女地模樣,微微點了點頭:這孩子是越長越水靈了,瞧著竟與她母親年輕時差不多,想必應該能獲得丈夫歡心吧?
  淑寧只覺得外祖母看自己的眼光有些詭異,不禁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不過佟母只是很和氣地問她嫁妝準備得怎麼樣了,尤其是針線活計。當知道淑寧已做了很多時,滿意地點點頭,又道:「平日裡可注意調養身體麼?這個是最不能小看的。索性我讓崔嬤嬤到你那兒住些日子吧?」
  淑寧心中警鈴大作,忙道:「崔嬤嬤當日已經教過了,如今外孫女兒天天都喝補藥補湯地,身體好著呢。家裡也有懂行的嬤嬤,額娘也常來信指點的,不必再勞煩崔嬤嬤了。」
  她好說歹說,總算說服外祖母打消了念頭,私下裡鬆了口氣。開玩笑,如果又讓那位崔嬤嬤來,她就別想有自由了。
  兄妹倆吃過午飯,方才離開了。臨行前,佟母再三叮囑端寧下次來時,要連孩子一起抱過來,她有兩月不曾見過外曾孫子了,怪想的。端寧連忙應了。
  沒過兩天,端寧便收到天陽轉遞來的一大封包東西,似乎是紙張,都是給妹妹的。淑寧拿到一看,才知道是桐英給新家畫的圖樣。
  當初皇帝下旨賜府第時,便指令內務府監造,地點在積水潭。桐英選中了一個前明官員的舊宅,讓內務府在舊房地基礎上改建,好節省時間,然後又親自畫了構造圖,在送到內務府前,先讓未來的女主人過過目,給些意見。
  淑寧心裡高興至極,連對那些圖紙也覺得親切起來,忙忙拿回房裡,連字也顧不上練了,便仔細一張一張地看。
  這處府第佔地並不算大。中路上。先是大門二門,便是一個極大的院子,正面客廳,左邊外書房,右邊是畫室,院中有樹;接著是正院,正屋、耳房、西廂房以及內書房等。連廁所與小廚房都有;正院後,便是通往花園的路。東西二路,佈局是對稱的。先是二門外地兩個小跨院,然後便是一邊各兩個院子,比正院略小些。以小花園間隔。而這兩個小花園,僅僅是種了些花草樹木,有些山石、石桌石椅而已。
  後花園卻很不一樣。它正好位於積水潭邊上,引了一漲活水進來,形成一個小湖。又流回潭中。表面上它與房山別院的花園佈局有些像,也是湖岸分佈著亭台樓閣。但實際上,這裡沒有山。倒是有好幾棵老樹,屋子也更多些,而且不是觀景用地亭台,而是真正能住人地那種屋子。
  淑寧大概明白桐英的用意。在炎熱的夏天裡,如果能在這種有花有樹又近水的地方住著,想必會很涼快吧?
  她看著這些圖紙,心情很是激動,恨不得立馬就能住進去。不過她還是按捺下來。想到了幾個主意。
  首先是僕人們的住處。照圖上看來,只有二門外的兩個小跨院有可能住僕人,那四個院子,從規模和構造上來看不像是派這種用場的。她不知道貝子府會有多少僕人,但想到自家前伯爵府。就有一大堆人,貝子府應該會更多。這跟當初想地不一樣。原本以為會住進簡親王府,到別院或小宅住時,不用那麼多人也行,但正式開府,就不一樣了。就算她與桐英都不講究排場,但內務府那邊送人來的話,總不能不收。因此,她在回信裡寫著,可以在正院後起一排後罩房,若擔心會違例,就分開兩邊起,中間建個小院,作為通向花園的通道就好。
  其次,花園裡的樹有些少了。有那麼多房子在,應該多種些樹,而不是花。就算現在種樹苗下去,過個十年八年,也能綠樹成林,到時候園子裡就更涼快了。
  第三,小湖水很淺,照圖紙所示,最深不過四尺,是比較安全的,但無法行舟,頂多有個小艇之類地,不如在湖心弄個小亭子,也好親水玩耍。
  第四,湖岸不用修得太死板,留一處草坡,緩緩沒入水中,天氣好的時候,便可以坐在草地上看書,或是放放風箏……當然,要確保湖裡沒水蛇才好。
  她洋洋灑灑寫了三大頁紙,才驚覺自己的意見會不會太多?這樣是不是太不客氣了?大概是先前為整修拒馬河那邊的莊院,設計了好些圖紙,用了三天才拍板,仍有些意猶未盡,所以現在一看這貝子府的圖紙,便發洩出來了?
  她連忙又重看了一遍回信,覺得還是先放兩天晾一晾吧,她需要冷靜一下。
  不過端寧很快就來催了。因為桐英希望能盡快敲定圖紙,年前讓內務府地人給出最終圖則,過了年就開工,盡量爭取早日建完,好將婚禮放在新府裡進行。所以淑寧若有意見,儘管提沒關係。
  淑寧聽了這話後,臉略紅了一紅,便將先前寫的信結了尾,連圖紙一起交給哥哥還回去了。
  臘月二十前,張保與佟氏帶著小兒子齊齊歸來,小劉氏母子也進了京,三房一家再度團聚了。今年可以說都是好消息,添丁加口不說,各處產業的入息也極理想。新投資地兩處鋪子,加起來有近三千兩的純利,與新買的田產相抵,還有剩餘。淑寧的初衷已經實現,日後的收益,就可以拿來採買別的陪嫁物品了。
  因此,三房上下是最高興的一家。
  四房早已到成都上任去了,先前來過信,說是已經安頓了下來,雖然飲食上有些不慣,但日子過得還不錯。這點從他們送回京的年禮就可以看出來。
  而大房,最近也有些變化。
  晉保命人在大門口掛上了男爵府地匾。他現在不用天天上差,有了大量閒暇時間,除了親自過問小兒子與孫子們的生活起居和功課外,便是處理族人的事。他推薦了一個年輕堂弟與一個族侄入仕,雖然只是八九品的小吏,但比往日無官無職的強。此外,他又出面送了幾個族中少年進正紅旗官學。並對幾位族老提起,想設一所族學,為子弟們開蒙,學習詩書騎射。族中鰥寡孤獨,他都一一慰問,並給與資助。這些做法,令他這個族長地威信迅速加強。又因為李氏生產後重新執掌家務大權。行事周到,態度得體,頗得族人信賴,連帶的男爵府也更有體面。
  晉保還向二房示好,邀請他們一家過年時回府中拜祖先吃團年飯。興保雖不知道他地用意。但想到大哥現在也算是天子近臣,便答應了。
  雖然少了四房,但大房與二房三房在過年時相處得勉強還算融洽。那拉氏的態度很和氣,婉寧又沒回家來,索綽羅氏要注意自己身為皇親的體面。所以彼此客客氣氣地,並沒紅臉,倒讓夾在中間的三房鬆了口氣。
  兩個新生兒的出現。更是讓幾家人增添了快樂。明瑞快有半歲了,已經可以自己坐起身來,而且極愛笑,手腳胖乎乎的,像蓮藕似的,極可愛。而李氏新生地兒子滿瑞,只有兩三個月大,雖然不如明瑞漂亮。卻長得比親兄姐都壯實。他整天打著哈欠,還從鼻子裡吹出小泡泡來,眾人看了,都哈哈大笑。
  流產的萬琉哈氏,卻有些不是滋味。雖然妯娌們提議讓她抱抱孩子。她本是很心動的,但臨到頭來。卻只是握了握小手便罷。索綽羅氏不滿地盯了媳婦幾眼,終究還是沒說什麼。
  真珍看得有些奇怪,事後向嫂嫂們問起,方知道萬琉哈氏流產的真相。原來她懷孕滿四個月時,誠寧有些耐不住,索綽羅氏便作主給他收了兩個屋裡人,萬琉哈氏很生氣,便三天兩頭的打、罵,鬧得雞犬不寧。到了七個月地時候,得知其中一個屋裡人懷了身孕,她便再也不能忍受了,直接帶了陪嫁的丫頭去找那小妾晦氣,結果對方的胎兒流掉的同時,她本人也因為動了胎氣,愣是將個七月大的男胎弄沒了。丈夫公婆都對她很是不滿,若不是顧忌她娘家,早就大罵出口了。
  不過慶寧順寧他們兄弟幾個,背地裡卻免不了嘲笑誠寧。因他在家被老婆打罵,在侍衛處可算是出了名地。他從前臉上帶烏青時,別人問起,便說是摔的,次數一多,便有人給他起了個綽號叫「摔哥」;最近,他眼窩黑了一圈,卻辯解是上了眼藥,別人就改叫他「老藥」了。
  不過嘲笑之餘,慶寧順寧也為誠寧歎息。他們三個年紀較相近,自小一塊兒長大,就算大房與二房不和,他們仍比別的兄弟親近些。誠寧娶了這麼個老婆,他們也不由得為他難過。
  過完年後,張保早早回了保定,但佟氏卻與賢寧留了下來。他們夫妻二人先前商量定了,老是帶著兒子來去,對他學業不好,放在京裡,又擔心哥哥嫂子和姐姐各有事忙,未必有功夫照管他,府裡其他人,又未必信得過,便決定將他交給小劉氏,讓他與小寶一起跟楊先生讀書。因此小劉氏帶著兒子回房山時,便將賢寧帶回去了。賢寧雖不捨得母親與哥哥姐姐們,不捨得小侄子,但想到房山園子好玩,成師傅能教他騎馬,小寶哥又很照顧他,便乖乖答應了,只是要求時不時地回京裡玩。
  桐英那邊送來了最終定的新府圖則,內務府只是在原圖的基礎上,在中路上壓縮了前院的大小,又添了一重院子,別的都與原圖差不多,淑寧先前提議添加的部分,也都改了。桐英很細心地要了一張正院正房的詳細圖紙,上頭有具體的尺寸與房屋格局。淑寧見了心中一喜,看來打傢俱地事可以提前進行了。
  康熙三十六年二月初六,皇帝再次御駕親征,桐英也隨行。這一次,端寧以兵部筆貼式的身份,也隨大軍前往西北。雖然親人與愛人都踏上了戰場,但淑寧與家人並不害怕,因為這一次戰爭,必定是以勝利結局的。
  她現在面臨一項重大任務,就是正式開始籌備自己的嫁妝。因桐英那邊有信傳來,說是這次大戰結束後,希望兩人能盡早完婚。
  
章節 二一四、備嫁 
  首先是傢俱。本來這是要等大定過後,再到新房量了屋子尺寸才去打的,但現在婚禮顯然要放在新貝子府裡進行,偏偏這府第才剛開工不久,不知何時才能完工。不過有了內務府的細圖,大部分的傢俱都可以事先準備,而且有時間細心置辦。
  說起傢俱,最珍貴的料子當然就是紫檀了,聽說二房送的嫁妝裡,傢俱幾乎都是紫檀打造的。不過現在紫檀難得,幾乎已經被宮裡壟斷了,也就是二伯父興保那樣在內務府有門路的人才可能找到那麼多。佟氏這兩年細心留意,也就收集了一塊不大的紫檀料,還有幾塊黃花梨的板子。只是這些,僅僅夠做一張床或是一個櫃子而已,而好的黃花梨木材現在已經越來越少了。
  淑寧不同意用這兩種材料,不好找不說,價錢還很貴。自家現在雖然收入不錯,但比起那些大富之家還差得遠呢。於是她提出:「用楠木就很好。材料名貴,又容易得些。臥房裡的傢俱用楠木,其他的就用酸枝吧。我記得黑酸枝就很像紫檀,說不定還能唬人呢。」
  佟氏有些猶豫:「北邊擅長做酸枝的匠人不多吧?那就得到南邊去置辦了。」她頓了頓,道:「那就乾脆到南邊採辦吧,時間還早呢。廣州那邊容易找到好材料,又便宜,而且你不是挺喜歡那種兩進的拔步床麼?」
  淑寧想了想,點頭道:「這也好,不過廣州那邊的傢俱太華麗了些,我還是喜歡蘇式的簡潔大方。不如叫人從廣州採買木材,運到蘇州去打吧?我記得江南也有楠木。」
  佟氏答應了:「行,這事找霍買辦去幫忙吧。索性托他連其他的事都一起辦了,他對那邊熟。」淑寧疑惑地問:「除了傢俱,還有什麼?我們已經有玉雕和花瓶了啊。」佟氏點點她的額頭。道:「傻丫頭,那怎麼夠?還要備些玉石。除了做如意外,最近幾年京裡時興在嫁妝裡添一對盆景,還要越貴重越好的。五福晉的陪嫁裡,就有一盆五彩玉石靈芝和一盆珊瑚牡丹。我們沒法比,只好想些別的法子了。廣州容易找到玉石,拿些中等地做個翠竹盆景。也花不了多少錢。另一盆用瑪瑙料石之類的就行了。」
  她喝了口茶,微微一笑:「還有,現在京裡不是很多人愛買個鐘表之類的充門面麼?在京裡一個小小的懷表就要上千,一個座鐘都要四五千兩。咱們索性到廣州去置辦,那裡的鐘錶又多又好。有你嫂子娘家在。想必能省不少錢呢。」
  老媽打的好算盤啊……
  淑寧佩服不已,不過她有些擔心,霍買辦肯不肯幫這些忙,畢竟這幾年雙方只是保持著一般的聯繫,不算緊密。HTtp://Www.16K.Cn自家也沒什麼好處給他。佟氏卻打消了她地顧慮:「他前些日子才寫過信來,說想到京裡辦個珍寶軒,請我們幫著照應照應呢。他一個外地人。想在京裡站穩腳不容易,我們可以托你大伯父往城衛那邊打聲招呼,再和順天府說兩聲,就能為他省下不少麻煩了。」
  玉恆在順天府多年,在小吏們當中還很有影響力,張保與他相得,倒也認得幾個人,這種事的確只是舉手之勞。但霍買辦日後生意如何,就要靠他自己的本事了。
  母女倆又商議了一會兒,定下章程,佟氏還多添了一項珍珠採買的。因為聽說南邊也有養珠的人,雖比不得關外地貴重。但質量還好,價格也不高。這些珠子不能派作大用場。做些點綴倒是很合適。
  正說著,素雲報說那拉氏來了。佟氏與淑寧不知何事,起身迎了進來,寒暄幾句,那拉氏方才說出來意。
  原來嫁進康親王府的絮絮懷孕八個月了,眼看將近生產。他他拉氏在山東,本打算進京照顧女兒,沒想到兒子阿森忽然生了病,她脫不得身,只好寫信給娘家求助,尤其她聽說三房這邊有專門侍候孕婦產婦新生兒的媳婦子,便想借幾個去。
  佟氏很快就答應了,說會派兩個人到康王府去,等孩子滿了月再還回來不遲。那拉氏有些遲疑:「康親王可是咱們的主子,才派兩個人去不好吧?端哥兒媳婦跟明哥兒身體都好,身邊的人也是懂行地,少幾個人也無妨吧?」
  淑寧在旁邊聽到「主子」二字,微微皺了眉頭,但很快低頭喝茶掩飾過去了。
  佟氏淡淡地道:「王府裡必有專門照顧孕婦的嬤嬤,娘家親眷派太多人去,豈不是落了王府的臉面?兩人便夠了。何況,昨兒舒穆祿家不是派人來報了信,說大丫頭有了身子麼?她過門也有兩年了,這可是要緊事。他家人口少,我琢磨著要派個人過去地。至於剩下那個,明哥兒還不滿週歲呢,身邊也要留人侍候。」
  那拉氏臉色略有些不自然:「還是三弟妹想得周到,我還想著芳丫頭才兩個多月,要先緊著絮丫頭那邊呢。」她隨意找個話題瞎扯幾句,便趁早告辭了。
  回房的路上,她不禁覺得酸楚。芳寧年紀大些,出嫁又早,倒也罷了;可絮絮年紀小些的,也快要生孩子了;三房的淑寧,近日正在準備嫁妝,想來年內便要出閣。http://WWW.16k.cN這些女孩子都有了好結果,可婉寧那邊卻一直沒有好消息。自從丈夫下了命令,她便只有在中秋、新年和元宵那幾天親自去探望過女兒。雖然女兒安份了許多,但四阿哥從來不曾與她單獨相處過,只有幾次與其他女眷在一起時,兩人有過幾句不鹹不淡的對話。再這樣下去,婉寧該怎麼辦?尤其是聽說四福晉將要生產了,而明年又是選秀的年份。
  她一路苦惱地回到竹院,卻看到兒媳李氏抱著滿瑞,與奶子一起站在院前等她。李氏上前一步道:「額娘,滿哥兒又吐奶了,該怎麼辦才好?」那拉氏條件反射地差點說出「去找梅院的人」這幾個字,忽然想起佟氏方纔的話,暗歎一聲。伸出雙手道:「給我瞧瞧吧。」
  卻說佟氏方才送走妯娌後,回頭看到女兒臉上有些不自然,便問她怎麼了。淑寧總不能說是因為那拉氏說康親王是他們家主子地話,便扯開話題道:「也沒什麼,只是絮絮表姐懷孕,我們也是過年時才聽說的,我今日才知原來已經有八個月了。先前卻一點風聲都聽不見,是不是康親王府規矩嚴,向來管著府中人等不得外傳消息?」
  佟氏以為她是在擔心絮絮,笑道:「康王府規矩是嚴些,尋常人輕易上不得門。不過聽說你表姐夫對妻子很好,不需要太擔心。而且你出嫁後,便能正大光明地去串門子了,到時候再去見你表姐吧。」淑寧笑笑,繼續方才被打斷的話題:「額娘覺得要先做哪些傢俱好?」佟氏道:「我想箱頂櫃、書架和多寶格博物架之類的等屋子修好後。量了正經尺寸再去打不遲,這些在京裡就能找到好匠人。其他地,拔步床、羅漢床美人榻、立櫃連三、桌椅案幾、衣架屏風就要盡早打好。還有繡墩圓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拍手道:「差點忘了,應該連椅披椅套、床簾幔帳、門簾窗簾這些一併置辦了才是,還有絲綢料子和大件地繡活……橫豎都要到蘇州去,一齊辦了吧。」
  淑寧有些遲疑:「不是說巧雲姐她們帶人做著麼?」佟氏笑道:「她們做的多是荷包被面之類地,不夠。你的陪嫁衣裳,除了自家做的,還要去蘇州置辦些好的才是。那邊料子繡工都比京裡好。花費也少些。就這麼說定了。」
  母女倆一樁樁商議妥當了,寫好單子,又將要打地傢俱式樣、風格與衣料服裝的種類圖案都想好了,直過了兩天才最終定案。
  不過在派什麼人去置辦這一點上,她們犯了愁。最理想的當然是長福。只是佟氏早計劃好過些日子便回保定陪丈夫,京裡沒個可靠的管家在。誰去料理外務?府裡的管事她們都不太信得過。長貴倒還合適,偏偏又忙不過來。
  最後還是晉保幫了忙,在族中子弟裡,選了兩個有過些經驗又為人可靠地族侄,一個叫輔寧,一個叫和寧,幫三房置辦淑寧的嫁妝。輔寧去蘇州,和寧去廣州。佟氏派了長貴與週四林兩個跟著,讓他們分別帶了三千兩與八千兩的銀票以及給霍買辦的信,啟程南下。
  佟氏沒幾天就先走了,臨行前讓人將幾個月嫂所學的東西集成小冊子,連幾張產婦進補地藥膳方子和順產平安符,悄悄讓人送往四貝勒府,還對女兒交代了許多話。
  真珍漸漸將管家的任務接了過去,淑寧還不等歇口氣,便要開始為出嫁作準備,一邊趕製各色針線活,比如嫁衣鞋面荷包之類的,一邊做護膚美容與身體調理,同時還要留意各種陪嫁物品地準備進程,忙得是頭昏腦漲。原以為時間非常充足,卻不知為何好像很趕的樣子,若不是真珍與二嫫勒令她每日都要睡足四個時辰,她真恨不得把一天掰成兩天用呢。
  直到某一天,她驗收了各色日用瓷器、梳頭家什伙兒與洗漱用具,下達了箱子、匣子、鏡子的訂單,並與真珍一起打點送給四貝勒府賀大阿哥滿月的禮物時,才聽到噶爾丹自殺,其女率眾投降的消息。姑嫂二人正高興端寧很快就能回來了,底下人卻忽然送來了一封信,是山東的蘇萬達寫來的,言道他行將任滿,不日到京。
  淑寧有些恍惚,原來已經有三年了麼?時間過得真快呀。這麼說,老爸也快到任滿的時候了?她心下想想,原來明年又要選秀,與自己拉得上關係地秀女,大概只有佟家兩位表妹吧?真不知會怎樣呢。
  不過留給她感歎的時間不多,她吩咐人去通知留守蘇家小院的家人打掃屋子,便又忙碌起來。
  五月中,聖駕班師回朝。不久,簡親王府便派人來問淑寧的衣服尺寸與小日子。真珍出面接待了,急急傳信保定,通知佟氏。
  過了一個月,禮部那邊定下了婚禮的日期是在九月二十日,然後派出官員,並有一位宗人府地宗親為代表,陪同簡親王府的人一起到男爵府進行了過大定儀式。
  貝子納幣禮,原是有規矩地,因此聘禮並不算很多,有六個金指環、給新娘的綵繒衣裳七襲、緞衾褥五具,外加四百兩銀與一匹馬,這是禮制所規定的部分。除此之外,簡親王府還另備了四匣金銀首飾、雙鵝雙酒、羊腿、肘子及各樣蒸食,龍鳳餅、水晶糕及各樣喜點,紅棗,花生、桂圓、栗子等四乾果,以及蘋果等四鮮果。前前後後,共有十二抬禮。
  賢寧擔當了開箱的重任,照母親的吩咐,向禮盒作三個揖,又用手拍了禮盒三下,方才當著眾人的面撕掉封條,還得了一個裝了滿滿的小銀元寶的紅緞子繡花荷包。
  簡親王繼福晉與佟氏為首,兩家都有親戚女眷來參加儀式。淑寧仍像過小定時一樣,靜靜坐在床邊,任由博爾濟吉特氏給她帶上一個金指環,聽著她說些吉利話,心裡滿懷喜悅。
  端寧代表家人,將送來的雙鵝雙酒等物還了一半給簡親王府後,又將喜餅點心等物分給親友們食用。眾親友紛紛為淑寧「添箱」。有送胭脂宮粉衣料的,有送手帕荷包汗巾扇絡的,有送粉彩閒彩瓷器的,有送金銀項圈金耳挖子的,有送金耳環寶石耳環的,有送金鐲子珍珠串或寶石戒指的,應有盡有,份量都挺足。佟氏與端寧、真珍笑著一一謝過送禮的人,前者又吩咐底下人將禮物陳列在榮慶堂上,派專人看守。
  大定過後,貝子府也終於完工了。佟氏忙派了人去量屋子尺寸,打發人去做箱櫃架子等物。蘇州與廣州也都傳來了好消息。輔寧那邊的衣料繡活已有三成完工,他甚至還在揚州一帶採買了胭脂香粉與最有名的花露水。而和寧那邊,採辦完木材後,居然被他碰到一幫蘇州木匠,原是為了替一個要嫁女兒的官員打傢俱來的,沒想到那家的女兒突然急病死了,家人傷心之餘,只好打發了他們。他們沒了回程的路費,正不知如何是好呢。和寧見他們手藝不錯,便想著省些工夫,在廣州城裡找了個院子,讓這些工匠就近打造傢俱,而他也有更多時間等待玉匠將那竹子盆景完工。
  蘇萬達另放了福州通判,倒還算滿意。他臨走前,沒送什麼很貴重的賀禮來,只送了一匣文房四寶,但其中居然有一盒曹素功親制的紫玉光墨。淑寧親自寫信去表了謝意,又將那墨小心收起。
  佟氏在保定也做了許多事,藥材與香料都收集得差不多了。端寧派人送信給奉天的朋友,讓他們幫忙弄些皮毛,給妹子做陪嫁的大毛衣裳。隨著嫁妝日漸齊備,婚禮的日子也一天一天地接近。
  九月,轉眼就到來了。
  
章節 二一五、大婚(上) 
   邊置辦的傢俱終於運到了京城,日期比預料的要晚了氏與淑寧焦急不已。而淑寧在驗收時更意外地發現,除了幾對楠木匣子,那些家具有許多不是原本定的楠木,居然是黃花梨的。這可要多花許多錢呢,她臉一沉,忙回報了母親。
結果氏告訴她:「你忘了?原本說是在蘇州打的,自然能弄到楠木,可後來改在廣州打,哪裡找那許多楠木去?倒是黃花梨更易得些。你和寧堂哥剛去不久,就曾寫過信回來說起這事。不過我不在家,他又不知道你主理此事,因此問的是你大伯母。是你大伯母吩咐換了黃花梨的。」
淑寧雖覺得那拉氏越俎代疱,有些不悅,但此事本是她犯了錯誤在先,倒不好多說什麼,只是要來賬本細瞧花費了多少。看到當初交出去的八千兩,居然還剩了三百多,不由得吃了一驚。
後來才發現,原來和寧覺得在付了傢俱錢後,與其買笨重華貴的自鳴鐘和金雕玉琢的座鐘,不如買個簡單的鍍金座鐘划算,而懷表之類的,想必貝子府有,不必再另買了,所以寫信給京裡,改了單子。那時氏已在京中,剛好收到榮大奶奶大劉氏送來給淑寧添箱的一塊銀懷表,便允了。後來霍買辦幫付了玉繡盆景的錢,所以也省了下來。結果當初的八千兩,扣掉和寧的辛苦錢,居然還有剩餘。
淑寧問起霍買辦為什麼要幫付盆景的錢,氏卻笑道:「他好處多著呢,這點子錢算什麼。」原來張保與氏牽線搭橋,讓晉保與霍買辦達成了協議,將男爵府名下位於琉璃廠的一處極好的鋪面以六千五百兩的價格賣給了後者。然後張保又寫信給興保,引薦了霍家的珍寶軒。如今霍買辦不但得了好鋪面,有了安穩做生意的後盾,還能搭上內務府,以後金山銀山數之不盡。對於張保一家自然就大方了。
他還另送了一盒子珠玉寶石來,都是中等以上的好東西。可惜淑寧的首飾都已置辦好了,與母親商量過後,只拿其中三成做了墜角或備用地零碎,充作陪嫁,一成給了大房,一成給真珍,剩下的全由氏緊緊收好,留著以後用。
大房那邊得了幾千兩現銀。雖是公中的,卻大大緩解了銀根緊張的窘況。李氏掌握財政大權,並沒有因此大手大腳,所以這筆錢足夠用很久了。她們妯娌都得了珠寶,自然是高興的。就連那拉氏,也因為想到一但四貝勒封王,自己女兒要當側福晉,這些珠寶就可以拿去鑲頭面,心裡也極歡喜。從此對三房極和氣親近起來,甚至還讓媳婦大方一下,送了個盆景給淑寧陪嫁。
四福晉玉敏、五福晉媛寧、七福晉魏莞、康親王府上的絮絮,還有芳寧、二房、四房、他他拉氏、家那邊都有送首飾來添箱,氏又把大定小定時收的東西都加進去,讓淑寧的陪嫁更豐富了。
拒馬河那處莊子,今年收了一輪小麥一輪豆子。倒還不錯。淑寧又叫人將沙地改成西瓜地,部分貧瘠的地面挖池塘種上荷花蓮藕,又種了許多果樹,真正地農田只剩十頃半。那幾間屋子,經她重新設計。改成了一處三進小院。田產的收益與改造的成本相抵,剛好持平。
淑寧算起總賬,不算原本已有的東西,因省了盆景、鐘錶方面的支出,傢俱和衣料衣服首飾的錢,加上京裡打的傢俱,置辦的各式用品、瓷器、脂粉,總共只花了一萬六。如果算上自己主導的開源計劃所得地利潤,家裡實際上只花了不到一萬兩。淑寧暗暗鬆口氣。總算沒給家人帶來太大負擔,而且幾處產業都能長久收益,想必家裡父母兄弟侄兒們以後都會有富足的日子。
陪嫁的丫環僕役,也都挑好了。素馨冬青以外。又添了檀香、菊香兩個小丫頭,還有牛小四兩口子、素馨的叔叔週五福一家、堂兄周昌一家、王寅一家。總共四房人,其中周昌家的和王寅家的,都是月嫂。這一年多裡先後侍候了幾位孕婦產婦,可算經驗豐富。淑寧這才明白了母親的用意,雖然不好意思,心下卻很感動。
婚禮前十日,內務府派了教引嬤嬤來指導婚禮時地禮儀規矩及禁忌事宜。淑寧在輕鬆了兩年後,又過了幾天拘束日子。最痛苦的,是嬤嬤們指出她的耳洞不合規矩,要加刺幾個。原來滿族貴女,本就應該每耳穿三個耳洞。淑寧不知,氏以前提議時,見女兒怕痛,也沒強求;崔嬤嬤老眼昏花,居然沒留意到;選秀時條件放鬆了些,也有好幾個秀女是只穿兩個耳洞的,所以沒人說什麼。但現在要嫁進王府了,不能再混過去。
怪不得絮絮、媛寧、玉敏、嘉慧與魏莞都是穿六個耳洞呢。
那幾個嬤嬤穿耳洞的功夫還算不錯。她們早得了好些人地提點,所以對淑寧一家還算客氣。內務府的大婚禮服也很快做好送來了,淑寧有些遺憾地收起自己做的那套大紅繡花旗袍,預備以後當吉服穿。
所有陪嫁的妝奩都一一齊備,氏帶著淑寧、真珍,外加小劉氏與二,五個人親自動手,將小件的東西一一裝箱,大件的都由長福帶人裝好。結果後來發現首飾裝了四十多盒,若算上其他東西,一定會超過一百二十八抬的,要是落了二房的臉面,倒不好了。於是氏大手一揮:「小件的擠一擠。」於是一個一盒地項圈變成兩到四個一盒,墜角與零碎的珠寶放在一個匣子裡,鐲子耳墜按質地分放,擠成一堆,首飾總共裝成了三十六盒。再讓脂粉與梳洗家什伙兒擠一擠,又節省了一抬。傢俱那邊大小幾案套著裝,兩柄如意都放在一起,字畫捲起來裝盒。最後加上陪嫁丫環僕役的行李,剛好整整一百二
。
到了婚禮前一天,男爵府公中與三房各派幾個家人,由真珍帶著,前往貝子府送嫁妝,一路上引來眾多旁觀者。
為首第一抬裝的是嫁妝本。大紅綢子扎得很喜氣。接著是十二塊新瓦,象徵著十二間房,是拒馬河莊子地房屋數。十塊土坯,包著彩紙,象徵著十頃地。接著就是傢俱。各種床、榻、案幾、桌椅、箱櫃、多寶格、凳、衣架、穿衣大鏡等等,有黃花梨地,有黑酸枝的,還有楠木地,工藝精湛。造型優雅,雖沒有描金漆,也沒有太多的鑲嵌與大塊的雕刻,但卻處處透著斯文精緻。
接下來地如意、鐘錶、盆景,都透著富貴氣,各式各樣的瓷器、梳洗家什伙兒、胭脂水粉,都不是尋常物件。
鋪蓋衣裳、針線尺頭、鞋襪荷包等等,流光溢彩,卻不顯俗氣。
最引人注目的首飾。前後只有十八抬,但盒子裝得極滿,幾乎沒掉出來。各種各樣的朝珠、手串、佩件、搬指、項圈、鳳釵、簪子、鐲環、耳墜耳鉗、戒指、扁方、鈿子與零碎珠寶,閃得人眼花繚亂。
當東西全部送到貝子府,在前院一一擺開,供人欣賞時,眾人都讚歎不已。尤其是那抬拔步床。不是京城裡常見的式樣,絲毫不顯笨重的同時,又有一種別樣的雅致與富貴氣。便有人估計那雕工與材料,在京裡裡沒有三四千兩都置辦不下來。真珍聽說後,忍住笑意。仍擺出一副端莊樣。
簡親王府長媳瓜爾佳氏看到這些嫁妝,不禁心下一沉:小看那人了。
原本以為這個弟媳家世一般,家境尋常,傳說在家族中也不太得寵,陪嫁應該不會豐厚到哪裡去,以後大可以不把她放在眼裡。沒想到嫁妝居然豐厚至此,只怕連王爺與繼福晉那邊都要刮目相看呢。想要讓這府裡的人不服她,只怕很難。
她想起自己那位兩姨表妹,心裡便洩了氣。當初是她勸說灩灩表妹爭取嫁給桐英的。沒想到不成功,還累得表妹連指婚都不得。千辛萬苦想辦法讓她嫁了另一位貝子,但隨著桐英立下大功,而灩灩在夫家不得意。心裡難免就把嫉恨放到幸運兒地身上。只是眼下看來。這位輕車都尉家的千金,不是那麼容易被人欺負的人。
東西擺了半日。便要收進屋裡了。傢俱則通通搬進正房,原本就是按尺寸打造的,不一會兒便擺放完畢。真珍幫著安妝。待諸事完畢,貝子府總管帶了幾個人,跟著送妝的隊伍前往男爵府,代替桐英謝妝。
當晚,淑寧與父母家人說了好幾個時辰的話,夜裡氏還陪她睡在一張床上,教導夫婦之禮。淑寧一邊聽一邊笑,雖然她對這些事多少還是知道些的,但還是細細記了下來。
第二天下午,她淨身洗面,早早吃了晚飯,便開始妝身。貝子夫人的禮服極重,上頭是用金絲繡的四爪蟒紋,穿上後,便有些走動不便。素馨幫她盤了個圓髻,然後用華貴地金約束住頭髮,再戴上禮冠。這頭冠上頂著六顆東珠,最令人讚歎的,是禮帽上的兩層金縷花,打得極薄極精緻。不過,東西雖漂亮,穿戴在身上卻不好受,待她上了披領、領約、朝珠……她不由得歎息:古代做新娘子也不容易啊,難怪要讓人攙著走呢,重成這樣,她能動就不錯了。
幸運的是,貝子成婚有定制,比一般婚禮少了些步驟,但禮儀繁重處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貝子府的人很快便來到男爵府外了。他他拉家不敢做些什麼殺威風的事,府門早早打開,幾個官員帶著儀仗進府,花轎就停在中堂。幾個內務府的嬤嬤進了內院,確認新娘子淑寧諸事完備,便示意吉時將至了。
氏流了眼淚,對女兒道:「以後……你就是別家地人了,要好好孝順公婆,體貼丈夫,若是受了委屈,千萬要告訴家裡……」
淑寧心裡酸酸的,回想起穿越以來,從父母兄弟那裡得到的親情,不禁熱淚盈框,拉著母親的手道:「額娘,我以後會常回來看你們……」便說不出話來了。母女倆抱著哭成一團。
真珍與小劉氏都擦著眼,張保與端寧在門外聽見,都很是不捨,但畢竟是大喜之日,不好太表現出來,聽到嬤嬤們催,便勸氏與淑寧。忽而賢寧也衝上去抱著姐姐哭,嚇得小劉氏忙把他拉開了,好說歹說了半日。
那拉氏看著侄女兒穿著大禮服的模樣,卻不由得悲從中來。強自按捺下酸意,幫著勸氏道:「三弟妹不需如此,她就嫁在京裡,又是自己開府,萬事都可作主。以後要想回來,還不容易麼?別誤了吉時才好。」
氏收了淚,又幫女兒重新整理了妝容,方才道:「以後……要好好保重,額娘永遠是你地額娘。」淑寧點點頭,便讓李氏、喜塔臘氏二人幫著蓋上了蓋頭,由她們與內務府的嬤嬤們一起,扶著出了屋子。
氏送她出了槐院,其他親屬一直送到轎前,淑寧登上轎子,不久,便聽到鑼鼓聲起。隨著李氏妯娌登車,嬤嬤喊了一句「升輿」,淑寧便感覺到轎子被抬起來了。迎親隊伍啟程回府。張保一直送到二門外,端寧扶轎送嫁。
因為賢寧太小,所以小寶負責了另一邊的扶轎之責。他今年已經十三歲了,剛剛進了正紅旗官學,身高已長到長兄端寧的肩膀下,眼下穿起正服,也很有大人的穩重樣子。
從男爵府到貝子府,並不算遠,儀仗慢慢走了半個時辰,天全黑下來時,便到了。喜轎從中門入府,來到前院堂前。桐英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章節 二一六、大婚(下) 
   寧被人攙著下了轎,踩在紅氈上一步步走進正堂,當個雕鞍,倒是不見火盆。等有人拿走她手中的瓶子後,她從蓋頭下往旁邊看,隱約看到了雙靴子,那大小分明就是桐英的,心下定了定。
在正堂中,桐英面向西方,淑寧面向東方,行了兩次拜禮,然後便各自就坐。內務府派來主持婚禮的嬤嬤們倒了酒,口裡說著吉利話,將酒奉上,兩人喝下了。重複三遍後,又再起身行兩次拜禮。
淑寧聽到有人大聲宣佈宴席開始,便知道婚禮完成了。那一瞬間,有些百感交集。自己兩輩子加起來,也活了幾十年了,沒想到終身大事居然是在古代完成的。這是自己人生的另一個起點。回想起穿越前生活過的世界,好像已有些模糊,不管那時候的家人,對自己是什麼態度,現在也沒必要再計較了。自己在這個世界裡擁有慈愛的父母、友愛的兄弟、摯愛的丈夫,衣食無缺,生活富足,雖然也有遇到許多不順心的事,但總歸是個幸福的人。以後,她會繼續努力,讓自己與家人一起幸福地活下去的。
有人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發覺自己不知發呆了多久。桐英那邊傳來輕輕的悶笑聲,淑寧扁扁嘴,順著嬤嬤們的指引,從堂後往正院裡走。一路上,她都能看到旁邊桐英的靴子,想到從今以後,便要和這個人相伴終身了,心裡一軟,把先前那一點嗔怨都拋開了。
淑寧只知道一路走的都是紅氈,依稀能看到旁邊的石板路,但周圍地方到底有多大,她卻估算不出來。
先前看過圖紙,只有個大概印象,聽真珍說,前院很大。但正院要小些。她不由得有些心急,想知道未來的家是什麼樣子,又覺得那塊紅蓋頭真是礙事。直到進了屋,她認出旁邊放置的都是眼熟的傢俱,心裡才安定下來,知道這就是新房了。
紅氈一路鋪到拔步床前,她看到那床的平台,便輕輕掙開旁人的手,自己踩上去。轉過身,與桐英一塊坐下了。
這張床因多了兩邊的雕花圍欄,床口比尋常地窄些,兩人並排而坐,隔得並不遠。淑寧可以從蓋頭下看到桐英的膝蓋離她自己的只有不到半尺,而且對面似乎有一道目光正凝視著自己的方向。她忽然覺得有些羞意,耳朵漸漸熱起來。
然後便有許多東西撒在兩人的周圍,衣邊手邊,都是花生、栗子、桂圓與紅棗等物。淑寧只覺得額頭上也挨了幾下。怪疼的,也不知是誰這般魯莽,專往人這個地方砸。
不一會兒,一柄金色的秤桿伸到她蓋頭下方,接著眼前一亮,蓋頭挑開了。她咪了一下眼,抬頭望去。只看到桐英微笑著看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艷後,便用溫柔的目光盯著她看。
淑寧卻是又喜又羞,但想看桐英的意欲壓制住了羞澀,垂下眼才不到兩秒。便又抬眼去看他。只覺得他比起上次見到時,氣色好多了,雖然還是偏消瘦了些,卻比以前要胖許多,心下暗暗決定,以後一定要把他再養胖一點,健康一點,然後……兩個人就能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但是……他地眼睛未免太厲害了,居然那麼久都不眨一下……淑寧只覺得耳朵越來越熱。臉上也辣辣的,心想他怎麼就一直盯著自己不放了?又不是沒見過。可她卻忘了雙方的確有很長時間沒見過面了,上一次見面,還只是遠遠看了幾眼。即便如此。要她先移開目光。又有些不捨。
有人發出輕輕的笑聲,方才驚醒了對視中的兩人。齊齊鬧了個大紅臉。李氏、喜塔臘氏與一位嬤嬤拿著三個碗走過來,笑道:「該吃子孫餑餑了。」便拿了筷子餵他們。淑寧曾聽說這東西很難吃,今日才真正藏到是什麼滋味。不過,當她發現桐英吃餑餑時仍舊時不時的朝她看,又覺得那東西其實沒那麼難吃。
吃過子孫餑餑,又吃了長壽麵,接著便要開臉。桐英雖然很想留下,卻被人硬拉著出去了。因為外頭的喜宴正吃得歡,新郎官怎麼能缺席?
向幾位長輩敬過酒,又與幾個素有交情的宗室與官家子弟喝了幾杯,然後便開始挨桌兒敬酒了。到了女方親眷席前,桐英拿著酒杯,鄭重敬端寧,端寧沉默了一會兒,拿起酒杯道:「要好好待她。」桐英點點頭:「放心。」兩人乾了一杯。
小寶對桐英也算是熟悉的,卻硬是拿了個酒杯對他道:「桐英哥,不,姐夫,你一定要好好對我姐姐,不然,我會揍你地。」眾人哄笑,端寧不知該說什麼,只是道:「姨娘明明說了不許你喝酒的,還不快放下?!」小寶卻不吭聲,只是盯著桐英瞧。桐英微微一笑,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道:「若我真的欺負你姐姐,你只管來揍我。」然後一喝而盡。
小寶臉上露出喜意,也喝了自己那杯,卻被嗆得猛咳不止。端寧笑著幫他拍背:「早說過了,小孩子喝什麼酒?」小寶卻道:
是小孩子了,我是男子漢!」
眾人齊聲叫好,便有那看他順眼的人也來敬他,端寧攔不住,只好勸小寶少喝些。但周圍人裡也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卻惱了小寶,道:「神氣什麼?瞧你那小身板,跟豆芽菜似的,也敢揍我二哥?!」
小寶抬眼看看那少年,見他衣著華貴,又稱桐英為「二哥」,知他也是簡親王府的子弟,想起母親、先生與兄姐地教導,便裝作沒聽見似的,只是與別人說話。那少年正要發作,卻聽到臨桌鬧著要新郎官過去敬酒,自己也被人拉了一把,跟過去了,只好回頭瞪了小寶一眼。小寶渾不在意,只是笑笑,便坐下吃菜,察覺到哥哥正睨著自己,便陪笑著給他斟酒,算是陪罪。
小寶對於今晚的菜色很有興趣,聽說只擺三十席酒。便殺了二十一口牲畜,滿桌的肉菜,做法都與自家的不同,他要全部吃清楚了,回家形容給賢哥兒聽,讓小弟弟過過癮,雖然結果可能是饞死他。
新房中,淑寧已經忍疼開完了臉,修出鬢角。又重新帶上了沉甸甸地禮帽,只覺得耳垂部位隱隱作痛,大概是耳鉗太重,耳朵受不了了。
然而她還不能放鬆,因為她現在正在面對一眾夫家女眷,濟濟一堂。她只看到一屋子的鮮色旗袍與珠翠,卻覺得眼花繚亂。
有一個看上去只有三十來歲的婦人,瞧著眾人鬧哄哄的,便主動站出來充當引介。她人看著似乎很和氣。淑寧後來才知她是簡親王府的側福晉,姓郭,有一個兒子行三,今天剛好滿十四歲,卻是特地隨行進京來求封爵地。
淑寧在她的介紹下,才認得那位圓臉細眼嘴角有顆美人痣皮笑肉不笑的少婦就是傳聞中桐英長兄雅爾江阿的正室瓜爾佳氏,而跟在她身邊說話溫柔細氣地年輕女子則是雅爾江阿的妾伊爾根覺羅氏。至於另外兩個妾。由於郭福晉說得太快,淑寧沒怎麼聽清,只記得一個姓吳,一個姓崔。
她們都屬於雅爾江阿那邊,所以與其他的女眷就離得有些遠。門邊站的那一群。都是其他宗室地妻子,吃吃笑著看熱鬧,只偶爾插幾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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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小縣主對拔步床最有興趣。扒著那雕花圍板瞧個不停。後來索性走上外進,一屁股坐在床頭櫃上。這個床頭櫃。本是與床面平行的,若不是有兩個抽屜在,淑寧本也以為是張椅子,便也沒攔她。
只見那小縣主毓秀左右瞧著,睜著大眼問淑寧:「二嫂,這個是什麼床?我怎麼沒見過?」淑寧先是為自己的新稱呼愣了愣,便笑著回答說:「這個是拔步床,又叫八步床,一般是南邊用的,北方地確是少見些。我當年隨父親在廣州任上時,就睡過幾年,回京後總想著,這次叫人去廣東置辦傢俱,便索性叫人打了一張。」
這時瓜爾佳氏說話了:「喲,原來是在南邊打的?我還以為這些傢俱真是在京裡花大價錢打的呢。聽說廣東那邊深山野林的,有很多好木材?」
淑寧笑笑:「這都是南洋那邊來的,廣州乃是通商口岸,每年都有許多洋人去那裡做生意。木材價錢比京裡的確是便宜些。
何況如今要說打傢俱,就數蘇州和廣東好。我們家也是湊巧,在廣州買木材時正好遇到蘇州工匠,便讓他們就地打了來。」
瓜爾佳氏不甘心,還要再說,卻聽到那幾個宗室女眷說著:「原來是蘇州式樣,怪道我瞧著就覺得跟一般的傢俱不同呢,趕明兒我也叫人打些蘇州傢俱去。」「我倒覺得廣州式樣地好,我在別家瞧過,看著就富貴。」「唉呀,你聽我說……」鬧哄哄的吵成一團。
瓜爾佳氏沒法再說什麼,突然發現在人扯自己的衣角,一回頭,卻是秀:「大嫂子,我肚子餓,我要吃餑餑。」她不耐煩地道:「那是給新人吃的,都沒了。」秀不依,仍舊吵著要吃東西。
瓜爾佳氏瞧著郭福晉只是笑著看,並不出聲,李福晉也沒有表示,心下暗恨,正要發作,卻聽到淑寧開口道:「若是別的東西,妹妹吃不吃?」毓秀忙挨過去:「吃!是什麼?」
淑寧拉開床頭櫃上邊地抽屜,從棉花堆中掏出一個荷包來,打開一看,卻是花生芝麻糖與糖蓮藕兩樣。毓秀接過來嘗了嘗,直說好吃,又去翻那抽屜,看有沒有更多。郭福晉去攔,淑寧只是笑著說:「不要緊,還有呢,本就只是塞空的東西。」|..來,又想看下面那個抽屜,一拉開,顯出幾個瓷瓶,郭福晉忙推回去
:「沒規矩!這是你二嫂的東西,怎麼能隨便亂翻?也在旁邊附和:「可不是?新房裡總有不好讓孩子看到的東西。
怎麼能亂翻?」她這麼一說,倒讓在場的人狐疑起來,懷疑起那瓷瓶裡裝的是什麼。有人捂著嘴輕笑。
淑寧咪咪眼,微笑著彎腰拉開那抽屜,拿出一個瓶子來,道:「沒關係,只是幾瓶花露水。因大禮服太重了,家母與嫂子擔心我會氣悶,所以放了些在這裡。讓我醒神用的。」|:寧道:「這是菋莉花味的。」秀打開瓶子倒了一點出來,果然清香撲鼻。
在場地人裡有不少吃過大禮服的苦,沒用過花露水的則一個也無,所以都感同深受,紛紛稱道,還有人也湊過來聞,問是哪家作坊的出品。淑寧笑著回答了。瓜爾佳氏瞧著她成了眾人關注地中心,又是一陣氣悶。秀睜大了眼看看她,道:「大嫂子,你不舒服麼?要不要擦擦這個?」
瓜爾佳氏一陣惱怒:「不用!」郭福晉飛快掃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今兒外頭地客人也多,只福晉一個人怎麼能應付?咱們出去幫忙吧。」伊爾根覺羅氏微笑著應道:「是啊,繼福晉一人太辛苦了。姐姐,咱們出去幫著招呼客人吧。」瓜爾佳氏黑著臉,與眾人一起出去了,只留下李福晉、毓秀與幾個嬤嬤在。前者幾乎不怎麼說話,淑寧便只好與毓秀聊天。覺得與小孩子在一起,倒比先前輕鬆些。
所幸這座貝子府,地處偏遠,離簡親王府與其他客人的住所都有相當地距離。有不少客人看著時間不早了,便早早告辭,只相約往後再多喝幾杯。簡親王府一眾女眷,也都跟著離開。桐英送了客人,把幾個想要鬧洞房的損友死命趕走了,才回到新房中來。
淑寧聽著他在外頭趕人。心下暗暗好笑,只是有些奇怪,怎麼一直不見桐英進來?
素馨似乎看到什麼,出去了一會兒。進來笑道:「貝子爺在喝醒酒湯呢。說讓姑娘……讓夫人先換了大衣裳吧。」
淑寧臉一紅,便在嬤嬤與丫頭們地幫助下。脫下大禮服與禮帽,換上一身大紅夾棉旗袍,頭上梳了個圓髻,只插了朵大紅絨花。臉上的脂粉也都洗掉了,擦上些潤膚膏。
她看著嬤嬤們收拾了床上的喜果,鋪上塊大白綢子,忽然醒悟到這東西的用途,刷的一下紅了臉,忙轉開頭去。
桐英進來了,已經換了一身新衣裳,比先前的大禮服要輕便許多。他輕咳一聲,眾人都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淑寧咬咬唇,忽然覺得很緊張。
桐英卻盯著她看了又看,她忍了一會兒,惱了:「你瞧什麼呢?!」桐英笑嘻嘻地道:「我瞧你這個樣子比方纔還要好看。」他吸吸鼻子:「什麼香味?怪好聞的。」然後便一直聞了過來。
淑寧有些不自在地縮了縮:「是花露水的味道,方才毓秀妹妹拿出來用了些。」桐英在床邊坐下,道:「這個味道襯你,好聞。」
兩人靜了下來,淑寧只覺得心臟砰砰直跳,不一會兒,桐英抓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她臉又紅了,耳根子發燙,但並沒有甩開。正羞澀間,卻聽得一聲「咕咕嚕」,愣了愣,呆呆地看向桐英。
桐英不好意思地摸摸頭,道:「肚子餓了……光顧著喝酒,沒吃多少東西……」淑寧撲哧笑出聲來,拉開床頭櫃抽屜,又掏出一包糖:「幸好毓秀妹妹沒再多摸一回,不然就一點不剩了。」
桐英笑笑,正要接過,卻忽然頓住,道:「我要你餵我。」淑寧愣了愣,紅著臉將一塊糖藕塞進桐英嘴裡,被他飛快咬住,她忙收手回來,但仍察覺到方纔那一瞬間擦過手指尖地柔潤感,臉上更熱了。
桐英吃了一半,又喂淑寧吃下另一半,然後清清嗓子,忽然喊了句:「夫人。」淑寧一愣,笑著「哎」了一聲,只覺得嘴裡甜意更甚。桐英笑了笑,又小聲喊了句:「老婆。」淑寧笑了出來,瞄他一眼,又「哎」了一聲。
桐英咧嘴笑得歡,看看淑寧,又看看別處,摸了摸頭,一把抱過來。淑寧嚇了一跳,回想起那一次擁抱,便靜靜地伏在他懷中,聽著他的心跳。桐英的手臂越發抱得緊了。
過了好一會兒,桐英忽然道:「果然,推遲兩年成親是對的。」
淑寧不解,仰起頭看到他一臉正經,便問為什麼。
結果桐英道:「不但變成美人了,而且抱起來很有料,跟當初相比,就跟豆芽菜和大白菜似的。」
淑寧愣了愣,臉刷一下完全紅了,深吸幾口氣,左右看看,便隨手一個枕頭打了過去。
章節 二一七、請安 
   淑寧在素馨的幫助下梳著頭,耳朵聽到兩個內務府的嬤嬤在床邊小聲議論的聲音,簡直快要把頭埋到地上去了。看到她們將那塊白綢捧出去,她臉上的溫度噌噌噌往上升,都熱得可以煮雞蛋了,偏偏素馨和冬青兩個還在紅著臉偷笑!
天啊地啊,以前聽說哥哥嫂子成親後,母親和溫夫人都會去檢查,她還只當趣聞,現在輪到她自己,才明白這是多麼的事情。真珍嫂子,我對不起你!!!
都是那個桐英的錯!如果不是他……她回想起昨晚的情形,臉刷的一下又漲紅了。
素馨看到自家姑娘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忍笑問道:「姑娘這是怎麼了?」淑寧嗔她一眼,搖頭道:「沒事沒事。」然後主動拿起梳妝台上的鑲珠雙喜鈿子,在冬青的幫助下戴到頭上,又拿起把小圓鏡小心地補著粉,掩蓋住淡淡的黑眼圈。
桐英掀起簾子進來問:「好了麼?早飯已經備好了。」他已經換好衣裳,整個人精神煥發,笑意盈盈。
淑寧瞄了梳妝匣鏡子裡的他一眼,沒說話。桐英笑著走過來,對兩個丫頭使了個眼色,她們偷笑著出去了。淑寧恨得牙癢癢:怎麼那麼快就被他收服了呢?你們可都是和我一起生活了很多很多年的人啊。
桐英挨近她耳邊,輕聲說了句:「你惱我了?對不起了,以後我會節制些。」淑寧一輪捶過去:「還說還說,不許再說這樣的話了,你這可惡的傢伙!」桐英笑得很欠揍地伸出左手握住她的拳頭,右手拿起一支幹淨的眉筆,沾了點胭脂,替淑寧畫起唇來。
淑寧先是一怔,又怕會弄花原本的妝容。只好頓住不動,等他畫完了,看看鏡子,居然很好看。她懷疑地瞄了桐英一眼:這小子莫非經驗豐富?
桐英看明白她眼神的意思,忙道:「你也知道我最擅長什麼,畫畫,而且還是人物畫。這美人啊仙姑啊,畫唇的時候多了,當然知道該怎麼畫。我可是很正經很正經地人。」
「你要是正經就沒人不正經了!」淑寧想,「先聽著吧,若是敢撒謊。背地裡勾三搭四、粘花惹草的,哼哼哼……等著瞧。」她瞥了這個新婚丈夫一眼。
看到她那一眼,桐英忽然感到一股寒氣,不敢再多說什麼,只是幫著妻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待她梳妝完畢,便扶她站起身來。
淑寧頓了頓,努力忘掉身上不自在的感覺。在桐英的手臂上掐了一把,才慢慢走到外間。
桌上已經擺開許多糕點了。桐英拿過一碗溫熱的乳汁狀的東西,道:「我聽說你從前在家愛喝羊奶,這個是牛乳,也很好,你嘗嘗?」
牛奶當然好了,現在沒有那些專門產奶的奶牛品種,只能靠普通母牛。牛奶也不容易得呢。淑寧喝了一口,覺得與記憶中地牛奶味道有些不同,不過很香醇。她瞧瞧桐英,倒了半碗在他碗中,道:「你也要喝。先前連著辛苦兩年,跟我好吃好喝可不能比。」
桐英也沒推。笑了笑便仰頭喝光了,又給她夾點心:「這個是鴛鴦玫瑰糕,是宮裡賜下來的,你嘗嘗。」
淑寧就著他的手吃了一口,滿嘴的玫瑰餡香甜味道,詫異地說:「這時候哪裡來的玫瑰花?不是早過了季節麼?」桐英道:「還可以用大棚養地,我們其中一個溫泉莊子裡,就有幾個玻璃大棚,專門用來種花草,更別說宮裡了。昌平那邊可有好幾個皇莊是建在溫泉口上的呢。」
淑寧點點頭,見桐英又夾了一塊湊過來,便又吃了一塊,自己也夾了一塊餵他。
兩人你來我往的,半是玩半是吃,實際上都甜在心裡。吃過早飯,喝了口紅棗茶,淑寧忽然想起一件事:「呀,我嘴上的胭脂……」便沒了聲音,直瞪著桐英忽然變大的臉發呆。
桐英舔舔嘴,笑道:「反正都已經糊了,乾脆弄乾淨些再上吧,嗯?這個也是玫瑰味道地……」話音未落,便被甩了一帕子,然後就看到新婚妻子紅著臉衝回臥房去了。
門外傳來吃吃笑聲,桐英瞪了素馨她們一眼,指指桌上的碗碟,便跟進房間裡去。
淑寧重新畫好胭脂,惡狠狠地對他道:「不許你突然偷襲我!尤其是別人面前!」桐英笑嘻嘻地抱住她道:「好好,我以後會注意。」然後香了一口,飛快擋住她的雙手,道:「時間不早了,咱們快動身吧,今兒要先進宮給太后、皇上、娘娘們請安,然後回王府去會親,事情可多著呢。」
淑寧見他說得有理,也顧不上打情罵俏了,連忙收拾好,便與他一起出了院子,來到垂花門外登車。
這是她第一次坐貝子夫人地馬車,是內務府全新打造的,紅蓋,青緣,青幃,紅,還散發著桐油的味道。車子看著很漂亮,而且是防震的那種,車廂裡還有專門用來放暖壺的架子。不過裡面的格局擺設不如先前自家用的馬車舒服,淑寧暗暗決定有空時要好好收拾一下車廂。
桐英騎馬,淑寧坐車,在眾隨從的陪伴下往皇宮方向進發。貝子府離地安門比較近,他們便一直沿著什剎海走,跨過三座橋,從皇宮後門地安門進宮。沿著長長地甬道進了神武門,便要下車走路了。桐英有些抱歉地對淑寧道:「若是覺得累,就跟我說一聲,在宮裡不好坐車,只好委屈你了。」淑寧笑笑,並不在意,反而對於舊地重遊很有些興趣。不過今天她要去的地方,很多都是從前不曾去過的,讓她有了些好奇心。
夫妻二人跟著領路的太監,先到了慈寧宮。這裡反而是他們此行目標中最遠的一個,所以淑寧走得有些累了,在宮門外頭略休息了一會兒,才上前求見。
太后還是那付慈眉善目地樣子,不過對淑寧完全沒有印象。只知道這是「簡親王府二小子新娶的媳婦兒」,表現得很慈愛,還給了很不錯地賞賜當見面禮。看得出來,桐英偶爾還是會來討討她歡心地。
倒是太后身邊的明瀾姑姑進來回稟事情時,認出了淑寧,便對太后耳語了一番,太后頓時就冷下臉來。桐英不知何故。便裝作不知道的樣子繼續說笑,太后又被他逗笑了,氣氛方才好些。
淑寧略有所覺,但對於她來說,這位老太太原本就只是位傳說中的人物。身份再高,也跟她沒什麼關係,因此並不在意。倒是太后過了一會兒,便問她:「你是從前威遠伯府的女兒吧?明瀾說從前見過你的。」淑寧擺出一副恭敬的樣子應了聲是。
太后輕輕點了點頭,又道:「你姐姐……是二姐姐吧?叫婉寧地。如今怎麼樣了?」淑寧心裡有些明白了,便回答說:「二姐姐如今在四貝勒府安然度日,先前重陽節時。家裡曾派人去看過她,說是一切安好,最近正在學佛,讓娘家幫著找幾本佛經呢。」
太后輕輕笑了笑:「若是真心的,倒是她的造化了。」便不再談她,略聊幾句,就覺得乏了,桐英很有眼色地拉著妻子告辭。
出得慈寧宮來。桐英忽然握住了淑寧的手,輕聲說了句:「沒事的,有我呢。」淑寧笑笑,她本就沒放在心上,不過桐英地手很暖和。暖得她心也暖了,便任他握著。直到走近乾清宮方才脫開。
讓人報了上去後,沒多久,便走出一個年青女子來,簡單的宮裝,頭上掛著流蘇,正是從前見過一回的名叫璇璣的大宮女。只見她淡淡笑著對他們道:「給貝子爺和夫人請安,皇上如今正在接見大臣呢,兩位請先坐一坐吧。」桐英很客氣地應了,拉了淑寧一把,兩人隨著璇璣來到偏殿的一個小房間裡等著。
淑寧認得這是當初頭一回來乾清宮時呆過一陣子地小房間,上次來時,她與桐英正為獲得指婚而努力,這次來,卻已是夫妻。她有些感慨,瞧瞧左右沒人,便告訴了桐英。
桐英笑得彎了眼,拉過她的手便不肯放,淑寧掙了兩下,見掙不脫,也隨他去了。只是桐英還不安分地撓她手心,她便瞪了幾眼,誰知桐英卻擺了個鬼臉出來,她沒忍住,撲嗤一聲笑出來,忙掩了口,側耳去聽外頭,見沒什麼動靜,方才鬆了口氣,又瞪了桐英,偏他還是笑嘻嘻的。
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嚇了兩人一跳,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然後便聽到隱隱約約罵人地聲音。桐英略皺了皺眉,飛快說了句「是皇上」,便走到門邊,朝外頭招了招手。淑寧看到門口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小太監。
桐英問那小太監:「小萬子,方才是西暖閣那邊傳來的聲音麼?發生什麼事了?」小萬子探頭瞧了瞧,小聲道:「奴才不知,好像是哪位大人惹皇上生氣了。」桐英揮揮手,讓他離開了,回過頭來苦笑道:「看來我們要等很久了。」
果然,他們等了足有半個時辰,才來了位中年太監。桐英迎上去問好:「李諳達,皇上可有空見我們了?」那李諳達卻臉帶歉意地笑道:「真對不住,貝子爺,只怕皇上今兒沒空見二位了,不過來日方長,您也別放在心上。」桐英也沒在意,只是悄聲打聽西暖閣裡發生了什麼事。那李諳達歎息一聲,瞧瞧外頭沒人,便小聲道:「今兒一早萬歲爺就心情不好,康王府來人說,康親王老病犯了。」
桐英一臉詫異:「不會吧?不是聽太醫說已經沒事了麼?昨兒我成親,巴爾圖還來過喝喜酒呢。那時他明明說老王爺身體沒事啊。」李諳達歎道:「就是昨兒半夜裡犯的病,說是被痰給迷住了。太醫先前回報,說康親王年紀大了,上次出征時已經撐不住,若不是帶了那株老參,還不知能不能捱到今日呢,只是如今著實是病得重了,只能盡力而為。皇上心裡難受,接著又有折子說黑龍江發大水,偏偏江南那邊又有災,因此便發了火。」
桐英微微皺了皺眉,笑著向李諳達道謝,又悄悄塞給他一樣東西:「上回你說腿疼,想找些好藥,我這個是朋友家的祖傳秘方兒,專治腿風的,李諳達試試吧。」對方笑著袖了,嘴裡說著謝,掉頭瞧了淑寧幾眼。
淑寧本來聽了他們的話,正為絮絮擔心,收到桐英的眼色,忙笑著向李諳達問了好。那李諳達倒是個和氣的,笑著說:「夫人娘家父親是在直省任參政道地吧?方才皇上還對大臣們說起,直隸也是連年有災,但布政司的官員懂得興修水利,因此糧食收成不少。江南三省鬧災,官員卻只管向朝廷要錢,因此很生氣呢。」
桐英拉過淑寧,又再向他道謝,李諳達笑著擺擺手,出去了。
淑寧隨桐英出殿外,才慢慢消化了方才聽到的消息。看來父親的前景看好呢,只是他現在已經快要任滿了,下一個任命會是在哪裡?希望不要進朝,現在京中的官員,能獨善其身,不被捲進朋黨地人,真的不多。與其被這些討厭地事纏上,倒不如在外地做官呢。最好是留在直隸,離京城近,又有些距離。
桐英拉了拉她的手,她才發現已經走到一處不認識的宮門前:「這是哪裡?」桐英道:「是永壽宮啊,咱們先跟惠妃娘娘請安吧。」
照規矩,他們只需要拜訪幾宮主位就行了,不需要每個妃嬪處都要去,不然一天都去不完。惠妃與榮妃處,只是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很快退出來了,到了宜妃所居的翊坤宮時,淑寧很意外地發現,宜妃居然表現出很熱情的態度。
聽得宜妃與桐英的交談,她才知道,原來在西北大戰時,五阿哥被炮彈碎片擊傷,又驚了馬,差點摔下來。桐英當時因負責帶路,就在他身邊,便拉了一把,算是救了他一命。可回京後,五阿哥因臉上受傷,一直不愛出門,又是桐英送去一種很管用的藥膏,現在五阿哥臉上的傷已好了許多。
為什麼先前沒聽二房那邊有消息傳來呢?難道因為不是好事,所以媛寧也沒打算跟親戚們提起?奇怪的是,這種事應該很多人知道才對,怎麼大軍回師好幾個月了,她也沒聽到些風聲?
宜妃對桐英很是感激,就算知道淑寧是她曾經非常討厭的人的妹妹,也因她成了桐英的妻子,而表現出十足善意,賞的東西也很大方,居然有一對名貴的碧玉鐲子。她還對桐英道:「如今五阿哥整天呆在府裡不肯見外人,總不是辦法,其實他那傷也沒什麼。你若是有空,就多去看看他吧,他對你是不會避而不見的。」桐英應了,說了一會兒話,也退了出來。
淑寧盯著桐英,有些不敢相信。她記起來了,歷史上的五阿哥好像真的有毀過容啊,可方才聽起來似乎傷勢並不重,這是哪裡來的蝴蝶啊?
桐英瞧見她的眼神,笑了,左右瞧瞧,小聲對她說:「那藥膏是四阿哥收羅來的,只是五阿哥一直避著他,怕不肯受,才借我的名義罷了。再過些日子,我把消息悄悄透露給五阿哥,也好讓他們兄弟和好。」
淑寧張了張口,不由得也笑起來。
章節 二一八、會親 
   過曾經熟悉的儲秀宮,正要準備橫跨御花園、前往東與桐英,意外地在御花園裡遇到了常露、笑雪與另一個女子。她們似乎是在閒逛中。
給淑寧他們帶路的小太監行禮,稱呼她們為「常嬪娘娘」、「馬貴人」和「林格格」,後者似乎是東宮的女眷。淑寧只是覺得她有些眼熟,卻一時間想不起來是誰。
淑寧依禮道了萬福,笑雪與那個女子都還了相同的禮,唯有常露頷首示意。她如今是嬪,也算是個「主子」了,看得出很有些派頭,雖然仍是我見猶憐,卻已沒有了從前嬌怯怯動不動就流眼淚的模樣。倒是笑雪仍舊是文雅和氣的樣子,只是在常露面前有些沉默。
她們都笑著與淑寧寒暄,只是那位東宮的林格格,不知為何面對淑寧有些不自在,打過招呼便左顧右盼了。
桐英不好與她們攀談,又覺得有些厭煩,加上他不想妻子與宮裡的女人打太多交道,所以等她們略說了些近況後,便輕聲催促淑寧。常露淡淡笑著對淑寧說:「許久不見你二姐姐了,幫我帶個口信,若是進了宮,記得來看我。」然後對桐英稍稍點頭示意,便走了。笑雪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淑寧歎息一聲,真真是物事人非了。她見到桐英在看自己,似乎有些不解,便笑著拉起他繼續走了。
經過當初落水受傷的池子時,她正要對桐英說起那件事,卻忽然想起來,方纔那位東宮的林格格,不就是與她同屆的秀女林麼?似乎是推魏莞落水的嫌犯,只是後來不了了之而已。從延禧宮那位瑞禧姑姑的話來看,應該是誤中副車,對方其實並不是真兇。
不過這位林格格是幾時進的東宮?記得當初選秀結果出來時,她還是位記名秀女。並沒有指婚,後來陸陸續續下達的指婚令,也沒有她的名字。怎麼忽然不聲不響就成了太子地妾室?
她正胡思亂想著,忽然覺得有人在扯她的袖子,回頭一看,桐英一臉好笑地看著她,指了指前面的宮院門:「永和宮到了,你還要發多久呆?」帶路的小太監把頭埋到禮盒後,肩膀微微顫抖著。
淑寧怪不好意思的。見桐英一臉壞笑,便捶了他兩下。看看後面的院子,若有所思:「那邊是延禧宮吧?我來過的。」桐英點點頭:「咱們先進這裡,這永和宮的主子是四阿哥的母妃德妃娘娘。
」
淑寧還是頭一次近距離見德妃。她是個文雅秀氣地女子,容長臉兒,白晰皮膚,眼睛不大,卻像黑寶石一般明亮,眼彎彎。嘴角翹翹,看上去永遠是在笑著的,很和善很討人喜歡。她說話行事都依宮規行事,卻不會讓人覺得死板,與她交談,會給人如沐春風的感覺。
唯一的問題在於,她這份和善僅是對桐英而言。對於淑寧卻很冷淡。不是很明顯的冷,只是無視,除了一開始介紹淑寧的身份時略點了點頭外,她所有話都是對著桐英說的,甚至連賞賜的禮物也只是交給他。淑寧能感覺到。這位德妃娘娘很不喜歡自己。為什麼?難道又是因為婉寧?
淑寧雖然有些鬱悶,卻並沒有太大的情緒,她現在更擔心地,是桐英顯然已經察覺到了對方的冷淡,並且開始生氣,雖然表面上並沒有顯露出來。她說不出自己是怎麼知道的,她只是看到桐英抿著的雙唇時,有了這種感覺。
果然,當德妃娘娘提起桐英的弟弟要成為十四阿哥伴讀的事時。桐英淡淡地道:「這件事家裡還沒最後定主意,阿瑪大概會再考慮的。兩位弟弟年紀雖合適,但實在太頑劣了,家裡都怕他們會帶壞了小阿哥們。他們進京以來闖了什麼禍。娘娘大概還不曾聽說吧?」
德妃有些詫異。她以為這件事已經是板上釘釘地了,先前簡親王繼福晉不是很贊成麼?不過若簡親王府真的拒絕。她也不好說什麼。不鹹不淡地說了幾句話,便端茶送客。
桐英出來後便緊緊抓著淑寧的手,臉色有些發黑。淑寧覺得心裡很甜,瞄了眼走在前面的小太監,靠近桐英小聲說了句:「我不在意,你別生氣了。可別為了我誤了正經事。」桐英看看她,笑了:「放心,我有分寸。」
延禧宮的妃大概是最歡迎他們地人了,不但出手大方,甚至還要留飯。若不是桐英再三說明還要趕回王府見王爺福晉,她還不肯放人呢。
不過妃倒是透露了一些消息,七福晉魏莞已經懷孕了,所以昨晚上才沒來喝喜酒。而她也是從桐英與妃的對話中才知道,昨晚上的喜宴,四阿哥夫妻都到了,只是沒來和她打招呼,又因為離家遠,走得比較早;五阿哥夫妻都沒來,但五福晉媛寧送了大禮;七阿哥倒是來了,還想要鬧洞房,是被桐英趕走的人之一。絮絮的丈夫巴爾圖也摻了一腳,不過絮絮本人因為女兒身體不適,留在了家裡。
怪不得昨晚上新房裡一個認識的皇家或宗室女眷都沒有呢,都趕得不巧了。不過她還是有些疑惑,記得桐英跟欣然的丈夫伊泰交情挺好呀,怎麼不見欣然來呢?
出得延禧宮來,她問了桐英這個問題,結果桐英道:「這個我也不清楚,貼子早就送去了,也許是家裡有事吧。」她想想也是,便不再問了。
桐英看了妻子一眼,決定還是將實情隱瞞下來。他與伊泰早有默契,兩家的來往還是不要太密切比較好,如果兩人的妻子友情不變,繼續私下交往倒沒什麼,但有些事就不要讓她們知道了。
這時已經是午時,該去地地方都去了,兩人也該回王府了。淑寧覺得有些累,想起不知要在這皇宮裡走多遠的路,腳便發軟。桐英安慰道:「不遠了,咱們不從正宮門出,直接走甬道出外廷,坐車從東華門外繞回正陽門去。我早就叫人把車停在那邊了。再堅持一會兒吧。」
聽起來不錯,淑寧稍稍提起了精神。卻聽到後面有腳步聲傳來,領路的小太監迅速跪倒在地,口稱「拜見太子殿下」。桐英皺皺眉,飛快地小聲說了句:「快裝作很累的樣子。」便笑著扶她轉身行禮:「太子殿下,真巧。」
太子是來請桐英與新婚妻子一起去東宮坐坐地,桐英有些為難,暗示了一下淑寧很累,而且還未回府拜見公婆,再耽擱下去恐王府那邊會不高興。太子看了看淑寧無精打采地樣子。倒也沒說什麼,只是讓桐英下次進宮時記得去找
走了。
桐英臉上露出了疲態,歎了口氣,又重新換上笑容:「我們快走吧。」淑寧點點頭,有些心疼。
等到他們終於與隨行人員會合時,已經過了兩刻鐘了。淑寧覺得兩腿沉甸甸的,又累又餓又渴。桐英也鑽進車裡與她同坐,從角落地箱子裡翻出兩隻茶杯。拿過暖壺,倒了兩熱茶。
淑寧瞪大了眼:「哪裡來地熱水?」桐英道:「他們等我們時,借人家的爐子燒的水。現在喝剛剛好。」說罷遞了一杯過來。淑寧喝了口熱茶,只覺得冷得快僵掉的身體又恢復了知覺。
馬車穩穩地前進著,很快就出了東華門,過了一盞茶左右的功夫,便聽到外頭人聲暄鬧。車子靠邊停了下來。淑寧正在閉目養神,察覺到有人遞了包東西進車裡,等馬車重新動起來時,她被搖醒了,桐英道:「新鮮出爐的點心。快吃點吧。都過了午時了,王府那邊只怕早吃過飯了,不知有沒有留我們的份。」
淑寧早餓得不行了,就著熱茶吃了好幾個餑餑,倒也認出這是正明齋的出品。看來是剛剛過了正陽門大街,離簡親王府還有些距離。她與桐英分享了那包點心,又擔心隨行的人會不會餓著,桐英笑道:「他們是在宮門外等我們地,還怕他們找不到吃喝麼?放心吧。」說罷攬她過來。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膀休息。淑寧雖然覺得他骨頭硬,不是個好枕頭,卻仍甜蜜蜜地挨了過去。
終於到了簡親王府,桐英向王爺、繼福晉與兄嫂解釋說是因為在宮裡等皇上接見時等得有些久了。所以回來晚了。簡親王並沒說什麼。只是叫他們先去拜祖宗。
這位王爺雖然已經有了孫子,但年紀只是四十歲上下。不過看上去有五十歲了,滿面風霜,看著倒挺有威嚴。
淑寧隨桐英拜過祖宗,又拜公婆,磕了好幾個頭。幸好對於庶母不需行這個禮,不然即便淑寧早已習慣在逢年過節時向祖宗牌位與長輩磕頭,也會磕暈的。又虧得桐英的多位庶母與弟妹都不在京中,省卻許多功夫。
桐英的哥哥雅爾江阿,看上去比自家老哥端寧年紀大一些,留著小鬍子,很有軍人的樣子。其他的兄弟,有一位排行老三的阿扎蘭,正是郭福晉所生,昨日剛滿十四週歲。一位排行老五的實格,是李福晉之子,比小寶略小幾個月。繼福晉所生地兩個兒子,一個快十一歲了,一個只有七歲,都是頑皮小子。
桐英的妹妹很少,除了昨晚見過的毓秀,便只有另一個還留在奉天的妹妹,只是聽說她身體不太好。
會親除了見直系血親,還有許多親戚。宗室的親戚可說是數之不盡了,所以來的只是幾位與簡親王府或桐英交情較好的。淑寧隨桐英一起行了無數個禮,心中有些後悔,為什麼不做兩件特製地皮褲,像端寧成親時穿過那件那樣的,也好讓自己和桐英少受些苦。不過他們雖然受了些罪,收穫倒也豐厚。來的多是封王的,不然也是皇族或宗室,出手相當大方,要是把今天得的禮物都收集起來,也是一筆不小地財呢。
其中四阿哥與七阿哥因與淑寧娘家有親,不肯受她的禮,只讓桐英單拜了事。簡親王府的人看在眼裡,私下又有計量。
等眾親友都紛紛離開了,桐英與淑寧才有空歇下來,在堂上佔得一席之位,與家人坐在一起。淑寧只覺得肚子又有些餓了,只能忍著不作聲。
簡親王對三個大兒子道:「聽說傑書有些不好了,他府裡今日都沒人來,回頭你們兄弟仨兒隨我去他府上探望探望,老二媳婦就暫時留在府裡吧。
」淑寧忙與桐英起身應了,心中有些不安。
桐英想了想,對父親道:「孩兒有件事與父親商量。關於五弟六弟給皇子做伴讀的事,父親還是再考慮考慮為好。」
不等簡親王反應,繼福晉博爾濟吉特氏便先皺了眉頭:「這件事都跟宮裡說好了的,怎麼能反悔呢?何況你弟弟們若與皇子來往,將來也能搏個好爵位。如今不比從前,爵位難得多了。」
桐英道:「福晉可知道給皇子做伴讀是什麼情形?皇子在課堂上受罰,都是由伴讀代受的。我們本就是宗室,還是鐵帽子王府,家裡的孩子都沒受過大委屈,別說代人受罪,就算是自己在家讀書,也從沒挨過板子。別人不說,六弟是福晉親生的骨肉,從小嬌養,福晉捨得讓他吃那個苦頭?」
博爾濟吉特氏有些猶豫了:「可是……那些先生知道我們敬順的身份,總不會還那麼大膽吧?」
桐英淡淡地道:「他們能成皇子師,就是因為學問好,要求嚴格,對皇子尚且不留情,何況宗室子?再說,五弟不愛文,只好武,倒罷了,平時也能早起練練騎射。六弟九弟,向來有些懶惰,他們真地能習慣上學的日子麼?天天天不亮就要起來,晚上還要溫習功課到深夜,天天都要背書、寫字、練武……」
他說了許多,聽得那幾個小孩子面色發白,博爾濟吉特氏與李福晉的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但簡親王卻道:「怕吃苦,就不肯學,怎麼行?難道要讓人笑話我兒子是廢物麼?」
桐英笑道:「若要上學,宗學就好,那裡一樣有好師傅,而且不是去做伴讀。我與大哥都認得好幾位先生,托他們多關照弟弟們,是不會有問題的。總比弟弟們進宮替皇子挨板子強,當初五阿哥背不好書,他地伴讀手都快被打爛了,現在連握筆都有些難呢,只能做個閒職。」
簡親王沉默不語,博爾濟吉特氏先急了,勸道:「先前是我考慮不周了,若真是這樣,只怕敬順真地不適合做伴讀呢。」雅爾江阿倒無可無不可的,看到弟弟遞過來地眼色,沉吟一下,還是沒出聲。桐英皺了皺眉,不說話了。
最終事情暫時擺到一邊,簡親王決定年後再考慮這個問題,反正他們一家可能要在京裡呆上一段時間。看著天色不早了,他招呼三個大兒子,一起到康親王府上去探病。
淑寧就這樣,不得不獨自面對王府眾女眷,其中就有那位對她有莫名奇妙的敵意的大嫂瓜爾佳氏,還有不知深淺的博爾濟吉特氏。
可憐她已經累了大半天,肚子還餓得要死。
章節 二一九、一一 
   寧忽然覺得瓜爾佳氏很可悲,她從前還把這個>之一,結果對方卻沒發覺自己已經成了小丑,也不知道旁觀的人是以什麼目光看待自己的。
瓜爾佳氏喋喋不休地說著自家妹妹們,包括堂妹與表妹,是多麼的優秀,尋常人家的閨秀根本沒法比,不與她們結親的人是多麼的愚蠢。說這話時她還故意瞥了淑寧一眼。但淑寧只是裝成一副乖巧羞澀的新嫁娘的樣子,低眉順眼地聽著,眼角卻時不時地偷看繼福晉、郭福晉、李福晉與瓜爾佳氏身後那些妾的反應。
幾個福晉只是微笑著喝茶吃點心,偶爾互相交流幾句對點心味道或茶葉品種的意見,對於瓜爾佳氏的話基本不表示看法,甚至還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幾個小妾唯唯諾諾,只有那個伊爾根覺羅氏在皺眉,而且皺得很明顯。淑寧有些心寒,連昨晚上表現得很親切的郭福晉,也沒說什麼,看來此人並不是她原本以為的那麼和善,心裡恐怕也有些小九九吧?
淑寧早聽說過簡親王府裡的糾紛,因嫡長子遲遲未獲封世子,所以與兄弟們都有些不和。而繼福晉本身有三個兒子,也有自個兒的打算。早聽說她與瓜爾佳氏不和,應該是因世子位而起的。她對於桐英這邊,大概是防備為主,兼而拉攏,只要桐英與長兄疏遠,轉而站到她這邊,那麼無論是她的兒子得封世子,還是桐英得封世子,她都能有好處。但桐英不像對世子位有什麼想法,而且與兄長是一母同胞,對於這麼一位嫂子,都願意去關心她。所以,原則上是站在兄長雅爾江阿這邊的。自己身為他的妻子,就算再怎麼討厭瓜爾佳氏,也不能成為繼福晉那邊的幫兇。
至於郭福晉李福晉兩位,都各有兒子,她們對世子位是否有想法呢?
淑寧覺得腦子裡有些亂糟糟的,還是回家後問過桐英再作決定吧。
「弟妹,你有聽我說話麼?!」瓜爾佳氏發現淑寧有些心不在焉。怒火上來了。
淑寧心裡歎了口氣,覺得這位大嫂實在不聰明。新婚當天就給新人難堪,還故意貶低>=著長輩地面。她若真是為了丈夫的世子位著想,就應該拉攏自己才對吧?在這裡說那麼多有的沒的,有什麼意義?
於是她細聲細氣地道:「大嫂的話,弟妹實在有些不明白,大嫂可是對這樁婚事有些不滿意?」
瓜爾佳氏一揚眉:「你還算有自知之明嘛,那當……」「當然是滿意的!」伊爾根覺羅氏打斷了她的話,綻開笑臉道:「二夫人真會說笑。這可是皇上親自指的婚事,我們夫人怎麼會不滿意呢?夫人不過是為您引介幾位娘家姐妹,以後都是親戚,也可多來往。」邊說還邊往瓜爾佳氏那邊飛了個眼色,順便瞄了幾位福晉一眼。
瓜爾佳氏先是漲紅了臉,明白了伊爾根覺羅氏地話意後,臉又白了白,很自然地便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幾位福晉。發現對方似乎有些看好戲地樣子後,一股怒氣就湧了上來,不過還是強忍住了。
她覺得自己是中了別人的圈套,但又不敢對這些名義上的長輩說什麼,轉向淑寧,又想起對方是皇上指婚的,只好將怒火撒到伊爾根覺羅氏身上:「我在和弟妹說話,你插什麼嘴?!別忘了自己的身份!」她甚至還對著這個妾甩了袖子。
伊爾根覺羅氏往後倒了一大步,被丫環接住了,才沒摔倒。那丫環便先為主子不平了:「夫人。我們格格正懷著身子呢,您怎麼能這樣?!」卻被伊爾根覺羅氏攔住了:「別說了,小鈺,是我的不是。」然後站直了身子。謙卑地對瓜爾佳氏說:「夫人。奴婢知錯了。」
瓜爾佳氏輕蔑地瞥她一眼,這時繼福晉博爾濟吉特氏說話了:「喲。原來纓絡已經懷上了?這可就是媳婦兒你不對了,她一個有身子的人,讓她站著侍候已經不妥了,怎麼還能推她呢?」說罷便吩咐人多擺張凳子來,讓伊爾根覺羅氏坐下。
伊爾根覺羅氏再三推卻,才一臉不安地坐了下來。瓜爾佳氏臉都快氣歪了,狠狠瞪了她幾眼,她一副委屈的樣子,淚珠在眼眶裡轉了又轉。
淑寧見自己不再是焦點,倒也樂得看戲,對於桐英大哥的這個妾,原本印象不錯,但她怎麼覺得這種情形很眼熟?
博爾濟吉特氏轉頭對淑寧微笑道:「方纔你大嫂說的話不合適,我替她給你陪不是吧,你別生她地氣。」淑寧略皺了皺眉,笑道:「怎麼會?大嫂只是給我介紹她的妹子罷了。說起來,我聽說大哥大嫂有個兒子,已經三歲了,最是聰明伶俐,今兒怎麼不見?」她不容易脫開身,可不想又被人扯進來當靶子。
瓜爾佳氏聽到她誇自己的兒子,心裡倒也有些喜意,覺得這個弟妹也有些眼光,便道:「在屋裡呢,天寒地凍的,他小孩子怎麼經得起?所以我不讓他出來。」幾個福晉互相看了幾眼,都有些不屑。
淑寧著意問了些這個孩子的事,見瓜爾佳氏的注意力漸漸轉移了,方才暗暗鬆口氣。這種會面真累人,若不是看在桐英的份上,她真不想再待下去。回想起他方才離開前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氣,重又打起精神來,應付這些麻煩地女人。
幸好男人們去得不久,過了一個時辰左右,簡親王帶著兒子們回來了。淑寧一見桐英,頓時鬆了口氣。不過她還是留意到雅爾江阿聽了丫環的幾句話後,朝妻子皺了皺眉,便柔聲安慰伊爾根覺羅氏去了。瓜爾佳氏的臉又歪了,晚飯時都沒開口說過一句話。
晚飯時,淑寧按足新媳婦規矩,為公婆布菜,侍候飲食,待他們吃過了。才在小桌上吃自己那份。簡親王很滿意,還說以後不必立這樣的規矩了,自家人不必客氣云云。繼福晉瞥了瓜爾佳氏一眼,也笑道:「真不愧是高門大戶的閨女,就是懂規矩。」瓜爾佳氏的臉更歪了。
淑寧低著頭微微皺著眉,心想自己可不是故意與
對的,完全是照自家老媽地指示啊,不管怎麼說。了,免得被人說閒話。反正又不是住在這邊的,偶爾委屈一下也沒什麼。
飯後,淑寧與桐英告別離開。一行人走出一段距離後,桐英便下馬上了車。看到妻子一臉疲倦,他有些心疼地道:「對不起,委屈你了,很累吧?」淑寧微笑著搖搖頭,拉過他坐在自己身邊。桐英將她冰冷的手塞進自己懷裡,給她取暖。
淑寧問:「下午你去康親王府,康親王怎麼樣了?可見到巴爾圖?絮絮表姐地孩子。得的是什麼病?」桐英道:「太醫用了針,康親王已經醒過來了,只是有些頭腦不清楚,眼下也只能靜養了。巴爾圖的閨女只是小傷風,不礙事,改天我們可以打發人去探望。」
「不能自己去麼?」淑寧問。
桐英道:「我是無所謂,但他家女眷都在照顧康親王,你去見表姐一個人。就有些不方便了。」
淑寧想想也是,康親王府規矩挺大,絮絮那個性子,在那裡日子想必不太好過,還是不要給她添麻煩吧。
馬車沿著大道直走,淑寧靠在桐英肩上,齊齊閉目休息,忽然間,她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便直起身掀開窗簾往外看。果然看到不遠處,男爵府地紅燈籠正明晃晃地掛著,王二在大門口吆喝著小廝們牽馬。
馬車飛快地跑過,淑寧望著越來越小地大門。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感覺。忽然,背上一暖。桐英靠了上來,下巴擱在她肩上,伸手幫她放下簾子,輕聲道:「別擔心,我們明天就能回去看了,再過一個月,還要去住上一個月呢。」
淑寧笑笑,窩進他懷裡,繼續閉目養神。
回到貝子府,他們換下大衣裳,便穿著家常棉袍縮在屋子裡。正屋地東間有炕,已經燒了一天了,桐英搬開炕桌,讓妻子半躺在炕上,蓋著一床薄被,他輕輕地幫她揉著腿腳。淑寧有些不好意思,又覺得他的動作有些古怪,紅著臉要推開他。桐英卻笑嘻嘻地抱著她的腳不放。
小夫妻倆正打情罵俏著,素馨小心翼翼地在外間探問,說是外頭的總管將宮裡的賞賜送過來了。淑寧與桐英這才想起今天有不少收穫,而皇帝事後也派人送了禮物到貝子府,於是便讓人將這些東西全都拿到炕上,兩人拿著把玩。
皇帝送來的是一套文房四寶、一對水晶鴛鴦、一對香袋和兩匹上造的綾羅,簡親王與繼福晉最大方,送的是一整套赤金鑲寶石的首飾和一把柄與鞘上都鑲了寶石的刀,明晃晃地讓人看花了眼。其他人的,有翠玉手串、珊瑚簪子、白玉掛件、金鑲寶的手鐲,還有大大小小的玉牌玉珮,當中甚至還有把小圓鏡,銅鎏金的背面,極精緻的花紋。這是那位瓜爾佳氏嫂子送的,淑寧不理會當中有什麼寓意,只對這面鏡子的藝術性感興趣,決定把它收進自己地梳妝匣裡。
桐英見妻子不在意,也沒說什麼,只拿著那些飾物東挑西揀,說這個款式老氣,可以融了重新打,那個不適合女子用,歸他了,哪個簪子配哪個手串,哪匹料子適合做什麼衣裳…(一路看小說網,電腦站www.1 6k.cn)…討論得津津有味。
難得的休閒時刻,偏偏有人不知趣地來打攪,這府裡的管家們,叫人來問桐英,能不能讓家下人等見見新主子,向夫人磕頭請安?尤其是幾位莊子上的莊頭,自婚禮前三天就候著了,都等著回莊呢。
桐英皺眉,覺得妻子已經很累了,這些人真不識相。淑寧卻知這應該是規矩,因為明日要回門,也好通過新娘向女家炫耀財富。他們回來的時間比預計的晚,所以才會拖到現在,能空出時間讓他們休息,已經不錯了。嫁過來第一回見府中人等,還是不能讓他們小看的好,因此便勸桐英答應。
桐英皺皺眉:「可你今天都累一天了,怎麼吃得消?」淑寧笑道:「這個不一樣。在外頭我要立規矩,自然累些,可現在在家裡,只需要舒舒服服坐著就行了。我身體好著呢,這點勞累算什麼?不過……一定要磕頭麼?」她仍有些不習慣這個。
桐英笑道:「我也不喜歡叫人磕頭,因此平日裡只讓他們打千兒,可是第一回見面,還是照規矩吧。免得內務府那邊冒出什麼閒話來。再說,你既嫁了我。這種事早晚要習慣的。」
淑寧無可奈何地應了。也對,現在不但要習慣別人對自己磕頭,自己還要習慣對著非牌位、非父母至親的人磕頭呢。她既然選擇了這個男人,也只能選擇這種生活方式了。
桐英吩咐下去,召集各處管事的人,回來對淑寧道:「還要一陣子呢,只需要見幾個領頭地就好,其餘地以後再慢慢兒見吧。咱們先在這裡等著。」淑寧點點頭,從炕上爬下來,便讓素馨與冬青去拿敞衣。又整理有些凌亂的頭髮。
桐英慢慢為她介紹幾個比較特殊的人:「前面西院裡有兩位先生和兩位侍衛,不是下人,但都住這裡。石先生是教我功課學問地,因我近年越發覺得自己學問不足,便請了位夫子來,隨時請教。江先生在書畫方面有長技,我有不懂地,若不方便問老師。便去問他,不過他大多數時候都是在幫我裱畫制印。兩個侍衛是皇上派來隨我出門的,本身有家在京城,只是在這裡有間屋子休息。
」
淑寧點點頭,那兩位先生大概是類似於蘇先生過去那樣地存在,不過更像是清客門人之類的。
桐英又繼續道:「還有內務府那邊派來地人。我是貝子,是入八分的爵,依制可以用太監。我以前不用,開府後,內務府派了兩個來。我怕你不自在。便讓他們先不進屋侍候,但以後恐怕會避不開。我地起居,大概會讓太監來。」
淑寧聽了一呆:「為什麼?」
「小時候我也用丫環婆子,可都用不長。後來……我發現家中派來的丫環都有些想法。便索性只讓天陽近身侍候,可他現在年紀大了。我成了親,他不好再呆在內宅,可我又不願意讓丫環太過靠近,所
」
桐英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淑寧眼珠子一轉,倒覺得不是那麼難以接受:「我倒沒有看不起這些人的意思,就照你的意思辦吧。」自己帶來的丫環固然信得過,但這裡的丫環會怎麼想,她就不知道了,叫太監來,可能有些彆扭,但總比讓人鑽到空子強。
桐英聽了挺高興:「那太好了,你放心,人是我挑過的,信得過。其實……他們也是可憐人。對了,還有兩位嬤嬤,也是內務府來的,這些人的性子我知道,你不必放在心上,該怎麼著就怎麼著。」
淑寧一一應了,外面有人來通知說眾人已到齊了,她替桐英整理了一下領子,便與他一同到了前院大堂。
先來拜見的石先生名,字幼璞,看上去有近六十歲了,三縷長胡,氣質有些像蔡先生。江先生名明遠,字子越,倒還年輕,只有三十來歲。桐英對他們很是尊敬,淑寧跟著行了禮,客客氣氣地送走了他們。
兩位侍衛,俱是藍翎,一位馮易白,一位孫鳴澤,都是寒門出身地軍人。他們領公餉,貝子府也付津貼,馮侍衛甚至還有家室。兩人齊齊拜見過,便先離開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淑寧總覺得那個孫侍衛的聲音有些耳熟,好像在哪裡聽到過。
桐英所說的太監,其實是一老一少。老的那位叫羅德安,五十出頭了,長著一張馬臉,表情很是嚴肅。淑寧萬分慶幸他說話的聲音只是有些偏柔,並不像有的太監那樣不男不女,雖然看上去不好相處,但聽他說話,有條有理,應該是個能幹的人。
他是府中的內務總管,內院地事都由他處理,以後淑寧有什麼吩咐,也要通過他去做。因為他的內務府出身,淑寧有些戒備,但還是客客氣氣地見過禮了。
還有個小太監,叫小瀾子的,只有十三四歲大,淑寧瞧著他與自家小寶弟弟差不多年紀,心裡有些發酸。
至於兩位嬤嬤。先前已經見過了,她們的同伴已經回了內務府,只留她們在這裡繼續生活。她們一位姓夏,一位姓金,瞧那作派,不像崔嬤嬤,倒有些何嬤嬤的樣子,只是沒她那麼囂張。
內院裡本來有四個丫環。玲蘭、玲容、秋宜與秋雲,雖不是近身的。卻也不是粗使丫頭可比的,都長得眉清目秀。淑寧不動聲色,再一次堅定了支持桐英用太監侍候起居地想法。有那兩位公公,還有自家陪嫁的丫環,已經夠用了。這幾位美女暫時打雜,做些針線活就好,等確認過沒有危險性,再鬆口不遲。
內院的介紹完了,輪到外院地。這府裡的外務總管,是一個叫尹九方的中年人。圓頭大耳,瞧著就很和氣,只是眼中閃著精光。
兩位莊頭,麻四與吳旭東,分別管著昌平的兩處溫泉莊子,聽說相當能幹。眼下還忙著要回去料理收成,非常辛苦啊。
淑寧笑笑,這時節料理收成?欺負她不知農事麼?不過眼下暫且不理會。桐英賞了銀子。讓他們明早再趕回去,她也沒攔。
貝子府共有六十來個男女僕役,還不算莊子上地。雖然人已經偏少了,但仍很可觀。他們大多住在前頭地兩個長跨院或是後院罩房裡,少數幾個,比如園子裡的園丁樊大,和幾個上夜地婆子家丁,就住在花園裡。
這些人中只有各處領頭管事的人進屋拜見,淑寧並未一一見過。但就這樣,也去了大半個時辰。見完後。淑寧暗暗鬆了口氣。桐英挨近她耳邊道:「累了麼?其實還算好的,因只有我們兩個是正經主子,地方又不大,我拒絕了好些人呢。不然還會更多。」
淑寧點點頭。比房山別院的人多些,倒還算好了。她又讓陪嫁的幾個人與其他人見禮。其中王寅就是拒馬河莊子上的管事,他與那兩個莊頭倒是能說得上話。玲蘭她們幾個見到素馨等人一過來就能在屋裡侍候,心思有些複雜。
淑寧看著他們,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我記得從前你身邊有位紀師傅,今兒怎麼不見?」
桐英歎氣道:「去年上西北,他隨我去,被人看中了,如今已是位驍騎校了呢。」
淑寧聽了有些可惜:「我還想什麼時候再請他指點一下賢哥兒呢。」
「也不是不行。」桐英道,「我在附近給他買了個小院子,派了兩個僕人去,他有空就會回去住。到時候再把賢寧接來就是了。」
淑寧想想也對,便笑著點頭。
事情結束,淑寧總算能回屋休息了,只是手裡還拿著羅德安與尹九方送來的賬本。她與桐英一起窩在炕上,覺得這邊更暖和,打算今晚就住東間了。兩人細細翻看著賬本,時不時討論幾句。
看來貝子府除了每年領的俸祿和皇帝給的紅包,還有不少入息。兩個溫泉莊子,都是三十頃的上好良田,大半種麥,各有五頃種稻米,剩下地田,一個莊子種的是瓜果蔬菜,一個莊子種的是花木,今年上半年,便賺了不少錢,眼下將近寒冬臘月,錢途正好。桐英從簡親王府獨立出來,也分得兩家鋪子,一間酒樓,如今都是尹九方管著,盈利不錯。
雖然還是新開府,沒什麼積蓄,但先前桐英因為軍功不小,得了不少財物,光是銀子就有好幾千兩,貴重物品就不說了。這個貝子府,家底或許不能跟別人比,但想日子過得寬裕些是沒問題的。
淑寧瞄了桐英一眼:「原來……你是個財主啊?我還真以為你可憐到沒人做衣裳呢。」
桐英咳了一聲:「這個……最近發財了嘛,再說,夫人也是財主婆呀。」
「這個叫法真難聽。」
「那就叫管家婆好了,反正以後這個家就交給你管了。」
「……一樣難聽!」一本賬冊敲了過去。
章節 二二零、 回門 
   婚後第三天回門,因此淑寧天未亮便起床,梳洗穿戴好,又幫著桐英挑了出門的衣裳。桐英低頭再三打量,嘴角翹翹:「果然,老婆親手做的衣服就是貼身,穿著舒服。」
淑寧笑道:「少拍馬屁,這是按你以前的尺寸做的,我都多久沒見你了?怎麼可能真的貼身?勉強合身倒是真的,你再套一件別人做的外套吧。」桐英剛想拒絕,頓了頓又改變主意:「那就套上,我只要貼身穿著老婆做的衣服就行,免得沾了灰塵弄髒了。」
淑寧臉色有些發紅,趁著冬青送早飯進來,便推他到炕邊去。她盯著桐英吃了許多東西,才吃完自己那份。桐英叫她多吃點,她卻笑道:「我家裡可多的是好吃的,而且巳時就開宴,你還怕我會餓著?倒是你多吃些好,免得空腹飲酒,被人灌醉了。「桐英嘴一瞥:「你哥不是我對手。」淑寧一臉鄙視:「你當我家只有一個哥哥會灌你?」
桐英擠眉弄眼地道:「說錯兩回了,那是你娘家,這裡才是你家。」他邊說邊挨近淑寧,趁機親了她臉頰一口。淑寧聽到外頭兩聲笑,忙把他推開:「早說了,大白天的別當著人這樣。」桐英卻不在乎地在她耳邊笑道:「那就是大白天不當人面,或者晚上可以了?」
淑寧耳根子紅了,心想這傢伙果然有些不正經,昨晚上沒作怪,還以為他真那麼好人呢。桐英看著她滿臉緋色,心中一動,還是決定暫且放過了:「好了好了,暫時放過你吧。」淑寧臉又是一紅,埋頭喝起了紅棗茶。
吃得差不多了,羅公公來問要不要他和嬤嬤們根車?尤其是那兩位嬤嬤,已經穿戴好了。淑寧問過桐英的意思,便道:「羅諳達留下來照看家裡吧。兩位嬤嬤去也使得,只是我陪嫁的幾個丫頭和牛小4夫妻都要跟回去,別的人就請羅諳達安排吧。」羅公公嚴肅地應了,退出房間。
淑寧偷偷問桐英:「他一直是這個樣子麼?」桐英也悄聲回答:「他就是愛板著臉,其實人很有趣。」淑寧眨眨眼,決定先觀察一下,這位老公公怎麼個「有趣」法。
吃過早飯,淑寧幫忙找了一件外衣出來給桐英穿。小瀾子拿了靴子過來,待桐英換上,又捧上一盤飾物。淑寧挑了一個荷包、一個玉珮與一條紅黑相間的辮穗就罷,又給桐英戴上暖帽。吧新婚丈夫收拾得整整齊齊,格外精神。
她笑瞇瞇地道:「我以前見額娘給阿瑪收拾衣服,還有嫂子給哥哥整理配飾時,總覺得她們做得不夠好,想著什麼時候也能自己動個手,把人打扮得清清爽爽的,現在總算有機會啦。」
桐英拉住她的手扯進懷裡。笑道:「你說的那個人是誰?難道是我?」淑寧嗔他一眼,偷偷瞄了瞄旁邊的人,結果小瀾子不知幾時消失了,而素馨她們幾個早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到外間商量什麼「要帶幾塊貝子府的點心回去」、「傻子才帶點心呢,要帶就帶新鮮的衣裳」或是「我要穿著這裡的果子回去給娘看」,等等。淑寧伏在桐英懷裡悶笑,感覺他也在微微發抖。估計外頭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吧。
不多時,前頭有人報說繼福晉、大夫人和眾女眷都到齊了,淑寧的母親佟氏也來了,淑寧忙拉著桐英互相檢查過沒問題,才請長輩們進新房來。
本來是要讓兩邊的母親共同檢驗那塊白綢的。只是這件事內務府的老嬤嬤們早就做了,因此博爾濟吉特氏和佟氏不過是走走過場便罷,兩人在新房正屋中說笑。佟氏看了女兒幾眼,見她面色紅潤,精神很好,與桐英兩人間偶有互視,都甚是甜蜜,心便放下了一半。
淑寧打開箱籠,將先前準備下的手帽、荷包、香袋、扇帶之類的小東西拿出來分送給來的人。這些都是她親手做的,送給博爾濟吉特氏的是一個金絲編的香囊,而給瓜爾佳氏的則是一個手工十分精細的荷包。雖說後者只是漫不經心地讓丫環收下,但她卻沒放在心上,至少她已經全了禮,再有什麼閒話就不是她的問題了。
其他幾位福晉都收到了精緻的針線,紛紛誇獎。佟氏微笑著替女兒謙虛幾句,左手彷彿不經意地撫了撫鬢邊,嘴角翹翹。淑寧低下頭,隱住笑意。
羅公公送上糕點,眾人吃了,便紛紛告別。桐英叫人套車,預備出門。
他們此行除了佟氏來時帶的人,加上昨日進宮時跟的人外,還另添了兩輛馬車拉丫環和嬤嬤們,因離得不遠,辰時未過便到了男爵府。早有人守在前門看見,急急進去報信了。
張保帶著兒子們急不可待地迎出二門來,正好遇見妻子女兒下車。桐英趕著向他請了安,才與端寧兄弟們打招呼。端寧看著他,又看看容光煥發的妹妹,歎了口氣,拍上了桐英的肩膀。
這邊廂桐英被慶寧、順寧等人擁著到前廳說話去了。
淑寧來不及多交代一聲,便被母親嫂子迎回槐院。
三房一家子都到齊了,趁著還未有親戚家的女眷到來,佟氏與真珍抓緊時間問她這些天過得如何。見到淑寧雖然帶著羞澀,卻不掩眉間幸福的神情,他們都鬆了口氣,又問起貝子府的財政狀況,好確保女兒不會受苦。
淑寧只來得及說桐英有兩處莊子與幾個鋪子,大房二房的人便都來了,張保與端寧看著不便,吩咐幾句,便拉著小寶和硬要賴在姐姐身邊的賢寧出去,找女婿聯絡感情去了。
今日來的人不少,連大著肚子的芳寧也特地回了娘家。淑寧摸著她有些超出正常大小的肚皮,驚歎不已。
芳寧有些羞澀地說:「大夫說有可能是雙胞胎呢,全家都手忙腳亂的,幸好三嬸借了一個懂行的媳婦子給我,不然可就麻煩了。如今婆婆整日給我做好吃的,你大姐夫也天天陪我散步,就怕我生產時力氣不夠。」淑寧歎道:「怪不得姐姐的肚子這樣大呢,一定很辛苦吧?」芳寧微笑著,只是緩緩摸著自己的肚子。
萬琉哈氏瞧著她的肚子,不知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道:「我聽老人說,雙胞胎不是誰都能生的,必要是祖上有生過得人才行,難道大姑奶奶婆家有前例?」
陳姨娘聽了掃了一眼過來,不敢說話,臉上卻有些發青。那拉氏正要發作,卻聽得索綽羅氏斥道:「怎麼說話的?難不成舒穆祿家沒有前例,芳丫頭就生不出來了麼?你以為都像你呀?!」萬琉哈氏變了臉色,咬咬唇,沒敢頂嘴。索綽羅氏瞄了她一眼,便轉回頭來說笑了。
那拉氏撇撇嘴,笑著對芳寧淑寧道:「其實說起前例,當年老爺子一輩裡頭,倒還真有一對雙胞胎姐弟。只是兩位長輩,一位出嫁不到三年便去世了,另一位…………分家之後便沒了聯繫。如今芳丫頭這胎,倒也不是沒來由的。只是做娘的辛苦些。」
芳寧紅著臉笑道:「不辛苦的,夫君年紀不小了,卻膝下無子,我這胎若真的成雙,倒省了許多功夫。」
眾人聽了,也都說她好福氣。倒是李氏笑了:「今兒是怎麼了?明明是三妹妹回門,怎麼都光顧著大妹妹的的肚子了?」小劉氏笑道:「誰讓大姑奶奶近半年都不回娘家呢?原來還不知是怎麼回事。結果是這樣大的福氣,自然要多問幾聲,好沾些福氣了。」
眾人都笑了,真珍抿著嘴道:「什麼時候我們三姑奶奶也挺著那麼大的肚子回門呀?」淑寧臉紅,捶了嫂子幾下。誰知別的嫂子們都起了興致,調笑起來,甚至有人問起了隱私的問題,她只好紅著臉不說話。最後還是佟氏不忍心,打了圓場。才止住了。
眼看著屋裡熱熱鬧鬧的,那拉氏又忽然心酸起來。淑寧一個貝子夫人,都有這樣的排場,她的婉寧怎麼就這麼命苦呢?不過她很快就掩飾過去,重新擺開笑臉與眾人說話。
李氏與喜塔臘氏有些擔心地問起淑寧的婆婆與妯娌的問題,因她們在婚禮當晚送嫁,也有些知覺,擔心淑寧在夫家會受委屈。淑寧笑道:「不妨事,我如今與她們不在一處住著,只需隔些時日回王府請安便罷。簡親王的幾位福晉不難相處,大嫂子即便有什麼話,也沒法把我怎麼樣。我只需要按禮數做足了,誰能說我的不是?」這件事她沒必要瞞著娘家人,但也不好說得太明白,自家人無所謂,若大房二房的人傳出去,終究不是好事。
佟氏不動聲色,眾人也信以為真,於是便沒再問下去。待眾人散了,佟氏才私下問女兒詳情。淑寧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婚禮當晚與昨日會親時的情形告訴了母親,結果佟氏氣得不行。
她惡狠狠地道:「瓜爾佳氏乃滿洲第一望族,生的女兒,怎的下作至此?別人大婚當日,便做這等事,還送什麼鏡子?!哼,淑兒你小孩子家不知緣故,送人鏡子,既有輕視他人長相的意思,也有詛咒別人夫妻不睦的含義,你當時就該摔回去,居然還收下了?!」
淑寧卻不在乎地道:「我夫妻二人感情好不好,不是她一面鏡子能左右得了的。何況當著長輩們的面,我先把禮數做全了,態度謙恭些,公公都誇我呢,她背地裡能得什麼好?這位嫂子心思簡單,1……6k小說網手機站wap.1 6k.cN倒不難應付。我更擔心幾位福晉和那個妾呢。」
佟氏消了消氣,道:「罷了,只要你不心軟,我不擔心,但也別太小看了她,有時候,粗人反而難對付。」淑寧點點頭:「我省得。」
佟氏說了些家務事,又說起張保即將滿任的事。因再過一個多月,他便做滿三年了,眼下還不知任滿後如何。淑寧想起昨日在宮裡聽到的那位李公公的話,便告訴了母親,道:「照這麼說,阿瑪政績極好的,說不定還能再往上升了,只是不知道會在哪裡。」
佟氏想了好一會兒,才道:「這三年,當然你阿瑪頗得藩台大人器重,只是畢竟是輔官,許多功勞都落不到頭上。三年考評,俱是良好而已。況且三年前升道這個位子,已經是破格了,你阿瑪和我都覺得,升得太快也不好。」她頓了頓,小聲道:「我們聽說,有人暗地裡遊說藩台大人呢,就是朝廷裡的事,大人好生為難。若不是你阿瑪位子有些低,又是佟家姻親,只怕也要遇到這些。」
淑寧默然,她居然忘了。如今明珠已經重新出山,大阿哥那邊的勢力可以說是大漲,而太子那邊雖然沒怎麼樣,但聽說皇帝幾天前才罵過索額圖一頓,朝中風向有些變化。若父親官位太高,或許真會受影響。」
她有些猶豫:「那可怎麼辦呢?最好的辦法大概是到地方上去,離得越遠越好,但就算遠在廣州,這些事也是避不了的,而且……我實在不想和阿瑪額娘分開……」原本父母在保定,便已經不能常常相見了,但好歹逢年過節還能聚幾天。她還想著趁桐英有空,過些天去保定陪父母住些日子呢,但如果父親真的去了外省,要見一面可就難了。
佟氏見她一臉為難,心一軟,便道:「也不需這般擔心,你阿瑪和我,還有你哥哥都商量過了,也許……先求個連任吧。」
淑寧眼中一亮:「沒錯!這是個好法子!保定這樣近,只要桐英哥那邊答應了,我隨時都能去看你們,你們也能常回京裡來。」如果說父親當年升得有些快,那就再做三年,就沒人說什麼了吧?大概是因為父親從來沒有連任過,所以她才沒想到。
佟氏摸摸她的頭,才發現已經不是以前的姑娘髮式了,小兩把頭一碰就容易松,便避開了,笑道:「你阿瑪說,如今年紀也不小了,再做三年道台,頂多再謀一任布政使,便告老致仕,然後回家抱孫子。光是明哥兒一個是不夠的,你那邊也要多使勁呀。」
淑寧刷的一下臉全紅了,嗔道:「好好的額娘說這話做什麼?還不如催嫂子多生幾個呢。」話雖如此,她還是免不了想起芳寧的大肚子,心想不知自己懷孕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佟氏看著女兒的紅臉,笑個不停,又貼著她耳邊問了好些話。淑寧的臉越來越紅,幾乎要冒出煙來了,幸好真珍這時進屋,請她們入席去,方才救了她。
擺過圓飯,桐英喝得有些醉了,好不容易從慶寧兄弟們手中脫身出來,見已到午時,便提出告辭。淑寧與家人依依惜別,約好會常來往,又特地向重歸保定的父親拜別,方才扶著桐英登車而去。
回到貝子府,淑寧叫人去煮解酒湯,回屋後才發現桐英睡著了。她笑著挨到他身邊,半躺著也休息起來。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她感覺有人在旁邊說話,睜開眼,才知道桐英已經醒了。
他喝了一大碗解酒湯下去,漱了口,回頭笑著對淑寧道:「如今時間還早,要不要在府裡到處逛逛?你還不曾見過花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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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31 週五 201010:20
  • 平凡的清穿日子 第181章~第200章 作者:Loeva

章節 一八一、早春 
  真珍有些生氣地道:「從沒聽說過有勳貴之家互相換親的,若是世代交好,倒也罷了。我們兩家還不到這地步。阿瑪和哥哥都在想什麼呢?二娘怎麼不勸著些?若小姑嫁過來,受了什麼委屈,叫我在那邊怎麼做人?!」
  溫夫人訕訕地道:「這都是老爺和二爺的主意,你衝我發什麼火?再說,淑姑娘是好姑娘,可論模樣出身,在京中也算不上出挑,有好些個想跟我們結親的人家是公候府第呢,姑娘模樣也不錯。可是偏偏老爺說淑姑娘為人聰慧穩重,對二爺有好處,所以才……」
  真珍撇撇嘴:「那些算什麼好人家?都是落了魄的。若淑妹妹不是我婆家的姑娘,這親事自然是好的,但她既是我小姑,你還是勸阿瑪和二哥打消了主意的好。」
  溫夫人動動嘴,過了一會兒才道:「你婆婆只怕也有些意思的,上回我跟她提起,她雖推說還未選秀不能說親,但我瞧她神色,似乎也有些心動。」
  真珍臉一沉,道:「你跟我婆婆提過了?什麼時候?」聽到溫夫人說是放大定之前的事,臉色更難看了。她自然不會忘記婆婆佟氏最忌諱近身丫環收房之事,而偏偏跟了自己多年的大丫頭涼珠,正要開臉做二哥的房裡人,而且她被調離自己身邊,正好是在放大定之前。若是被婆家知道自己娘家在提議結親的同時,就有收丫環做通房的打算,自己還哪裡有臉見人?如果再算上陪嫁去的丫環不安份的事……
  她不禁又急又臊,只是想到大嫂李氏「大家媳婦喜怒這形於色」地囑咐,勉強忍下。但終究還是忍不住:「二娘做事未免太不著調了。既然當時已經有提親的意思,那為什麼還要把涼珠調到二哥房裡去?!若是讓我婆家那邊知道了,他們會如何看我?!」她隱隱有些怕。丈夫要跟自己在娘家住上一個月,難免會聽到些風聲。也不知道他對自己家提親的事是否知情,若是知道,憑他對妹妹地寵愛,只怕會生自己的氣吧?
  溫夫人被她嚇了一跳,支支唔唔地道:「這是兩碼事啊。這娶親與收房……壓根兒就不一樣。何況涼珠又不是正經擺酒做妾,只不過是在屋裡侍候地。這本就是尋常小事……你二哥身邊也沒個知冷知熱的……年輕大小伙兒,年紀也不小了……難道真要他等到選完秀女再……」她見真珍一臉怒色,才訕訕地道:「何況你當時一生氣,就把涼珠調針線房去了,她如今也沒在二爺跟前不是?」
  真珍一揚眉:「難道還委屈了她?!跟了我五六年了,我還以為她會一直跟著我,忽然在臨出嫁前有人告訴我說她要給我二哥收房!你叫我怎麼想?!若她真有意,早點跟我說不行麼?偏偏要鬧成這樣!何況針線房的活又不重。讓她過一年半載再說收房的話,不然叫人知道我的陪嫁丫頭被哥哥收做屋裡人,連我地名聲都壞了!」
  溫夫人忙安撫道:「別氣別氣。那丫頭也是個癡心人,原本一直顧慮你的想法。才不說出來。但後來你定了親事。又一直在鄉下,她也沒機會對你二哥說啊。這不。一回來就求了恩典,所以我才調她過去的。官家子弟納小是尋常事,你也別多說什麼了,你看你阿瑪,不也有幾個人麼?」
  真珍深吸幾口氣,冷靜了一下,才問:「二娘你方才說二哥也看中了我小姑,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若是真心,怎麼涼珠說要跟他,他也沒推?」
  溫夫人道:「這……這有什麼好推的?難不成你要你二哥也像你婆婆家一樣,不收丫環進房麼?可總歸要納妾的吧?家生的丫頭,總比外頭聘的可靠啊。外頭的女子,可不是個個都像劉姨娘那般老實的。WAP.1 6 K.cN若是你小姑嫁了進來,這對她也有好處不是?放心,我們家不會虧待她地。」
  真珍一陣無力,深知這件事一定會得罪婆家的,也不再說什麼了。只是事後她思量再三,還是在晚上與端寧單獨相處時,把此事告訴了他,並向他明言自己事前真的不知情。
  端寧起初一陣愕然,然後皺著眉想了半日,才道:「你說二夫人已經跟我額娘提過了?我額娘還沒反對?」真珍點頭道:「照二娘地說法,婆婆只是說選秀之前不好說這事,但神色間似乎是不反對的。」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丈夫一眼,才道:「我想婆婆還不知道我二哥和涼珠地事,要是知道了,多半就……」
  端寧卻略略猜到母親不反對這樁婚事地原由。將軍府人口簡單,將軍與溫夫人還有崇思夫婦都不在京中常住,若妹妹嫁入他們家,日子想必會輕鬆許多。自己一家人都是常年在外頭過小家庭生活的,對大家族地勾心鬥角十分不喜。母親會有這樣的念頭,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崇禮的性子太過古板了些,很是配不上自家妹妹。
  更何況他如今已經知道妹妹與好友桐英之間有了情愫,若母親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亂點鴛鴦譜,可就糟糕透頂了。偏偏自己一家原本就打著讓妹妹落選的念頭,但現在情況似乎有了很大的變化。
  他想了半日,看看一臉擔心的妻子,決定先不把妹妹與桐英的事告訴她,明後天若下差後時間還早,就回家去通知妹妹一聲崇禮提親的事吧。我是轉換場景的分割線
  淑寧最近學的東西不再是規矩禮儀之類的了,終於有了些她比較感興趣的內容,只不過還是很累就是了。她現在學的是梳頭化妝穿衣打扮,務求在沒人幫助地情況下,打理好自己。
  現在她要很努力地用頭油把頭髮梳順。然後梳成兩把頭、小兩把頭、叉子頭、如意頭、燕尾……,甚至連中年婦人才梳的團頭都學了。她還知道戴絨花要看時節,比如立春日戴絨春幡。清明日戴絨柳芽花,端陽日戴絨艾草。中秋日戴絨菊花,重陽日戴絨朱萸,冬至節戴葫蘆絨花……現在是早春,戴絨迎春花就很應景,再過些天就可以戴桃花梨花了。不過她還是很懷念從前胡亂戴花的日子。起碼不用擔心會認錯絨花式樣。
  其實她本來不太耐煩學那麼多地,只是崔嬤嬤說:「姑娘好糊塗,難不成你進宮選秀時,還要找人幫你梳頭不成?到時候可沒法帶丫環進去,十來個秀女才得一名宮女侍候,姑娘就算打賞再豐厚,也未必輪得上啊。」
  於是她屈服了。
  其實這也算是有趣的,只是手臂很酸,三幾天下來。就幾乎抬不起來了,她簡直是咬著牙在梳。那頭油也非常油膩。崔嬤嬤是守舊地人,用的東西都是老字號的。淑寧每天頂著一頭油。恨不得天天洗頭,還是二嫫怕她著涼。再三攔著才作罷。所以她暗自決定。選秀前一定要去一趟纈彩坊,多買些清爽的發油回來。
  端寧回家的時候。淑寧剛剛梳好一個小兩把頭,並把小時候周茵蘭送地絹紗桃花戴了上去,襯著光溜溜的中分頭,整個人頓時大了幾歲。端寧瞧著,臉色有些古怪,淑寧鬱悶地聽著他悶笑半天,才倒了茶推過去,道:「別笑了,嫂子不也梳這樣的頭麼?」
  端寧咳了幾聲,才道:「可是看著你這個打扮,我就想笑。」兄妹倆笑鬧幾句,端寧才把在岳家打聽到的事告訴了妹妹。
  淑寧非常意外。崇禮於她只不過是「哥哥的舊日同窗」以及「嫂子的哥哥」或者「認識了幾年有一點交情現在是親戚但性情不合只是可以說幾句話的年紀比自己大的男人」。他居然向自己提親?這是怎麼回事?
  她問:「從沒聽額娘說起過,額娘真的有這個打算麼?」端寧道:「這個說不準,大概是因為將軍府人口不多,規矩又沒那麼嚴,所以額娘才會動心吧?」淑寧想了想,也覺得大概是這樣。她其實並不慌張,只要她自己不肯,母親是不會擅自把她許給不喜歡地人的。
  端寧看了看妹妹,道:「其實你不必太擔心,若崇禮真個在議婚期間收屋裡人,額娘一定會拒絕的。」淑寧點點頭,又想起一件事來:「照哥哥說地,那位涼珠姐姐要被崇禮哥收房,所以才沒陪嫁過來。那額娘知不知道這件事?」
  兩兄妹對望一眼,淑寧馬上出去找到二嫫,把她拖到屋裡來,然後與端寧一人抱一邊手臂,撒嬌似地問二嫫是否知道崇禮家提親的事。
  果然二嫫張口便罵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才說要提親,回頭就納小,昏了他地頭了!我們姑娘才不會讓他這麼糟蹋!」淑寧安撫道:「二嫫別生氣了,他好歹是咱們家親戚,看在嫂子地份上,你就給點面子吧。」
  二嫫想想也是,便不說了,只是有些古怪地問淑寧:「姑娘難道不生氣?」淑寧笑道:「我有什麼好生氣的?又不打算嫁給他,他愛收幾個就收幾個,跟我什麼相干?」二嫫大力點頭道:「說得對!姑娘放心吧,太太心裡記著呢,到別家做客地時候,都很注意看人家有沒有合適的少爺。富察家和烏雅家的幾位少爺都見過了,呼倫覺羅家的也見過兩位,當中也有不錯的,還有石家那邊……」
  淑寧輕咳幾聲,端寧立時笑著打斷二嫫的話,道:「好二嫫,你給我們說說,額娘不答應崇禮的提親,是因為他要納屋裡人,若是不納,會怎麼樣?」
  二嫫怔了怔:「怎麼會不納?當時不是說過兩個月就……」
  端寧道:「其實當初涼珠求溫夫人時,說的是做妾,崇禮怕對將來的妻子不敬,就只肯收屋裡人。只是真珍很生氣,把涼珠貶到針線房去了。至今也沒調回來。崇禮也不太上心,只說要等娶了妻子再說。所以事實上,涼珠至今還未被收房呢。若是崇禮不收了。那麼……」
  不等二嫫反應,淑寧就先皺了眉頭:「這也未免太過分了。他既給了人希望,怎麼又這樣冷淡?」端寧笑笑:「他對這些不太放在心上,妾也好,通房也罷,跟妻子是不一樣的。」
  二嫫道:「若真是這樣。倒難說了。不過聽哥兒的說法,這位舅爺有些寡情呢,只怕太太也未必情願地。就算他不收這個涼珠,誰知將來會不會有什麼熱珠、冷珠呀。」淑寧兄妹都笑了。
  二嫫離開後,端寧對淑寧道:「現在看來,這樁親事倒不算要緊,推拒的理由也很現成,只說不想換親就是了。不過現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你要多上點心。過去咱們只想著落選就好。只是現在地情形有些不同了。」
  淑寧默然,其實她早就發覺了。若是想被指婚給桐英,那麼她在選秀當中就要把握好那個度。既要好到能被選上。又不能好到被皇帝皇子王爺們選中,就是要做到出一點挑又不能太出挑。這可是高難度動作。
  更何況。在同時有兩個出挑的姐妹參選地情況下,她有很大可能落選。那對她與桐英的前途而言,似乎很不利。
  那麼她要怎麼辦呢?
  端寧看著妹妹皺起的眉頭,輕歎一聲,安慰道:「別想太多了。桐英再過兩日就到兵部報道了,我問問他有什麼章程再說吧。」淑寧默默地點了點頭。
  只是接下來的日子有些不太順心。桐英離開禮部前,遇上某位大學士的祭葬,很是忙了一把,到了兵部之後,則被一群大人物圍住,公事纏身。端寧幾次與他見面,都只能匆匆說幾句話。饒是這樣,還是幫桐英帶了一封信給淑寧。雖然信上字不多,但對於被困在家中學規矩地淑寧而言,已經是很大的安慰了。
  進了三月,淑寧開始學習化妝手法,然後深深覺得老式審美觀的恐怖。那叫一個濃妝艷抹啊,連臉上的粉都是厚厚的,偏偏嘴唇的形狀卻描得很小。她再三勸說,崔嬤嬤才勉強同意少用一點粉,並把唇上的胭脂抹大一些。淑寧算是明白了,世上沒有完美的人或事,那麼「無所不能」的崔嬤嬤,也有她地不足之處呢。
  她表面上照著崔嬤嬤說的做了,其實心裡早就決定,去纈彩坊時,一定要買上全套化妝品,把佟家送過來的這些都統統丟掉。若是真要化妝,她情願用母親教地手法。
  過了數日,端寧住滿對月,便帶著妻子回家了。他對崔嬤嬤道:「我成婚後只帶媳婦拜見過外祖父外祖母一回,實在太不孝了。明日休沐,我想帶媳婦去外祖家裡請安,順便讓妹妹也跟著去一趟。您年紀大了,不方便跑來跑去的,不如就留在家中休息一天吧。」
  崔嬤嬤見他說得有道理,便答應了。淑寧覺得有些異樣,正想問端寧是怎麼回事,端寧卻給了她一個眼色,她就沒開口。
  到了第二天清晨準備出發時,端寧卻突然對她說:「妹妹把丫環借給你嫂嫂使吧。外祖母是最重規矩地,你嫂子身邊那幾個,你也是知道地,要是被揪出什麼錯來,可就不好了。」然後悄悄湊近妹妹眨了眨眼,小聲道:「想辦法單獨坐一車。」
  淑寧眼珠子一轉,點頭笑道:「自然沒問題,讓冬青去吧,她向來老實,又斯文細心。」素馨知道後,要求跟車去,淑寧卻道:「一堆人跟著,想做什麼事,你還怕我找不到人使喚麼?」素馨只好作罷。
  於是淑寧便一人坐了一輛小車,跟在兄嫂後面出發了。雖然給她駕車的人是虎子,但車後還跟了兩個家人。她不知道哥哥有什麼打算,所以靜觀其變。
  有些奇怪地是,他們這次過佟府,與以前走的不是同一條路,而是走南邊的大路,往六部方向,再從那裡繞到東夾道去。
  他們在路上碰巧遇到桐英。他帶了兩個隨從,騎著馬湊到端寧身邊聊天。淑寧在後面聽著他們說笑,忽然有些明白哥哥的打算了,心跳加快起來。
  突然間,真珍坐的馬車出了毛病,在路上動不了。端寧指揮眾人把兩輛車都移到路邊的樹蔭下,然後囑咐妻子妹妹都不要出來,便帶著所有人去修車子,連虎子也不例外。桐英也讓兩個隨從去幫忙了。
  端寧回頭望望妹妹的車,一臉擔心地對桐英說:「人都在這裡,只怕妹妹在後面沒人照管,請你幫著照看一下。」桐英馬上道:「放心,我一定照看好的。」然後打馬來到淑寧的馬車邊上。
  淑寧在車中心跳得飛快,聽著馬蹄聲離自己越來越近,臉也發起紅來。過了一會兒,她聽到車外桐英輕聲道:「淑妹妹,我就在外頭呢,你別怕。」淑寧忍笑,也小聲道:「我不怕。」然後伸手掀起一角車窗簾,抬頭望向多日不見的那張有些消瘦的臉,只見對方燦然一笑。
 
章節 一八二、備選 
  淑寧一行人行至六部附近才與桐英分別,然後往佟家所有的東夾道駛去。淑寧一路上都嘴角含笑,回想著方才與桐英談話的情形。
  因為時間緊迫,附近又有很多人,所以他們不約而同地摒棄了過去用暗語交談的方式,但也不至於直白到直訴衷腸。桐英用非常正經的拉家常的方式簡單明瞭地概括了一下他近來的情況,交待了幾個重點,分別是:他進兵部後公事很忙,可能沒法像過去一樣常來她家,但不會就此斷了音信,要她別多心;根據可靠的消息,他大概很快就會升爵,十有八九會升回貝子銜;爵位升高又立了功,意味著他的自主權會更大;過去皇帝曾默認會在婚姻上給與他相當大的自主權,所以即使是落選的秀女,只要家世品貌過關,皇帝多半不會反對。
  聽完這些,匆匆間淑寧只來得及說了些近況,再囑咐桐英注意身體,端寧那邊就修好車子了。見虎子和兩個家人馬上要回到後面來,桐英只得小聲說了句:「多保重,別委屈了自己。」便打馬回前邊去了。
  淑寧後來只要想到桐英說的最後一個重點,便心花怒放。這意味著她只需繼續扮平庸,指望選秀落選就行,再不用辛苦地衡量怎麼把握好要好又不能太好的那個度啦。
  心情一好,她一整天在佟家都笑得格外甜美,加上經過崔嬤嬤長期特訓出來的淑女禮儀,連佟母婆媳都深深感到她今年選秀有望,神情也悅然起來。又因真珍行事謹慎,舉止有禮。本來很挑剔的佟母臉色好看了些,一屋子人倒也其樂融融。端寧帶妻子妹妹告辭的時候,小兩口都大大鬆了口氣。
  更讓淑寧喜出望外的是。外祖母與舅母言談間透露出一個訊息,今年堂叔祖佟國維那邊地一個姑姑。嫁給了姓魏的人家,有一個女兒,也是今年選秀,聽說模樣極好,才藝又出眾。佟家已有意抬舉她。所以對淑寧這邊就沒那麼重視了。外祖母自然是有些不忿的,但對於淑寧來說,卻是個大好消息,想必延禧宮地佟娘娘,也會更重視親姨甥女吧?
  回到家後,淑寧彷彿擺脫了心上沉重的枷鎖,連崔嬤嬤地教程,也覺得有趣起來。她學了化妝穿衣,又學首飾搭配。背得京中權貴關係表極順溜,已經開始看起外省的權貴簡介來。因為她進程極快,崔嬤嬤心情也好。教導素馨冬青她們斟茶倒水的規矩時,居然一板子都沒打過。只是罵了幾句而已。
  閒暇時。淑寧想起桐英的衣服袖子處似乎常常磨損,又記起他曾說過王府裡沒什麼人有空照管他的衣食。便決定為他做點衣服或袖套什麼地,好讓他別那麼狼狽。當然,她要做這樣大的針線活,想完全瞞住別人是不可能的,所以她便以給哥哥做衣物的名義,一做做兩套,一套給哥哥端寧,一套托他轉送給桐英。每隔幾天,她還會下廚做幾樣點心,以供哥哥帶到衙門裡充飢的名義,轉給桐英讓他補一補。
  崔嬤嬤本不答應讓她重新下廚,但她說:「做點心而已,又不曾煙熏火燎的,廚活本就是女兒家該學的東西。」崔嬤嬤只好勉強應了,只是每次她做東西,總在旁邊盯著。
  淑寧做的這些事,本來只有端寧一人知情,連貼身的丫環也只是模模糊糊猜到些,不過到底是瞞不過嫂子真珍地。…手機小說站http://wap.16K.c N前一天端寧才從妹妹處得來的新衣,第二天便少了一套,然後再也沒看見過了。加上前些日子去佟家路上的怪異處,真珍起了疑心,磨了丈夫半日,終於知道了淑寧與桐英這碼子事。
  真珍知道後地第一個想法,就是自家二哥可以死心了,然後就是有些委屈,覺得丈夫不該瞞著自己。端寧好說歹說,才重新哄回她。不過想到小姑淑寧過去幫了自己和端寧許多,真珍便也有心要幫她一把,只是一時想不到法子,便暫時按捺下來。
  不久,真珍的父親完成了內務府地鐘錶作坊地監造任務,要回廣州了。真珍在端寧的陪伴下回娘家聽了半日教導,灑淚送別了父親與庶母溫氏,回到伯爵府後,越發謹慎從事。她本是聰明人,發覺了自己地不足後,更是連往日的一點清高傲氣都收起,與府中眾人相處得倒也算和睦。
  芳寧與宜海婚後感情融洽,而且與婆婆相處得更好。婆媳兩個都是信佛的,加上芳寧時不時下廚做幾樣美味齋菜,舒穆祿氏更喜歡她了。不過芳寧也沒忘了生母,隔上三五日便會回娘家看看,偶爾也孝敬幾樣東西給陳姨娘。也許是因為宜海每次陪妻子回娘家,對陳姨娘都極恭敬,絲毫沒有因為她的身份而存了輕視之心,所以陳姨娘也漸漸喜歡起這個女婿來了,只是次次都會勸他要多上進。
  婉寧倒是一直很平靜,最近也沒見她怎麼折騰了,那拉氏只對外說她要學規矩練才藝,不讓她再見外客,連其他幾房的兄弟姐妹們也沒怎麼見。私底下,那拉氏從得到禮物的那幾家姑娘處換回了五阿哥送給婉寧的東西,幸好都是熟人家,不算非常費事,只是拿去換的東西,價值已遠超得回的物品。不過,她總算是解決了一個把柄。
  五阿哥上門時,那拉氏親自在院裡擋駕。她苦口婆聲,連眼淚都出來了,五阿哥沒法,只好把禮物交給丫環轉交,有話就在院子裡對婉寧說。再來時,甚至連二門都進不了。被擋了幾次後,因那拉氏透露口風,這是為了他們將來著想,五阿哥才來得少了。
  那拉氏鬆一口氣之餘,也加緊了動作,要女兒複習過去學過的禮儀宮規,順便把才藝都重新練起,以備選秀時用。
  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有時淑寧十分想念房山的園子,想必也是滿園芳菲的時節了。小劉氏有次回府時,特地帶給她一大瓶桃花。她留下其中十來枝,其餘都送給嫂子真珍和府裡其他親人了。只是她實在很想親自回去看看。
  端寧帶回消息。桐英果然重新升為貝子,並且正式在兵部參贊軍機。在京中諸多年輕宗室裡,可說是相當出色了,幸好還有幾位皇子也各有功績,略略蓋過了桐英的光芒。
  三月底。戶部上書皇帝,言道各旗都統已經將應選秀女地年歲等呈報上來,請皇帝定下閱選的時日。皇帝次日下旨,今年秀女大挑的日子定在五月初八,著各旗造具秀女清冊。一時間,整個京城都忙碌起來。
  那拉氏召來幾個手藝出眾地裁縫,為自家女兒以及侄女淑寧做衣服。除了初選時統一穿著的淺藍色平紋綢旗袍外,還有預備進宮閱選時地服裝。淑寧倒是沒有花太多心思在這上面。初選的那件,她只是讓人按最尋常的樣式做。除了鑲了道深藍色緞子的細邊,一點花樣都沒有。因為打了落選的主意,入宮穿地那幾件衣服。她就當作是做常服了,選的是粉紅、粉藍、粉綠、豆綠這些比較柔和的顏色。式樣也是京中時下最流行的款。只是略減些裝飾。所謂流行,就是人人都會穿的意思。要想不出挑,還有比這更好的辦法嗎?
  但婉寧的做法卻截然不同。初選的袍子,因顏色與款式都是定了的,所以她只是在袖口與下擺處用藍色絲線繡了幾朵蘭花,倒也清爽。但預備入宮後穿地那幾件,她就大大發揚了自己的長處,設計出新鮮又雅致的服裝樣式,除了一套銀紅、一套月白,其他地也採用了粉紅粉藍粉綠粉黃粉紫的粉色系,不過精緻程度勝過淑寧數倍。若不是那拉氏大力阻止,她還打算做幾件輕紗袖子地,好在炎熱地天氣裡穿。
  那拉氏對於自家女兒衣飾比侄女兒的更精美,略有些愧疚,還特地問淑寧要不要也照那個樣式給她多做兩件?淑寧笑道:「即便是用金絲銀線做了衣裳,我穿了站在二姐姐身邊,也沒法與她相媲美,何必做這多餘地事?」
  那拉氏想想也對,便不再堅持。接著她又叫了首飾匠來,給兩個女孩子打新首飾,而且還示意淑寧儘管吩咐人去做,花費由公中出就好。
  淑寧也不客氣,挑了幾個式樣,交由匠人們打去了。她沒挑寶石之類的東西,選的多數是簡單的式樣,而且鑲的都是南珠。
  隨著選秀的準備工作一天天完備,保定那邊傳了信回來,佟氏回來了。
  她這次回來,並沒有帶賢寧,只是路過房山別院時,捎來了小劉氏。淑寧端寧見了母親,自是高興。佟氏見兒女身體康健,媳婦也越發沉穩了,家務也料理得不錯,感到很滿意。
  她謝過那拉氏為女兒選秀做的準備後,召來崔嬤嬤,問及淑寧學禮的事,然後便遣崔嬤嬤回佟家。崔嬤嬤想到淑寧該學的都學了,剩下的都是後宮爭寵手段以及房中術之類的,似乎不是她現在該學的東西,便也不多說,只是臨走時,又對淑寧面授機宜,教了幾個御夫固寵的法子。淑寧口裡應著,其實心裡早已黑線萬分。
  崔嬤嬤一走,淑寧就覺得好像解放了似的,素馨冬青兩個也是整日家笑口常開。淑寧找了一日好天氣,帶著她倆到纈彩坊去了一趟,買了全套化妝品護膚品回來。她有些意外地發現店裡的掌櫃換了人,不再是陳得美了,據說現在正安胎呢,接任的卻是一個男子。
  她一時心血來潮,共買了三套。回府後送了一套給婉寧,誰知婉寧不肯收,還板著臉說:「我才不用他家的東西!」淑寧無法,只好收回來,打算送給絮絮。除了自己用的,剩餘的那套就送給嫂子真珍了。
  一切事情都似乎很順利,她甚至還在梅院裡見了以探訪哥哥端寧的名義來作客的桐英一面。只是到了四月,突然發生了一件大事。
  山西平陽府地震,受災州縣達二十八個之多,死傷無數。地震後第二天,京城一帶下起了大雨,數日未歇。
  佟氏與兒女媳婦在伯爵府住著,心中十分牽掛遠在保定的張保,急急派人送信去問,得知保定無事,才放下心來。幸運的是,直隸並未受災情影響,但河北卻有幾個府感受到震動,或多或少地有人畜傷亡。
  雖然人沒事,但大雨一直不停,京郊已有農家房屋倒塌,河流上漲。佟氏擔心房山別院的產業,要回去看看。小劉氏掛念兒子,也要跟去。淑寧擔心母親,便一起上路。佟氏考慮過後,決定把兩個院子的管家大權暫時交給媳婦真珍,讓她學著料理。真珍誠惶誠恐,聽了淑寧與二嫫的鼓勵,才有了些信
  回到房山後,佟氏與淑寧向長貴詢問了各處產業的受損事宜。大概是張保的水利設施做得好,年前又保養過的關係,幾處田產與山林,受損並不算嚴重,唯有旁邊的荷塘,被水淹得厲害。副總管顧全生冒險帶人搶出了二三成藕苗,連泥用大木盆裝著,預備雨停後再種回去,但今年是不可能有好收成了。
  不過先前淑寧為了平息管事們的矛盾而交待顧全生去做的挖河修壩工程,歪打正著地派上了大用場。因河床深了寬了,堤壩也穩固,所以河水並未氾濫到岸上,附近的農田大都被保住了。更因為當初挖土時在附近的荒地上挖了個大坑,被村民利用來做了池塘,本打算學張保家那樣種些蓮藕的,現在正好用來蓄水。
  佟氏吩咐長貴與全生等人做好田間林間防澇的準備,又批准了全生把荷塘暫時改成魚塘的建議,那些藕苗就種在園子裡了,等來年再移回塘裡去。顧全生果然能幹,很快就聯繫了附近鎮上的一家酒樓,過幾個月就為他們供魚。
  對門的盧家大少爺聽聞佟氏回來了,特地讓妻子過來請安問好,並向佟氏討一支老參。原來盧家夫人自從聽說平陽府地震後,因擔心家在山西的女兒女婿,昏倒了,幾日都不醒。大夫說要用參湯激一激,不然就要辦喪事了。因聽說佟氏收藏有老參,才會來求。佟氏也不嗦,給了盧家大少夫人一支。兩日後對方還了半支回來,說是老夫人已經醒過來了。佟氏過去安慰說,李文嗣不是平陽府人,料想會無事的。但盧夫人仍擔心不已,盧老爺爺子則早就派人去山西尋找了。
  這個消息讓淑寧也有些悶悶不樂。這個年代發生的大地震,搜救和震災的工作想必會很困難,希望朝廷的抗災工作早點展開吧。
  隨母親回京的路上,她發現有僧人在募捐,便把身上所有的錢和首飾都取下來,叫丫環拿去捐了,才安心了些。佟氏摸摸她的頭,也掏了兩三張銀票。
  回到伯爵府中,母女倆梳洗過後,正與真珍談及此行所見,卻聽到有婆子來報說:「三太太,大太太和姑太太在榮慶堂裡,請三太太與三姑娘去見呢,說是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佟氏與淑寧對望一眼,有些奇怪,便一起到榮慶堂去了。結果不但他他拉氏回了京,與那拉氏同在堂上坐著,連婉寧與絮絮也在場。那拉氏一見佟氏母女進門,就熱情地請她們坐下,佟氏笑著讓了幾句,不等她坐穩屁股,他他拉氏便來了一個驚天雷:「三弟妹,你聽說了麼?朝廷可能要暫停選秀呢。」
 
章節 一八三、波折 
  佟氏一陣愕然,淑寧也很吃驚,得益於崔嬤嬤的訓練,倒沒怎麼顯露出來,只是心中早已盤算開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暫停,不過如果真的不選,再過三年自己就逾歲了,到時候就不再需要擔心會被指給什麼阿貓阿狗啦。雖然桐英那邊會有些麻煩,但既然他說了落選也不要緊,說不定請求指婚也能獲得批准呢。
  她其實不是太願意在十五歲的時候就嫁人的,如果等到18歲逾齡再嫁,倒是沒這個顧慮。
  且不提她聽到這個消息後心中轉過的數個念頭,佟氏那邊已經鎮靜下來了,問:「這是怎麼說?好好的怎麼要暫停?」
  那拉氏歎了一聲,他他拉氏便道:「是這幾天朝上傳來的消息,說是上書房的幾位大臣有一半向皇上進言,說平陽地震,死傷無數,為表哀思,宮中應暫停喜樂游宴,而秀女大挑也該停止才是。聽說皇上似乎有贊成的意思。」
  佟氏沉默不語。這種情形過去也曾有過,若遇上戰爭或是大災,宮中別說舉行宴會或操辦喜事了,甚至連妃嬪們的打扮也要樸素些。平陽那邊死了那麼多人,朝臣有這種建言也是合理的。她抬眼望望女兒,見淑寧正在沉思,眼中似乎有些歡喜的神色,不由暗歎一聲,開口道:「皇上會有這樣的念頭,也不奇怪,若旨意真是如此,我們也只好遵守了。」
  他他拉氏一聽就眉頭大皺:「你在說什麼胡話?!」旋即又想起這位弟妹對自己母女不薄,方才放緩了聲音道:「三弟妹這話有些糊塗,難道你記了,這幾個丫頭的年紀都不小了,今年若不去選。下一屆就逾歲了,那可怎麼辦?」
  那拉氏也道:「是啊,我們婉寧今年十七。勉強還能選上,但再過三年。可就晚了。」婉寧卻突然出聲道:「額娘擔心什麼?若不選,直接指婚就是,難道選秀不辦了,那些太子阿哥們就不娶老婆了麼?該怎麼著還得怎麼著。」
  那拉氏怔了怔,想想也有道理。臉色好看了些。只是他他拉氏卻有些不忿:「婉丫頭這話什麼意思?你是有了結果了,那別人怎麼辦?我們絮絮可沒認識什麼阿哥不阿哥的。」
  那拉氏忙安撫下她,又責怪了女兒幾句,婉寧撇撇嘴,不說話了。他他拉氏重新問佟氏的意見。佟氏一臉苦惱地道:「確實如此,但我也沒法子啊,這可怎麼辦呢?」
  那拉氏與他他拉氏對望一眼,便柔聲對佟氏道:「三弟妹,說起來咱們全家人裡。就只有你是在宮裡有親戚的,不知能不能打聽一聲,看皇上到底是個什麼章程。三丫頭也要應選地。再過三年也是逾歲。想必你心裡也著急的吧?」
  佟氏歎息道:「我倒沒什麼可想的,橫豎她去選也是落選地份。若真不選了。我正好帶她到保定去。和她阿瑪團圓呢。」說罷她見那拉氏與他他拉氏都有些不悅,才慢慢地道:「不過我娘家那邊今年也有人應選。想必也會擔心這個事,問一聲也好。」
  那拉氏與他他拉氏聽了大喜,忙催她寫信。WAP.1 6 K.cN佟氏便當場寫了一封,叫了長福來,命他派人快馬送到娘家去。幾位太太又再談了一會兒女兒們選秀的準備,方才散了。
  淑寧讓長輩們與絮絮先走,便與婉寧一起落到後面,無意中聽到她小聲嘟囔些什麼,話裡帶了無盡恨意。淑寧隱約聽得其中一句是「死陳良本,做什麼總是妨礙我」,腳下不由得頓了頓,便裝作什麼都沒聽見地走了。
  選秀暫停地傳言在京城引起極大的風波。眼看著一干皇子宗室有很多都到了適婚年紀,皇帝也還年輕,許多貴族之家都指望自己女兒能博個好前程,為此準備了相當長的時間了,誰知那幾個漢人大臣忽然上了這麼個折子,真真是居心叵測,難道要那些龍子龍孫、金枝玉葉們打光棍嗎?一時間,朝中互相功訐的事便多起來。
  這時候陳良本力排眾議,奏說先前的提議,只是希望皇帝與諸臣百官能為平陽死難者致一份哀思而已,但這都是末枝小節,重要地是盡早展開振災救人的工作,若為了一件小事耽誤了時機,又將百姓置於何地?所以現在最重要的是振災。至於選秀,若是皇上認為不妥,就暫時推遲一兩個月,也沒什麼大礙。
  他這個說法倒是暫時平息了大臣們的紛爭,有些人還很慚愧自己為了爭一口氣,居然沒把救助百姓放在第一位,真是愧為人臣,於是在朝上哭起來。皇帝自然是命人好生安撫一番,然後誇獎了陳良本幾句,又問他有什麼振災的建議。
  結果陳良本提出軍隊參與救災,官府出面收容難民,召集大夫免費治療傷者,從鄰近省份運糧接濟,挖出的屍體一經確認,便要馬上火化。因天氣日漸炎熱,雨水又不絕,為了防止疫症,還要做許多防疫措施。等等等等。
  他事先便想好這些,寫了詳細的折子,皇帝一問便都說了出來,然後呈了折子上去,條理清楚,事事分明,連從哪裡調銀子、從哪裡調糧食都想到了,倒也讓別人好生佩服。
  有些帶兵的武將不太情願讓手下人去振災,陳良本說救助百姓也是為國家出力,比戰功更有意義,差點與人吵起來。最後還是皇帝壓了下去,大筆一揮,將陳良本奏折上的八成建議都准了,但只是命山西巡撫奮力振災,並允許他調動不超過三成地軍隊去維持秩序、救助傷者,對於陳良本所提的派欽差大臣的提議並未贊成。
  因皇帝沒有明言選秀地事是否推遲,各家除了繼續為女兒們應選作準備之餘,也紛紛各顯神通,試圖從別的渠道勸阻皇帝,一時間。進宮請安地官眷比平日多了兩三倍。
  皇帝也很煩惱,百姓遭了大災,他停止選秀。也可以表示一下仁慈之心,順便節省一點花費。但後宮和各王公府上給予地壓力也不可小覷。說起來。太子都二十一歲了,還未立正妃,實在說不過去,雖說早已定好人選,但不經選秀就直接指婚。有違祖宗家法。更何況,老五老七都到了成家的年紀了,尤其是老七,雖然腿腳不好,但心性仍然敦厚仁善,他已答應要為這個兒子選個好媳婦地,怎麼能毀諾呢?
  至於京中各王公府上,算起來近支宗室有七八人,一般宗室有十五六人。總共二十多個大小伙兒正等著娶媳婦呢,叫他們再等三年,只怕那些王爺福晉們先不幹了。
  難道要照陳良本所說的那樣。只是推遲幾個月?
  不行,按計劃。最早年底。最遲明年,朝廷就要對噶爾丹用兵。選秀推遲,會妨礙大事地。
  皇帝猶自煩惱著,結果陳良本又給他出了個好主意。選秀不推遲,但範圍縮小到京城周邊的八旗秀女,閱選過程也從簡,這樣一來,既可滿足配婚皇室宗室之需,又可減少花費及對百姓的影響。同時,提倡各家勳貴朝臣官眷捐資振災,也好幫補一下國庫,順便體現一下「君臣一心、合力抗災」的精神。
  皇帝沉吟不語,其實內心已有了想法。他雖沒明著下旨,但宮監們卻有風聲傳出去。各家勳貴大臣都對陳良本愛恨交織,既感激他建議選秀照常進行,但也恨他要害大夥兒割肉。後來聽說陳良本賣掉自家大半田產,湊足三千兩銀子捐了出去,心中更恨。無奈他們大多數的女兒孫女都要選秀,只好紛紛解囊。又因某些人從中挑撥,有地人家便起了攀比之心,越捐越多。皇帝龍顏大悅之餘,倒也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許多人家捐了錢後,倒也清醒過來了,心中大罵陳良本陰險。陳良本也知這回得罪人多了,加上有朋友勸他不要過多干涉八旗內務,以免惹禍,他便打定主意要暫時遠離京城了。
  他一從屬下處得了准信,便上奏皇帝,彈劾山西巡撫噶世圖玩忽職守,延誤救災時間,致使數百傷員因得不到救治而死,還擅自剋扣振災糧款,更未出力救助災民。皇帝大怒,免了噶世圖的官職,命大理寺徹查。同時准陳良本所奏,讓他和尚書馬齊兩人帶上糧款前往山西振災。不過兩人臨行前,皇帝單獨召見了馬齊,密談達半個時辰之久,內容無人可知。
  他們剛走兩天,皇帝就下旨確定選秀的事。日期推遲到五月二十三日,只閱看直隸境內的滿蒙漢八旗秀女,外地秀女,若是在旨意下達後三天之內,到戶部登記,則准許參選,未能在三天內登記的,各自還家。若是年紀較大,三年後要逾歲的,經各旗參領、佐領、族長上報確認後,聽其本家自行聘嫁。
  消息一傳出,全京城的人都鬆了一口氣。原本暫時冷清下來的備選工作,又再度熱熱鬧鬧地開展起來。
  同時,伯爵府又在某個雨夜迎來了太后的使者明瀾姑姑。她顯然是來看婉寧地,對淑寧只是淡淡地說了幾句話,對婉寧則問得很細,甚至還透露了口風,選秀時不要穿著過於華美,要盡可能清雅一些,但也不能有失端莊。婉寧很優雅地點頭說明白了,那拉氏則千恩萬謝。第二天便立馬把裁縫們召來問服裝縫製進度,不料都做好了,只差收尾工作而已,連首飾都做好了大半。
  那拉氏無法,只好又命裁縫們做幾件素雅些的來,當然,款式都是婉寧定的。她還問過佟氏要不要給淑寧也做幾件,但淑寧卻先一步拒絕了,只說那四件已經足夠。
  這陣子為了選秀地事,他們三房已經花了不少錢,又不是真想被選中,實在沒必要再另做。前些日子京中官眷捐資振災,因那拉氏代表晉保只捐了五百兩,他們三房顧慮到不能越過大房去,也只捐了五百,但淑寧勸說佟氏,瞞著府裡的人,在房山多捐一些錢糧給十家著名寺廟合辦地募捐會,再送些銀票到保定預備父親張保要捐。這既然是她地提議,自然不該再多花無謂錢在無謂的事情上。
  佟氏不放心,私下問女兒道:「真地不需要再做麼?要不你自己或叫丫環動手也行。其實咱們家銀子還有不少富餘,你不必擔心。」淑寧道:「真的不用。不過往年也有些衣服做了沒怎麼穿的,乾脆拿來添些繡花裝飾,當作新衣用就好了。」
  她自來潮後,身高增速不快,比起去年夏天只是高了不到一寸,去年做的衣服,穿起來只是略短些,只要添點花邊綢邊,就看不出來了。她馬上就派素馨回房山去拿夏衣,順便把雨衣油傘之類的也多帶幾樣回來。
  素馨去了一天多,回來時,淑寧剛去探望過坐完月子的好友欣然,她上月生了一個小女兒,白白胖胖的極可愛,伊泰天天粘著,簡直狠不得連差都不去上了,只是他父母卻很失望。
  淑寧立馬開始動手,挑出幾件八成新的,拆改起來,邊做針線邊聽素馨講在房山聽到的消息。
  對門的盧紫語小姐,嫁給林後李家的侄兒李文嗣之後,雙雙住在山西。這次大地震,因他夫婦二人剛好出遠門訪友,為李文嗣求職,得以倖免,而且很快就遇上了李家派去找他們的人。只是他們家中有一個僕人與兩名佃戶死了,房屋塌了六七間,地裡的糧食損失了六成。李文嗣要留在家鄉處理家財,又要幫助鄉里救災,怕妻子無人照料,便讓叔叔家派去的人將盧氏送回娘家來。等他處理好家產,就會上京與她會合。
  素馨道:「李家派人去得早,在那裡又有許多親戚,很快就找到人了。這是一個僕人快馬回來報的信,說盧家小姐再過些天就到。不過李先生暫時不會回來。」
  淑寧覺得心情好些了,針線活也變得不再沉悶。如果外頭的雨少下一點,她的心情大概會更好。
  然而即便是雨夜,也攔不住某些訪客。太后宮裡的那位明瀾姑姑,又來了一回。看來婉寧的五福晉之路,越來越穩固了。只是佟氏卻從娘家那邊聽到些風聲,似乎大阿哥的福晉伊爾根覺羅氏,有意把自家表妹與五阿哥送作堆,常常帶了她進宮給太后請安。佟氏思考再三,把事情悄悄告訴了那拉氏。那拉氏警惕之餘,對女兒選秀的事更著緊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便是康熙三十四年五月二十三日,比原定日期推遲了半個月的秀女大挑,在綿綿不斷的雨天中拉開了序幕。
 
章節 一八四、初選 
  淑寧穿著一身淺藍旗裝,梳著簡單的大辮子,鬢邊戴了朵黃色的通草花,耳朵上掛著玉墜子,腳踩兩寸多高的花盆底,端坐在伯爵府花廳中等待,她襟前正掛著一根白綢布條,上頭寫著「正紅旗傑林佐領下張保之女淑寧」。
  她對面坐的是婉寧,一身蘭繡藍旗裝,頭上同樣梳了辮子,但戴的是卻是精緻的鑲了珍珠的堆紗花兒,胸前的白綢條,只是父親的名字不一樣。
  廳中還有一個秀女,長得挺秀氣,是某位遠房族叔的女兒,名字就叫大妞,因晉保是族長,所以被父母送過來了。她今年16歲,是第二回選秀了,因上回記了名,這回就是等結果的。她身上衣物都尋常,除了腕上的銀鐲子和耳朵上的銀圈兒,什麼首飾都沒有。時不時地抬眼看看婉寧,眼中驚艷之餘,有些侷促不安。
  那拉氏與佟氏各自囑咐著女兒應選時的注意事項。佟氏不停地打量著淑寧腳上的花盆底,又望望外頭的天色,擔心地道:「這木底的鞋子不防水,要不要換一雙瓷底的?」
  淑寧笑道:「我平日就習慣了穿木底的,若是換了,會很不自在的,再說,瓷底的容易打滑。這木頭雖然怕水,但我只穿這麼一天,又不是泡在水裡,怕什麼?」
  佟氏想想也是,便罷了。那拉氏嗦完女兒,又稍稍安撫了一下那個大妞,然後有些煩燥地看向外頭,道:「二弟和二弟妹是怎麼回事?都申時了,怎的還不來!」
  晉保抬眼望望妻子。淡淡地道:「緊張什麼?這裡離地安門又不遠,只要提前半個時辰過去就行了。」
  那拉氏有些洩氣地閉上嘴,扭扭帕子。又對女兒重複了一遍方才說過的話,婉寧已經煩得快要翻白眼了。
  終於。李氏與真珍走進來報說:「二叔他們來了。」然後便看到興保夫妻帶著媛寧進了花廳。今日媛寧也同樣是一身淺藍旗裝,袖口與下擺都掐了牙,頭上則只戴了朵絨花,整個人顯得很是端莊大方。
  興保寒暄幾句,就把女兒交給了晉保夫妻。然後盯著兄長道:「小弟就把女兒拜託給大哥了。」晉保頓了頓,點頭道:「這是我身為一族之長的責任。」便轉頭吩咐管家去套車。
  佟氏見差不多要走了,又拉著女兒囑咐幾句。淑寧微笑著聽完,笑道:「額娘這話都重複四回了,我記得的。這只是初選而已,我明兒就能回來了。額娘不必太過擔心。」佟氏有些不好意思地用帕子擦擦額頭,道:「我只是怕你忘了……」然後臉色一正,小聲對她道:「第一輪選秀,你可能會覺得有些難受。記得千萬要忍下,若是委屈,回來對額娘說就是。別當場跟人鬧起來。」淑寧有些詫異,點頭應了。
  天色有些陰沉沉地。上午才下過雨。眼下院中的積水還未排完。伯爵府一大家子,除去還在衙門裡上差的慶寧、順寧與端寧。都來齊了。院中一溜兒排開四輛青油布小車,都是騾子拉地,比淑寧她們平日坐的馬車要小得多,也樸素得多,車上還掛了一個個牌子,上頭寫地字與她們身上的白綢布條大同小異。旁邊還有幾匹馬與一輛馬車,是預備晉保與那拉氏以及護送的家人用的。1 6K小說網…他們要護送這四個女孩子去應選。
  晉保讓大妞先上車,然後招過淑寧姐妹三人到一邊,嚴肅地道:「今日初選,你姐妹三人是我他他拉家的希望所在,不管往日有什麼口角糾紛,從此刻開始,都要統統忘掉!你們姐妹要互相扶持,守望相助,若有人因私怨而不顧姐妹之情,防害家族前程,我定會家法處置!」說完,他還著重盯了婉寧與媛寧兩眼。
  他地話說得有些陰深,與平日裡和藹可親的形象大異,姐妹三個都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媛寧很快就應了是,淑寧也跟著應了,婉寧咬咬唇,才低低說了聲「知道了」。
  晉保放緩了目光,柔聲對淑寧道:「三丫頭,你一貫是個懂事的,從不叫人操心。今日你們三人參加初選,若姐妹們有了什麼誤會,你一定要幫著調解,知道麼?」
  淑寧嘴上應了,心中卻歎了口氣,看來她這個和事佬是做定了。
  眼看著時辰不早了,晉保匆匆再交待幾句,便叫眾人上車。淑寧正要過去時,真珍過來小聲對她說了幾句話,她微微一笑,點頭謝過,便上前登車。
  這青油布車又小又矮,與平時坐的馬車大不相同。她穿著花盆底不方便,只好曲腿坐了進去。裡面有兩個塞了棉花的布墊子,靠近門邊處有一把傘,角落裡擺了個木箱,應該就是真珍說的那樣東西了。
  車子起行後,她才打開木箱看,裡頭有一壺白水和一大包點心,預備她飢餓時吃的。還有一個小包袱,是一件家常的馬甲和一件薄披風,預備天氣變冷時穿。再仔細看看,箱底甚至還有仁丹和藥油。老媽與真珍準備得真是充分啊。
  伯爵府離地安門不遠,平時只需兩刻鐘就可以到了。但天雨路滑,路面泥濘不堪,他們一行只能慢慢走。路上還遇到同樣送秀女的騾車陷到泥坑裡去了,幾個人怎麼拽都拽不出來。晉保本來不想多管閒事地,因認得其中一人,便派了兩個人去幫忙,又叫人去附近人家借了一根粗木棍來,好不容易才把那車拉出坑。對方再三謝過,晉保方才重新帶著幾輛車上路了。
  到了地安門外,他們所屬的佐領已經急得跳腳了,瞪大了眼,呼著花白鬍子道:「大人怎麼這樣晚?別人都來齊了。再過半個時辰就要發車,要是遲了怎麼辦?!」晉保連聲告罪,那傑林佐領也不多說。拱了拱手,便招呼幾個戶部的差役過來拉車,自己拉過晉保到前頭戶部擺開地幾張桌子前。交上花名冊。
  他動作太快,以致於跟來的那拉氏連最後再囑咐女兒幾句地機會都沒有。便眼睜睜地看著女兒和侄女們地騾車被拉進地安門內。晉保辦完手續回來,叫了妻子一聲,那拉氏才一臉擔心地再看幾眼,才叫車伕起程跟丈夫回家了。
  淑寧坐車進入地安門後,等了一段時間。天漸漸黑了,有人來點輛她們車前掛的燈籠,然後吆喝一聲,車子開始移動了。她掀起一角窗簾往外看,只見車子漸漸排成一排。大妞地車子,本是排在她們姐妹後面的,被拉到前頭幾位去,過了一會兒,便有人來拉淑寧自己地車。她們堂姐妹三個。剛好是婉寧先行,她居中,媛寧最後。
  所有的騾車進入地安門後。一直沿著宮牆前行,拐了三個彎後。終於到了神武門。戶部的差役一路奔過。通知秀女們下車。淑寧檢查了一下兩個袖子,確定裡面的點心裝得很穩當後。便下了車,整理了一下裝束。
  這裡一樣是紅牆黃瓦的宮門,但在燈火映襯下,似乎不如穿越前所見地天安門那麼氣派。這裡應該是皇宮的後門。宮門前早有許多太監在等候,與戶部的官員交接過後,一個年紀大些穿著體面些的太監一招手,便有十幾個太監來到秀女們面前。
  太監們先是要她們按旗排好,然後先問:「有沒有宮裡娘娘們的親眷?」淑寧所在的滿州正紅旗,人雖不多,卻剛好有一個嬪的親侄女,便先上前站了。淑寧細想想,自己與佟娘娘顯然只是族親加外親,應該不在那個範圍內,便沒出聲。
  接著負責滿洲正紅旗的太監又問:「哪一位是記了名的?」大妞與另兩個姑娘出列,也先走了。
  剩下地人便按年歲排好,一個個慢慢走進了神武門中間的門洞。淑寧想看看皇宮裡的景致,看是否與現代地一樣,但周圍燈火通明,身邊又有太監跟著,她只好按捺下好奇心,免得引人注意。但其他的秀女顯然也有好奇心,於是太監們便時不時地來回奔忙,叫秀女們別東張西望。趁著他們沒留意,淑寧飛快地打量了周圍幾眼,可惜都是宮牆宮殿,沒什麼特別地地方,覺得有些掃興。
  到了順貞門前地空地,秀女們停下了腳步。前頭擺開四張長桌,幾個太監在後頭坐著,桌上有紙有筆,還有一疊疊的冊子。小太監翻著冊子叫名,秀女們就一個個地上前接受閱看。
  淑寧毫不意外於自己通過了初選。大概是因為選秀範圍大大縮小,今年地秀女人數比往年少了許多。據說上屆參加初選的秀女有五六百人,但今年卻只有二百出頭。人少了,需求卻不小,所以略平頭正臉些的人都入選了,連一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都不例外。
  淑寧通過後,與其他人一起站在邊上等候時,就聽到旁邊有別的秀女在小聲議論,某某女是醜八怪出身又低,卻被選中,那些公公是不是瞎了眼啦;某某女是丫環生的女兒,居然也被選中啦;某某女出了名性情古怪,會被選中一定是因為父親官職高啦;等等等等。
  淑寧一邊聽著別人的酸話,一邊在心中發笑,雖然方纔這些秀女們一個個都表現得嫻雅端莊,但小姑娘們的八卦天性還是掩藏不了的。婉寧在旁邊支愣著耳朵細聽,顯然對這些八卦也很感興趣,不過她覺得這些閒話說多了會降低自己的格調,便忍住沒上前。媛寧則低著頭望地下,彷彿地上有金子似的。
  她們這些通過的秀女,自有人一一領到旁邊幾個小些的屋子裡面去,說要是驗身體氣味。輪到淑寧時,她有些緊張。裡面是四個老嬤嬤,身材都是容嬤嬤那個級別的,看起來似乎都不好惹,她不由得深吸幾口氣。回想起佟氏臨行前的囑咐,她按捺下心中不安,走上前去。
  結果別的還好,要脫衣服時,她感到很尷尬,尤其是躺到床上檢驗是否處子時,她感覺到有史以來最大的屈辱。她漲紅著臉勉強忍下怒氣,安慰自己就當是健康檢查好了,嬤嬤們一完事,她立馬就爬起來穿衣服,但那手都有些發抖,心中大罵清朝的統治者建立這樣的選秀制度,真真是變態!
  那幾個嬤嬤早就見慣秀女們的這種反應,倒也沒說什麼,只是有一個和別人交換了眼色,緩緩地道:「姑娘身上無生瘡氣味,無傷疤,體格正常,只是……容貌有些平常了,只怕不太容易選上……」
  她恨不得選不上呢!!!淑寧扣好盤扣,整理了一下頭髮,暗暗捏了捏袖子,還好,點心都沒事,回頭問了聲是否完事了,那幾個嬤嬤有些掃興地互望一眼,點了頭。
  淑寧出來時,正好遇到婉寧從對面屋子出來,也是一臉泛青。兩人對望一眼,淑寧伸手過去,婉寧也伸手牽了,回到隊伍中去。
  倒是媛寧事後仍舊不動聲色,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只是淑寧留意到她腕上的一對玉鐲子和兩個戒指都不見了,有些意外。回想起方才在屋內的情形,她忽地吃了一驚,難道那幾個嬤嬤剛才是在向她索賄麼?
  可惜她們找錯了人,她可不是打著中選的主意去了。真遺憾,若她們因此將她淘汰掉就好了,大概是因為今年秀女人少,所以她們不敢做得太猖狂吧?
  天空轟隆一聲,掉了幾點雨滴下來,又要下雨了。太監們忙將通過的秀女帶到幾間大屋子裡等待另一次閱選。淑寧有些疑惑,難道初選不是結束了麼?還有什麼要做的?
  她抬頭望望婉寧媛寧兩個,輕聲問了她們這個問題,婉寧有些怔住:「我也不知道,會不會只是等雨停而已?」
  媛寧卻道:「姐姐們不知道麼?今年選秀一切從簡,頭兩輪閱選合併成一次了。等會兒是要考才藝學問吧?」
  咦?淑寧有些心虛,幾個月沒怎麼摸琴棋書畫了,崔嬤嬤走後,她才重新練了幾回,但並不熟練。但她很快又想到,這樣不是正好麼?於是心情重新愉快起來。
  她們所在的屋子很大,站了五六十人仍不覺擁擠。經歷前頭那次閱選,秀女人數已經減到一百三十七人了。接下來是一個個被帶到正殿裡去問話,所以進展有些緩慢。淑寧與婉寧她們站在一起,覺得有些無聊。婉寧甚至還打起磕睡來。
  淑寧小聲問了句:「二姐姐昨兒沒睡好麼?午飯前沒睡麼?」婉寧嘟囔了兩句:「太興奮了,睡不著……」淑寧抿抿嘴,決定好心一點,幫著掩護一下,便拉了她與媛寧一把,三人轉移到角落裡靠牆的地方,然後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避免讓別人看到婉寧的睡相。
  只是不一會兒,她忽然覺得肚子餓了,看看周圍,便轉身從袖中掏出一塊點心,正要吃時,卻聽得旁邊傳來一陣咕咕聲,抬頭一看,媛寧正盯著她手中的點心,一臉飢渴的模樣。
 
章節 一八五、點心 
  媛寧微微紅著臉,小聲支唔著:「三姐姐……你……你帶了……」淑寧抿嘴笑了,眼角瞥見無人看向這邊,便伸手去握了一下媛寧的手,暗中將那塊點心塞到媛寧手裡,低聲道:「我帶了幾塊,你快吃吧。」
  媛寧嘴角一翹,又強忍住,也抬頭看看周圍,便背過身去吃了,轉回頭來問:「還有麼……」淑寧笑笑,又拉了她的手一下。媛寧臉一紅,道:「我從昨晚上開始,就沒吃過東西了,今兒一天額娘都不許我喝水……」她不好意思地低低頭,又背過身去。
  淑寧倒是吃了一驚。其實她自己也只在今早吃過東西,午飯也沒吃,那是為了避免在選秀過程中產生排泄需要。因為這宮裡未必準備了給秀女使用的衛生設施,而且就算有,一般秀女也都會避免,以防身上沾了異味。淑寧本人則純粹是擔心會沒地方解決。不過,從昨晚上就開始絕食,一天沒喝水……這也太過分了,十幾歲的小姑娘,能不能受得住啊?
  她心裡起了一點憐意,便又塞了一塊點心給媛寧。母親與嫂子真珍為她準備的是糯米糖,既不會散發明顯的氣味,又能充飢,實在是居家旅行、殺人放火的必備良品……咳,想到哪裡去了……
  她心裡胡思亂想著,自己也塞了一塊糖進嘴,還沒嚼完呢,婉寧突然醒過來,大聲道:「我也要!」嚇了淑寧嬡寧一大跳。淑寧死命吞下糖,嘴裡死命「噓」著,又怕太大聲了會惹起別人懷疑,真真是嚇出一身冷汗來。
  婉寧看了她的口形,腦子漸漸清醒過來。發現方才自己太莽撞了,不好意思地笑笑。媛寧暗地裡捶了胸口幾下,輕咳兩聲。沒好氣地道:「二姐姐睡迷糊了吧?在夢裡跟誰搶東西呢?」
  被婉寧方纔那句話吸引了注意力的秀女,這才將目光轉開了。當然。其中有的人認出了婉寧,有的人驚訝於她地美貌,免不了小聲議論幾句,當中夾雜了些竊笑聲,讓當事人感到不太舒服。
  婉寧對媛寧翻了翻白眼。有些委屈地看向淑寧,問:「三妹妹帶了吃的,怎麼不告訴我?」淑寧無奈,也不多說什麼了,在袖裡掏掏,伸手握住婉寧的手,在她有些莫名奇妙地目光下,塞了塊點心過去。
  婉寧臉上閃過一陣喜意,淑寧低聲道:「避著人些。別叫人瞧見了。」她連忙點點頭,清清嗓子,裝作不經意地掃了周圍一眼。抬起袖子作擋臉欲咳狀。
  淑寧差點也翻了白眼,伸手一帶。把她翻過身去。讓她面對著牆壁吃。媛寧皺眉看看婉寧,幾次想張嘴。都忍住了,掉頭看向別一邊,眼不見為淨。
  淑寧小聲問:「我一直不見絮絮表姐,她在哪裡呢?應該也很餓吧?」媛寧回頭答道:「這邊的都是兩紅旗兩藍旗地秀女,絮絮大概在隔壁屋子裡。」淑寧明白了,絮絮似乎是鑲白旗的人,不在一個屋裡也很正常。
  婉寧吃完了還想要,拉住淑寧的手不放,媛寧不服氣,也要拉一把,淑寧大感頭痛。不過在外人看來,似乎是這三姐妹中,最漂亮那個和姿色次一點的因方纔的口角鬧不愉快,而長得最不起眼地那個要打圓場,那兩個卻都拉著她不放。秀女們議論的聲音更大了,連原本沒留意到這個角落的人也把目光投向了這邊。1 6 K小說網.電腦站www.1 6 k.Cn
  淑寧更頭痛了,低聲道:「別拉了,要是東西掉出來,別人就都知道了!」婉寧與媛寧聽了才勉強放了手,淑寧輕歎一聲,捏捏兩邊袖子,只剩三塊了,正要再掏一塊出來,卻忽然聽到身後有人說話,忙住了手,狀若無事地回過頭來。
  來的是一個陌生的秀女,看上去年紀似乎比她們三個還要小些,整個人脆生生、水靈靈的,極嬌羞甜美,叫人看了恨不得一口吞掉,簡直就是傳說中「聲嬌體柔好推倒」的蘿莉代表。她眨著兔子般無辜的眼睛,怯怯地問:「三位姐姐……是塔塔拉家的吧?方才……來地路上,我的車……掉進泥坑裡了,謝謝……你們家的人……救了我……」
  淑寧有些黑線,這話說地,若不是她們知情,還以為她連人帶車掉進大泥坑裡有生命危險呢。不過看著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她臉色也放柔了,輕聲道:「不敢當,只是大伯父吩咐人去地,並不是我們地功勞。」
  那秀女害羞地笑笑:「還是應該道謝的……」媛寧突然問:「你怎麼會知道是我們?當時我們並不曾下車啊。」她似乎嚇了一跳,更怯怯了些:「我……我認得你們地車……有牌子的……我、我看到你們下車……」
  婉寧白了媛寧一眼,笑著拉過那秀女道:「別理她,咱們說話。我叫婉寧,這是我三妹妹淑寧,她是老四媛寧。我們是堂姐妹。你叫什麼名字?」
  那秀女害羞地笑著,斷斷續續地介紹了她自己。她閨名叫常露,姓納喇氏,是鑲紅旗人,父親是個副都統。婉寧與她詳細交談,才發現她與自家母親那拉氏居然還是族親,兩人算是遠房姑舅表姐妹,便越發覺得親切。一直呆在屋裡等待很是無聊,有新朋友還能帶來新鮮感,再加上常露表現出來的個性十分惹人憐愛,婉寧便索性拉著她閒聊,連兩個姐妹都擺到一邊了。
  淑寧心中暗暗歎氣,便安安靜靜地在旁邊聽她們說話。忽然發現有人在扯她的袖子,回頭一看,是媛寧,細細聲地在她耳邊問:「三姐姐……還有沒有?」
  淑寧抿嘴一笑,這樣子的媛寧真的很可愛。她垂下袖子摸裡面的暗袋,摸出一個飛快地轉到媛寧手中,媛寧彎了彎嘴角,收了起來。
  但婉寧發現了她們的行動。忙道:「三妹妹還有點心不?常露也很餓呢。」旁邊地常露睜著一雙水靈靈的眼望過來,看著她那嬌怯怯的樣子,簡直沒人可以拒絕。
  淑寧差一點就要向外掏東西了。幸好她維持著最後一絲理智,想起自己只吃了一塊。還餓得很,而婉寧也是一樣,便有些猶豫地對她道:「我……就只剩一塊了,二姐姐你……」婉寧一怔,暗暗有些後悔。不該在新朋友面前提起。
  常露眨著一雙有些濕潤地眼,怯怯地道:「我……我不要緊的……」淑寧掏出一塊塞給婉寧,婉寧瞧著常露那麼渴望地樣子,猶猶豫豫地遞了過去。常露立即笑咪了眼:「謝謝,婉寧姐姐,你人真好。」然後飛快地向周圍掃一眼,瞬間便把點心塞進了嘴。婉寧掉過頭來,覺得自己越發餓了,她還沒吃晚飯呢。
  淑寧摸摸袖子裡僅剩的點心。拉過媛寧,借口要去窗邊透透氣,走開了。婉寧並不在意。仍舊拉著新朋友說話,因腿站得久了有些累。還時不時地活動一下。
  淑寧到窗邊。望了外頭幾眼,便躲到旁邊的牆前飛快地掏出那塊糖。正要吃下去,想了想,把它掰成兩半,藏好一半,另外一半吃了。她抬起頭來,發現媛寧也是剛剛吃完點心,兩個相視一笑。淑寧指指自己的嘴角,示意對方嘴邊有碎屑。媛寧忙拿帕子擦乾淨了,方才笑著拉淑寧回到原來的位置。
  婉寧正與常露談得興起,她一臉驚歎地對淑寧道:「三妹妹,原來常露妹妹不住在京裡,她是從山東過來,聽到皇上旨意時,人還在天津,但時間只有一天一夜了,她是騎快馬飛奔進京地。」
  淑寧有些驚詫,這可相當不簡單呢。只見常露羞紅了臉道:「我們家的人都很擅長騎射……這不算什麼……」
  這時一個太監突然走進屋,大聲道:「兩紅旗兩藍旗的秀女快站好了,輪到你們了。」屋裡的秀女們頓時亂成一團。淑寧分明看到有人飛快地把什麼東西往袖子裡塞,嘴裡還鼓鼓的。原來還有別人像她一樣帶了吃的東西來啊。
  一個十三四歲的秀女走過來叫常露過去,後者不好意思地笑笑:「這是我同族妹妹,她……」不等她說完,那秀女便匆匆點頭向婉寧三人示意,一把拉起常露走人了,嘴裡還道:「都什麼時候了,姐姐還到處亂跑,這邊聊完那邊聊,聊完一個又一個……」
  淑寧姐妹三人在太監們的指揮下,按旗與年歲站好了。先被叫去的是正紅旗下地秀女,頭一個便是婉寧。她挺挺胸,很自信地跟著帶路的小太監出去了。淑寧有些不安地等待著,想著要落選的話,等會兒地才藝考核該怎麼做?反正琴藝已有些生疏了,乾脆彈琴好了。不過有些奇怪的是,這裡離正殿不算遠,怎麼沒聽到有琴聲傳來?難道今屆秀女都不把琴藝當成參選項目嗎?
  正紅旗下應選地人數不多,很快就輪到了她。她深吸一口氣,隨小太監走出門,沿廊下往正殿走,在門口遇上婉寧,只見對方嫣然一笑,便先行一步了。
  淑寧頓了頓,抬腳進門。只見殿裡正中擺著一架大屏風,前面兩張桌子,一張堆放著花名冊,兩個小太監在記錄著什麼,正面那張桌子後頭,坐著一個中年太監,圓圓地臉,笑容可掬。
  淑寧行過禮,報上旗屬與佐領、父親的名字,那中年太監點點頭,道:「別人都叫我唐總管,你就這麼喊好了。」淑寧叫了一聲,便細聽他說考試地內容。
  結果,完全不需要表現才藝什麼的。那堂總管只問了兩個問題,一個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是什麼意思,另一個是孔子有多少個弟子。
  淑寧非常,雖然她告訴自己如果裝不知道,八成會落選,但這麼簡單的問題都答不出來,實在有辱她的智商。她正猶豫著,忽然聽到那唐總管道:「回答不出來麼?怎麼會呢?明瀾姑姑可告訴過我,你的才學不錯啊。」
  淑寧心中一凜,腦中飛快轉過數個念頭,雖然到底還是說出了答案,但仍有些緊張,手指不由自主地抓了抓衣袖,感受到那有些硬的觸覺,心中一動,使勁捏碎裡面的糖,裝作不經意地擦擦額角,輕輕抖動袖子,一些糖屑掉了出來。
  她抬眼望望唐總管的反應,誰知對方卻只是笑彎了眉,道:「姑娘的袖子裡……可有好東西啊……其實每次選秀女,都會有這樣的事。雖說規矩上是不許的,但應選的秀女都是小姑娘家,這麼熬一夜,可不容易,所以呀,我們這些老人家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看不見好了。放心吧,小姑娘,我不會告訴人的。」他一臉「我人很好我會幫你保守秘密」的模樣,淑寧不禁有些洩氣。
  唐總管回頭叫人記了淑寧的名字,才回頭對她道:「佟娘娘早就打過招呼的,我知道該怎麼辦,放心吧。」淑寧看著小太監記下她的名字,心中一陣茫然。這是怎麼回事?居然太后與佟娘娘都出手了。
  一個小太監進來道:「唐總管,下一位已經快到了,是興保大人家的格格。」唐總管忙叫快請,然後回頭笑道:「這位可不能怠慢了。小凡子,來把淑寧姑娘送出去。」
  淑寧跟著那小太監走出殿門,見媛寧有些吃驚地望著自己,便勉強笑笑,走了。不知道穿過幾道門,走了多長的夾道,等她回到先前經過的神武門時,方才清醒過來。看看天色,居然已經近午,雨早就停了。
  婉寧正在門洞裡等著,回頭見了她便道:「怎麼要這麼久?我都等好一會兒了。快上車吧。」淑寧擦擦冷汗,道:「再等等吧,四妹妹很快就到了。」婉寧撇撇嘴,有些疑惑的望望她,問:「怎麼臉色這般難看?沒答好麼?不會吧?很簡單啊。」她好像有些明白了,扯扯嘴角道:「擔心會落選吧?有什麼關係?被選中也不是什麼好事,落選才自在呢。」心裡卻在想,這位堂妹表現得那麼無所謂,其實也很在意能不能選中,看來也只是個俗人罷了。
  淑寧沒力氣應答,便低頭頭望地下。媛寧不一會兒就來了,笑著對淑寧道:「三姐姐,多謝你先前給我的點心,我方才差點餓暈過去呢。」淑寧笑笑:「我車上還有點心和水,若是餓得緊,不如來吃點吧。」媛寧笑著點頭。
  旁邊的侍衛和太監卻阻止道:「按規矩秀女是要坐原車出宮門的,外頭戶部的大人們還要查呢。」媛寧請求道:「我並不是不守規矩,只是到前一輛車上坐坐罷了。要查時我馬上就能應了。」但對方卻不肯讓步。
  婉寧先一步爬上了車,回頭道:「規矩就是規矩,四妹妹還是守規矩些的好。」然後伸手放下簾子。媛寧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也不多說,一跺腳便轉身上了自個的小車。
  淑寧歎了口氣,上了自己那輛車,抱緊了雙膝發呆。過了好一會兒,才在車輪轉動聲中冷靜下來。
  初選兩輪都通過又能怎樣?還要進宮復選呢!到時候與兩個姐妹站在一起,兩邊都是美人,她一定會被忽略過去的。更何況,同時有三姐妹應選,那些娘娘們可不是傻瓜,定會淘汰一個出去。
  她心情這才重新好起來,打開旁邊的小木箱,就著冷白開吃起了點心。
章節 一八六、宮門 
  淑寧姐妹三人回到伯爵府時,已經過了中午了。婉寧一進門就說餓,那拉氏忙叫人張羅吃的。淑寧在車上已吃過點心,並不覺得很餓,倒是身上出了汗,粘粘糊糊的不舒服,就先行退下去洗澡了。
  那拉氏問起女兒選秀的情形,婉寧道:「我是一定通過了,四妹妹……大概也過了吧。不過……」她皺皺眉,道:「三妹妹可能不太好呢,我看她臉色有些難看,好像很不高興,大概會落選吧。」
  媛寧睨她一眼:「你又胡說了。」婉寧撇嘴道:「我才沒有!你沒看她臉色發白麼?若是選中了,怎麼會那個鬼樣子?」她心想:雖說選秀落選才意味著自主婚配權,但對於封建女性要求不能太高了,肯定會不高興的。但奇怪的是,她記得三叔的女兒應該是歷史上五五的嫡福晉才是啊,怎麼居然落選了呢?不過她旋即想到自己穿越後,已經取代了淑寧的位置,那麼對方落選也很正常了。反正歷史上的張保之女嫁給五五後過得不好,落選也是件好事呢。
  那拉氏連忙安撫下兩人,暗中慶幸佟氏已經先走了,不然讓她聽見這話,還不知道會怎麼想呢。
  淑寧洗完澡後,才知道二伯父已經派人接走了媛寧。她吃了母親送來的清菜小菜,又問:「說起來昨日進了地安門後,就沒再見過大妞姐姐了,她怎麼樣了?」
  佟氏道:「她昨晚上就回家了,比你們早得多呢。再多吃半碗吧。」淑寧搖頭表示吃不下了,喝茶嗽了口,才把選秀的過程與結果告訴了母親。佟氏對她道:「我知道驗身那一關是很難受的。但每一個秀女都避不開。唯有死忍了。你能熬過去就好,回頭就忘了吧。不過這也是我疏忽了,若是事先準備好打點的東西。嬤嬤們或許會下手輕些。」
  淑寧有些鬱悶,又問:「太后和佟娘娘是怎麼回事?我記得那位明姑姑來時。明明只關注二姐姐一個,對我是不鹹不淡的,怎麼還要專門放話留我?還有,佟娘娘不是已經把注意力都放在那位魏家表妹身上了麼?怎麼突然插手管我地事?」
  佟氏沉吟片刻後道:「太后的想法我也猜不透,不過佟家那邊……大概只是覺得兩個人更穩妥吧。這事我會去問的。你先別管這些,一晚上沒睡了,好好休息一下。」
  淑寧地確覺得很睏了,也不推辭,便上床睡下了。
  一覺醒來已是傍晚。她覺得精神好多了,對著鏡子照照,臉色也紅潤起來。果然是因為沒吃沒喝又沒覺睡,所以臉色與心情都很糟糕,只要及時補充飲食睡眠就好。她心情輕鬆地梳洗穿衣。無意中見到素馨在偷偷打量她,便問:「有話直說啊,你什麼時候也這樣不乾脆起來?」
  素馨傻笑著。然後小心翼翼地問:「姑娘……別人都說……你是因為選秀落選了,才會不高興的……是不是真地啊?」
  淑寧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沒有啊。誰說我落選了?而且。我哪有不高興?」不過她馬上想起自己回家時的確有些心情不好,大概是別人誤會了吧?
  素馨重新露出了笑臉。道:「是二姑娘說的,她說你臉色發白,一定是因為沒被選中,所以生氣了。現在府裡有很多人都在傳呢。」
  淑寧眉頭大皺,這是做什麼?婉寧幹嘛這麼到處嚷嚷啊?不過她也沒力氣去理會這些,便對素馨道:「我只在昨天早上吃過點東西,餓了一天多了,又一晚上沒睡覺,臉色怎麼會好?」
  「可是……二姑娘和四姑娘她們……」
  「二姐姐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四妹妹臉上擦著脂粉呢,就算臉色不好也看不出來。」這話倒是提醒她了,秀女中很多人都有塗脂抹粉的,她初選不化妝是為了顯得更不起眼,但進了復選後,還是應該隨大流才是。沒看到同屋的秀女中,除了她與婉寧,就只有那個常露是沒擦粉地麼?
  素馨倒是信了她的話,道:「這麼說來,都是二姑娘自說自話了。真是……」她沒往下說,但看那神色是不以為意的。淑寧雖也有些鬱悶,但也不想理會了。而且晚飯前一看見母親與兄嫂親切的笑臉,感受到他們的關懷,她那小小的鬱悶便立馬拋到天邊去了。
  佟氏已經叫人送了信回娘家,並且得到回音。外祖母不太清楚佟相府那邊的意思,不過從平日裡得到的信息來看,魏佳氏的確是品貌才藝均為上上之選,無論佟相府希望達到什麼目地,成功的可能性都很高,所以把淑寧拉上,大概只是為了穩妥。若淑寧這邊也表現出色,那就更好了。
  淑寧很是無語,對於這門親戚真真是一點好感都沒有,早知道就不去找他們了,說不定反而更容易落選呢。16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端寧拍拍她的頭,安慰道:「別擔心別擔心,會有辦法地。」然後對妹妹眨了眨右眼。淑寧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頭。
  復選的結果第二天就送到了各個秀女地住處,淑寧自然是榜上有名。這一點有些出乎婉寧意料之外,不過想到本屆秀女人數稀少,條件差一些地會中選也不奇怪。她看了長兄慶寧想辦法弄到的復選秀女名單後,就更肯定自己猜對了。
  其實入選地秀女名單,一向是不對外公佈的,戶部只會把各人的結果告訴各人而已,但家中有女兒應選的人家,難免會想知道女兒都有些什麼樣的對手,於是便有人設法買通了戶部的差役或小官員,將整份名單抄寫夾帶出來。久而久之,居然成了戶部小吏們賺外快的一條途逕。其實價錢並不貴,不過慶寧是請了一位在戶部任職的朋友吃了頓好的,才得了這份東西回來。
  端寧知道後。便抄了一份帶回槐院,與母親、妹妹和妻子一起看。
  當初第一輪初選過後剩下地一百三十七名秀女,能進入復選的只有八十二人。算起來平均每旗只有十人左右,再分了滿蒙漢三旗。人數就更少了。不過實際情況卻是,滿洲八旗中選人數最多,其次是漢軍旗的,蒙旗地最少。
  比如淑寧所在的滿洲正紅旗,總共有六人入選。包括上屆記名地大妞在內,有四個是他他拉家的,讓這個「著姓大族」很是風光了一把。晉保在親友和同僚面前極有面子,加上人人都傳說他要跟皇帝成兒女親家了,便有許多人來巴結他。不過晉保為人有城府,並不因此驕傲自得,相反卻總是表現得很謙虛,對於女兒的傳言更是不停地推說是「傳言而已,當不得真」。有些人雖妒忌他。但見他會做人,倒也減了怨懟之只是說幾句酸話便罷。
  此外。同樣是正紅旗,漢軍旗的秀女總共有四人入選。蒙旗卻僅有一人。
  這種情況大概是跟選秀範圍大大縮小有關。許多駐守外地的八旗人家地秀女。並未來得及在期限內回京登記,因此沒來應選。而出名多美女的駐江南的漢軍旗。更是只有數名秀女提前進京,才趕上了。這也在某種程度上導致本屆秀女的平均素質大大降低了,一些本是有八成可能落選的人,也因此而被選中。
  蒙旗來得及應選的,則都是長住京中,或是提前幾個月來到的人,所以人數最少,全部只有二十六七個,進入復選的,更是只有十數人。
  不過這十多人裡,就有淑寧一家認得的人物----科爾沁地娜丹珠郡主。
  淑寧瞄了老哥一眼,心想不知這位郡主還會不會來糾纏呢?端寧卻只是不在意地笑笑。反倒是真珍開口道:「咦?端哥,你看這個名字,不就是你提過的那位郡主麼?她和淑妹妹一起參選,不要緊吧?」
  淑寧瞪大了眼,望向端寧,他卻仍舊只是微笑。真珍則拉著淑寧的手道:「不知這位郡主知道我和你哥哥成了親,會怎麼想,妹妹一定要多加小心。」
  淑寧呆呆地點了頭,等她離開桌子以後,便立馬扯過哥哥,小聲問:「難道你把娜丹珠郡主地事告訴嫂子了?你不怕她誤會麼?」
  端寧卻拍拍她的手,道:「你想到哪裡去了?難道你嫂子是那種小雞肚腸地人麼?我一聽說那位郡主進京地消息,便立馬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告訴你嫂子了,她才不會誤會呢。就算那郡主要來找茬,她也會知道誰是誰非地。」
  淑寧瞇瞇眼,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句。端寧挑挑眉,道:「我可沒有添油加醋啊,我還幫郡主說好話了呢,其實她只是小孩子家不懂事罷了。」
  淑寧撇撇嘴。腹黑的男人!是轉換話題的分割線
  為了應對復選,整個伯爵府都動起來了。當然,重點仍在婉寧身上。三房則專心為淑寧作準備,衣服、鞋子、首飾、成藥、日常用品、琴具紙筆以及打賞用的荷包財物等,都一一檢驗妥當。
  而淑寧則在進宮前的五天內做最後努力,想把自己喂成個胖子。自從崔嬤嬤離開後,她已經胖了一些了,雖然身材上看不出來,但臉的確是圓了許多。她想著只要臉再圓一些,看上去就是個小胖妹了,到時候她就可以用欣然那個法子落選。
  所以她現在一天吃五頓,頓頓有肉有奶,晚上還吃燉品。二嫫曾擔心她會撐壞,她便道:「不會的,只是比平時多吃一點罷了,我知道分寸。」她還不至於搞壞身體。
  真珍一天晚上看到她死命喝燉品,便皺著眉道:「這種法子沒用的,你若能胖起來,先前一個多月早胖了。如今只是臉圓些,若因此讓那些娘娘們認為你長得有福氣,好生養。豈不是更糟?」
  淑寧僵住。
  為什麼?為什麼?她會忘了這一茬?!!!
  佟氏走過來,似笑非笑地對女兒道:「早讓你別吃那麼多了,若是積了食。又會睡不著的。」然後轉頭對真珍說:「夜了,早些安置了吧。我還等著抱孫子呢。「
  真珍刷的一下鬧了個大紅臉:「婆婆……您……」她害羞地匆匆行了個禮,便埋頭跑了。佟氏輕笑,對女兒道:「收拾一下,我有話要對你說。」
  淑寧一臉疑惑地跟母親進了內室,佟氏把丫環們都趕了出去。關上門,拉過女兒坐到床上,問:「你老實對額娘說,對選秀,究竟是個什麼想法?」
  「當然是希望落選啊,額娘不是早就知道了麼?」
  「哦?」佟氏似笑非笑,「可是落選後,許多好對象就輪不上了,比如……桐英?」
  淑寧一愣。臉漸漸地紅了,有些侷促地道:「額娘……是怎麼知道的?是哥哥說地麼?」
  「不管是誰說的,難道你想一直瞞著額娘麼?」
  淑寧訕訕地道:「不是有心瞞您的。只是……只是……」
  「只是覺得不好意思吧?」佟氏笑了,「傻丫頭。雖然你從小兒聰明懂事。但到底是個十多歲地小姑娘,遇到這種事。自然臉皮薄些。額娘不怪你。」
  淑寧絞著帕子,低頭不語。其實她兩輩子加起來也快四十了,比佟氏年輕幾歲而已。只是她頭一回對男子產生好感,當然會不好意思對人說啊。何況對方還是比自己「小」很多歲的男孩子,若不是桐英表現得溫柔體貼以及超出年齡地成熟,她還未必會對他動心呢。
  佟氏道:「我就一直有些奇怪,若你打算和桐英在一起,為什麼總打著落選的主意?雖說落選後婚姻自主,但象桐英這樣出身鐵帽子王府的嫡出子弟,婚事一向是皇上或宮裡指的。你想與他在一處,卻要落選,這不是自相矛盾麼?」
  淑寧小聲道:「桐英哥先前從西北回來的那次,立了大功。他說當時皇上答應了婚事由他自己作主。」
  佟氏有些意外,過了一會兒,才道:「若是這樣,倒也合理。但即使,你們也想得不夠周全。歷來嫁入皇家和宗室地女子,若想在夫家受人尊敬,少受些委屈,有幾件事是一定要有的。你可知道是什麼?」
  淑寧問:「是……家世背景和丈夫的重視麼?」
  佟氏卻搖搖頭:「頭一件當然是家世出身,其次是父兄的官職地位,再來卻是婚事是指婚還是自聘。如今宗室子弟眾多,也不是人人都能得到指婚的,一些身份家境差些的,就免不了自己去張羅婚事。但這樣娶回來的妻子,與普通官宦人家的無異,若是娘家勢弱,說棄就棄了。但指婚的就不一樣,夫家輕易動不得。同樣地妯娌,指婚來的自然比自聘的要高貴一些。其他地還包括陪嫁妝奩、本人品性、管家本事,最後才是丈夫的尊重。要知道,大家子娶地正妻,就是一家主母,與寵愛之人是不一樣地。」
  淑寧細想想,大概明白母親的意思了:「額娘是說,若我不是指婚嫁給桐英,會被他家裡人輕視?」
  佟氏點點頭:「你如今既然入了復選,乾脆就爭取選中吧,為什麼還要弄這許多花樣?」
  淑寧卻道:「其實我從哥哥那裡也打聽到些東西。桐英哥……母親早逝,如今地繼母與嫂子對他的婚事都各有打算。他沒處找人與宮裡的娘娘們通氣,想對皇上說,卻又怕招了禁忌,才只好想到這個法子。畢竟等著要娶妻的宗室子弟眾多,而在那麼多秀女中,我想要剛好被指給他,實在太難了。」
  佟氏道:「既然他繼母與嫂子都另有打算,桐英如今又聖眷日深,若是最終他被指了別家姑娘,你又該怎麼辦?」淑寧低頭道:「若真是那樣,至少我不會被隨便指給別人……」佟氏歎了口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回頭還是跟你外祖母那邊打聲招呼吧。既然你魏家表妹擔了大任,你若能被指給一位身份貴重的宗室,也是好事。只是……」
  她頓了頓,正色道:「有些話,額娘要事先對你說清楚。我們認識桐英已有許多年了。與你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兒,與你相識最久的也只有他。我又不是看不見,考慮你地婚事時。怎會沒想到他?但他本人雖然很好,卻偏偏長在那樣一個家裡。簡親王府的後院。比你想的要麻煩得多。我只怕你若真到了他家,未必能習慣呢。」
  淑寧回想起崔嬤嬤地小冊子,輕聲道:「我聽過一些,他家妻妾爭寵很厲害。」
  「何止是厲害!當年在奉天時,我們這些官家內眷。有時也常聊起。你那時還小,所以我不曾讓你聽見。別說他們府裡幾年間沒了兩個庶福晉和一個妾,還有今年才生下十二阿哥的王福晉,那般得寵,當年第一個兒子也只活了兩歲,單說桐英本人,就自小三災八難地,幾乎沒丟了性命,這裡頭的古怪誰也說不清。他家雖是親王府。但裡頭的凶險不亞於皇宮內院。你到了那樣的人家,哪裡還有好日子過?看我們家,老一輩兄弟媳婦只四個。就有這許多麻煩。他家十幾個兄弟,等人人都娶了妻子。你要怎麼與那一串兒妯娌相處?」
  淑寧低頭不語。心裡也有些打鼓。佟氏見狀,便繼續道:「我也不是要阻止你什麼。女孩兒家哪個不希望將來能嫁個好夫婿?有出息有前途。模樣性情都討人喜歡。但我做母親的,情願你嫁到普普通通地人家,只要女婿待你好,哪怕像你大姐夫那樣的也不怕,只不過多幫襯些罷了。我知道你的性情,雖說在人前懂事穩重,但在奉天和廣州時,何嘗不是愛玩愛跑的?真到了大戶人家裡,成日在後院勾心鬥角,你一定不會快活。」
  知女莫若母,淑寧自己也知道母親說得在理,但要她放棄桐英,心裡卻很是難受:「額娘的意思是……不希望……我嫁給桐英哥?」
  佟氏卻搖了頭,看到女兒疑惑的目光,淡淡笑道:「我只是希望你知道自己所求的是什麼。若想過得自在,就想辦法落選,你阿瑪和我定會為你尋個好人家。若你想與桐英在一處,那就想辦法被選上,從今往後,無論遇上什麼事,都不要怨天尤人,要盡力做好。你自己要想清楚,這是你一輩子的事。」
  淑寧一晚上沒睡好,只是想著這件事。她過去想得太簡單了,以為只要嫁給一個性情相投又彼此有好感的人,就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過一生,但事情沒那麼單純。這個時代地婚姻,嫁人不是嫁給一個人,而是嫁入一個家族。她若想過得自由自在,的確只需要找個門當戶對或地位稍差些的人,只要對方人好,家裡人口簡單,有沒有感情都無所謂;但若要嫁給桐英,就要忍受他那個有些陰深可怕地家族了。
  她這樣想了一夜,次日起床後頂了雙熊貓眼。佟氏看了,有些心痛地道:「還有好些天呢,何必一晚上不睡地去想?我只是希望你心裡有數,並不是在逼你啊。」
  淑寧笑笑,為了不讓母親擔心,暫時將事情壓在心底,專心為選秀的事做準備。
  到了復選那天,她穿了上次那套淺藍旗袍,一樣打扮了,只是添了脂粉,坐著騾車再度與婉寧一起來到紫禁城。到了順貞門,把帶來地行李通通交給小太監們打上記號,送到未來幾天地住處去。然後與其他秀女們一起跟著那日見過的唐總管,來到曾經來過地大殿裡。
  這裡原本擺放的屏風桌子等物已經搬走了,顯得格外空曠,八十多個人站在裡頭,居然一點都不嫌擠。
  唐總管一臉慈笑地對秀女們說:「小主們,等會兒還要驗身,各位按旗排好吧。回頭叫了誰,就隨姑姑們到隔壁屋子去。」他旁邊早站了六個高大的宮女,年紀看著不小了,但很有力氣的模樣。
  秀女們一陣喧嘩,但還是乖乖地站好了,一個一個地跟了人走。
  淑寧心中又一陣煩燥,怎麼又來這關?不過她想到自己隨身帶了東西,應該不會像上回那樣難受了,才略冷靜了些。
  正等著,隔壁突然傳來一陣哭喊,但很快便停止了,然後是嗚嗚地聲音。淑寧她們離邊上不遠,紛紛探頭看是怎麼回事。只見一個秀女被捂著嘴拖出驗身的屋子,又一直被拖出殿外。兩個嬤嬤很嚴肅地跟出來,其中一個對唐總管道:「這位秀女身子不潔,有欺君之罪,唐總管,你看該怎麼辦?」
  唐總管仍舊笑得如彌勒佛一般:「那就該死了,杖斃吧。」
  於是在淑寧等八十多名秀女驚恐的眼光中,那名秀女被當場拖到殿前的空地上,四個宮女死命壓住她的手腳,兩個小太監拿起板子就往她身上打。起初她還在嗚嗚地叫著,過了一會兒就聲音小了下去,然後,越來越小……
  淑寧突然覺得身上發寒。雖然時近六月,這大殿裡卻如同冰窟一般。
  媛寧在旁邊喃喃道:「這就是皇宮……」
  
章節 一八七、秀女 
  淑寧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慘狀,她覺得喉嚨好像被噎住似的,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裡是真正的皇宮,不是她平時茶餘飯後偶爾八卦一下的想像中的所在。這個世界的皇權至上到了什麼程度,她總算是知道了。一個進入復選的秀女,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身子不潔」,但幾個太監宮女嬤嬤給她套了個欺君的罪名,說打死就打死了。這裡真是個可怕的地方!
  雖然她過去已經很小心地活著,但事實證明再小心也不過分。這裡不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那個和平、文明的世界。就算她家世再好,出身再高,在整個八旗都是皇帝「奴才」的前提下,她又有什麼可以倚仗的呢?
  婉寧也同樣看得呆了,兩眼瞪得大大的,嘴裡喃喃道:「怎麼可以……」她忽然一個激靈,正要衝上去,沒走兩步,就被人一把拉住,她一張嘴,那人馬上緊緊摀住了,倒把她牙齒撞得發疼。那人拉著她退到人群後才停下,她憤怒地回頭一看,居然是媛寧。
  媛寧咬牙切齒地低聲道:「你不要命了?這裡是什麼地方?那個秀女得的是什麼罪名?你衝上去,當心別人以為你也不乾淨了。到時候別說皇子福晉,連個侍妾也沒你的份!」
  婉寧打了個冷戰,漸漸冷靜下來。媛寧見狀,又道:「我放開你,你別亂來。大伯父先前的囑咐,別又忘了。」
  婉寧點點頭,等重新得回自由。才冷冷地道:「四妹妹果然不愧是二叔的女兒,精明過人,可惜太冷血。連良心都沒了。你這麼懂事,想必將來會有大造化吧。」然後輕哼一聲。猶豫地望了外頭一眼,見那秀女已經沒了聲息,便不忍地轉過頭去不再看。
  媛寧聽了她的話,臉上一白,咬了咬唇。雖然屋中大部分秀女的注意力都在殿外。她們姐妹地動靜也不算大,但仍有一些人看到了。有的是木然,有的很害怕,有地不關心,但也有人贊同婉寧的話,用鄙夷地目光看向媛寧,竊竊私語著。媛寧只覺得又羞又氣,眼眶不由得一紅。
  淑寧想辦法把注意力放回殿內,才覺得手腳有了些知覺。使勁動了動,終於恢復了行動力,溫度也慢慢回到身上來。但仍舊冷得叫人發抖。她慢慢走媛寧身邊,張張口。卻仍覺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媛寧扯扯嘴角。道:「三姐姐,你也這樣想麼?」淑寧看到她眼中隱含的淚光。深吸幾口氣,有些沙啞地道:「無論她怎麼說,你的做法是對的,你救了她。這件事,我們根本無能為力。」媛寧勉強笑笑,臉色仍然很蒼白。
  這時外頭的事已經結束了,負責監刑地小太監進殿回報正在觀賞柱子上的雕刻的唐總管,後者點了點頭,又小聲說了句什麼,那小太監便出去了。不一會兒,外頭院子已收拾得乾乾淨淨,兩個嬤嬤重新回了驗身的屋子。
  唐總管拍拍手,等秀女們重新看向他,才瞇著眼冷笑道:「小主們,這就是身為姑娘家不知檢點的下場。別以為初選時驗過了,就能矇混過關!皇家體面不可侵犯!若是有哪位知道自己有不妥之處的,趁早兒站出來,還可少受些罪!」
  秀女們你望我我望你,沒一個人站出來。唐總管見狀,便重新換了笑臉,親切地道:「那就請諸位小主們快快站好了,咱們繼續吧。」秀女們紛紛行動起來,一時間亂成一團。
  淑寧絞緊帕子走回原位,呆呆地等待著。等到媛寧暗中推了她一把,她才發現已經輪到自己了。
  她心驚膽戰地走進小屋,裡面只有剛才驗出「不潔」秀女的那兩個嬤嬤在。她緊張地依照指示脫下旗裝,將袖中原本攏著的兩個金絲銀錢繡的絲綢荷包擺放在旁邊地桌上。
  兩個嬤嬤對望一眼,其中一個放緩了表情道:「過來躺下吧。」
  淑寧乖乖走過去躺下,再次忍受那種屈辱的感覺,不知是不是鼓囊囊的荷包起地作用,她覺得那嬤嬤的動作放輕許多,讓她沒那麼難受了。…Wap.16 k.Cn等起身重新穿衣時,荷包已經消失,她還隱約聽到那兩個嬤嬤地竊竊私語:「怎麼樣?」「沒問題。」「好像是威遠伯府地格格,父親是個道台,母親是佟相的侄女。」「這金錁子少說有二兩,荷包也挺值錢……」
  兩人很快就回轉身來對淑寧和顏悅色地道:「驗過了,小主請便吧。」淑寧勉強笑笑,出了門,早有小太監在外頭候著帶路了,正要離開,卻冷不妨聽到唐總管說了聲:「什麼?!王公公這樣說麼?」她心上一緊,停下了腳步。
  那唐總管沒留意到這邊地情形,只是急匆匆隨著來傳話的小太監往後殿去,一陣風似的在淑寧面前經過。殿中的秀女們面面相覷,不知又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是否又有人要倒霉了。
  淑寧隨小太監出了後殿,倒是看到些端倪。唐總管在右前方不遠的拐角處與一名瘦臉老太監說著什麼,那老太監拿出一個小瓶,然後指了指旁邊小太監提著的兩個包袱,木無表情地說了幾句話。
  淑寧沒法停步細看,只能匆匆隨著帶路的太監穿過左邊走廊,經過一間聚集了許多秀女的大屋外頭,來到另一間屋子。這裡人不多,大都是先前見過的兩紅旗秀女,形成了兩三個小圈子,紛紛議論著方才慘死的秀女,似乎在被嚇了一大跳後,把這件事當成了閒聊的話題。婉寧獨自在角落的椅子上呆坐,眼光有些發直。
  淑寧不由得心中一酸,走過去陪她一起坐著。這個世界多的是不在意人命的人,尤其這裡地人大部分出身於官宦人家,平日裡這種事大概也沒少見。可能只有婉寧能夠理解她心中那種恐懼吧?她忽然覺得從未與婉寧這樣親近過。甚至連過去對這個同穿的堂姐的那一點怨念,也消失了許多。
  驗身程序持續了許久。鄰屋中兩黃旗兩白旗地秀女早一步完成了這項任務,便由人帶著先到住的地方去了。淑寧所在地屋中的秀女聽見她們經過門前的聲音。都紛紛停佇在窗前觀看議論。婉寧也拉著淑寧過去了,倒是媛寧不緊不慢地跟在姐姐們的後面。
  那群秀女中。有一個人很顯眼。她大約十六七歲年紀,明明和別人一樣穿著淺藍旗裝,除了幾道緞子鑲邊,再無半點裝飾,髮型飾物都與別的秀女無異。但不知為何,旁人在幾十個女孩子裡頭,第一眼就先看到了她。她容貌秀雅,但不特別出色,只是隱隱透出一種威儀,氣度甚是不凡,舉手投足,都顯得格外高雅端莊。別地秀女看到這邊有人看她們,都紛紛轉頭看回來。只有她。仍舊目不斜視,抬頭挺胸地往前走。
  淑寧正在猜想這人是誰,便忽然被媛寧拉著袖子。小聲道:「看,是絮絮表姐。」她順著望過去。果然看到絮絮正走在隊伍後面大約四分之三的地方。兩眼有些發紅,不知是不是剛剛哭過。
  絮絮也看到她們了。抬手揮了揮,露出一個笑。但她前頭的秀女回頭說了句什麼,她立馬就放下了手,有些可憐兮兮地望了表姐妹們幾眼,咬咬唇,隨著隊伍走了。
  淑寧目送她們遠去,卻聽得旁邊有人議論說:「為什麼她們能先走?什麼都是她們佔了先兒,最後才輪到我們。」「少埋怨了,那是上三旗的,天子親領,當然比我們高貴些。」「哎呀,那鑲白旗的人不是很慘?她們也是下五旗的呢。一定會被欺負吧……」
  淑寧聽了,倒有些為絮絮擔心起來,她那個性子,若真受了欺負,只怕多半會忍氣吞聲,然後偷偷哭吧?不知她住在什麼地方,有沒有可能去看看她呢?
  到了下午申時三刻,兩紅旗兩藍旗的秀女也都驗完身了。這時她們已經又累又餓,加上這屋子不太通氣,外頭卻有近來少見的大太陽,所以一身汗把衣服都粘住了。淑寧覺得很不舒服,只想盡快找個地方梳洗吃飯。她先前沒想到進宮後還要再驗一次身,而且會耽擱到這麼晚,所以壓根兒就沒預備點心。
  但唐總管的到來卻打破了她們地期望。他笑咪咪地對眾人道:「諸位小主還請再等一等,有一件事要處理一下。」眾秀女膽戰心驚地應了是,等待他說出這回倒霉的是誰。
  小太監小凡子將兩個包袱放在桌面上,就退了下去。秀女中一陣騷動,淑寧已發現對面有個人臉色忽然白了,心知那定是她的東西。
  只見唐總管拿出一個小瓶子,道:「這是從包袱裡搜到地東西,是好東西啊。哪一位是正藍旗的鄂濟氏?快認了吧。」
  眾人一陣議論,方纔那名秀女腿一軟,跪倒在地,含淚望向唐總管。後者笑咪咪地道:「是你呀,聽說令尊是位知府老爺?那小主也算是大家閨秀了,怎麼會有這種骯髒東西?還帶進宮來。莫不是……有什麼圖謀啊?」
  鄂濟氏哭了起來,哀求道:「公公,我不敢了,求您饒了我吧,我只是一時糊塗……」唐總管卻仍舊笑迷迷地道:「我知道你是一時糊塗,但這種見不得人地東西,怎麼能進皇宮呢?真對不起了。」說罷示意旁邊地宮女:「領她出宮去吧。」
  那鄂濟氏一聽,哭得更厲害了,猛地一撲,抱住了唐總管的雙腿,大叫著:「公公,公公,求求你了,讓我見皇上一面吧,讓我見皇上一面吧……」唐總管不為所動,只是叫人把她拉出去了。
  秀女們議論紛紛,淑寧心中暗歎,這個鄂濟氏已經算是運氣好了,起碼她只是被趕出宮,而不是被打死。不知道那瓶子裡裝地是什麼?
  唐總管臉上揚起笑,對眾秀女們道:「好了,事情完了。小主們可千萬要記得。女兒家要守規矩啊。那些女孩兒不該沾的東西,千萬不要沾啊。知道麼?」
  秀女們哪裡敢反駁,自然是齊齊應了聲是。便跟著他派的小太監,到未來幾天要住的地方去了。
  她們住地是鍾粹宮。與兩黃旗兩白旗住的儲秀宮,分別座落在御花園的兩邊。這讓淑寧有些擔心,想要探望絮絮,可能會很不方便。
  鍾粹宮地前院,早已有人在等候她們的到來了。為首地宮女看上去有近三十歲了。自稱叫汶靜,是此處的主事姑姑。她雖長相平平,但有一張白的瓜子臉,倒是讓人看了很舒服,說話行事,也透著利落,但言辭間也顯示出她為人厚道,應該不難相處。
  另外還有四名宮女,分別是瑞雪、瑞欣、瑞丹和瑞芷。專職照顧鍾粹宮中秀女們的起居飲食,雖然另有守宮門的小太監和粗使地浣衣奴之類的人,但平日的事務則通通由她們負責。
  秀女們一聽說她們三十八個人。只有四名宮女可以使喚,都紛紛抱怨起來。但汶靜卻輕咳一聲。掃了秀女們一眼。淡淡地道:「宮裡有宮裡的規矩,不論小主們在家時是怎樣。到了宮裡,就要守宮裡的規矩。還望諸位能循規蹈矩,謹言慎行,不要做出有違祖宗規矩的事,不然……」她沒再說下去,只是微微一笑。
  這卻反而令人心中發寒,不由自主地想起先前那兩位來。秀女們紛紛重新站直了身體,端端莊莊地行禮道:「謝姑姑教誨。」
  淑寧隨著眾人一道行禮,見婉寧不動,拉了她一把。婉寧皺著眉福了福身,便與眾人一道跟著宮女們去看分配到的房間。
  鍾粹宮是一座兩進的大院,正殿是供秀女們進食與聚會用的,其他廂房,數起來剛好有二十間空屋。秀女們兩人一間,分住前後院。婉寧與大妞住一間,淑寧則與媛寧同屋。房間還算是大地,床與櫃子、臉盆等都是兩份,另外還有一桌四椅。屋後放置了一座大屏風,後頭是馬桶與澡盆等物。房間不算豪華,看得出有些年頭了,但裡面的東西都透著華美,與外頭的東西很不相同。
  秀女們大致是按旗與年歲分房地,但也有人要與別的旗地人一起住。因為先前走了一個正藍旗地,空出一間屋子來。一位宮女與汶靜姑姑商量了幾句,後者便宣佈儲秀宮那邊屋子不夠,所以要調一位過來。
  淑寧沒怎麼關心此事,事實上幾乎所有秀女都不太在乎。因為眼下各人進了房間後,忙著整理東西的整理東西,忙著叫水梳洗地叫水梳洗,壓根兒就沒空理會旁人。淑寧見排隊要水的人太多,便先回屋整理行李。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只要把包袱放進櫃子裡就好。帶進來的東西,首飾金銀等物都沒少,只是預備打賞的荷包少了兩個,幸好都只是二兩的封兒。為了減少重量,她帶的大多是小額的銀票,五兩到五十兩不等,用布包裝好了,貼身收著,方才驗身的時候,因荷包太過耀眼,那兩位嬤嬤都沒發現旁邊衣服裡頭還有更值錢的東西。
  她這邊剛收好行禮,又整理過床鋪,婉寧便嚷嚷著打到水了,她出門一看,才知道婉寧花了錢買通宮女瑞欣幫著提了兩大桶水來,但並沒有媛寧的份。淑寧歎息一聲,拿了一個荷包給瑞欣,請她再提一桶來,那瑞欣笑著去了。
  媛寧知道後,只是向淑寧道謝,但對婉寧的做法卻很是木然。淑寧也不好多勸,只是看到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地方,便搭把手。
  洗完澡,淑寧換上家常衣服,與媛寧一起到正殿去吃晚飯。她先去找了婉寧,但婉寧似乎還在洗頭,便先走一步。正殿裡來的人不多,屋中只寥寥坐了幾桌,不過吃的東西倒是有了。秀女們各人份例相同,三肉一菜一飯,還有湯水,倒還算豐盛。
  淑寧正與媛寧閒聊著,等待飯菜送上來,旁邊卻忽然坐下了一個人。
  那是科爾沁的娜丹珠郡主。
  淑寧很是意外,媛寧更是莫名其妙。這位郡主用怨恨的目光盯著淑寧,冷笑道:「你居然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淑寧皺著眉道:「郡主此言何意?」
  「你裝什麼傻?你們兄妹二人背信棄義,狼心狗肺……」
  「打住!」淑寧掃了周圍一眼,淡淡地道:「郡主說話要謹慎,我們兄妹幾時背信棄義?我倒不知道郡主與我們這間有什麼信,什麼義呢。您如今忝為秀女,又是在宮裡,這些話,還是不要說的好。」
  娜丹珠柳眉倒豎:「你!」
  淑寧卻微笑道:「說起來,我哥哥今年正月裡成親了,是皇上賜的婚呢。聽說郡主家裡也在為您備嫁妝?真是恭喜恭喜。」
  娜丹珠咬咬唇,憤憤然地去了。
  媛寧問:「這還是位郡主?到底怎麼回事?」
  淑寧卻搖頭道:「沒什麼,只是小時候不懂事鬧的彆扭罷了。」這事關係到自家老哥的名譽,還是不要讓那麼多人知道的好。
  媛寧也不在意,她似乎看到了認識的朋友,與淑寧說一聲,便過了另一桌去。
  晚飯過後,眾人回了自己的房間,有的聚在一處閒談,有的則自娛自樂,也有的想要出門去逛逛,卻被汶靜姑姑攔住了。婉寧因頭髮未干,想出宮門又不行,只好在前後院裡散步。淑寧便留在屋裡練琴。
  媛寧直到一更天才從外頭回來,對淑寧道:「三姐姐,你可知道今兒那個秀女為什麼會被打死?」
  為什麼?難道不是因為被驗出不是處子麼?
  媛寧卻搖頭道:「前頭已經驗過一回了,若不是,怎麼會到復選才發覺?就這幾天功夫,真有人那麼大膽麼?」
  淑寧一頓,立馬坐過來細聽。
 
章節 一八八、暗流 
  媛寧道:「那秀女本是鑲白旗的人,聽說父親只是個六品的千總,並不是什麼有名望的人家,只是與宮裡的榮妃娘娘沾點親。榮妃娘娘因三阿哥大婚兩年,都沒有子嗣,所以打算給他添位側福晉。聽說那家的女兒長得好,又讀過些書,便派人去相看,已經說好選秀後就指給三阿哥的。不料前些日子,那千總偶然遇見太子爺,居然昏了頭,讓自個兒的女兒去陪酒。」
  啊?淑寧眨眨眼,不會吧?她問:「可那秀女驗身時並沒有問題啊?」
  媛寧略略紅了臉,嗔了她一眼,道:「三姐姐說什麼呢?!那是當然了,太子爺怎會做那種事?不過是懶得與那些人計較罷了。誰知那父女兩個沒臉沒皮的,居然纏著不放了,三天兩頭的托人送東送西,太子爺不好拒絕,他們就真以為攀上了高枝,連榮妃娘娘派去問話的人也膽敢怠慢。他們在外頭到處宣揚,害太子爺擔了惡名。三阿哥也受了不少閒話。」
  淑寧不去理會那位太子爺是不是真的那麼無辜,只是淡淡地道:「原來如此,我說呢,進了復選的秀女,任那唐總管再有權勢,也不敢隨意打殺的,想來定是上頭有了旨意,惱怒那秀女在太子與別的阿哥之間搖擺……」她頓了頓,忽然起了疑心:「四妹妹,你從哪裡打聽來的這個消息?」上午看媛寧的神色,應該是不知情的,最起碼不會知道得那麼清楚。
  媛寧有些疑惑地道:「先前我從阿哥和哥哥那裡聽過些風聲,方才在外頭,我又無意中遇見了宜妃娘娘宮裡的一位姐姐……」她住了口。面上的神色有些震驚。
  淑寧知道她與自己想到一處去了,緩緩道:「這件事涉及到太子和三阿哥還有後宮地娘娘,應該不會隨便亂傳的。那個宮女居然跑到這裡來告訴你,你們可是很要好?」難道宜妃是想暗示些什麼……
  媛寧臉上神色變幻。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我還在奇怪呢,只不過是進宮給娘娘們請安時,曾與那個宮女見過幾面,她居然把這種秘事告訴了我。只不過我聽了以後。心神都被佔住,居然沒發覺……哎呀,三姐姐,到底是誰下令處死那個秀女的?與宜妃娘娘有什麼關係?這裡頭會不會有什麼古怪?」
  淑寧想了想,道:「不管怎樣,這事與咱們無關。你就當沒聽說過好了,也別告訴人去。不過我們還是要和二姐姐說一聲,免得……她會闖什麼禍……」
  媛寧咬咬唇:「方纔那宮女與我說話時,錦緒也在……就是我那個朋友……」淑寧道:「明兒跟她說一聲。讓她別亂傳就是了。」不管這裡面是不是有陰謀,她都不想去理會。在這個皇宮,人命賤如草。她還要平平安安地出去,與家人一起過好日子。這些勾心鬥角地事。她實在不想去理會。
  媛寧見她臉上淡淡的,便輕聲問:「三姐姐。你是不是……想起今兒那死地秀女的事了?你心裡不自在吧?」淑寧低頭小聲道:「好好的人,轉眼就沒了,當然會不自在,我還是頭一回看見這種事……」
  媛寧扯了扯嘴角,道:「我當初剛進宮請安時,看到有人被打死,也很害怕,但多看幾次,也就習慣了……萬萬不可逞能去多管閒事。…電腦小說站http://www.16 K.cN我們這樣的人,再怎麼自命不凡,也不過是皇家的奴才罷了……」她似乎想到些什麼,眉間神色也漸漸堅定起來:「如果不想遇到同樣地事,除非……我們能想辦法先讓自己成為主子。」
  淑寧一驚,抬眼望向媛寧,正要說些什麼,卻聽得她揮了揮手,道:「很晚了,咱們早點睡吧,明兒還要早起呢。」然後打了個哈欠,往床上一躺,睡了。
  沒辦法,淑寧只好收拾好東西,也吹燈睡下。只是一直睡不著,腦中總是出現今日那個秀女被打死的情形,幾次驚醒,額上都是冷汗。
  她真是太平日子過得久了,居然忘了這其實不是個溫情脈脈的年代。回想起那秀女被打時和慘死後的情形,雖然大部分秀女都有些害怕,但多數很快就忘記了那種殘忍,只把它當成是飯後談資了。這個時代階級分明,地位低下的人隨時可能會被地位高貴的人處死,而且旁人還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可是,對於她這個穿越者而言,無論如何也不能等閒處之。
  她前所未有地思念著親人與溫暖的家,狠不得馬上離開這個陰深可怕的皇宮。可惜,這只是妄想。
  明天就開始正式復選了。雖然是兩黃旗兩白旗的人先選,但由於人數少,所以用不了多久就會輪到她了。然而自前些日子以來,一直困擾她地那個選擇,她還沒最終下決心。
  雖然她內心始終有個聲音在告訴她,像桐英這樣與她互相瞭解、性情相投、又彼此有好感的人,可能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了,而且她的內心,對桐英地確是有真感情的。她本就不是會輕易動心地,若錯過了他,可能這輩子再也不會遇上喜歡地人。到時候,就算她能嫁給一個品行好、脾氣好的人,日子過得自由自在,也可能會覺得空虛。
  但是,雖然桐英是那樣地好,他的家庭之複雜卻令她望而生畏。尤其是看到皇宮的可怕之處後,對於被母親稱為小型版後宮的簡親王府,她始終有顧慮。回想當年第一次回京時,伯爵府裡四房人聚居,人際關係就已經複雜得像一團麻。而簡親王府光是兒子就有十二個,將來還可能會更多,而各人又各有妾室,這裡頭的彎彎繞繞可就……
  要不,學欣然那樣搬出來,建立自己的小家?不過她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欣然能成功。是伊泰以家中人口眾多房屋不足,弟弟又即將娶親作借口向父母請求的。換了是桐英,如果他一直留京。那偌大的簡親王府只有他兄弟兩房人在,那種借口就不可能成功了啊。
  不過。如果只與他兄嫂在一起住,也許沒那麼複雜。但是,她似乎聽說桐英地大嫂有意將娘家的姐妹許配給他,這會不會造成妯娌不和啊……
  她胡思亂想著,也許是白天受的驚嚇太甚。精神上已經很疲勞,漸漸地,她終於睡著了。
  第二天起來時,她發現自己雙眼下有著淡淡地黑眼圈,想了想,便用脂粉掩了。畫眉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放輕了手腳。
  媛寧在旁邊看到,便說:「這樣好看多了。昨天三姐姐地眉畫得那麼黑,反而不好看了。我聽說姐姐有學過化妝,怎麼會化成那樣?」
  淑寧乾笑兩聲:「一時手重了而已……」她總不能說是故意的吧?
  媛寧全身收拾妥當。對著鏡子左右看看,便道:「我去尋錦緒了。姐姐弄好了。便……便去找二姐姐吧,找個合適的時機把昨晚上的事告訴她……」她聲音越說越小。然後沒說什麼就出門去了。淑寧看著她的背影,微微一笑。
  打扮完後,她到鄰屋去尋婉寧。一進門便看到大妞正在幫婉寧梳頭,後者還時不時地指導幾句:「不是這樣,是要從後邊繞回來,對對,然後插上扁方……」大妞滿頭大汗,好不容易梳好了,婉寧對著鏡子轉頭看了許久,才笑道:「行了,那個盒子裡地首飾和青色包袱裡的衣服,你喜歡哪件就拿哪件吧,別弄壞就行。」
  大妞應了,轉頭對淑寧侷促地笑笑,便去翻包袱。淑寧皺皺眉,聽到婉寧向她打招呼,便湊過去小聲道:「二姐姐要借東西給大妞姐姐,為什麼要她幫你梳頭?難道你在家裡沒學過?」
  婉寧漫不經心地道:「我只會最簡單的髮式,不會弄這些花樣。反正她也沒什麼好衣服好首飾,正好互相幫忙。等價交換嘛。你幫我瞧瞧,這玉花帶歪了沒有?」
  淑寧幫她整理了一下,覺得這種做法似乎有些不妥,但婉寧說的也有道理,於是便暫時把事情丟開了。
  大妞挑了兩支金花和一對玉鐲,又選了一件粉紫色的絲綢旗袍,穿戴好了,拿著自己帶來的小鏡子上下左右照了照,才喜滋滋地向婉寧淑寧告別,先走一步。
  淑寧瞧著她出了門,正要與婉寧說媛寧聽回來的那個消息,卻冷不妨聽到外頭有人「哎喲」了一聲,然後就是一陣怒罵:「瞎了你的狗眼了!你沒看路麼?!」
  淑寧認得這時娜丹珠的聲音,皺皺眉,婉寧已經先一步起身開門去看是怎麼回事了,她也跟著出了門。
  原來是娜丹珠、常露與大妞三個在拐角處撞上了,常露還倒在地上,兩眼淚汪汪地,她那個族妹正在扶她起來。大妞戰戰兢兢地對娜丹珠說:「你……你怎麼能這樣說?明明是你撞過來……」
  娜丹珠一挑眉,冷哼道:「你可知道我是誰?你是什麼東西?也敢跟我這麼說話?!」大妞抖了抖,說不出話來。而剛剛站起來的常露,更是淚花閃爍中。她那族妹倒是個有膽的,幫著質問起娜丹珠。其他房間地秀女聽到聲音,都紛紛開窗或出門來看。
  汶靜姑姑很快就趕到了,見狀便對娜丹珠道:「郡主,這裡是皇宮,一大早的大呼小叫,實在不合規矩。還請您謹言慎行。」娜丹珠見眾人都在怒目望她,便不服氣地道:「這不關你地事,少來招惹我,你知道我是誰……」
  「奴婢自然知道您是誰,但奴婢身為此事地管事宮女,鍾粹宮裡所有的事,都與我相關。請郡主謹言慎行。」汶靜不鹹不淡地頂了回去,不等娜丹珠反駁,便逕自宣佈道:「正殿裡已經備好早飯了,各位小主請過去享用吧。」
  秀女們紛紛動起來,大妞怯怯地望了娜丹珠一眼,快步走開了,倒把她氣得夠嗆,一跺腳就要回房去,嚷嚷著:「把早飯端到我房裡!」轉身看到淑寧在前面站著,狠狠地瞪了一眼,直撞過來。淑寧急急退了兩步才避開了,卻無意中撞上另一個看熱鬧地秀女。
  她忙向那秀女道歉,對方卻不在意地笑笑說:「我不要緊。」旁邊有人喚道:「笑雪,快走吧,我們去吃早飯。」那秀女應了一聲,向淑寧笑了笑,便轉身走了。
  婉寧問:「你認得那個郡主?是不是有仇啊?」淑寧只是笑笑:「沒什麼,只是小時候的孽緣,我本已忘了,偏她還記著不放。」婉寧歪著頭想了想:「她是蒙古郡主吧?我記得……她好像來過我們家……」
  淑寧忙打斷她道:「常露妹妹,你方才沒摔著吧?」原來是常露走過來了。她羞澀地笑著說:「我沒事。婉姐姐,你這身衣裳真好看。」
  婉寧今天穿的是臨選秀前才趕製出來的新裝。淡淡的綠色薄綢,淡淡的黃色鑲邊,唯有袖子處有半截是用淡淡的粉色薄紗製成,因是雙層的,並不顯得透明。整件衣服沒有一點繡花,倒是難得的清爽。穿在婉寧身上,更襯得她秀色逼人。
  婉寧本就得意於自己這件常服,聽了常露的話,面上掩不住喜色:「是嗎?一般般而已,妹妹穿的衣服也很漂亮啊。」
  常露卻極認真地道:「我覺得很好看啊,若是姐姐穿去參加復選,一定會是最漂亮的那個。」
  婉寧臉上才露了笑,便聽得旁邊有人冷笑道:「打扮得這樣花枝招展的,也不知道想勾引誰呢。」她立馬沉了臉,轉頭望去,卻是個不認識的秀女,細長眼睛,高鼻樑,一臉鄙夷地望著她。
  她馬上就回敬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哪裡有勾引人?!」
  「我可沒有指名道姓,原來你覺得我是在說你呀。」那秀女勾勾嘴角,嗤笑道:「瞧你的模樣,也的確是當得起我的話。」
  婉寧氣得臉都紅了,眼看就要衝上去。淑寧暗道不好,正想拉住她,卻有人快她一步,拉住了婉寧,卻是常露。只聽得她勸道:「好姐姐,別吵了,要是被姑姑聽到就不好了。」
  說曹操曹操到,汶靜這時剛好進了後院,婉寧看了她一眼,便對那秀女撇了撇嘴:「醜人多作怪,我知道你是在妒嫉我。」
  「你!」那秀女強忍住氣,「你走著瞧!」然後蹬蹬蹬地走了。
  常露勸婉寧道:「這樣不好的,還是別跟她鬧了,我們應該好好相處。」
  淑寧感到這句話有些不對,但不等她細想,媛寧已經過來了:「二姐姐怎麼又與人吵起來了?」
  婉寧卻冷冷地道:「我的事不用你管。」媛寧皺皺眉,死盯了她兩眼。
  淑寧忽然覺得頭很痛。
章節 一八九、上意 
  乾清宮中,正籠罩著一陣低壓。康熙皇帝面無表情地坐在案後看著一份折子,桐英與另一個年輕男子跪在地上,不敢出聲。大太監李德全無聲無息地將案前地面上摔碎的一個杯子迅速收拾乾淨,然後又無聲無息地退了下去。
  房間正中也有兩人跪著,為首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年人,跟在他身後的,卻是欣然的丈夫伊泰。
  那老人抬起伏下的頭,老淚縱橫道:「皇上,您要給我做主啊,我好好的兒子,不能就這麼白白送了命!」說罷便大哭。伊泰眼圈一紅,卻不敢出聲,仍舊低著頭。
  康熙面露不耐地將折子甩到一邊,道:「巴爾圖和桐英起來吧,此事與你們無關。」桐英與對面的巴爾圖對望一眼,又瞧了瞧堂下的老人,猶猶豫豫地起了身,垂手肅立到邊上。
  康熙重又望了那老人幾眼,道:「博翁果諾,你幾時才能消停些?你好歹也曾是郡王之尊,位居議政,可看看你幹的都是些什麼事兒?!」那博翁果諾一震,停下了哭聲。
  「當年你革了爵,心情不好,到處打人,倒也罷了,可你明知謹國公有多寶貝他兒子,你還把人小伙子的腿打斷了,回頭還喝得醉醺醺的,不當一回事!還有三年前,我想著你還算老實,日子過得不容易,打算給你晉個國公,讓你那一大家子好過些,誰知你回頭就給我惹出大禍來!那哈爾齊不過說了兩句混話,你就害人摔了馬!又強行把人灌醉了,結果他回去沒幾天就斷了氣!我幫你收拾爛攤子,你居然還私下嫌我多事?幸好他家裡人不知實情。才沒鬧起來。哈爾齊他老子好歹是太祖爺親自帶出來的兵!又是太宗皇帝跟前得用的,而謹國公更是咱們愛新覺羅家的兄弟,你這樣胡來。眼裡可有祖宗?!」
  博翁果諾低下頭去,默默地流著淚。伊泰神色十分震驚。而站在一邊的桐英。卻聽得有些膽戰心驚,心想端寧與淑寧地祖父之死,居然有這樣的內情。
  康熙吸了兩口氣,放緩聲音道:「你既要給兒子娶媳婦,跟宮裡打聲招呼就是。雖說革了爵,但只要讓莊親王福晉來說一聲就行了。可你卻要自家去聘,而且物色人選時,居然也不打聽打聽人家的品行。那塞克圖氏是出了名地潑辣貨!當初選秀時就名聲不好,落選以後也沒人敢去提親。可你卻貪圖人家父親是個副都統,嫁妝又豐厚,硬是給兒子娶了這麼個人回來!娶回來就娶回來了,好好過日子吧,可不到一年你又要給兒子納妾!沒想到小妾沒被治死。你兒子倒送了命。哼,博翁果諾,你敢說這都是別人的錯?博翁果諾淚流滿面:「我……我……是我糊塗了。皇上,求您罰我吧……」他哭了半日。才重新抬頭道:「皇上。雖說是我做錯了,可……可我家富納死得冤枉啊!我要把那賤人給兒子償命。她老子卻死命攔著。難道我兒子就這樣白白死了嗎?求您給我做主!」
  康熙歎了口氣,重新回座坐著,捏了捏眉心,輕聲問道:「塞克圖氏如今在娘家?」博翁果諾忙道:「是,她老子帶了幾十個人把女兒接走了,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康熙不置可否地叫了聲「李德全」,聽到一聲「在」後,淡淡地道:「叫人送條白綾去塞克圖家,不要鬧大。」那李德全輕聲應了,退了下去。
  博翁果諾臉上閃過一絲快意,忙磕頭謝恩,康熙卻只是說:「事情完了就走吧,以後別再犯糊塗了。」博翁果諾磕頭應了,才帶著兒子下去了。
  屋中靜了下來,康熙似乎在想些什麼,桐英與巴爾圖仍不敢出聲。不一會兒,李德全回來了,說已經派了人,康熙點點頭,又問:「方纔博翁果諾地兒子,叫伊泰的,是四等侍衛吧?難為他了,倒是個老實孩子,回頭跟費揚古說一聲,晉為三等蝦吧。還有,去宗學問一聲,他家幾個小兒子學業如何,叫人報給我聽。」李德全應了,又再退下。
  康熙自嘲地笑笑,對桐英與巴爾圖道:「所以說,娶妻還是當娶賢啊。HTtp://Www.16K.Cn若是只貪圖美色權勢財富,未必會有什麼好下場。」桐英二人互望一眼,傻笑著應了。
  「傻笑什麼?」康熙故意板了臉,「你兩個年紀都不小了,尤其是巴爾圖,都二十一了,早該娶媳婦了。正好宮裡正在選秀,等選完了,你們去瞧瞧,看中了哪個,就來跟我說一聲吧,只要是留牌子的秀女就行。」
  桐英有些遲疑地道:「皇上……您說過……」「讓你自己選媳婦?我是讓你自己選啊。後宮的妃子們眼光還是可以的,留牌子地秀女,德言容工都過得去。你方才也看到了,博翁果諾給自己兒子挑了個落選的潑辣秀女,結果如何?你若想隨意挑個人,我可不能答應。」
  桐英心知這位皇上這麼說了,就表示不可能更改了,只好應下,心中卻暗暗著急,有些後悔先前與淑寧見面時多嘴說了句「落選也可以」的話,若是淑寧真個想辦法故意落了選,這親事不就飛了嗎?
  他心下焦急,卻不能在臉上露出來,只能裝作無事的樣子與皇帝繼續談公事,心裡卻暗暗盤算該怎樣把消息透露給身居後宮的淑寧,正煩惱間,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待皇帝准許他與巴爾圖離開,他便滿腹心事地往宮外走,卻被巴爾圖拉住,道:「時間不早了,我正打算到東五所去找五阿哥和七阿哥,順便討頓午飯,你也一起去吧。」
  桐英道:「我剛剛想起一件事,要到戶部去問問呢,你自個兒去就好了。」
  巴爾圖卻不肯:「吃過飯再問不行麼?再說,我今早遇見四貝勒。他說今天會進宮探望母親弟弟,說不定現在就在東五所呢。他對戶部熟,你有事直接問他就是。」
  桐英心中一動。卻換了疑惑的神色望他,道:「真奇怪。平時不見你對東五所這麼感興趣啊?莫非……」他轉了壞笑,道:「我知道了,東五所可不就在御花園邊上麼?你是聽說御花園裡正在選秀女,想去偷看吧?」
  巴爾圖輕咳兩聲,板起臉道:「說什麼偷看啊。我是奉了旨意的,皇上方才不是說了,讓我們在秀女裡頭挑媳婦麼?提前去看看有什麼要緊?」
  桐英竊笑:「說得這麼冠冕堂皇,蒙誰呢?皇上說的是選完再去挑,不是叫你現在就去。再說,皇上雖說了這話,但我們也該心裡有數,你若看中哪個人,偏偏是皇上或皇子們看中的。豈不尷尬?」
  巴爾圖撓撓頭:「看看而已……」桐英見狀,心中暗笑,道:「好了。我就陪你去一趟吧,免得你說我不講義氣。」
  巴爾圖大喜。抬腳就走。卻被桐英拉住,有些不解地問:「又怎麼了?」桐英沒好氣地道:「那裡是後宮啊!你要去。也該找個人帶路,免得叫人在這種小事上抓到把柄!」巴爾圖傻笑兩聲,轉頭向旁邊一個小太監招招手:「小萬子,過來!」
  那小萬子跑過來打了個千兒:「給兩位貝子爺請安,兩位爺有什麼吩咐?」巴爾圖道:「我們要去東五所尋七阿哥和十四阿哥耍,你幫我們帶個路。」小萬子方才聽得分明,眼珠子一轉,笑嘻嘻地道:「,貝子爺,從這兒過東五所,還是走御花園快一些,您看怎麼樣?」巴爾圖拍了他一把,笑罵「小鬼靈精」,又摘了個荷包丟過去。那小萬子一接荷包,沉甸甸地,心中一喜,忙帶路先行了。桐英一邊偷笑,一邊跟著他們走。
  然而他們打錯了算盤。從乾清宮往東五所走,只能從御花園東邊經過,選秀卻是在西北邊的澄瑞亭裡進行。他們只能隱約聽見些笑聲,什麼人都看不見。巴爾圖大感失望,桐英壞笑著拍拍他的肩膀,道:「快走吧,不然等會兒連飯都吃不到,就真地是白來了。」
  巴爾圖垂頭喪氣地挪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琴聲,他頓住腳步,轉頭傾聽。桐英奇怪地問:「怎麼了?」巴爾圖過了一會兒才轉過頭來,咧嘴一笑:「沒什麼,怪好聽的。」我是轉換場景地分割線
  淑寧今天地午飯吃得很是不順。本來好好的,因聽說上午正黃旗與鑲白旗地人復選,出了好幾位才貌相全的佳人,都被留了牌子,眾秀女們不免心下有些盤算。
  婉寧本來正與常露談論著才藝表演地事,不知是誰在背後撞了她一下,結果她手裡整杯茶都倒了,染了半件袍子。她生氣地回頭,卻一點異狀也沒有,常露和周圍的人都說沒看見是誰撞的,甚至有人質疑是不是有人撞過。淑寧當時坐在另外一桌上,背對著她們,也沒看見,只好先陪婉寧回房去。
  婉寧將那衣裳換下,淑寧便趁茶跡未乾,用濕手帕將它擦乾淨,又把衣裳掛起來風乾。
  婉寧猶自忿恨道:「一定是早上罵我的那個女人!以為我不知道麼?她就是大福晉的表妹,叫什麼月瑩的。長得那個模樣,爭不過我,就用這種卑鄙手段!」
  淑寧回想那個秀女的長相與言行,覺得雖然自己一直自認為是個平凡人,但與那位姑娘相比,只怕還比她討人喜歡些。就算五阿哥對婉寧沒感情,也知道該選誰。但是,這個猜想似乎不能成立。
  她道:「這個叫月瑩的秀女,似乎是坐在我前邊的一張桌子上,你被撞時,她還在自己座位上吃飯。我記得她還瞪過你幾眼呢。不可能是她做地。」
  婉寧道:「那會是誰?除了她,我又沒礙著什麼人。」
  淑寧想了想,嚴肅地道:「二姐姐,我們一直以來想得太簡單了。所謂選秀,其實首先就是為了充掖後宮。然後才輪到皇子宗室們。本屆秀女多是京城周邊人士,但也有直隸與外省的。若是京裡的,多少聽說過你地事。但外地地人只怕不知道你是沖五福晉去地。她們見你長得出挑,穿戴又不凡。自然先把你當成是勁敵,想要排擠你了。」
  婉寧覺得這話有道理,便先苦起臉來:「可能真是這樣,哎,我招誰惹誰了?這些人太小看我了。誰願意嫁給老頭子當小妾啊。」
  淑寧苦笑:「二姐姐這話還是不要在宮裡說地好。當心隔牆有耳。」婉寧擺擺手:「人都去吃飯了,誰會聽見啊。」淑寧正想說什麼,忽然發覺窗外有人影一閃,心道不好,忙快步走過去開門,原來是個十來歲地小太監。
  他一見淑寧開門,便先打千兒問好:「給小主請安。」淑寧緊張地問:「你是誰?在這裡做什麼?」那小太監便答道:「奴才小步子,在東三所茶房上當差,奉了幾位宮女姐姐地命。來送東西給這宮裡地瑞福姐姐。」他笑著揚了揚手裡拎的兩個荷包,表示確有其事。
  淑寧上下打量他一番,心裡已信了六七分。瞧了瞧他手裡的荷包,道:「你這兩個荷包倒做得精緻。我也有一個挺像的。你瞧瞧怎樣?」說著便掏了個荷包出來。
  其實說像是不像的,只不過都是青色地。又繡了粉紅色花而已。這是冬青學做新款式的試驗作品,只是夠結實罷了,與那小步子手上繡工考究的荷包完全沒法比。但這荷包的開口有些松,微微露出裡頭的金色來。
  那小步子卻是個機靈的,恭恭敬敬接過荷包,捏到裡頭的小金元寶,不動聲色地陪笑道:「小主的荷包自然是精細的,與宮女姐姐們地相比,一點都不遜色呢。」
  淑寧笑笑:「你真是會說話,我有個弟弟與你差不多年紀,不過沒你那麼嘴甜。這荷包就賞你了。瑞福方才去了後頭的洗衣房,你直接去找她吧。只是小心些,別讓姑姑們看見,不然她們會罵你亂跑的。」
  小步子笑著打千兒:「謝小主提醒,奴才知道該怎麼做了。」然後把那荷包一袖,便走了。
  淑寧鬆了口氣,這皇宮裡地都是人精呢。待關上門,婉寧問:「會不會是誰派來的探子?」淑寧道:「他身上有茶香,衣服下擺也有茶水痕跡,而且看他地衣服鞋襪,有些破舊了,應該不是有份量地人物。不過我們還是小心些吧,這裡畢竟不是家裡,說話行事都要多加注意。」
  婉寧卻氣悶之極:「連言論自由都沒有了,真是討厭,什麼時候能回家啊!」
  淑寧歎了口氣,她何嘗不是這麼想呢?她笑了笑:「我們回殿裡去吧,不知還有沒有飯菜剩下呢。」
  回到正殿,許多人都吃完飯了,她們只能吃些麵食點心。
  常露一臉擔心地對婉寧道:「婉姐姐,你的衣裳沒事吧?洗得乾淨麼?」婉寧笑道:「沒事,晾乾就好了,這種小伎倆是奈何不了我地。」她說後面一句時特地抬高了聲音,惹得不少注目。常露笑著拍手:「太好了,我還擔心姐姐復選時沒有好衣服穿呢。那袍子那麼好看,就這樣弄髒太可惜了。」婉寧笑笑:「放心,不會有這種事的。」
  淑寧低低歎了口氣,覺得頭又痛起來了。
  整個下午,鍾粹宮都充滿著琴聲、歌聲、吟詩聲等種種聲音,似乎人人都卯足了力氣,為未來幾日的才藝考驗作準備。當然也有沒準備的人,臨急抱佛腳地練些「家鄉小曲」,或是想些笑話趣聞什麼的充數。
  淑寧留在房中與媛寧一起練琴。不過這樣顯然互相干擾太厲害了,所以便約好輪流練半個時辰。
  媛寧正練得滿頭大汗,這時宮女瑞福卻敲門進來了,送來昨晚上洗的衣裳。這位宮女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但做事很乾淨利落。她把洗好的衣裳遞給淑寧,淑寧笑著接過,卻發現手裡被塞了個東西。她不動聲色地道了謝,將那東西與衣服一起放進櫃子裡,才發現那是一封信,上頭的字分明是桐英的筆跡!她忍住心頭的激動,回頭望望瑞福,對方卻像往常一樣沉默地向兩姐妹福了禮,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媛寧到了休息時間了,便換了衣服說要出去一下。淑寧想著她多半是去見錦緒,也不在意。等她一離開,便立馬拿出那封信,想起要避人耳目,正打算去關窗,又覺得大熱天的這樣太顯眼,便乾脆轉身走到屏風後頭,才看起信來。
  桐英的信只有一頁紙,密密麻麻地寫了許多,先是問她好不好,有沒有受欺負,然後便直接將皇帝的旨意告訴了她,讓她不禁好一陣黑線。看來康熙始終是清穿女的剋星,最愛做亂點鴛鴦譜的事。這樣一來,就真要想辦法選上了。
  她接著看下去,卻是桐英囑咐她要小心的事,包括不要留下這封信,免得被人發現;在宮中小心言行,即使是獨處時也是如此;每屆秀女都可能會起些紛爭,她在堂姐身邊千萬要多加小心,別被人暗算了去;若看了些讓人難受的事,千萬忍下,待回頭再跟他訴苦;近日多雨,無雨時又有烈日暴曬,要注意照顧好身體,千萬別生病……
  桐英的信除了開頭幾句要緊的,倒有大半頁是在囑咐她些瑣事。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五味雜陳。雖然大都是甜的,但卻隱隱透著酸,等嘴裡有了鹹味,她才發現自己落了淚。
  雖然很捨不得,但她的理智告訴她,照桐英的指示銷毀信件才是正確的做法,所以咬咬牙,打火燒掉了信。
  但看著那張滿載關心的紙消失在火中,她卻沒有多少難過的心情,因為她忽然發現,以前擔心的種種都不再重要了,她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既然桐英那邊做了那麼多,也該輪到她為兩人的將來努力了。
 
章節 一九零、復選(上) 
  首先進行復選的兩旗秀女,留下的人佔了原來的半數以上,其他的秀女聽說了她們的出色表現以後,紛紛想辦法打聽考的都是什麼內容。但被撂牌子的秀女很快就離開了,留牌子的又各有各的心思,不願透露,同一宮的秀女或可探聽到些蛛絲螞跡,但鍾粹宮裡的卻一點都打聽不到。
  本來還有人想從娜丹珠那裡打聽,她本就是從儲秀宮那邊遷過來,也是頭一批參加復選的。只是她雖沒被撂牌子,脾氣卻更壞了,胡亂摔東西,差點沒把來問她的秀女打傷。汶靜姑姑趕來阻止時,她還大罵:「我的姑祖母是這紫禁城裡最尊貴的女人!憑什麼我要嫁給那種沒本事的男人!」
  汶靜姑姑只能設法安撫她,幸而很快便有人接她離宮,鍾粹宮裡才恢復了平靜。後來眾人打聽到,原來這位郡主當天便被指給了順承郡王的一個叫元孝的兒子,身份雖然尊貴,卻是個不管事的,而且爵位只是鎮國公,離她父親叔伯原本指望的至少要是個皇子的目標相差甚遠。
  最終還是某個秀女使了重賄才從宮女處探聽到,女紅是首先要考的項目。眾人頓時議論紛紛,淑寧這時才知道,原來還是有很多旗下的女孩子不擅長針線的,連婉寧這樣的半吊子,在秀女中已經是中等水準了。
  這本來不是選秀的常規考題,難免有人感到緊張。媛寧就是其中一個,忍不住向淑寧透露,說她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做針線活了,不知該怎麼辦。
  淑寧想了想。問她是不是真的很想選上,見她點頭,便道:「你若有法子找來彩繩之類的東西。我就教你打絡子,這個只需多練幾回。還是能速成的。」媛寧的父親是太子那邊地人,又是內務府司官,聽說掌的就是脂粉針線布料之類的東西,應該有點門路吧。
  果然媛寧在午飯後便把東西都找全了,淑寧問了她想打地式樣。就手把手教她打起來。媛寧學會後,自去練習不提。淑寧則在旁邊專心練琴。
  整個鐘粹宮都傳出各種各樣的聲音,但奇怪地是婉寧與大妞房中卻始終十分安靜。大妞準備的才藝似乎是吹短笛,不知為何跑到正殿旁邊的空屋裡練習去了,惹得在那裡練習舞蹈的秀女一陣白眼。
  婉寧則一直留在房中,關門閉戶,即使熱得滿頭大汗也不在乎。淑寧也曾私下去問她,但她只是神秘地笑著,不肯透露半句。
  又過了一天。終於要輪到兩紅旗的人了。準備復選地前一天晚上,淑寧與媛寧將明天要穿戴的衣服頭飾都拿出來放好,見眾人都睡了。便也吹了燈睡下。不一會兒,便聽到門外有人敲門。淑寧剛起身。就看到門被來回推了幾下,開了。跑進一個人來。
  她嚇了一跳,正要叫喊,卻聽得那人出聲道:「是我。」原來是婉寧。
  淑寧皺皺眉,正要說話,婉寧卻湊到她的床邊,小聲說她睡不著。
  對面的媛寧冷哼一聲,道:「關我們什麼事?難道我們就不睡了?」
  淑寧在黑暗中看不到婉寧的神色,只聽到她對自己說:「我想過來和你一起睡……」
  媛寧打斷了她的話:「你慣會說夢話,會吵著我們的!明兒還有大事,你快回自個兒屋去!」
  「我哪有說夢話,你就會誹謗我。16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婉寧不理她,只搖著淑寧的手,「好嘛,咱們那麼要好了,有什麼要緊?你的床又夠大。」
  淑寧不習慣與人共床,正猶豫著,忽然聽到外頭傳來一陣尖叫聲,把整個院子地人都吵醒了。婉寧有些遲疑地道:「怎麼聽著像是大妞的聲音?」媛寧皺了眉,立馬翻身起床,點了燈出門,淑寧婉寧也跟了上去。
  婉寧與大妞的房間外頭聚集了好些秀女,正議論紛紛,忽然一陣慌張地尖叫著跑開。媛寧用手裡地燈照亮了屋內,發現穿著一身青布袍子的大妞躲在床角,瑟瑟發抖,離她不遠地地面上,一隻黑色地大老鼠正四處張望,看到這邊的燈光,忙躲進床底,大妞已經哭出聲來了。
  汶靜姑姑帶了宮女過來,見狀立馬吩咐瑞欣去拿捕蟬地竿子來,親自出馬將老鼠網住,命瑞欣把它拿走了。
  婉寧鬆了一口氣,卻還是忍不住質問:「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屋裡怎麼會有老鼠?!」
  汶靜卻淡淡地道:「這是我的疏忽,以後不會再發生了。」婉寧不肯罷休,正要再問,卻聽到大妞忽然哇一聲大哭起來,回頭一看,只見她抱著一件秋香色的綵緞旗袍痛哭,嘴裡說著:「那老鼠……咬壞了我最好的衣裳……」
  婉寧一震,忙跑到旁邊的衣架子處細看,確保自己明天要穿的衣裳沒事,才放了心。但聽到大妞哭得那樣慘,有些不忍。
  圍觀的秀女聽得慼慼然,都汕汕地走開了。汶靜輕咳一聲,道:「夜深了,小主們請盡早回房安置了吧。」然後也走了。
  淑寧姐妹幾個都心知大妞家境不好,是母親當了陪嫁才置辦下這僅有的一件好衣裳。淑寧有些遺憾,自己身量高些,衣服的尺寸不對,便抬頭看婉寧。這時婉寧也開口了:「好了好了,別哭了,我所有的衣服,除了我自己要穿的那件,你喜歡哪件便挑哪件吧。」
  大妞抬眼望望婉寧,才慢慢停了哭聲。淑寧見沒事了,便道:「姐姐們早些睡吧,我們回去了。」然後拉了媛寧回房。
  第二天吃過早飯後,淑寧換了一身淺粉旗裝,梳著小兩把頭,戴了一朵絨荷花,又在衣襟處掛了一個小小的彩穗錦囊。因怕彈琴做活時不方便。除了一副珍珠墜子,再沒戴半點首飾。然後細細地化了個淡妝,照照鏡子。倒也有些得意,自己打扮起來也是個清秀佳人啊。
  媛寧穿的是玉色衣裳。雖然也是小兩把頭,卻插了兩枝別緻的寶石簪子。她一邊往自己襟上掛錦囊,一邊問:「三姐姐這打扮不會太素麼?多戴些首飾吧?」淑寧道:「這就夠了,不然彈琴時會很不方便,我勸你也少戴些。今年有災。宮中想必不喜奢華。」媛寧怔了怔,便拿下了寶石簪子,另換了兩根碧玉簪。
  出門時,正好對面兩間屋子也有秀女出來,幾人互相一照面,都有些訕訕的,其中一個秀女立馬就返回房中去了。淑寧與媛寧面面相覷,都有些無語。想來大家都是按照京中最新時尚打扮地,都是粉嫩顏色的旗袍。都是小兩把頭,都是戴荷花,都在前襟掛香囊。大概彼此見到,也都會很尷尬吧。
  淑寧本也有心換一換。但轉念一想。自己想要入選而已,又不是要出挑。何必打扮得那麼顯眼,便算了。媛寧則深覺自己的品味是與眾不同地,暗自慶幸。
  兩人來到婉寧房裡找她,卻不由得眼前一亮。
  婉寧如今身上這件旗裝,與那日的常服本是一個款式,只是顏色換了粉藍、淺粉與淡紫罷了,襟口、衣袖與下擺處,都繡了簡單地蝴蝶圖案,越發襯得婉寧如仙女下凡一般。她頭上雖與眾人一樣梳著小兩把頭,戴的粉紅絹紗花裡,卻點綴著水晶珠子,耳上的水晶花墜子,與襟前掛的五彩絲結水晶佩,都是配套的。腳下蹬地花盆底,鞋面上繡著蝴蝶,兩根短短的觸角上,小小的水晶珠子正一步一顫。
  她笑著轉了個圈,問:「好不好看?」淑寧呆呆地點了點頭,媛寧本想不屑地掉開頭去,卻還是忍不住用眼角偷偷看。婉寧得意地笑笑,回到鏡子前看了看,才開始給自己化妝。
  大妞從屏風後轉出,淑寧才發現她穿的是那件淺綠黃邊粉袖的常服,連頭上的珠花,也是婉寧前日戴過的。大妞不好意思地看了她們一眼,小聲道:「我先走了。」然後便離開了房間。
  淑寧催婉寧,後者卻道:「知道了,別催我,很快就好了。」嘴裡卻哼起了歌。媛寧不耐煩,索性先走一步,淑寧卻被婉寧出聲拖住,只好留下來陪她。
  其他的秀女紛紛離開,剩下的兩藍旗地人也開始練習了。淑寧去正殿看了時鐘,知道時間還有小半個時辰,才略放了心。回到房間,婉寧卻已經開始唱起歌來。淑寧本想再催,忽然心中一動,猜想婉寧會不會是在開嗓,打算復選時唱歌啊?
  婉寧終於完事了,笑著拉起淑寧的手往外走,走出鍾粹門時,不知為何忽然往前倒去,淑寧正奇怪間,卻發覺自己好像踩到什麼東西,鞋底一歪,然後便是一陣鑽心的疼痛,整個人也往旁邊摔倒了。
  待正眼一看,才發現門檻前不知怎地放了一根木棍,似乎是掃把的木柄。她們不知情穿著花盆底踩下去,那棍子滾動,就拐了腳。婉寧摔得重些,手掌都破皮了,滲出血來,腳更是痛得不能動了。淑寧好一些,腳踝處也是痛得很。
  汶靜姑姑聽到聲音,忙叫人來將兩人扶回婉寧地房間去,又讓人去請太醫。她建議她們先養傷要緊,今日不要去選了。婉寧雖不甘願,但也沒辦法。淑寧卻不同意。
  她與婉寧不一樣,不是個前途已定地人,若錯過這次復選,天知道幾時才會再有機會?桐英那邊還等著呢,她怎麼可能先放棄?!她揉了腳踝一陣,覺得好些了,便問瑞福要了兩根白布條,將腳踝死死纏住,再套了襪子,踩下地,雖然還痛,但勉強能夠忍受。於是便迅速回屋換下沾了灰塵的衣裳,換了件淺綠地,在汶靜姑姑的陪伴下往會合的地點走去。
  幸好她們復選的地方是絳雪軒,離鍾粹宮極近,她趕到不久,榮妃娘娘的大駕便到了。早上先考的女紅,是由這位娘娘主持的。
  眾人行過禮,分散在二十張小桌前坐下。坐在淑寧右邊的媛寧擔心地望望她,她笑笑表示沒事,卻看到左邊坐著的大妞,不知為何衣服上濕了一大片,有些狼狽。
  一位嬤嬤公佈了考題,要求秀女們用小桌上的材料做一件針線活,限時一個半時辰。榮妃聽了汶靜的回報,知道婉寧不能來,便笑道:「既然是五阿哥心尖上的人,胡嬤嬤,你帶一份東西給她,順便看著她做吧,別耽誤了才好。」胡嬤嬤應著下去了。眾秀女一陣噪動,但很快就開始做活了。
  淑寧看了看,有一小塊白布,一小塊錦緞,一小塊紅綢,另外彩色絲線若干,黑白線各一縷,想了想,已有了主意。無意中看向右邊,見媛寧在發呆,便猜到她為難之處,眼珠子一轉,輕咳了一聲,拿過三根紅線編起繩來。媛寧看過來,眼中一亮,立馬著手編繩。
  淑寧則將錦緞按花紋分成幾塊,再拼成一隻蝴蝶狀,另將紅綢子絞成一樣形狀,又用絲線在上頭繡出花紋來,然後將兩塊布縫合,翻過來,只在頂部留了個口子。然後她又用絲線做了個穗子,打了個梅花結,把剩的布料絞成小塊,塞到「蝴蝶」裡,直到塞緊了,才縫上口子,加了穗子,再用方纔的紅繩在頂部打個結,掩住線口,順便當了提繩。一個繡囊就做好了,剛好將所有材料都用完。
  她輕輕鬆了口氣,這才發現已經有一半人上交了作品。榮妃對眾人的針線讚不絕口,特地拿出一幅牡丹刺繡、淑寧的繡囊以及媛寧的金魚絡子,說是其中的上上之作,還笑道媛寧做了金魚,說不準真能躍龍門呢。
  婉寧那邊的作品也上交了,倒也過得去,榮妃誇了兩句,便讓眾人先吃午飯。
  這頓飯根本吃不飽,因為上頭有貴人看著,每個秀女都格外斯文。等吃過飯,榮妃與眾人說笑了一陣,才迎來了佟妃、宜妃、德妃、惠妃以及其他的低品級妃子。
  淑寧心知戲肉到了,便與眾人一起行禮,忽然腳下一痛,暗道不好,只得咬著牙死忍了。
  才藝表演開始,打頭的便是大妞。她戰戰兢兢地吹了一段笛子,眾妃卻都眉頭大皺,宜妃還問:「你穿的什麼衣裳?難道不知什麼叫衣裝整潔麼?還不快退下!」
  大妞強忍著淚水,行過禮退了下去,一聽到太監宣佈「正紅旗他塔喇氏,撂牌子」,淚水頓時流了出來。淑寧一陣心驚。
  接下來本是婉寧,聽說她由於腳受傷缺席,眾妃表情各異,唯有佟妃仍笑說:「那就下一個吧。」
  淑寧很快就輪到了。她上前行過禮,早有宮女擺上琴來,在琴前坐下後,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忘掉腳上的痛,然後手指一動,開始了彈奏。
  她覺得這次比平時練習時更好,幾乎忘掉了旁邊的一切,正彈到緊要處時,卻冷不防聽到上頭一陣巨響。原來是宜妃突然將茶碗重重放到了桌上。
  這本是小事,然而淑寧卻已受了影響,手下慢了半拍。
章節 一九一、復選(下) 
  淑寧頓時從琴曲中醒過神來,抬眼瞥見上頭的宜妃似乎並沒有要她停下來的意思,手下便繼續彈了。得益於崔嬤嬤的魔鬼訓練,她受到的影響不算大,但忽然間,她有了一個念頭,上午自己表現得夠出挑的了,現在……
  心裡一閃過這個念頭,她指下便又慢了兩個拍子,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畢竟自己還是希望選上的,不能做得太過了。但回想起方才瞥見的情形,似乎有個宮女在宜妃耳邊報告著什麼,才讓她這般失態。
  也許是因為心思有些亂,剩下的半曲發揮不如前頭的好,只是按照平日練習的情形彈下來了,只能說還不錯。一琴奏畢,她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便靜候那些後宮娘娘們的決定。
  這時宜妃已經冷靜下來了,只是心情仍然不好,板著臉道:「這彈的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眾妃都心知是怎麼回事,掩扇子的掩扇子,喝茶的喝茶,擦汗的擦汗,卻無人附和宜妃。佟妃還微笑著問:「宜姐姐這是怎麼了?火氣這樣大?別嚇壞了這些孩子。」宜妃有些惱怒,但又不好駁回去,便只好閉了嘴。
  佟妃又轉頭去問惠妃與榮妃:「兩位姐姐怎麼看?」榮妃笑道:「這姑娘針線極好,琴藝也過得去,已算是出挑的了。」佟妃於是笑道:「既然榮姐姐這麼說,那就留下吧。」然後叫太監留淑寧的牌子。
  淑寧暗暗鬆了一口氣,成功了。她心下喜悅,卻在行禮時,發現腳又痛了。咬咬牙,迅速退到邊上,額上已隱隱冒出了冷汗。真糟糕。這還只是剛開始呢。她只能盡量將心思放在其他秀女身上,轉移注意力。
  接下來的媛寧也是彈琴。但她挑了一首難度很高的曲子,而且技巧幾近完美,很是得了眾妃的稱讚。她穿戴禮儀都沒有可挑剔地地方,加上父親正管著內務府裡與妃子們日常所用密切相關的物事,太子那邊又已經打過招呼。倒是順順利利地過了關。
  媛寧站到淑寧身邊,發現她臉色有些蒼白,便多看了幾眼,用眼神表達著疑問。淑寧勉強笑著搖了搖頭,表示沒事。媛寧本不相信,但因上頭的宮妃已有人往這邊掃了一眼,兩人馬上站好了,不敢再做什麼。
  之後地秀女表演,大都只是中規中矩。其中還有些人鬧了笑話。有的是因為太緊張,彈琴時錯了十幾處;有地唱「家鄉小曲」卻唱破了音;有的跳舞時掉了鞋子;有的則是吟詩卻答不出詩中的典故。
  上頭的妃嬪看得挺開心,雖然大多數人都會盡量維持自己地端莊形象。但也有人不給面子地直接笑出聲來。宜妃仍扮著黑臉,幾乎每一個秀女都會被她質問。佟妃次次都打圓場。榮妃也時不時地幫秀女們說幾句好話,還有幾個嬪和貴人在邊上應和著。
  漸漸地。淑寧這邊已經排了四五個人,接下來輪到常露了。這時,門口傳來太監的聲音:「太后娘娘駕到!」倒讓軒中眾人都吃了一驚。
  太后這幾年年紀大了,只愛留在慈寧宮裡吃齋禮佛,很少過問選秀方面的事。…連兩個娘家的侄孫女來應選,她也只是問問指婚對象的家世人品如何,並沒有提出什麼要求。沒想到她會突然蒞臨選秀現場,眾妃嬪吃驚之餘,忙領著眾秀女到軒外迎接。
  太后是位圓圓胖胖的老婦人,慈眉善目的,人很和氣。她在正座坐下後,笑道:「別緊張,我就是午睡起後,天長無聊,聽說你們這邊有趣,過來湊湊熱鬧罷了。你們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話雖如此,但眾妃怎敢怠慢?仍舊陪著獻了一會兒慇勤,才繼續進行復選。
  常露把年前某位翰林寫來稱頌皇帝的一首詩重新譜了曲子,連彈帶唱的表演了出來。雖然歌喉稚嫩,但清清脆脆地倒別有一番風味。加上她長相可人,頗得了一些妃子的好感。一個嬪還笑道:「這孩子長得可憐見的,倒叫人一看就心裡歡喜。」
  佟妃看了眼太后,見她也面露欣賞,便對那嬪道:「成嬪喜歡麼?那就留下吧。」成嬪忙謝過了。常露在底下聽見,只是一臉羞澀地笑笑,然後退下。
  她地那個族妹,叫啟薇的,倒是另一種性子。為人開朗,又愛笑,因為年紀最小,還帶些孩子氣。她唱了一首蒙古長調,說是昔年隨父親在西北任上時學地,很得太后喜歡。佟妃問過她地家世,得知她父親在當年平息王輔臣之亂時曾立過大功,便將她留了牌子。
  漸漸地,鑲紅旗的秀女也差不多閱選完了,這時門外卻忽然有人來報說,婉寧來了,要求參選,然後她地倩影便出現在門
  眾秀女一陣騷動,議論紛紛。淑寧也有些詫異,心道她傷成那樣,居然還能走來?
  原來婉寧受傷以後,因腳痛得厲害,本打算日後補選的。後來胡嬤嬤來了,言談間隱約透露出,錯過這次,可能未必再有機會,因覬覦五福晉之位的秀女不止她一個。她本來就覺得自己受傷的時機未免太巧,現下越發覺得其中有貓膩,便立定心腸要去參加了。經太醫診治後,她的傷已好了許多,又因驚動了五阿哥,請來太醫院最擅長鐵打損傷的一位老太醫替她下針,她覺得能走能跳了,便硬撐著過來。
  她對太后與眾妃說,是因腳傷好轉,不想辜負了娘娘們的期望,方才來的,希望娘娘們給她一個機會。妃子們還沒說什麼,太后先發話了,笑著要婉寧好好表演一番。
  宜妃本來一見婉寧就有些氣不打一處來,甚至懷疑太后是自家兒子特地請來為婉寧助陣的,猶自惱怒不已。但因太后先允了,不好攔著,便沒出聲。佟妃笑笑。讓婉寧等鑲紅旗的秀女全部選完後再表演。
  但婉寧的出現無疑刺激了剩下的兩名秀女,致使她們地表演都大失水準。雙雙落選。宜妃板著臉,叫婉寧開始。但榮妃卻笑得很親切,問她要表演什麼。
  結果婉寧拍拍手,兩個小太監便搬了四個簡易的木屏風進來,上頭都蒙著白紗。一字排開,然後又有宮女將一張安放了筆墨顏料的小案抬到邊上。眾人議論紛紛,不知婉寧到底要做什麼。
  只見她盈盈福了一禮,腰身擺動,居然跳起舞來,嘴裡卻唱起了《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淑寧聽到那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地調子,覺得有些恍惚,待醒過神來,卻發現婉寧已經執筆沾了顏料。在屏風上畫起了畫。她又是一陣恍惚,心想這個情形似乎有些眼熟?
  婉寧本就打扮得如神仙妃子一般,身上又不知哪裡掛了鈴鐺。隨著她的動作,發出陣陣悅耳鈴聲。成了伴奏地音樂。彩蝶衣袖紛飛間。四塊白紗上便出現了梅蘭菊竹的畫面,加上她動作優美。歌喉宛轉,軒中人等都看得呆了。當婉寧重複了三四遍歌曲,畫完四幅畫,放了筆又盈盈下拜時,周圍居然一絲聲響也無。
  看到眾人的反應,婉寧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臉上綻開了花一般的笑,頓時艷壓全場。我是回到鍾粹宮後的分割線
  眾人回到住處,早有太醫在等著為婉寧醫治了。待他重新為她包紮好傷腳,又囑咐她少走動後,才被宮女請去為淑寧醫治。
  淑寧本來傷得不重,但未經治療便勉強走路,而且還支撐了大半日,傷勢惡化了,倒比婉寧傷得還要重些,所幸並未傷筋動骨。太醫叮囑她要靜養,最近幾天盡量不要下床。淑寧便討了一付枴杖,預備需要時使用。
  又有十來個秀女要離開了,其中就包括大妞。媛寧去送了她一程,回來歎道:「大妞姐姐怪可憐地,哭得那麼傷心。二姐姐屋裡擠滿了人,卻只顧著巴結二姐姐,沒人安慰她一聲,連二姐姐也只顧著問她怎麼把衣服弄髒了。幸好有別的秀女岔開了話,大妞姐姐才趁機走人。」
  這件事淑寧也感到很奇怪,便問媛寧是怎麼回事。媛寧道:「我當時跟別人說話來著,也沒看清楚,似乎是大妞姐姐在窗邊看風景,一個宮女送茶經過,別的秀女轉身時撞倒茶壺,才染了大妞姐姐的衣裳。當時時間已經不早了,來不及回頭換衣裳,她只好繼續穿著。」
  她頓了頓,才道:「大妞姐姐方才哭著對我說,只怪自己一時糊塗,貪圖他人的華服珠寶,卻葬送了自己的前程。其實……我也有些疑惑,當時大妞姐姐和我是最先到的人,她穿著那身衣裳,跟大家梳著一樣的頭,又是背對著眾人,若不是事先知道,我說不定會將她認成了二姐姐……」她抬眼望望淑寧,沒有再說下去。
  然而淑寧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歎了口氣。看來大妞是遭受了池魚之災啊,不過想到自己,不知算不算得上是池魚之一?宮門檻前地那根棍子,怎麼想怎麼奇怪。不過對於要留屋養傷的自己而言,這些事再多想也是無益,唯有日後多加小心吧。反正自己已經順利入選,只要等桐英那邊求了旨意便行了。
  這樣想著,她不由得開始留意瑞福的行動,不知瑞福會不會把這個消息透露給桐英?
  兩藍旗地秀女本已做好了準備,誰知這最後一場復選卻忽然中止了。太后一時高興來玩,卻是累著了,回去的路上受了風,有些頭疼腦熱。太醫整天在慈寧宮駐紮,幾個妃子輪流侍奉,甚至驚動了皇帝親去餵藥,一時間沒人顧及到鍾粹宮裡那十多個未經閱看地秀女,她們都有些惶惶然,只得趁機多練習幾遍。
  在這段時間內,淑寧每日除了反覆看從家裡帶來地兩本書,便是做些針線活解悶。她特意請瑞福瑞欣幫著弄到材料,做了一雙平底鞋,比尋常的鞋底要厚些軟些,預備自己可以下床後穿。媛寧偶爾會陪她聊聊天,但更多地時間,卻是外出。她本以為媛寧是去找錦緒,後來才發現不是,心下有些存疑,但見媛寧不肯透露,也不便再追問。
  來探望淑寧的秀女不多,除了常露和啟薇來過兩回,便是那日照過面的名叫笑雪的秀女以及她的朋友----一個姓郭佳氏叫昭瑤的----來過一次。
  而婉寧雖然也在養傷,日子卻過得很是熱鬧,天天有人來探望。許多本來對她不太客氣的秀女,從榮妃的話中探聽到些風聲,得知婉寧不會成為後宮妃子的一員,而是未來的五福晉,也不再敵視她,加上太醫對她很是恭敬,又常有人送來名貴藥材,便將她當成手眼通天之人,紛紛來巴結了。只是那月瑩,仍不給她一點好臉色,只是埋頭在房中練習,預備復選。
  這般過了兩天,太后痊癒了,復選終於得以繼續進行。兩藍旗的秀女經過一番比拚,又再被淘汰掉一大半。
  這下,原本八十名秀女,只剩下四十一名了。當中又有啟薇這樣年紀尚小的,後宮下了恩旨,讓三位年紀剛滿十三歲的秀女先行回家,待日後再入宮閱看。
  剩下三十八名秀女,再佔用兩座宮院,未免太浪費,因此鍾粹宮裡住著的秀女便要搬到儲秀宮去住,隨機安插到有空床位的各房間中,與兩黃旗兩白旗的秀女同住。
  淑寧這時的腳傷已好了許多,勉強可以正常走路了。與眾人搬到新住處時,才再度見到多日未曾碰面的婉寧,見她面色紅潤,能走能跑,不禁有些羨慕,她自己恐怕還得再過幾天才能痊癒到這種程度呢。
  婉寧這時已交到不少新朋友,與常露更是要好了,倒不像先前那樣愛粘著淑寧。淑寧見狀,也只是微微歎了口氣,便轉身與多日不見的絮絮表姐以及寶鑰聊天去了。
  她在這裡也認識了一位新朋友。搬過來的秀女,是安插到只有一人住著的房間裡的。她去的那間屋子,住著一位漢軍鑲黃旗的秀女,年紀只有十四歲,卻行止穩重,不苟言笑,帶著淡淡的冷。她容貌清麗,一雙眼睛格外黑亮,襯著雪白的肌膚,讓淑寧想起一句話來:「高山晶瑩雪」。
  兩人初見時,這位秀女穿了一身淡黃旗袍,手裡拿著本書,矜持地微微頷首,輕聲道:「幸會,我姓魏佳氏,單名一個莞字。」
  淑寧一怔,笑了:「幸會了,我姓他他拉氏,名叫淑寧,請問令堂娘家可是姓佟?」
  
章節 一九二、御園 
  淑寧與魏莞相處下來,發現她品性高潔,但有些偏冷,不愛與人結交,自己與她同屋又是親戚,她也只是淡淡地。不過她只是天性如此,倒不是高傲的緣故,其實不難相處。最愛看書,尤愛詩詞文集,甚至還向淑寧打聽,住在鍾粹宮的時日裡,可曾去過緊鄰的景陽宮?那裡是整個紫禁城裡藏書最多的地方。
  淑寧只能苦笑,身為秀女,若不是上頭有旨意,她連住的宮院都出不了,怎麼會有機會到別的宮去?魏莞有些失望,後來發現淑寧喜歡看的是遊記雜聞之類的書,連共同話題也少了,倒是淑寧養傷無聊時,還會問她借兩本詩集解解悶。一來二去的,倒成了君子之交。
  絮絮常常與媛寧一起來看淑寧,好像忽然打開了話閘似的,倒豆子一般說起她先前受的委屈。原來她們舒舒覺羅家的一位姐姐,是上屆記名的秀女,與她一同應選,欺她性子軟弱,管她管得厲害,甚至還幾乎把她當成丫環一般使喚。絮絮因對方有些憑借,又是族長的女兒,只能忍氣吞聲,那寶鑰雖是朋友,又不好過問她們姐妹的事,結果絮絮竟是無處訴苦,直到淑寧姐妹搬過來,才暫時躲開些。
  媛寧聽得柳眉倒豎,有些恨鐵不成鋼:「都是因為你性子太軟,才會叫人欺到頭上!她有什麼憑借?不就是父親當個族長麼?你和她一樣是留牌子的秀女,她若再胡亂使喚你,你就該打回去!」
  絮絮咬咬唇,淑寧有些想笑,忍住了:「四妹妹說笑了。打是不能打的,直說就好。只要絮絮姐姐拿定了主意,那人又能奈你何?」
  媛寧似笑非笑地瞄了淑寧一眼。淑寧只裝看不見。
  絮絮想了想,覺得開心多了。而且現在有了幾個表姐妹在,不像從前那樣除了寶鑰一個不識,打發時間也有了去處,便說笑起了另一件事。
  原來前兩日不知從哪裡來了一個小太監,打聽頭一天復選時彈琴的秀女都有哪幾位。哪些是中午前後奏過琴的。結果被她們這邊地明霞姑姑抓住,嘰咕了半日後就放走了。絮絮想起自己剛好是那個時間彈琴的人,才多留了個心眼。
  淑寧也想不出這裡頭的緣故,便笑道:「莫不是有哪位貴人聽了你地琴聲,引為知己,想要找到你吧?」絮絮啐了她一口,道:「胡說八道!這也是女孩兒該說的話?」淑寧裝出一副驚奇地神色道:「姐姐想到哪裡去了?我說的貴人說不定是哪位娘娘或公主呢,女孩兒為什麼說不得這話?」絮絮臉紅了,又羞又惱地欺上來呵癢。淑寧忙躲開去。媛寧也笑著加入進來。
  她們這一番打鬧,倒吵著了坐在屋子另一頭看書的魏莞。她淡淡地往這邊看了一眼,淑寧自知理虧。忙陪了不是,才拉過兩位姐妹。重新坐好說話。
  婉寧與常露她們也曾來過兩三回。前者見堂妹的傷還未好全,有些吃驚。忙把她用剩的特效藥膏送過來。淑寧謝過了,只是那藥所剩不多,只夠用一回,但效果著實不錯。她已經可以走相當長地路了。
  這幾天又重新下起了雨,眾人只能留在各自房裡,偶爾串串門子,怪悶的。淑寧有些心煩,選都選完了,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啊?好歹給個說法吧。不知桐英那邊進展如何?
  好不容易天放晴了,雖然還有些陰,但秀女們已經很開心了,紛紛跑到外頭來透氣。16K小說網…加上皇恩浩蕩,准許儲秀宮的秀女到御花園裡遊玩一天,一幫小姑娘們都樂壞了,有的賞花,有的餵魚,有的聊天,有的彈琴,有的到處遊玩,有的來回嬉笑追逐,好不熱鬧。
  淑寧也覺得再悶在屋裡會發霉地,便約了魏莞一起去逛。她們一個是腳傷未癒,一個是天性不喜動,所以只是慢慢地走著賞景。二人漫步在園中,呼吸著雨後的清新空氣,偶爾聊聊天,倒也自在。走得久了,淑寧覺得有些累,雖然穿的是平底鞋,腳下也隱隱有些痛,便與魏莞商量了,找個地方歇歇腳。
  還未等她們找到地方,便先聽到常露在不遠處地假山下招呼她們:「莞姐姐,淑姐姐,快來這邊坐坐吧。」她旁邊的婉寧也望了過來,笑著朝她們招手。淑寧二人對望一眼,走了過去。
  婉寧與常露所在地是幾處假山之間,陽光都被假山擋住了,很是陰涼。她們不知從哪裡搬來幾張石凳,正坐著聊天,似乎是常露無意見看到淑寧,才招呼她們過來地。淑寧與魏莞見過禮,便在空凳上坐下。
  先前婉寧與常露說閒話,似乎正說到前些日子總有人送藥物補品給婉寧,太醫宮女太監們也很小心侍候,搬宮時,婉寧只是說了幾句,儲秀宮的明霞姑姑便不顧汶靜姑姑反對,將瑞欣調到儲秀宮去侍候。常露羨慕地道:「我早聽說宜妃娘娘是宮中寵妃,極有體面,如今婉姐姐快要成為她兒媳婦了,難怪那些底下人會那麼慇勤小心呢。我瞧著,她們對石家姐姐也不過如此罷了。」
  婉寧卻心裡有數,訕訕地換了話題:「說起來成嬪娘娘也不差啊,雖然她不算很得寵,但人很和氣很好相處,將來妹妹成了她地兒媳婦,也不會受委屈的。」
  常露心中一陣惱怒,面上卻是一臉嬌羞地辨解說那只是別人的謠傳,當不得真。婉寧只當她害臊,常露無法,一見淑寧與魏莞從旁邊不遠處經過,便忙招呼了她們過來,可惜仍未止住婉寧的話頭。
  她不停地解釋說那只是別的秀女故意傳的話,並不是真的,自己絕對沒有要高攀皇子的想法。婉寧卻取笑道:「我雖然沒親眼看見,但別人都說,當時成嬪娘娘表示很喜歡你。其他娘娘們就留了你地牌子,成嬪還道了謝呢。雖然沒有明說,但人人都知道你的七福晉是跑不掉的了。將來七阿哥封了王。你就是正經地王妃。有什麼好害羞的啊?你放心,雖然七阿哥腿腳不好。但人很不錯地,你那麼可愛,只要多撒撒嬌,他一定會喜歡上你,你叫他往東。他就不敢往西……」
  她話音未落,原本一直在看自己手中扇子上的題詩的魏莞突然站起身來,淡淡地對淑寧道:「我要回去了。」淑寧有些尷尬地點點頭,猶豫著自己要不要一起走。
  婉寧方才被魏莞的動作嚇了一跳,一聽她的話,便先皺了眉:「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哪裡得罪你了?」
  魏莞卻仍舊淡淡地,輕聲說:「你沒有得罪我,只是我聽不慣這些話罷了。這位姐姐好歹是大家閨秀,怎地說話這般沒羞沒臊的?真真無禮!」然後便轉身走了。
  淑寧咬咬唇。想要跟上去,卻被婉寧一把抓住,瞪大了眼問:「你怎麼也要走?難道你也認為我沒羞沒臊麼?!」
  淑寧歎息一聲。道:「二姐姐,這裡是在外頭。不比在家裡。你少說幾句吧。」她其實不認為婉寧的話過分,若是發生在親密的姐妹或閨蜜之間。倒是正常的。但在這種環境裡對著一個只認識幾天的人說,旁邊還有個幾乎是陌生人的魏莞,實在是太不謹慎了。要不要追上去?不過依魏莞的性情為人,應該是不會向別人透露的。
  婉寧聽了卻撇嘴道:「其他人離得遠著呢,聽不到地,常露又是我的好朋友,有什麼關係?你這個表妹是哪裡來的?我本以為她不俗,誰知她地想法居然那麼古板。」說罷便掉過頭去繼續與常露說話。
  常露不知在看什麼,轉回頭來時,忽地眼圈一紅,掉下淚來,倒把婉寧淑寧都嚇了一跳,忙問她是怎麼了。
  常露哭得梨花帶雨地道:「婉姐姐,求你不要再說了。我從沒有過攀龍附鳳的想法,在皇上下旨之前,什麼阿哥王爺地,通通不與我相干……皇上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嗚……我那日彈地琴與歌頌皇上的曲子,雖然比不上姐姐地輕歌曼舞,但也得了幾位娘娘的好評,怎麼就成了只有成嬪娘娘誇我?其他秀女傳那樣的話,不過是想壞我的名聲罷了……姐姐怎麼能信她們?難道因為她們巴結你幾句好話,你就忘了先前她們是怎樣對你的麼?我一個正正經經、清清白白的女孩兒,都快被她們壞了名聲了……」
  婉寧聽得訕訕地:「哪有這樣誇張?指給七阿哥……不是好事麼?你也不要對別人有太多偏見嘛,其實她們也都是跟你差不多年紀的小女孩……」
  常露卻哭得淒淒慘慘的,好不可憐,婉寧心裡一軟,不好再說什麼了,才哄她道:「好啦,我不說了,你別哭了。」常露抬起頭來,淚珠兒仍一滴接一滴地落下,顯得分外嬌美,看得婉寧淑寧均是一呆。
  這時有秀女叫婉寧過去與她們一處玩耍,婉寧猶猶豫豫地,淑寧歎了口氣,道:「二姐姐去吧,我陪著常露妹妹就好。」婉寧乾笑兩聲,再勸了常露幾句,見她仍是哭,只好先走了。
  淑寧坐下安慰常露,後者卻只是流著淚道:「我沒事,只是一時覺得委屈……姐姐先走吧,讓我一個人呆會兒……」
  淑寧想了想,正要起身準備離開,冷不防聽到旁邊的一處假山後傳來一陣聲響,忙轉頭去問是誰。
  一個淡藍色的身影走了出來,容貌秀麗,氣質雍容,卻原來是石家小姐嘉慧,正是傳說中那位內定的太子妃。
  她面上有些發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頜首道:「真對不住,我本不是有心旁聽,只是走得累了,在假山後小憩,聽到你們來,本想迴避,但你們正坐在唯一的出口處,我怕出來了你們會尷尬,所以……」
  淑寧微笑著說不要緊,但心裡卻有些緊張,擔心她會把才纔聽到的話告訴別人,那婉寧的名聲又要再受損了,只怕連自己與媛寧也會受些影響。她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麼說出口。
  嘉慧見她這樣,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正色道:「你們不必擔心我會把才纔聽到的話傳出去。不慎聽了別人的私話,已不是好事了,背後道人是非,這種事我還做不出來。」
  淑寧有些慚愧地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還請你不要見怪。」嘉慧淡淡一笑,對她與常露分別點了點頭,便端端正正地走開了。
  現場只剩下淑寧與常露二人,後者仍舊默默地流著淚,淑寧見她帕子都濕透了,便遞了自己的上去:「擦乾了吧,我二姐姐只是性情天真爛漫些,並沒有什麼壞心。你也是知道她的脾氣的。」常露默默地接過,忽然露出吃驚的表情,望向淑寧的身後,然後嫋嫋婷婷地下拜,道:「奴婢見過皇上。」
  淑寧僵住了,機械地轉過身,果然看到一個明黃色的身影,來不及看臉,她已先行下拜,說了同樣的話,只不過說得乾巴巴的,一點都比不上常露的嬌柔宛轉。她心裡緊張得要死,卻連頭都不敢抬,只能望見那明黃色的衣擺下方的圖案和靴子,再往後三四尺,還有一雙穿深藍色衣服黑色靴子的腳。
  皇帝站了好一會兒,都沒出聲。淑寧已經一頭冷汗了。良久,他才問了句:「你是那婉寧丫頭的妹子?」淑寧忙應了聲是,然後皇帝便沒了下文,慢慢走到常露面前。
  他淡淡問了句:「你叫什麼名字?」常露輕聲道:「奴婢……名叫常露,家常的常,露珠的露。」
  淑寧在前頭看不到後面的情形,只是過了一會兒才聽到皇帝說:「其淚如露,其淚如珠,你這名字倒也貼切。」然後便是腳步遠去的聲音,那穿深藍色衣服的人忙跟了上去。
  淑寧這才鬆了口氣,站起身來回頭看,卻怔了一怔。只見常露還跪在地上,臉向上仰著,幾滴淚珠掛在臉上,睫毛一顫,便有一顆淚掉了下來,真個惹人憐愛。只是她現在的表情卻與「惹人憐愛」四字有些不符,眼中隱隱有光。她緩緩地抬手擦了臉上的淚,站起身來,對淑寧微微一笑:「我們回去吧。」
  淑寧卻忽然覺得有些冷。我是轉換場景的分割線
  卻說自從那日秀女遊園後,老天爺又下起了雨,皇帝那邊也不見有什麼旨意,選秀的事暫時冷了下來。
  而康熙皇帝本人,在與桐英、巴爾圖說起先前交待他們去做的事時,李德全進來向他報告,說五阿哥正在前頭院子裡,冒雨求見。
  康熙冷哼一聲,摔了筆,道:「你去告訴那個逆子,只管留在慈寧宮好好侍候太后,別的事一概少管!自己作的孽,就要自己去還!」
  李德全領命去了,桐英與巴爾圖對望一眼,都不敢出聲。
  康熙來回走動幾步,沉默了半晌,才歎了口氣,對桐英道:「朕記得威遠伯府的三房,你似乎很熟?」
  桐英不知他此話何意,只好實話實說:「回皇上,威遠伯府三房的嫡長子端寧,與奴才是發小,在奉天時就拜同一位先生學漢學,後來回京進宗學,又是同窗。因此奴才與他家常有來往。」
  「那你可知道這房的女兒如何?」
  桐英心下一緊,道:「自然是好的,不知皇上為何問起這個?」
  康熙又來回走了兩步,道:「朕看威遠伯府的那個二丫頭,行事有些輕佻,不太適合當皇家媳婦,倒是她家三房的丫頭不錯,有些大家風範。」
  桐英怔住了,覺得彷彿有只無形的手,抓住了他的咽喉。
 
章節 一九三、召見 
  卻說那日游了御花園後,淑寧找了個機會將婉寧拉到避人的角落裡,將她走後皇帝出現的事告訴了她,還擔心地道:「我想皇上興許在暗裡看了一陣子了,不知有沒有聽到二姐姐的話,若是有什麼不好的後果,可怎麼辦呢?」
  婉寧卻是一愣,也有些慌:「不……不會吧……我也沒說什麼不得了的話啊,再說……太后和五阿哥……都會挺我的……那天才藝表演後,太后還誇我歌唱得好來著……」
  淑寧歎息一聲,道:「二姐姐,你難道沒聽說太后病了麼?誰知她還有沒有精力再管這個事。何況照太后的脾氣,只要皇上拿定了主意,她未必會多說些什麼。二姐姐,這回你太魯莽了。那些話,若是自家姐妹在家裡,或是親近的好友單獨相處時說說,倒也沒什麼要緊,就當是閨閣中取笑罷了。只是在外頭,又是在皇宮這種地方,更該謹言慎行的。你與那個常露才認識了幾天?就敢這樣隨便?何況當時在場的還有魏家表妹,她與你不過是點頭之交罷了。你怎麼能當面說那樣的話?」
  婉寧低頭絞著帕子,不出聲,半天才道:「當時又沒別人在……常露是我好朋友,那個魏莞又是你表妹……何況我只是在開玩笑而已……又沒說什麼過份的話。常露很快就會被指給七阿哥,許多人都知道啊。當日成嬪娘娘誇獎她的情形,我雖沒看見,但你是親身經歷的。既然是事實,那常露也不過就是害害羞罷了……我又沒胡說……」
  淑寧又是一陣頭痛,幾乎是苦口婆心了:「二姐姐。記得進宮第二天,我跟你說起那個被打死的秀女的事,勸你萬事收斂些。別讓人抓住了把柄。你當時答應得好好地,也……也安份了幾日。可為什麼一留了牌子,就變得張揚起來?說話行事都不注意,還與那些秀女天天湊在一起。她們先前對你是什麼態度?現下與你這般要好,誰知有什麼心思?至於那個常露……」
  她回想常露在御花園裡的言行,心下略略發寒:「我看也不簡單。只怕不是你想像的那麼無辜可憐,是不是真地指婚給七阿哥……也說不準。姐姐還是離她遠著些吧,別被人算計了。這些天暫且收斂些,哪怕只是裝出個端莊賢惠的樣子來也罷,等指婚地旨意下來了,你愛怎樣就怎樣,可好?」
  婉寧低頭不說話,淑寧再催幾聲,她才抬起頭盯著淑寧瞧。咬咬唇,道:「三妹妹,我最近只顧著和別人一起玩。太忽略你和媛寧、絮絮了,你是不是不高興?你直說嘛。我以後多陪你就是了。你……你不要再這樣說我的朋友……」淑寧怔了怔,心底一股怒氣湧上來。心肝脾肺腎,都彷彿灌了辣椒水似的,嗆得說不出話來。好容易按捺下,她深吸一口氣,道:「不必了!二姐姐愛怎樣就怎樣吧,我不會再管了!」說罷轉身就走。
  可惡的婉寧!我好心提醒你,你居然把我當成是挑撥離間的小人了?!真是狗咬呂洞賓!我再也不理你了!!!
  她一路生氣地往回走,腳下使了些力,待回到房間時,腳踝又隱隱有些痛,於是她便縮在房中,看書練字彈琴,偶爾與媛寧絮絮魏莞聊天,沒事一概不再出門。
  而婉寧見淑寧突然走了,很有些意外,不知是哪裡得罪了她,回頭仍照自己地心意行事,不過幸好她沒忘記對方說過的皇帝那日在場的話,平日裡行事稍稍收斂了些,又托人傳信給五阿哥問口風。只是傳信的人都說五阿哥在慈寧宮侍奉湯藥,找不到人,她開始有些擔心,但後來見宜妃等後宮娘娘請秀女去喝茶聊天時,也會把她捎帶上,態度也很正常,方才放了心。
  因皇帝並未下旨明言幾時確定秀女的去處,後宮便隱隱騷動起來,時不時的有妃嬪接了看得上眼的或有親戚關係的秀女去喝茶說話。婉寧、媛寧、絮絮、嘉慧、常露、寶鑰等人都去了。淑寧本人則從未受邀,看到其他女孩子打著傘冒雨回來時,漂亮的衣服都濺上了泥水,鬢髮散亂狼狽,不禁暗自慶幸。
  這一日她本來正在練字,卻忽然來了個小太監,說皇帝要召她與魏莞過去。淑寧與魏莞對望一眼,都有些詫異,因小太監催得緊,便匆匆換了體面地衣裳前往乾清宮,身後儲秀宮眾人議論紛紛,各種各樣的猜測都有。
  淑寧一路膽戰心驚地來到乾清宮,隨著小太監從側門進入,先是在一處小房間等了一會兒,與魏莞互相幫著稍稍收拾了一下頭髮衣服,便有人來請她們進西暖閣去。
  淑寧一踏進西暖閣,便先眉毛一跳。
  桐英正在裡頭,在旁邊的一張桌子上整理著文房四寶,只不經意地掃了她一眼。
  這一眼裡頭包含了許多意思,略略安撫了淑寧地心。她若無其事地與魏莞一起對正居上座的皇帝行了大禮,一聽到「起喀吧」三個字,便起身站好,垂手聽候皇帝地吩咐。
  屋裡除了康熙皇帝與桐英,原來還有其他人在。佟國維不知為何進宮來了,皇帝叫魏莞來,卻是讓她見見分別多日地外祖父。祖孫倆鄭重謝過康熙,淑寧也拜見了僅僅見過兩面的外叔祖。
  佟國維對於淑寧只是淡淡地說了些場面上地話,對魏莞則嚴厲又慈愛。當著康熙的面,問過她近日的大體表現,便教導她要謹守閨訓,循規蹈矩,以報君王,云云。魏莞一一端正應了,態度倒是一如既往地淡然。
  康熙見狀便打了圓場,說佟國維久不見外孫女兒,不必這樣嚴厲,又問起魏莞平日的功課女紅等事,知道她擅長琴棋書畫。便當場叫她寫幾幅字來,然後才回轉頭去搭理其他人。
  淑寧原本見康熙皇帝似乎只顧著與佟國維祖孫說話,竟把桐英與自己晾在那裡。不知是什麼緣故。但見桐英不慌不忙地候著,似乎胸有成竹。她相信桐英必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便也耐下心來,靜靜等候。
  康熙打量了淑寧幾眼,便用手指了指桐英,問:「你可認得他是誰?」淑寧忙施禮答道:「回皇上,奴婢認得。這是簡親王府的桐英貝子。」康熙「嗯」了一聲,又問:「你是怎麼認得他的?」
  淑寧心下一驚,不知他這樣問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只能沉住氣答道:「回皇上,奴婢地父親曾在奉天任官,因哥哥要進學,便讓他拜了一位師傅。恰巧桐英貝子也拜了那位先生為師,便成了同窗好友,平日裡時不時約了一同去騎馬射箭。奴婢當時年紀雖小。也跟著去騎過兩回馬,因此認得。」
  康熙似笑非笑地望望桐英:「哦?看來還是青梅竹馬啊。」桐英傻笑兩聲:「奴才跟她哥哥是發小嘛。」康熙哼了他一聲,才問淑寧:「說說後來怎樣?」
  淑寧忙道:「後來奴婢的父親任滿回京。又帶了家人到廣州上任,唯有哥哥一人留京進學。先是在佟家族學。後又被薦入宗學為伴讀。桐英貝子回京後。兩人得以重逢。只是當時奴婢隨父母在廣州,並不曾見。其後奴婢的父親丁憂回京。貝子爺卻又回奉天去了,直到前年秋天他回京時路過奴婢一家在房山地別院,才再見到。」
  康熙頓了頓:「秋天?你記清楚了?不是冬天麼?」淑寧心念電轉間,答道:「是秋天。」說罷就看到旁邊站著的桐英下垂地左手悄悄比了個大拇指,心知自己賭對了。
  桐英摸摸頭,不好意思地對康熙道:「皇上,就是……那一回。奴才還是在他家園子裡寫的折子呢。他們兄妹兩個都幫著打了下手。」
  康熙再度擺出一幅似笑非笑的模樣,桐英乾笑兩聲便沒再說話了。前者便轉頭去看魏莞的字寫得如何,過了半晌才回過頭來,對淑寧說:「你也學過些琴棋書畫吧?方纔這小子說,他畫畫時你給他打下手,不必他開口便知他要什麼筆什麼墨,真真像是他肚子裡的蛔蟲似地,可是真的?」
  淑寧有些黑線地道:「是桐英貝子謬讚了,許是奴婢見過幾次他畫畫,因此知道些他的習慣罷了。」
  康熙對桐英笑笑:「那就試試看吧,就在這裡畫,讓我瞧瞧你小子有沒有欺君。唔,那邊莞丫頭畫了荷花,我看……四月裡的牡丹開得好,你就畫那個好了。只是不許你出聲告訴她要用什麼筆墨。」
  這這這……算是故意為難麼?沒有實物的情況下畫畫,並不奇怪,但要另一個人就這樣猜畫畫的人要的是什麼筆墨……桐英哥,你什麼時候得罪康熙皇帝了?
  淑寧更擔心的是,聽起來桐英似乎是在向皇帝暗示自己與他的關係,但皇帝地反應卻說不準,如果這次配合得不好,會不會影響了兩人的未來?
  她憂心地望了桐英一眼,他卻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鎮靜地展開畫紙,手在紙上摸索著,似乎是在定佈局。淑寧精神一振,也集中了精神,一邊留意桐英手掌地動作,一邊添水磨墨。
  等到桐英停下手上的動作,進行具體構思時,淑寧開始準備顏料了。歷來畫牡丹,顏色多是紅、粉、黃、白四色,也有可能是藍,葉子要青色,也許還要用上赭色。她一邊想著,一邊將這些顏色調好,用小白瓷碟盛著,按彩虹色地順序一字排開在桌子右側,又在筆洗中灌滿水,然後根據紙地大小與方才看到的大置佈局,挑了一支筆。
  桐英構思完,一伸手接過筆,蘸了紅色落在紙上,廖廖幾筆便畫出幾個花瓣來,顯然畫地是寫意。淑寧在邊上一邊看,一邊思考著接下來他會用什麼,看準了時機便遞上去。
  她遞准的時候居多,但也不是沒有弄錯過,只是桐英機警,將錯就錯,總能混過去。淑寧暗暗慚愧,越發用心。到了後來差不多畫完時,桐英不慎滴了滴墨在畫上,正為難間,還是她遞了支蘸了赭色的細筆,提醒他將那墨點改成了蜜蜂。
  待畫完成時,康熙早已品評完魏莞的字了,過來瞧了瞧,取笑道:「牡丹本來最是富麗堂皇,你居然畫的不是工筆?」
  桐英卻笑道:「奴才本來擅長的就是寫意花卉,若是工筆,只怕畫到天黑還未畫完呢。」
  康熙冷哼了聲,回頭誇了淑寧一句,又對佟國維道:「兩個女孩子都不錯,你們佟家的女兒,果然也是好母親。」佟國維忙謙虛幾句。康熙擺擺手,叫了聲「璇璣」,門外走進一個宮女來,與尋常宮女一般打扮,只是衣服上多了幾道鑲邊,又在頭上掛了一串流蘇下來。
  她聽從皇帝的旨意將賞賜交給淑寧與魏莞兩人,淑寧得了一盒上等湖筆,魏莞則還要再多一個硯台,兩人齊齊跪謝過,康熙便讓她們回去了,過了一會兒,才轉頭對桐英笑罵了一句:「臭小子。」
  淑寧與魏莞一路又打著傘回去,不知是淋了雨還是出的汗,待回到儲秀宮房中換衣服,才發現後背都濕透了。她事後細細回想當時的情形,認為應該沒出什麼明顯的錯,這一次宣召,大概是桐英對皇帝說了些什麼。她心中一陣喜悅,又有些緊張,七上八下地。
  然而她與魏莞這次被宣召,卻在儲秀宮中引起種種流言,甚至有些秀女認為她們會入宮為妃,很是妒嫉。魏莞一貫不理會這些閒話,仍舊自己看書,而淑寧擔心太早傳出實情,可能會影響自己與桐英的未來,因此都不肯向人透露到底是怎麼回事。偏偏乾清宮的人規矩甚嚴,外面的人輕易打聽不到裡頭的事,流言便有愈演愈烈之勢。
  婉寧更是好奇地來問淑寧是怎麼回事,淑寧只是淡淡地道:「只不過是佟家外叔祖進宮,皇上恩典,讓我們去見他老人家一面罷了。二姐姐不必聽別人胡說。宮裡的佟娘娘,還是我們二人的親眷長輩呢。」婉寧見她態度不像從前那麼親切,便訕訕地告辭了。
  淑寧的這個說法,漸漸傳了出去,只是別人都半信半疑,還有秀女舉出先帝爺曾立姑侄二人為後,以及當年太宗皇帝的皇后與已故太皇太后,也是姑侄共侍一夫的例子來。一時間儲秀宮中流言紛紛,雖然不見後宮有什麼動靜,但秀女們看向淑寧與魏莞的眼光已經發生了變化。
  而其中,又因為魏莞容貌過人,才學出眾,成為最受嫉恨的對象。淑寧反而成了順帶的了。她面對媛寧、絮絮等親戚熟人的關心,真有些哭笑不得。而魏莞則彷彿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看不到似的,仍舊像往常一樣,該做什麼就做什麼,讓淑寧看了很是慚愧,自家修養還不夠啊。
  沒過兩天,好不容易停了雨,延禧宮突然派了人來,佟妃要請魏莞與淑寧兩人去吃晚飯。
 
章節 一九四、佟妃 
  淑寧與魏莞兩人匆匆穿戴好,便跟著來人往延禧宮去了。因外頭地面雨水未乾,淑寧還特地穿了只有一寸來高的木底花盆緞面鞋子,預防走路時打滑。
  延禧宮離儲秀宮甚遠,先要自西一長街穿過瓊苑西門,橫跨御花園後出瓊苑東門,沿東一長街直走,經過三重宮院,再左轉,前頭第二個院子才是。一路上她們只看到幾個太監宮女匆匆走過,倒沒怎麼遇到別人。
  延禧宮的位置其實有些偏,以佟妃在皇帝面前的地位而言,不知為何會住在這裡,但表面上她位份不及惠榮德宜四妃,住在這裡倒也不算奇怪。淑寧先前聽崔嬤嬤論及,佟妃目前雖然只是個普通妃子,但皇上很是敬重她,又有表兄妹的情份,想必用不了幾年,就會升位了。
  走近延禧宮時,因雨後地滑,淑寧稍踉蹌了一下,很快便站定了,只是略落後了幾步。正要追上去,無意中瞥見旁邊的甬道裡,從延禧宮側門走出一個宮女,很快閃進對面的景仁宮側門去了。雖然看不到對方長的什麼樣,但她頭上戴的流蘇串兒卻似乎有些眼熟。
  淑寧心下猶疑,但想起這皇宮裡必然有許多底面下的事,還是不要多管閒事的好,便快步趕上前頭的宮女與魏莞,進了延禧宮的門。
  此宮同樣是前後兩進院,正殿面闊五間,院中有許多大樹。走進殿裡,打量周圍擺設用具,並不見凝重華美,卻有一種家常溫馨的感覺。讓人心情放鬆許多。
  佟妃早已經暖閣裡等著了,笑著受了淑寧二人的禮,便叫她們坐下。還道:「這裡沒有外人,你們都是我姐姐的孩子。不必拘束,就當是在自己家裡一樣才好。」
  淑寧那天復選,因離得遠又不敢明目張膽地抬頭看,沒看清佟妃的樣子,現在才算看仔細了。
  她年紀不大。只有三十來歲,但因為保養得好,看上去就跟二十多地少婦似的。容長臉兒,細彎眉毛,一雙小眼生得很明亮。模樣說不上漂亮,但氣質很文雅,說話也和氣親切。她盤了個簡單的圓髻,戴著樸素地鈿子,上頭只有一排米珠作裝飾。發間斜插著一支小小的銜珠金鳳釵,耳間戴著東珠耳環,身上穿地是淺赭色的圓領袍子。並沒戴什麼別的首飾,與淑寧想像中打扮華麗的宮妃形象相距甚遠。
  她親切地道:「先前幾天因太后身上不好。我在她老人家身邊侍奉湯藥。一時沒顧得上你們。聽說這些天你們受了些委屈,別放在心裡。有事千萬要跟我說。」她又問淑寧前些天受的腳傷是否已痊癒了:「我是後來才聽說地,實在是疏忽了,現在可還痛麼?那天宜妃娘娘心情不好,我知道你一定是嚇著了,別怕,她是因別的事生氣,並不是怪罪你。」
  淑寧謹慎地表示並沒嚇著,腳傷也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佟妃笑著點點頭,又對魏莞說:「前兩天父親進宮來看我,提起皇上恩典,讓他與你見了一面。他說你在君前表現還算得體,倒沒埋沒佟家的聲名,很是欣慰。」
  魏莞起身施了一禮,淡淡地道:「莞兒從不敢忘記父親、母親和諸長輩們的教導。」佟妃微笑著點點頭,又道:「我知道這些天有些不懂事的人給你們添堵了,不必理會她們,等皇上下了旨意,那些人就知道自己有多荒唐了。要與皇家、宗室結親,可不是光有家世才貌就夠的。你們都很懂事,做得很好。」淑寧與魏莞雙雙起立行禮,佟妃才又讓她們坐下了。…
  這時從外頭進來了一個年近三十歲的宮女,笑著給佟妃請了安,才向淑寧二人行禮道:「給兩位表姑娘請安了,奴婢瑞喜,是娘娘從府裡帶來的人,久聞兩位表姑娘大名,今兒一見,果然不愧是兩位姑太太親生的小姐,竟一點不比幾位小小姐差呢。」
  淑寧聽了,知道她定是從前佟府舊人,只是不知為何,名字與鍾粹宮那幾位一樣是「瑞」字打頭地?她與魏莞還了半禮,便聽得瑞喜對佟妃道:「御膳房那頭已經送了新鮮肉菜過來,她們正在收拾,特讓我來問娘娘一聲,要做些什麼菜式?」
  佟妃問淑寧兩人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淑寧倒不挑食,只有魏莞淡淡地說了句不愛吃牛肉。佟妃怔了怔,笑了,忙吩咐瑞喜預備飯菜,才回頭對淑寧與魏莞道:「你們進宮以來,吃的都是大廚房裡做的飯菜吧?那些御廚做地東西,吃一兩回是個意思,天天吃就太膩味了。我這裡都是小廚房裡自己做的,清爽得多,你們也嘗嘗。」
  淑寧回想起這些天吃地飯菜,地確是很容易膩,大熱天的,雖然多雨,天天吃燉菜也不是個事兒。
  佟妃又問起她們在宮裡地生活,有什麼不習慣的地方,吃穿用度夠不夠,還說:「想要什麼東西,只管打發人來跟我說,我這點體面還是有的。」
  聽了這話,淑寧倒沒什麼,魏莞便先提出,她自進宮來,帶的書都看幾回了,想要借幾本沒看過的書回去。佟妃啞然失笑:「早聽說你這孩子愛書,想不到居然愛到這個地步。也罷,若是在別處,你這話就白說了,我這宮裡卻正好有個小書房,裡頭也有幾本書,只是不知你看不看得上。你若是想,就拿回去吧,只是要記得還回來,畢竟都是宮裡的東西。」
  魏莞臉上帶了笑,鄭重謝了,才跟著個宮女到旁邊的小書房去。淑寧便留下來陪佟妃說些閒話。聊了一會兒,佟妃忽然笑道:「我瞧你說話行事,都與你額娘年輕時極像,只是又比她多了些雍容。」
  淑寧順著她的口風笑道:「原來娘娘也與我額娘熟悉?只是娘娘比她年輕多了,淑寧原以為娘娘在家時與我額娘見得不多呢。」
  佟妃笑道:「她與我姐姐是極要好的,時不時地在一處玩耍。我那時候還小呢。只會跟在姐姐身邊,有時候聽姐姐與你額娘說話,也聽不懂她們說的意思。直到進了宮以後,才明白了一些。你額娘自小就有主意。的確是個聰明人。」她說到後頭,臉上有些淡淡地落寞,然後忽一振作,正色對淑寧道:「既然你與你額娘這般像,年紀也不小了。我有些話,想要和你說,你應該也能聽明白。」
  淑寧一凜,忙坐直了垂首應道:「娘娘請講。」佟妃點點頭,道:「先前你額娘似乎有意讓你落選,有這樣想法的父母也不少,若不是太后那邊的恩典,我也願意幫忙。只是如今既然選上了,你們少不得還要拿個主意。」
  淑寧咪了咪眼。不動聲色地聽下去。
  「我與你外叔祖那邊商量過,你父親官位爵位都只是中等,配宗室是足夠地。若是不介意在名份上受些委屈,幾位王爺、阿哥那裡還有側福晉的空兒。但我聽說皇上那邊。已有人遞過話。那位貝子爺……」她頓了頓,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他與你家極熟。人品也不錯,只是他雖是簡親王地嫡子,上頭卻有嫡長兄,王位是落不到他頭上的了。平日裡也只是在六部裡混差事,因在畫畫上有些造詣,才在皇上面前得了綵頭。如今看來,他身份雖貴重,但只怕說不上什麼前程。皇上那邊,一直沒對這樁指婚有過准話,只怕也是不成的多,何況還有別人看上他了呢。你外叔祖的意思,是看中了顯親王府的一位貝勒爺,還有信郡王地一個兒子,都是前程看好的。你覺得怎麼樣?」
  淑寧一路聽,一路暗吸冷氣,心想原來在外人看來,桐英是這種沒出息混日子的人啊?不過她是知情人,心裡自然有數,或許還會希望桐英真的沒什麼「前程」呢。但她如今主意已是定了的,雖聽了佟妃這話,心有不安,還是婉拒了:「謝娘娘恩典。只是阿瑪與額娘先前希望淑寧落選,就是怕淑寧會被指給不知底細的人。既然娘娘說桐英貝子那邊遞過話,他本就是知根知底的,想必阿瑪與額娘也不會反對。佟妃皺了皺眉,道:「若只是擔心這個,也沒什麼,你外叔祖有分寸,看中的都是信得過的人選。要不,四阿哥那邊還有個側室地空兒,他倒是知根知底的。」
  淑寧低了頭,掩住面上有些黑線的表情,輕聲道:「娘娘與外叔祖看中地人,自然是好的。只是淑寧與莞表妹一同參選,莞表妹品貌雙全,才學出眾,想必一定有大造化。淑寧自問家世才貌都僅是平平,皇上聖明,怎麼會將淑寧這樣地人與莞表妹一同指給位高權重之人呢?這只是淑寧一點小想頭,請娘娘明察。」
  佟妃沉默了,片刻後才笑道:「我聽你說話,倒覺得是在聽鸞姐姐說話似地。」淑寧低頭不語,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她說:「也罷,你的顧慮也有道理。其實……前程差些,也不是沒有好處……」
  淑寧略略鬆了口氣,正想把話題轉開,免得這位娘娘再有什麼古怪想頭,這時魏莞卻回來了,拿著兩本書,向佟妃行禮致謝。佟妃瞧了瞧書地封面,便笑著與她聊起來,沒有再提方纔的事。
  不一會兒,瑞喜拿了籃果子進來,道:「西配殿的成嬪娘娘聽說娘娘這裡有客,派人送了果子來。」佟妃見了便對魏莞與淑寧笑道:「乾脆請她過來吃飯好了。說來也巧,我宮裡這位成嬪娘娘,也是個不愛吃牛肉的,而且閒時也愛翻書呢。」魏莞低著頭,淡笑不語。
  不過成嬪只是過來說了幾句話,並未留下吃飯,因她正為太后祈福,這幾日要吃齋,倒是特地送了兩道美味素菜過來。淑寧看著,只覺得她臉圓圓的人挺和氣,聽說魏莞愛看書,便與她高興地聊起來,直到這邊開飯了,方才告辭離去。
  晚飯吃得還算愉快。佟妃不是個很講究規矩禮儀的人,飯桌上也時不時說笑幾句。勸她們多吃點菜。魏莞雖然有些不慣,倒也接受了她的好意。淑寧覺得佟妃似乎對自己冷淡了些,但她本就沒指望對方喜歡自己。便沒放在心上。
  飯後喝茶聊了一會兒,天色已經晚了。佟妃打發個宮女提燈送她們回儲秀宮。臨行前道:「今年的選秀,天災人禍的,拖了這許久,也不知幾時才完事。只是你們地前程,我心裡有數。不必擔心。」然後又特地對淑寧道:「先前那件事,還要看皇上的意思,你且安心等旨意吧。」
  淑寧心知她這樣說,就是不會插手的意思了,福了一禮,算是謝過,便與魏莞一起回去了。
  這時天已經全黑了,她們一路走回來,竟一個人都沒遇上。除了領頭地宮女手裡拿的燈籠,便是四周宮院裡透過來地光。經過的景仁宮與承干宮,日前都沒有主人入住。坤寧宮那頭更是空了多年,直到接近鍾粹宮時。她們才聽到些人聲。
  路上。淑寧細細想了佟妃的話,覺得對方大概只是不知實情。桐英當初立的大功。本就是瞞了人的,現在在兵部地差事,雖然兵部的人知道,但因涉及軍事機密,自然不會滿世界嚷嚷,所以佟國維與佟妃那邊才會誤會桐英。雖說皇帝那邊沒給准話,但以桐英的脾氣,定不會就此放棄,總要討到旨意才會罷休。她本人又不是什麼香餑餑,難道還會有人攔著麼?不過,那所謂「看上了他」的人,會是誰?淑寧不自覺地拽緊了帕子:如果有人來跟我搶人……
  她咪了咪眼,抿著嘴彎了彎嘴角。
  「哎喲。」魏莞一聲驚叫,讓她醒過神來。她這才發現自家室友似乎是被石子路上某塊石頭絆了一跤,腳扭了,正痛得直冒冷汗。
  抬頭看看四周,居然已經走到御花園了。宮女提燈打量了四週一眼,才與淑寧一道合力將魏莞扶到附近水池子邊的石凳上坐下。淑寧檢查了一下魏莞的腳踝,似乎傷得不清,看來要走著回儲秀宮是不行了。想了想,她道:「我屋裡還有些治腳傷的藥,先前用的枴杖也還在,這裡離儲秀宮不遠,乾脆我回去拿來吧,好歹先回屋子再說。」
  魏莞想想也對,便忍著痛道:「如此勞煩你了。」淑寧笑笑,便交待那宮女照顧好魏莞,自己快步往儲秀宮去了。幸而周圍還有些燈光,讓她不至於看不清道路。
  到了儲秀宮,她迅速回房拿了藥和枴杖,就往回走,在門口撞上婉寧與常露,後者問:「淑姐姐,你回來了?這是要做什麼呀?」淑寧只匆匆答了句:「莞妹妹在回來的路上拐了腳,我這是給她送藥地。」然後便出了宮門。
  她回想著方才經過的路,才經過一處假山,便看到先前領路的宮女提著燈籠過來了,忙問:「宮女姐姐怎麼過來了,莞妹妹呢?」那宮女道:「小主見您一直不回,怕您認不得路,打發我來接您。」
  正說話間,卻聽得遠處一陣水聲,似乎有什麼重物落了水。兩人都愣了愣,然後聽見隱隱傳來魏莞地呼救聲。淑寧心道不好,忙飛快地拉著那宮女往前跑。那宮女跑著跑著就先一步到前頭去了,然後大喊:「不好,莞小主落水了!」然後向周圍大喊:「快來人啊!有人落水了!」
  淑寧看見魏莞在水中撲騰,已有些支撐不住了,那水池子也不知有多深,心下一慌,無意中瞧見手中的枴杖,忙拿了一支夠到池中心,大叫:「快抓住這個!」
  魏莞也是個機靈地,忙伸手抓住,淑寧死命往回拖,那宮女見狀也連忙過來幫忙。好不容易將魏莞拉上池邊,卻不料那池邊地泥土經連日雨水沖刷,已經軟了,整個塌了下去,淑寧與魏莞雙雙落進池中,連那宮女也陷了半個身子下去。
  這時已有別的太監宮女趕到,七手八腳地把她們三人拉上來。淑寧才鬆了一口氣,卻忽然感到右腳踝上一陣鑽心地疼痛。
  她的傷處又受傷了。
  
章節 一九五、離宮 
  淑寧深深感到皇宮果然與自己的腳踝犯沖,一傷再傷,千萬別變成習慣性的才好。幸好,上回給婉寧治傷的那位淳於太醫,檢查過後安慰她說,只要好好養,就不會有什麼不良後果,才讓她放心了。這次因為在水裡待了一會兒,有些著涼,喝了一大碗藥發了汗,才好過些。
  不過魏莞就沒她那麼幸運,又是腳傷又是落水,加上受了驚嚇,當天夜裡便發起高燒,直到次日傍晚才退下來。她清醒的時候,別人問起她怎麼落的水,她說的話很是導致了一場風波。
  原來當時她見淑寧去的時間長了些,擔心這周圍又是樹又是假山的,淑寧會找不到回來的路,就讓宮女到前頭拐角處迎接。她本就不怕黑,所以也沒什麼顧慮,只是一時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正想回頭看是誰的時候,突然有一股大力將她撞下水池去。她當時嚇了一大跳,匆忙間只隱隱約約瞥見一個綠色的影子,模樣卻沒看清,甚至連衣服打扮也沒留意到。
  事情頓時變得複雜起來。如果魏莞是不慎掉下去的,自然沒什麼要緊,但既然是被人推下去的,這兇手是誰,又為什麼要推,就難說了。雖然不知道行兇的人是男是女,但綠色的影子,多半就是女子。偏偏這夏季裡宮女大都穿綠色,而後宮妃嬪和秀女等人,也有許多人穿綠色的,比如魏莞本人就穿了一件綠衣裳。到底是誰下的手呢?
  皇帝對此事很是震怒,勒令後宮徹查,打罵了許多人,連主持選秀的佟妃宜妃和榮妃都挨了幾句。佟妃深感丟了面子,加上受害的兩人都是她姨甥女。又是從她宮裡出來後才出事的,隨行地還有她身邊的宮女,這簡直是往她臉上抹黑。她派瑞喜送湯送藥給淑寧與魏莞。又怕她們沒人照料,專門交待總管太監調個宮女過去侍候。同時。她特地領了調查的差事,誓要查個水落石出。
  那個打燈地宮女本來因為侍候不慎,已在總管太監處挨了一頓罵,只是看在她幫著救人的份上沒挨打,但一回延禧宮。就被逼著說出當時詳細地情形。佟妃又另派人去審問在御花園各處值事的太監與宮女,並且暗暗調查當時有哪個秀女不在儲秀宮,宮裡有些體面的妃嬪,身邊可有人在那個時候外出。
  對後宮妃嬪的調查一時沒什麼結果,太監宮女們雖有人來往御花園,但都是雙雙行動的,而且並未瞧見可疑之人。秀女當中,在當天傍晚前後,除了淑寧與魏莞外。還有六人出過儲秀宮。其中兩人受邀拜訪宜妃,兩人去了榮妃宮裡,一人去了永和宮見德妃。還有一個,不肯說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佟氏得知後。便將這六人一個個召來問。得知她們當中,媛寧與月瑩兩個去宜妃處。早早就回來了,有許多人都能證明;去榮妃處地晶玉和紫琪,在那個時間裡應該是剛從長春宮出來,但她們回儲秀宮,與御花園是相反的方向;拜訪德妃的寶鑰,一直呆在永和宮,直到事後才回來;這樣一來,就只剩下那個叫林玖的秀女說不清楚了。
  任憑別人一再逼問,林玖就是不肯透露自己到底去了哪裡,只說不是她做的。佟妃以為她必是行兇之人,本要下狠手的,但瑞喜卻從別處打聽到一個消息,讓她停住了,只將這結果上報給皇帝,請他定奪。
  這外頭鬧得紛紛攘攘的,淑寧與魏莞這兩個本該好生養病養傷的人,卻也沒個安靜日子過。原來自從皇帝發火以後,陸陸續續有些話傳出來,說皇上召見她們倆,是有意指婚的,其中魏莞八成是要配皇子,而淑寧則多半是指給宗室,甚至連人名都有人打聽到了。
  一時間,來探望她們地人就多起來。大都是住在儲秀宮裡的其他秀女,覺得這兩人不會成為入宮的對手了,也樂得來表現一下她們地仁愛賢德。1 6 K小說網.電腦站www.1 6 k.Cn但也有些不是瞄準後宮的人,僅是面上安慰幾句,背地裡卻不知怎麼想。比如絮絮地那個堂姐,名叫灩灩地,不知為何,名為探病,卻總愛對淑寧冷言冷語,一時笑話她在京城閨秀圈子裡名聲不顯,一時取笑她的鞋面荷包繡花樣式老套,一時諷刺她穿著棉布做地家常袍子,實在太寒酸,說得淑寧眼眉不停地挑動,皮笑肉不笑地頂了回去:「只是躺在床上養傷,又要敷藥膏,若是穿了好料子的衣裳,豈不是弄髒熏壞了?所以我只好穿這些平常衣裳。哪裡像姐姐,身上的衣服料子這麼名貴好看,我瞧著,倒覺得比那日看到娘娘們的服飾還要華麗呢,姐姐的眼光真好。」
  灩灩的臉蛋一下就漲紅了,當了眾人面又不好發作,又羞又氣,只胡亂說了兩句場面話就走了,從此再不肯來。過後淑寧偶然從窗口撇見她經過,發現她穿的衣服樸素了許多,便暗暗發笑。
  她總覺得這個灩灩似乎是故意與自己作對,不知是什麼緣故,私底下問了媛寧,媛寧卻也說不清楚:「興許是因為我們給絮絮姐姐撐腰,落了她的面子吧?那日三姐姐頂了她回去,絮絮姐姐很是佩服呢。」淑寧卻搖頭道:「她對你只是沒好臉色,對我卻是直接拿話刺人,想來不是這個緣故。」媛寧想了想,道:「我猜不出來,管她呢,橫豎她只是面上厲害,實際上不中用。」淑寧覺得也是,便丟開了。
  因來得人多,反而吵著病人休息,偏又不能趕走,難為被調來照顧病人的瑞福,一天要泡十幾回茶,為招待客人們做的活,倒比照料正主兒做的還多。最後還是淳於太醫上報佟妃發了話,那些秀女才來得少了。只有媛寧與絮絮是天天都來兩三回的,婉寧也是每日都來看望,但幾乎次次都會帶上常露。
  淑寧養傷時無聊,魏莞又是個冷性子。因此很高興有人偶爾來陪著聊聊天。但她對常露本就有戒心,表現得並不熱絡。只是常露彷彿渾然未覺,仍舊是我見猶憐的模樣。但說的話卻叫人想了又想之後,暗自心驚。
  表面上。常露似乎只是將宮裡調查地消息告訴她們知道,然後稍稍談及事發後其他秀女們的反應,驚歎著:「XX姐姐私底下告訴我說那個池子曾淹死過人呢,早有人提議要填了它的,兩位姐姐當時真是太凶險了」。或者「有人說XX好像曾說過莞姐姐壞話呢,只是我不相信,瞧著她好像很和氣地樣子,看著不像啊」,又或者「XX那天晚上知道兩位姐姐掉進池子裡受傷的事,臉色蒼白得很呢,想必也是嚇著了」,等等。
  淑寧一直只是淡淡地,聽了就算。並不往心裡去。魏莞也是不置可否。唯旁聽地絮絮聽得一驚一乍的,若不是顧忌到婉寧在場,只怕已經立馬要與常露討論起來了。婉寧倒是很有興趣。與常露說起到底誰比較有嫌疑,只是每每被媛寧潑冷水。道:「後宮裡的事。自有娘娘們作主,咱們一介小小秀女。管這麼多做什麼?二姐姐若有空閒,不如多為太后娘娘念幾遍經。」婉寧惱怒地瞪她幾眼,不久便拉著常露告辭離開了。只是常露有些不捨,臉上陰霾一閃而過。
  淑寧打量著媛寧,覺得她這些天越發沉穩了,竟比自己還像大人,心下暗歎。媛寧卻只是微笑著對她與魏莞說:「如今宮裡也是流言紛紛,水倒是越來越深了,到底是誰推的莞妹妹,沒人能說清。照我說,你們只管好生養著,上頭怎麼結案,你們只管聽著就好了。」
  淑寧其實本就是這個想法,後宮本就不是青天籠罩之處,真相如何對她並不重要,只是不知魏莞怎麼想,畢竟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魏莞仍是淡淡地,但到底還是點了點頭。
  過了三天,這件公案還沒查出個子丑寅卯來,已有閒話嘲笑佟妃無能。佟妃卻一直沉默著,就算別的妃子向她抗議,自己請去的客人受了懷疑,是針對她們的行為,也沒開口辯解。人人都以為她要丟臉的,沒想到皇帝卻賜了許多財物給她,甚至還一連幾天都宿在延禧宮,倒讓人摸不著頭腦了。
  而淑寧與魏莞這時卻忽然迎來了瑞喜姑姑,傳達了佟妃的旨意:兩人先搬出宮去,在家養傷總要方便許多,太醫每日會到府看診,至於兩人的前程,她自會安排。同時,瑞喜還將佟妃特地賞給兩人的東西到她們手裡。淑寧看到自己得的珠串、玉珮與漂亮地刺繡團扇,再看看魏莞手裡的松花硯與御制新書,心下狐疑。
  不過,能夠回家,她還是很高興的。總算能離開這個皇宮了。她請瑞福幫忙收拾了包袱,特地將用剩地幾個荷包連同裡頭的七八十兩銀票都送給了瑞福,多謝對方多日來地照顧。兩次受傷,都多虧她幫忙,洗漱換衣梳頭飲食,樣樣小心仔細。雖然她知道這個宮女定然不會像表現出來地那麼老實,背後說不定就有什麼人,但能為她傳來桐英的信件,應該是可以信賴地,因此她也格外大方。
  瑞福接了東西,只是微微一笑,便收下了。
  淑寧與姐妹們告別時,再嗦了一回,囑咐婉寧要謹言慎行,至於對方聽不聽,她就管不著了。另外還叮囑媛寧與絮絮小心,再悄悄交待前者,千萬當心常露。
  當天,淑寧就在幾個宮女的幫助下登上小車,順道把那雙拐也帶走了,皇宮出品,用著挺順手的,免得回家還要另做。
  淑寧與魏莞回家,因是奉了旨的,各有兩名侍衛護送。送淑寧的人,一個叫白圖,另一個就是崇禮。她一路上都在車中,沒跟外頭的侍衛說過一句話,若不是出宮門時聽到崇禮開口,她還不知道車外有自家姻親呢。
  回到伯爵府,有一種恍然隔世的感覺。她一看到母親,就覺得心裡酸酸的,彷彿有無數的話想要與她說。佟氏眼圈一紅,因不好在眾人面前失態。便強忍著,淡淡地道:「回來了就好,快回房裡去吧。」便吩咐一個身強力壯的媳婦子背起淑寧。直入槐院去了。她自己則安排著招呼崇禮與白圖地事宜,還特地叫媳婦真珍來見兄長。因見崇禮一舉一動都極規矩。倒沒什麼別的話,心中遂定。
  直到人散了,她才回屋見女兒,一看淑寧腳上包紮的白布,便掉了淚:「我地兒。你從小兒哪裡受過這樣的苦?除了那年在廣州,身上何曾破過半點油皮?怎地才不見幾天,就傷成這樣?」
  淑寧忙笑著安慰她道:「不妨事的,只是塗了藥膏,才用布纏著,其實不疼。不過就是行動不太方便而已。況且若不是這傷,我還不能提早回家呢,可見是因禍得福了。佟氏沒好氣地道:「這算什麼福?我情願你在裡頭多呆幾天,也不想你受這個罪!」不過她到底是心疼女兒。細細問了在宮中的情形,以及佟妃那邊的反應,歎了口氣。道:「罷了,這下他們該死心了吧?」然後睨了女兒一眼:「你這丫頭。如今也算是心想事成了吧?」
  淑寧傻笑幾聲。略紅了臉,其實心中很是歡喜。佟氏見狀。輕歎一聲,便笑道:「家裡如今有一個人在,你瞧了定要嚇一跳的。」淑寧正疑惑著,忽然聽見門口一聲「姐姐」,便撲了一個小身影過來。
  居然是賢寧!!!
  原來今年選秀推遲,佟氏一直滯留京中。張保那邊,因直隸久雨,他要隨布政使到各地巡視,怕兒子在後衙無人照管,便索性送回京來,等妻子回保定時再帶過去。如今賢寧就在伯爵府裡住著,平時跟六哥淳寧一起跟先生讀書寫字。
  淑寧見了闊別大半年地弟弟,又驚又喜,狠狠親了他幾口,抱了好久。賢寧也是心裡歡喜,雙手一直掛在姐姐脖子上撒嬌,直到母親皺著眉說姐姐傷還未好,才放了手,但仍舊窩在她身邊說話。淑寧心裡軟軟的,一直笑個不停。
  真珍進門看見,便笑道:「賢哥兒,你快把姐姐的床都佔了大半去了,難道不嫌熱得慌?二嫫在小廚房裡特地做了點心吃食,你去拿點來給姐姐吃吧。」賢寧歡呼一聲,便去了,不一會兒果然拿了一大碟子點心來,不顧二嫫在後頭追著大喊:「那是給姑娘的,哥兒別都吃了!」
  淑寧笑著吃了幾個點心,其餘大半碟則塞給了賢寧,喜得他笑眼彎彎的。她問真珍道:「怎麼不見哥哥?還在衙門裡麼?」真珍點頭道:「我們一得了你回來的信,就派人告訴你哥哥了,想必很快就會回來。」
  端寧還未回來,那拉氏、索綽羅氏與他他拉氏先到了。她們都是特地來打聽自家女兒選秀的情形,順便看望淑寧的。淑寧倒沒覺得什麼,回家的喜悅,讓她看到這三位長輩時,都覺得她們面目比往日可親許多。
  媛寧與絮絮表現都不錯,前者比往日更穩重,聽人說,有幾位娘娘對她甚是欣賞;而後者,雖然先前受了族姐地一些壓力,但日子並不算很難過。索綽羅氏高興得咪了眼,得意地走了。他他拉氏則暗暗咬呀:「那死丫頭,我定要她額娘給我個說法!」然後也道了謝離開。
  至於那拉氏,淑寧對她說:「二姐姐在復選前,一直與我們在一塊兒,倒沒什麼。雖然後來拐了腳,因太醫高明,很快就好了,如今已無事。只是復選過後,我要養傷,很少出門,只知道二姐姐與大伯母您娘家的一位遠親,名叫常露的,格外親厚,與我和四妹妹便來往得少了。她如今詳細地情形,我卻是不知。」
  她並沒有把婉寧說話不慎的事告訴那拉氏,對方在後宮並無援手,就算告訴她,也是無能為力,只能白擔心罷了,想來婉寧五福晉地位子還算是穩固地,沒必要讓這位大伯母在這裡瞎操
  但那拉氏聽了她的話,心中地擔憂卻一點沒減少,但也聽出些意思來,忙先離開了,回頭便讓人去娘家打聽那位常露侄女的為人行事。
  淑寧在家中的日子很快活,雖然不能下床外出,卻天天有家裡人來陪,或是說話聊天,或是做針線活,或是教弟弟功課,或是看書下棋,雖然在棋藝上次次都敗於真珍之手,心裡卻一點沮喪都沒有。
  端寧很是為妹妹心疼了幾日,在外頭暗暗給了「罪魁禍首」的桐英幾拳頭之後,體貼地充當了傳信使者,幫桐英送了一份所謂的「家傳秘藥」給妹妹,嘴裡卻貶稱為「不知是哪裡來的江湖野郎中做的狗皮膏藥」。淑寧紅著臉搶了過去,看到哥哥似笑非笑的目光,便反笑回去:「嫂子在房裡等你呢,哥哥可別光顧著打趣別人,冷落了嬌妻呀。」
  這樣的安樂日子過了十來天,某日,淑寧忽然聽到外頭有喧嘩聲,但很快就沒了,不知發生何事,忙叫了素馨去打聽。
  過了大半個時辰,素馨才回來,瞪大了眼道:「姑……姑娘,方才是……是二老爺那邊來傳信,說是……咱們家四姑娘,被指給五阿哥做嫡福晉呢。」
  咦?媛寧?五阿哥?!
 
章節 一九六、指婚 
  今日皇帝與眾妃一起閱看秀女,決定眾人的去處。這就是頭一輪大挑。結果,眾秀女中,只有鑲紅旗的納喇氏與正藍旗的馬佳氏得到上記名,其餘人等都是記名。
  緊接著,皇帝又下旨冊封漢軍正白旗都統、伯石文炳之女石氏為太子妃,內務府郎中、輕車都尉興保之女他塔喇氏為五皇子胤祺嫡妻,漢軍鑲黃旗副都統魏旭東之女魏佳氏為七皇子胤嫡妻,著令禮部主持大婚之禮。
  淑寧認得鑲紅旗的納喇氏是指常露,而正藍旗的馬佳氏,應該就是那位閨名叫笑雪的秀女了。但她的注意力幾乎完全被另一件事吸引過去了,「內務府郎中、輕車都尉興保之女他塔喇氏為五皇子胤祺嫡妻」,這怎麼可能?
  伯爵府這邊得到消息時,也都以為是弄錯了,怎麼會是興保之女?明明應該是兵部侍郎、伯晉保之女他塔喇氏才對啊。面對二房前來報喜的人,那拉氏勉強應了幾句,便叫人拿賞封打發了,然後派人飛快給丈夫報信,同時遣了人出去打聽。
  結果這個消息是真的,成為五阿哥嫡福晉的人,不是婉寧,也不是先前傳說的大福晉的表妹烏蘇氏,而是二房的媛寧。
  那拉氏真個千般滋味在心頭,恨不得女兒立馬出現在自己面前,好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本來十拿九穩的五福晉寶座,怎麼會給二房的四丫頭搶了去?三丫頭明明說一切都好好的,與自家女兒交好的遠房侄女常露,眼下看著似乎是要入宮的,聽說是個嬌滴滴地小姑娘。不過人很純良,她在女兒身邊,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呀?難道這些天又出了什麼變故?既然五福晉做不了。那麼自家女兒到底會被指給什麼人?
  她再也坐不住了,忙四處去打聽。去那些與宮中有來往的女眷那裡探問,只是一概得不到準確的消息,只略聽說女兒之前在宮中很是風光,幾乎沒人想到最後地五福晉不是她。這下那拉氏心中更焦急了,先前風光。現在女兒的日子一定很難過。
  回家後與丈夫談起,她不禁流下淚來:「好好地怎會如此?這下叫咱們婉寧怎麼見人哪?」她心中不同得妒恨二房,也不知四丫頭做了什麼手腳,壞了女兒的前程!現下二房夫妻一定得意之極,還不知道他們要怎麼炫耀呢。同時她又有些氣憤,五阿哥既然做不到,就不該與女兒糾纏不清,如果不是他橫插一腳,現在她只怕早已為女兒選定一樁好親事了。
  晉保卻一直陰沉著個臉。也不說話。他無比慶幸先前自己為了保險起見,也是為搏個好名聲,並沒有為女兒要被立為五福晉的事而得意。還特地向同僚們說這只是謠傳,因此眼下雖然有些閒言閒語。倒還不算難過。即便如此。他也已經成了別人心目中的笑話,數年來兢兢業業。眼看著有機會再往上一層,如今還不知會不會因為女兒的事受連累呢。
  那拉氏一直哭著,卻不見丈夫出聲,心中有些埋怨,忽又想起三房與宮裡地佟娘娘沾親,說不定能打聽到些什麼,忙過槐院來,好聲好氣地向佟氏提出了請求。…
  佟氏正在準備送到二房和魏家去的賀禮,見狀便微笑道:「都是一家人,有什麼勞煩不勞煩的,我明兒送禮去時就問一聲。只是如今那邊也正在忙碌,未必有空進宮去請安,若是打聽不到什麼有用的,還請嫂子不要怪罪。」
  那拉氏哪裡還敢怪罪?人家肯幫忙就不錯了,忙鄭重道了謝,才離開了。
  事後佟氏卻對女兒說:「你大伯母真個糊塗,要我這邊幫著打聽,怎麼不早來?偏要先問外人。如今就算我今晚就派人過去問,只怕你外叔祖和姨母那邊白天就已進宮謝過恩了。白白誤了時機。先前那個常露的事,也是這樣。」
  淑寧忙問是怎麼回事,佟氏便道:「那個叫常露的秀女,不是說是你大伯母的娘家遠房侄女麼?你大伯母特地回娘家去打聽她的事,卻沒想起那姑娘是山東來的,父親又是二品官,你姑媽必定聽說過。結果你大伯母打聽到地消息,俱是當不得真的。」
  「難道那常露有什麼不妥?」
  「沒什麼不妥,還是個了不起的姑娘。」佟氏道,「據你姑媽說,她母親早幾年就死了,她小小年紀,就執掌管家大權,把她父親地幾個小妾管得伏伏貼貼的,別人都誇她手段厲害。她模樣本就長得極好,又讀過幾年書,琴棋書畫都來得,針線活上也不輸人,最難得地,是她騎射功夫極好,竟把她幾個兄弟都比下去了。你說,這樣地姑娘,怎麼會是嬌滴滴的,還很純良?」
  淑寧回想起常露地言談舉止,果然如此,心裡不由得有些擔心起婉寧來。若常露真是這種深藏不露的人物,婉寧會不會吃虧?說不定,已經吃過大虧了。
  佟氏見她這樣,便笑道:「你擔心什麼?她既是上記名的秀女,加上你先前說的在御花園裡的事,可見是衝著皇上去的。二丫頭又不入宮,不會攔了她的路。」但她旋即又想到婉寧未被指婚給五阿哥,說不定有另一種前程,只是她最終還是沒說出
  淑寧想了想,也覺得婉寧與常露沒有利益衝突,應該會相安無事。只是現在的情形,她猜不到婉寧的歸宿,還是忍不住擔憂。
  第二天一早,佟氏便派人送了大禮到魏家那邊恭賀,得回來的消息,果然是昨日一接旨意,他們便進宮謝恩去了,對於其他秀女的事,並沒有多加打聽。佟家那邊,則表示前不久才進宮請過安,對於伯爵府二姑娘的事。還停留在她是五福晉熱門人選之一的印象上。佟氏就此回復了那拉氏,後者失望不已,唯有寄希望於接下來的指婚。女兒會有個好出路。
  然而,接下來宮裡傳出地消息。只是筆貼式敦達禮之女田佳氏(晶玉)被指給三阿哥為側室,郭佳氏(昭瑤)、那木都魯氏(紫琪)、鄂濟氏(韻苓)分別被指給了一個親王和兩個郡王,位份從側福晉到庶福晉不等。
  那拉氏心急如焚,不停地在佛祖面前燒香唸經,祈求女兒能配個好對象。而淑寧那邊。早已開始心跳不已:接下來,就是宗室子弟的指婚了。
  就在這天下午,太醫來看診的時候,同路來地還有個太監。他看著淳於太醫問診、下方子,問明淑寧再過一個月就能行走無礙了,方笑著向她道喜。
  淑寧心中有數,心裡也是一股喜意,只是低著頭不說話。佟氏在旁邊聽了,忙叫人送了一盤子玉珮珊瑚珠之類的財物來。又送了淳於太醫兩塊上好地魚腦凍印石,將兩人高高興興地送出了門。
  她回過頭來見了女兒的表情,輕歎一聲。道:「這下你們總算得償所願了,既然你心裡歡喜。額娘也不再說什麼。只是往後要多加小心,若有什麼委屈。儘管跟家裡人說才好。」淑寧微笑道:「額娘不必太擔心了,桐英哥是個可靠的人,再說,我可不會乖乖任人欺負。」
  佟氏笑著點點頭,又給女兒整理了一下頭髮,道:「明兒我就去富察家太太那兒討教,她家欣然也是嫁的宗室,也是鬧哄哄的大家子,如今瞧欣然小日子過得滋潤。我去問問,看怎麼給你備嫁妝,乾脆也陪送個莊子宅子地好了,你在王府裡住得不順心了,也有個地方能鬆口氣。」
  淑寧一把抱住母親,窩在她懷裡撒嬌道:「額娘,你真好。」佟氏淡淡笑著,輕撫女兒的頭。賢寧在門外路過看見了,也衝進來道:「額娘與姐姐在抱抱麼?我也要!」
  淑寧不禁啞然失笑,道:「好吧,賢哥兒也來。」然後一把抱住弟弟,人卻在暗中悶笑。
  第三批指婚的旨意很快就下來了。直隸參政道、輕車都尉張保之女他塔喇氏被指給簡親王之子、貝子桐英為嫡妻,山東鹽運使那日德之女舒舒覺羅氏(絮絮)被指給康親王之子、貝子巴爾圖為嫡妻。接下來是一連串十來個秀女被指給諸宗室子弟,有的是國公,也有幾個鎮國將軍、鋪國將軍、奉國將軍的。其中寶鑰(烏雅氏)被指給了一名叫世新的不入八分輔國公,媛寧的好友錦緒(色赫圖氏),則被指給一個叫富安的鎮國將軍。
  指婚的事情一傳開,便有許多親朋好友來恭賀,家裡上下人等也紛紛來賀喜。佟氏一邊要準備給絮絮家地賀禮,一邊要接待眾人,雖然忙碌,臉上卻一直帶笑。幸好真珍如今已能幫上不少忙,為她減輕了不少負擔。
  淑寧在丫環們的幫助下換了見客的衣裳,端坐在床沿接受家中男女僕役地磕頭道喜,很是不自在。本來想要免了,佟氏卻攔住道:「這本來就是規矩,有什麼不自在的?日後給你磕頭地人多地是呢。快快坐穩了,別讓人看了笑話。」淑寧無法,只好硬著頭皮坐在那裡,暗中讓素馨冬青她們多拿幾個墊子來,讓下跪的人好受些。
  那拉氏一直沒得到女兒地確切消息,只知道有幾名秀女被撂了牌子,但裡頭只有烏蘇氏(月瑩)、烏喇瓜爾佳氏等人,卻不見婉寧蹤影,唯有希望她只是暫時未被指婚,遲早會有旨意下來。三房的淑寧和小姑家的絮絮都被指給貝子,自然是大喜事,她打點了送去小姑家的賀禮,便硬撐著笑臉過槐院來道賀,又幫著招呼客人。
  然而總有人給她添難受。特地上門來道喜的索綽羅氏,得意非凡,總愛顯擺一二。她把那拉氏晾在一邊,只拉住佟氏大吐「苦水」:「原本只想著配個小小的宗室就是祖宗保佑了,哪裡想到我閨女會有這樣的出息?這下原本備下的三萬兩嫁妝銀子就不夠用了。昨兒個我們爺才吩咐了底下人,不管哪裡先勻兩萬兩出來。要做皇家媳婦,沒這個數都不好意思見人!三弟妹也在為嫁妝煩惱吧?其實花這麼多錢又有什麼意思?總要顧著自家財力才好,後頭還有小的呢,總不能把家裡錢都花光吧?對了,前些日子我們家才得了四匹大紅金絲鳳凰織錦,想著自家沒那個福份,正要孝敬太子爺的,如今正好,孝敬兩匹,剩兩匹我們閨女用。三弟妹若是要,只管跟我說,怎麼也得勻出半匹來。說起來,你們家還有當初積下的寶石是不是……」
  索綽羅氏整整說了大半個時辰沒停嘴,佟氏只是淡淡笑著應付幾句,而沈氏也只是在旁邊微笑地聽著,不發一言。唯有那拉氏木然坐著,勉強維持著主母架子。
  索綽羅氏顯擺完了,瞧見那拉氏臉色蒼白,便歎了口氣道:「大嫂子是在為二侄女兒擔心吧?其實我心裡也堵得慌,你說這秀女都快回家了,侄女兒怎麼也沒個消息呢?別說她的好模樣,好家世,好名聲,光憑大哥的官職,侄女兒就該有個好前程才是啊。不過你也別太憂心了,先前撂牌子的人裡沒侄女兒不是麼?說不定是皇上看中了,要留著做娘娘呢,這可是天大的體面。」
  那拉氏臉色又是一白,強笑道:「承二弟妹吉言了,只是我們二丫頭,恐怕還沒那個福份。」然後她轉頭對佟氏道:「絮絮也被指了婚,我要去打點給姑太太家的禮,你們慢坐,我去去就來。」說罷就告了聲罪,走了。
  索綽羅氏輕蔑地笑笑,又繼續說起給女兒備的嫁妝來。佟氏一邊笑著應會,一邊則在心裡盤算著派人給丈夫送信時,順道捎些什麼衣服鞋襪去。
  過了兩天,剩下的秀女,除了兩個上記名的留宮住宿,其餘人等先行返家,等待指婚的旨意。晉保一得了消息,便親自領著家人,拉著馬車去地安門外等候。過了半日,才見到多日不見的女兒。
  饒是他久在官場,喜怒不形於色,也不禁大吃一驚。因為婉寧臉色蒼白,整個人瘦了一圈不止,顯然是曾經大病了一場。
 
章節 一九七、癡人 
  婉寧是真的病了。
  她本來在宮裡一直過得好好的,日日有常露和其他秀女相伴,每隔兩三天,還有後宮妃嬪請她去喝茶聊天,連御花園也游了兩回。
  但有一位進宮來請安的雅晴格格,據說是安親王的外孫女,明尚額駙的掌上明珠,久聞婉寧大名,又得知太后先前的病與她有些干係,便特地來看她長得什麼模樣兒。婉寧這邊本有意要與這位格格結交,卻不知為何惹了她的嫌,竟然被她隨行的嬤嬤推撞了幾下,幾乎摔倒在地。婉寧不服,要求對方道歉,那雅晴格格輕蔑一笑便走了。
  婉寧氣憤不已,常露勸她道:「那可是位尊貴的格格,我們只是小小的秀女,還是別得罪她吧。」婉寧卻道:「尊貴又怎麼樣?再過三年,還不是跟我們一樣麼?」不過她還不至於真去告什麼狀,倒是宜妃後來送了兩盒子點心來,算是替那格格陪罪了。
  只是這件事後,婉寧就總會遇到不順心的事,衣服上被沾了墨跡茶跡,或是首飾不見了,過後卻從她房中角落裡被尋出來,花盆底裂了縫兒,或是有人傳話說某位娘娘要見她,穿戴好到了宮門口卻被告知並無此事,等等。
  婉寧有了警惕之心,以為是那雅晴格格做的手腳,後來聽說人家當天就出了宮,便覺得奇怪,只能事事謹慎。但她還是在皇上親閱前一天吃壞了肚子,上吐下洩。太醫開了藥,她灌了幾碗下去,還是不見效,連起床的力氣都沒了。只好告了病。她在房中睡了一天,覺得身體終於好些了,卻十分愕然地得知四妹媛寧被指婚給五阿哥當嫡福晉的事。
  她滿胸怒火。認為定是媛寧做了手腳,硬撐著爬起床去質問她。當時媛寧正在眾秀女的圍繞下準備離開宮門歸家。一聽到婉寧的話,便淡淡地道:「二姐姐糊塗了,都是聖上地旨意,怎麼會是我做的手腳?還有,我奉勸姐姐一句。要出門見人,還是該衣冠齊整才好。」說完就走了。
  婉寧想起自己穿的還是睡衣,聽到其他人地竊笑嘲諷,又羞又惱。過後,相繼有秀女被指給皇子或王爺做側室,她卻一直沒有動靜,日子忽然變得難熬起來。不但瑞欣被調回鍾粹宮,每日的飯菜與藥湯,都要她自己問了才會有人送來。而且討地賞錢還越來越多。居然連專職打掃房間的宮女,也兩天都沒再上門來。她去質問,得到的答案是太忙了。暫時沒空。
  她的身體卻是很快痊癒了。在宗室的指婚令下達後,她不顧常露地勸阻。咬牙用一支價逾千金的寶石簪子和一個名貴的水晶佩飾作代價。收買了一個宮女和一個小太監,想要傳信給五阿哥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料打聽回來的消息。卻是五阿哥因御前失儀,被勒令回府反省,不得出門。後宮不再理會婉寧,連太后都沒派人來過問,其他秀女的閒話也多了,她可說是度日如年,加上先前的病,整個人瘦得厲害。
  儲秀宮的秀女先後離開,曾經的對手月瑩與另外兩名盛傳要入宮的秀女都被撂了牌子,剩下地連同上記名的常露與笑雪在內,只有不到十個人。後宮又傳了旨意,命記名秀女先行歸家,婉寧這才得以離開。但真正令她意外的,是臨走時遇到來傳旨地太監,命常露當晚侍寢。
  她回到伯爵府後,一直縮在自己的小院裡不出來。一方面是重病初癒,還需要調養,另一方面,卻是她本人還在迷糊當中。
  怎麼會這樣呢?雖說她本來就打算改變歷史,將原本地五福晉淑寧取而代之,但歷史改變了,結果卻是媛寧成了五福晉。從沒聽說過地魏莞成了七福晉,而原本應該成為七福晉的常露,卻成了康熙後宮地一員。她實在沒法忘記,當常露接到侍寢的旨意時,她眼中的那股狂喜。
  她回家兩天後,便聽說常露被封為常嬪的消息。這個她印象中嬌怯怯膽子小惹人憐愛的女孩子,居然也是個想要當皇妃的俗人?!難道說,她真的弄錯了什麼?
  而且最重要的是,到底是不是有人做了手腳,害她生病,痛失五福晉的寶座?可她明明很小心飲食,照理說應該不會有問題啊?
  她這邊猶自苦思,卻漸漸地發現家中的情況與先前有些不一樣了。…Www.1 6K.CN雖然近侍的俏雲煙雲仍舊忠心體貼,月荷也還是那麼溫柔細緻,只是不再嗦而已,但其他的小丫環和婆子媳婦之類的,居然有些怠慢的意思,使喚起來不像從前那麼順心。更有甚者,她平日吃穿用度,居然也少了差了,一日三餐與湯藥之類的還能保證,但要再另叫別的卻很難。
  某天她想要吃個蓮葉羹做宵夜,廚房居然推說沒了新鮮荷葉,然後又說熄了灶火,就是不肯為她做。她向大嫂李氏投訴,對方卻勸她不要太耗費人力錢財,若要吃宵夜,有的是餑餑。
  婉寧雖然生氣,無奈母親為著她前程不明的事,擔心得病了,現今家事都是大嫂在管。二嫂雖分了些家務,卻是主職帶孩子,三房四房的人現今各有各忙,也沒空搭理她。她在宮中是經歷過這些的,在皇宮內院奈何不了人,哪裡能忍受家中也是如此?於是便鬧將起來,一時想起自己所受的委屈,還是至今不見人影的五阿哥,便忍不住大哭。還是那拉氏撐著綠雲過來勸了半日,才停住了。
  從此以後,她脾氣卻越發壞了。一看到有人小聲說話,便疑心別人是在議論嘲笑自己;可別人說話略大聲些,她又嫌吵鬧,更懷疑別人是不把她放在眼裡,才故意在她身邊喧嘩。常常發怒,摔東西。若不是俏雲死死攔住,五阿哥先前送的東西也要保不住了,府中上下人人自危。
  消息傳到三房槐院的時候。佟氏與淑寧、真珍正在為送往二房、絮絮家和魏家的三份正式賀禮操心。五阿哥與七阿哥都是接下來幾個月內就要大婚的,自家作為親戚。當然少不了婚禮當天地賀儀。而絮絮那邊,聽說也因為巴爾圖年紀不小了,康親王府有意在年內給兒子完婚,他他拉氏已經在準備小定的事了。偏偏在這時候,傳來消息說四阿哥得了一位小格格。是側妃李氏所出。佟氏又要忙起送禮的事,還特地打了一整套銀鎖銀鐲,親自做了四套小衣服,正式送到四貝勒府上。
  關於淑寧與桐英地婚事,她已經通過兒子問過了,桐英的繼母過些日子會起程南下,親自主持小定地事。但桐英希望能等到淑寧腳傷好了以後再說,至於正式的婚期,倒是可以拖上一兩年。畢竟現在淑寧年紀還小。對於這一點,佟氏是非常贊成的,更因此覺得這個未來女婿是個真心體貼女兒的人。就衝他這份心。她決定對於某些事就睜隻眼閉只眼了,只要孩子們不鬧出什麼事來就行。
  過了幾天。二房那邊傳話。說指婚禮早已完成了,正在準備妝奩。想趁著天氣還好,在休沐日裡到宗家來拜祭祖宗。晉保明知二弟一家必定是要來炫耀的,但無奈這理由足夠光明正大,只好允了。
  不過興保與索綽羅氏明顯壓制住了得意勁兒,雖然在眼角眉間還有所洩露,但明面上並沒說什麼諷刺地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要成為皇家姻親,行為舉止都要盡量穩重的緣故。誠寧與萬琉哈氏倒是樂呵呵的,一問才知是萬琉哈氏有了三個月身孕,這次祭祖,順道稟告祖宗一聲。
  媛寧從頭到尾都很端莊,說話行事都與往日大不一樣,舉手投足間透著大家風範。那拉氏看了,心中暗歎。
  佟氏與沈氏與索綽羅氏談得倒還愉快。後者還特地感謝三房的侄女在選秀中幫了女兒不少忙,佟氏只是淡淡笑道:「都是一家子姐妹,三個人當然要彼此扶持,倒也算不上什麼幫忙。再說,我們淑兒走得早,這樁好親事,都是侄女兒自己掙回來的。」索綽羅氏有些訕訕地,看了那拉氏的臉色一眼,便扯扯嘴角,換了話題。
  媛寧提出要看望兩位姐姐。那拉氏強笑道:「二丫頭正養病呢,沒的過了病氣給你,去看看三丫頭就好了。」媛寧卻道:「我聽說二姐姐早就好了。一樣是姐妹,我既然來了,又怎麼能厚此薄彼呢?」
  那拉氏一時語塞,偏沈氏也認為這個要求合理,便只好讓長媳李氏領媛寧到婉寧的小院去,自己留下來一邊與妯娌們聊天,一邊擔心女兒的反應。
  婉寧早已得到消息了,料到媛寧多半會來見她,因此早早穿戴好了坐在正座上等待。見了媛寧,不等見禮,便先冷笑道:「你來看我笑話麼?省省吧,若不是有人暗中害我,幾時輪到你囂張!」
  媛寧皺皺眉,淺淺行了個禮,便在另一邊座位上坐了,淡淡地道:「二姐姐,我這次來,是因為想著我們從小兒一塊兒長大,也有幾年情份,有些事,我實在不忍心看著你繼續蒙在鼓裡,想要告訴你一聲兒。」
  婉寧先是一怔,旋即冷笑道:「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媛寧又皺了皺眉,才淡淡地道:「二姐姐大概還以為若不是生了病,五福晉地位子必定是你的吧?事實上……早在復選過後,太后、皇上與宜妃娘娘,就都改了主意了。」
  「你撒謊!」婉寧瞪大了雙眼,「太后還誇我來著,娘娘們也常請我去喝茶說話。如果她們改了主意,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宮裡的人,行事說話都要留三分。姐姐才藝雖好,但歌舞卻有些輕佻,後來又行事太過張揚了。難道姐姐真以為光是模樣漂亮、才藝出眾、得皇子青眼,便能當上嫡福晉麼?五阿哥為了你,把太后請去壓場,結果累病了太后娘娘,這可是不孝地大罪。光憑這一點。姐姐就沒希望了。後來宜妃娘娘常請我與月瑩兩個,就是看中我們的意思。那時候,姐姐就已經是陪客了。只是月瑩在宮中消息沒我靈通。所以還以為二姐姐仍是勁敵呢。後來她莫名其妙地被撂了牌子,難道姐姐還猜不出來麼?」
  婉寧瞪大了眼:「你……你是說……」
  媛寧淡淡一笑:「二姐姐。你把宮裡地人想得太簡單了。我自入宮,便事事小心,只用自己帶來地脂粉,只吃公中分發地食物,少與不認得地人往來。門戶都看守嚴謹。那回月瑩見我胭脂用完了,特地送我一盒,我情願不擦粉也不用她的。其他人送地點心,我也都收起不吃。飯食與洗嗽用的水,我也不讓喜月喜環她們去拿,而是自己去取,所以我一直平安無事。那個叫瑞欣地宮女,也不知是誰的暗線,你施一點小恩小惠。也只是白白便宜了別人,虧你用了她經手的食水湯藥,還以為她是個可靠的人呢。」
  婉寧心裡怨怒之極:原來是她們害了自己!
  媛寧起了身。淡淡掃了婉寧一眼,笑了:「二姐姐打扮成這個樣子來見我。是要給我個下馬威麼?可惜。皇家媳婦,首重賢德端莊。姐姐這副花團錦簇的樣兒,美則美矣,卻與皇家身份離得越發遠了,怪不得皇上會選擇我,而不是姐姐呢。」說罷轉身便走。
  婉寧氣得發抖,怒道:「你少得意了!就算你嫁給五阿哥,也不會有什麼好日子過地!他的心裡只有我而已!」
  媛寧頓了頓,並未回頭,只是用帕子掩了嘴角,輕笑道:「這個就不必姐姐操心了,你有這個功夫,還不如先擔心一下自個兒。如今你也一大把年紀了,又記了名,若是上頭一直沒旨意下來,可怎麼辦呢?」然後抬腳走人。
  婉寧生氣地掃掉桌上的茶壺茶杯,又摔了旁邊新換上不到一天的花瓶。丫環們忙攔著她,而一直在旁聽的李氏,卻顧不上勸慰。她從媛寧方纔的話中,得到一個重要的信息,要盡快告訴婆母知道。
  媛寧到了淑寧屋中時,淑寧已略聽說了方纔的事,待互相見過禮,她便問道:「到底那些天裡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二姐姐會落到這個地步?」
  媛寧淡淡笑道:「還會有什麼事?那個月瑩把二姐姐當成了勁敵,暗地裡使絆子,卻沒想到被人發現了。其實秀女若真使了害人的手段,尤其是下藥什麼地,一但被發現,必不得好的。其他幾個撂牌子的,只怕與三姐姐受傷那事脫不了干係。」
  淑寧沉默一陣,歎道:「只不過選秀而已,居然也會這樣……先前二姐姐與月瑩,都那般風光,結果如今卻……」
  媛寧默然,過了一會兒才勉強笑道:「別提這些了,我前兒聽說大妞姐姐要出嫁了,是不是真地?」
  淑寧點頭道:「是真的,前幾天我讓人去她家送東西,才聽說地,嫁地就是她鄰居家的兒子,聽說是在太僕寺馬廠做協領,家境還算過得去,而且從小兒一塊長大,知根知底,待她極好地。」
  媛寧聽了笑道:「這就不錯,可惜如今我們輕易出不得門,改日叫人送份大禮過去賀她才好。」淑寧笑著點頭稱是。
  媛寧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這世間的事,可真說不清楚。當初曾在一個院裡住過的秀女,有人入宮成了嬪妃,有人嫁皇子做正室或側室,有人進王府做小,有人嫁宗室做大,有人撂了牌子,有人至今還沒有著落……進宮前,我在家只是父母眼中能派上用場的閨女,回家後,卻是家人眼中的尊貴人。如今,大妞姐姐要嫁人了,我嫂子懷了身孕,大姐夫那邊,也聽說要升內閣侍讀……短短個把月功夫,就好像過了幾十年似的。」
  淑寧歎道:「是啊,轉眼間……」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欲言又止。媛寧發現了,便道:「三姐姐有什麼話儘管說好了。」淑寧頓了頓,才道:「五阿哥那邊……你嫁去過,只怕不太好過。」
  媛寧卻笑了:「就算嫁的是別人,也是一樣的。即便是最寵嫡福晉的四阿哥,也免不了娶側納妾。五阿哥再不待見我,我也是皇上親自指婚,稟告了天地祖宗,明媒正娶從皇宮大門抬進門的五福晉。只要我不出大錯,他寵誰也別想越過我去。再怎麼樣,還有皇上娘娘們呢。」
  淑寧聽後笑了,的確,現在的媛寧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小女孩了,想必她能把握好自己的命運吧?
  送走媛寧一家後,伯爵府又重新回到正軌。但那拉氏卻為媳婦報上來的事而心焦不已。婉寧已經滿了十七歲了,本就已經是逾齡,如今選秀被記了名,卻沒個下落,上頭也不見有撂牌子的意思,萬一幾年都沒旨意,難道就一輩子不嫁人了?
  這種事去求那些女眷是沒用的,她們只能幫著打探消息罷了。那拉氏不得已重新找到佟氏,求她想辦法送個信給宮裡的佟娘娘,好歹撂了牌子吧。佟氏見她著實可憐,便也答應幫著問一聲。嗯,
  那拉氏千恩萬謝之餘,也從娘家那邊想辦法跟宮裡的惠妃搭上線,無論如何,都要讓女兒擺脫那個悲慘的命運。
  結果佟氏那邊先得了信,卻是宜妃在裡面壓著,如今她正在氣頭上,別人不好插手,不過佟妃已答應,待五阿哥大婚過後,宜妃消了氣,就幫著撂了婉寧的牌子。
  那拉氏鬆了一口氣,謝過佟氏後,將事情告訴了女兒,歎道:「可惜先前鬧得太大了,原本看好的幾戶人家,恐怕都不願再與我們結親,不過好歹有個盼頭吧。」
  婉寧卻有些咬牙切齒:「都是五阿哥的錯!若不是他橫插一腳,我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在宮裡也是因為他多事請來太后,才讓我出局的!」
  那拉氏嘴動了動,終究還是沒說什麼。
  然而,那位癡心的五阿哥,一得到自由行動的許可後,便先上伯爵府來了。
  
章節 一九八、小院 
  那拉氏一得了下人的報信,便不顧虛弱的身體,硬撐著趕到婉寧的小院門口,攔下正要往裡闖的五阿哥。她擺出一付「要過去就要從我屍體上邁過去」的氣勢,冷然拒絕了五阿哥要見女兒的要求。
  五阿哥一臉蒼白,神色憔悴地請求道:「伯母,求您讓我見婉婉一面吧。」那拉氏卻咬牙切齒地道:「妾身當不得五貝勒這聲稱呼。五貝勒如今婚事已定,還來做什麼?請回吧,別再糾纏不清了!」
  五阿哥望著小院內緊閉的房門窗戶,與廊下垂首靜立的丫環們,淒聲對正房方向道:「婉婉,我知道你恨我,若不是我太過魯莽,你也不會被人這般侮辱。但是,請你相信我,我的心裡只有你一個,不管別人要我娶什麼人,我對你的情意是絕不會改變的。」
  房中毫無動靜,外頭的那拉氏先咬碎了一口銀牙:「五貝勒如今說這些話,又有什麼用?若不是你橫加阻攔,我們婉寧早已定好親事,準備出嫁了。當初也是你信誓旦旦,說要娶我們婉寧為嫡福晉,可現在,卻是這樣不上不下的結果!」她喘了幾口氣,見五阿哥一臉愧色,才放緩了聲音道:「若五貝勒果真對我們婉寧有一絲真情,就請你去求宜妃娘娘高抬貴手,早早撂了婉寧的牌子,好讓她能另覓良緣吧。」「不!」五阿哥一震,「我……我不能……」那拉氏聽了氣急:「難道到了今日這個地步,五貝勒還要攔著我們婉寧的姻緣不成?!你如今已經定了嫡福晉了,就放了我的女兒吧!」
  五阿哥臉上閃過一絲痛苦之色,心如刀絞。默默望著房門流淚。那拉氏見狀,便對他身後跟來的從人道:「快把你們貝勒爺扶回去吧,被皇上和娘娘知道了。你們也得不了好。」那幾個從人對視一眼,便要上前勸說主子。
  五阿哥卻掙開他們。上前兩步道:「婉婉,我有法子了!只要我多多立幾個功勞,事事都順從皇阿瑪的意思,他定會看在我勤勉孝順地份上開恩的,說不定。他還會把你指給我……」
  不等他說完,院中的房門便咣噹一聲打開了,婉寧從裡面衝了出來,不顧母親大叫「你出來做什麼?快回屋裡去」,她死死盯著一臉喜色地五阿哥,語氣像三九寒冬一樣冰冷:「你要我給你做妾?」
  五阿哥先是因看到久不見面的心上人而歡喜,一聽到她地質問,忙道:「等我爵位升上去了,你就是側福晉。妾怎麼能比得上?我現在已經開府在外,府裡的事都由我做主,你嫁了我。就是我府裡最尊貴的人,若有人敢怠慢你。就算是你妹子。我也絕不饒她!」「住口!」婉寧心中恨極,「你要我給你做小妾。還要奉媛寧為大老婆?!那丫頭從小就跟我過不去,前幾天才來嘲笑了我一頓,你居然要我向她卑躬屈膝?!誰知道她會怎麼折磨我?!我絕不會答應的!」
  那拉氏也道:「五貝勒這話說得太過份了!我們家老祖宗跟著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打江山,出生入死,立下汗馬功勞。我們老爺如今襲著二等威遠伯,官居兵部侍郎。我們府上雖比不上那些一等一的人家,也是世代勳爵、著姓名門!你要我們家地女兒給你做側室,而正室卻是個封了三品爵位的小小五品司官的女兒?更別說,那是我們婉寧的堂妹!就算你是天家皇子,也不能這般欺侮我們他他拉家!」
  五阿哥強忍悲痛,辯解道:「我……我只是一時心急……絕沒有輕視貴府的意思……」他轉過頭去望著婉寧,哽咽道:「婉婉,我真是沒辦法了……我不能看著你嫁給別人,可我也無法抗旨,所以……只有這個法子……」
  婉寧冷然道:「你不必再說了,我是絕不會答應的。WWW.1 6 K.cN以後,你就當從沒認識過我,也不要再來了。」說罷便回了房,「彭」地一聲關上了門,任憑五阿哥怎麼叫喊,都不肯再回應了。
  那拉氏暗暗鬆了口氣,便對五阿哥道:「五貝勒,你不必再叫了,快走吧。不然宮裡知道了,又會怪到我們婉寧頭上。你若有心,便去求宜妃娘娘,把婉寧的牌子撂了吧。」
  五阿哥聽了她的話,便不再叫喚了,只是默默地望著那屋子,過了半晌,他的從人輕喚幾聲,才使他清醒過來。
  他對那拉氏道:「我不會就此放棄地,但請伯母放心,我一定小心行事,不會再讓婉婉受委屈。」然後便轉頭對房門喊:「婉婉,我會再來的!」然後便轉身走了。
  那拉氏一時氣急,只覺得眼前發黑。我是轉換場景的分割線
  淑寧地腳傷已有起色,勉強可以下地行走了,便拄了枴杖,出房門透口氣,走到正房裡陪母親說話。五阿哥來訪的消息傳來時,她正與母親佟氏與嫂子真珍一起看廣州溫夫人來地信。
  佟氏聽了二嫫地回報,先皺了眉:「這位五阿哥,怎麼這樣糊塗?都已是指了婚的人了,還到府裡纏著二丫頭。都說二丫頭行事輕狂,其實這位五阿哥也是個叫人不省心地主兒!」
  淑寧也覺得有些生氣:「這是損人不利己!五阿哥這樣做,不但自己有可能會受到皇上訓斥,二姐姐的境況也會變得更加艱難。二伯父一家,本就與大伯父大伯母有些不對付,這下更添了矛盾了,要是外人知道了,連四妹妹也會遭人笑話的。」
  她心中對這位數字軍團成員很是不滿,他給了婉寧指婚的信心,卻沒能力實現自己的諾言。如果說婉寧落到今日的困境。有三分之一是因為她地張揚與不謹慎,三分之一是別人的陷害,那麼五阿哥的魯莽。絕對也要佔上三分之一地原因。
  真珍問二嫫道:「方纔媽媽說大伯母氣得暈過去了,如今可好?」二嫫道:「已經醒過來了。大概只是一時氣急,大奶奶已經叫人請大夫去了。」佟氏歎道:「大嫂子也是命苦,好不容易兩個兒子都有了些出息,女兒又遇到這種事。」她吩咐二嫫道:「我那個黃花梨的大箱櫃,左邊地小抽屜裡有一瓶藥丸。是寧神靜氣、益氣補血的,你送到竹院去,或許大太太能用上。」二嫫應了,找到藥瓶便去了。
  淑寧還在那裡為婉寧媛寧擔心,佟氏見狀便道:「咱們還是別多管大房二房的事了。這本就不是什麼好事,你沒看你四叔四嬸這些天都沒回府麼?你大伯母病了幾日,我明知你慶大嫂子管家辛苦,也沒說要幫一把的話,就是不想摻和進去。」她轉頭又囑咐兒媳近日少去探望妯娌們。真珍忙應了聲是。
  淑寧想了想,歎了口氣,便把事情丟開。專心與母親嫂嫂談起溫夫人的信來。
  佟氏道:「如今廣州仙客來地進項越發少了,這兩季的分紅都不到一千兩。看來生意不太好。」真珍道:「其實從去年開始就賺得少了。那一帶又開了幾家差不多的茶樓館子。背後都是有人撐腰的,仙客來早就不是獨門生意了。」淑寧道:「這倒也正常。那邊的商人都是人精,豈會白白放過一個賺錢的好法子?」
  佟氏默默打了一會兒算盤,歎道:「房山那邊的產業,今年的進項大概也不太好。雖說雨天已經過去了,但田里的莊稼能收回六七成就不錯了,藕和蓮子今年就不要想了,至於山坡上地果樹林子,雖然有不少果子,但全生報說味道可能不及往年的好。園子裡的花殘得厲害,賣不了多少錢,唯一算是不錯地,大概是魚的數量比往年多。這一通算下來,今年大概總共只有不到五千兩地進益。」
  真珍稍稍吃了一驚,道:「媳婦兒記得看往年地賬,光是去年就有七千多兩呢。這可差得多了。」
  佟氏點頭道:「若是加上公中分的保定那邊地收益,還有爵位俸銀祿米,近萬兩的時候也是有的。不過今年有災,也是沒法子的事。」
  淑寧道:「既是如此,額娘為我準備嫁妝的時候,就不要花太多錢了,反正我嫁的只是個貝子,阿瑪與額娘不必像二伯父二伯母那樣大方。」
  佟氏與真珍聽了這話,先是一怔,然後都笑了。佟氏道:「這怎麼能混為一談?咱們家雖不好跟皇子福晉的娘家比,也還沒窮到在女兒嫁妝上節省的地步,更何況,你的婚事還有一兩年功夫呢,有這麼多時間,你還怕咱們家攢不下錢給你辦嫁妝麼?」
  淑寧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只是覺得……家裡要花錢的地方還有很多……阿瑪在任上也要打點的,直隸本就是清水衙門,又不像在廣州時那樣有別的進項。哥哥嫂子也需要用錢,再往後,還有兩個弟弟呢……」
  佟氏笑道:「怕什麼?你哥哥又不需要花大錢去買缺,就算有些個人情往來,光是每月的俸祿,在部裡分到的冰敬炭敬,就儘夠了。家裡又有月錢,他兩口子加起來一個月有三十兩,又不是愛花錢的,你還怕他們會窮麼?若真有什麼大花消,咱們家還出得起。賢哥兒用度有限,小寶那邊,你劉姨娘可是財主。至於你阿瑪那邊,雖說直隸清水,但勝在上頭幾位大人都不是太貪心的主兒,請客送禮花不了多少銀子。這些事,很不需要你去操心。你要嫁進王府,若是嫁妝少了,以後在婆母妯娌面前也直不起腰來。」
  真珍也點頭道:「婆婆這話說得是。我當初進門,就已經有六十四抬,淑妹妹的至少也要再翻一倍才行。至少將來與妯娌們一比,也不會輸給人家,說話也有面子。這是體面,不然二伯母何必要花五萬兩銀子為四妹妹辦嫁妝。」
  淑寧無奈,其實她還真的不認為需要那麼多妝奩。像真珍那樣有六十四抬就已經很豐厚了。不過,想到桐英家的情形,她還是認認真真地接受了母親與嫂子的意見。
  三位女性繼續討論著家中的進項與花消。才過申時三刻,端寧回來了。
  真珍立刻就起身迎上去。道:「怎麼今兒這樣早?中午吃地什麼?餓了麼?今天小廚房做了酸湯子,要不要來一碗?」
  端寧忙忙喝了大半杯茶,才道:「要吃,多放點芝麻,少放蜂蜜。」真珍應著去了。
  佟氏問:「你今天回來得這麼早。別是偷懶了吧?」端寧笑道:「哪能啊?今兒無事,上頭幾位大人都告了事假,我見沒事,才早點回來的,別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淑寧聽了便問:「我記得你們先前忙得很,怎麼忽然閒下來了?」端寧道:「那時事多,自然會忙些,現在已經做得差不多了。你放心,不光我閒。別人也一樣。」說罷還眨了眨右眼。
  淑寧微微抿嘴一笑,沒出聲。端寧又掉頭對母親說:「今兒得的一個好消息,我很快就要陞官啦。」
  佟氏與淑寧齊齊咦了一聲。剛拿著碗酸湯子進門地真珍也是一臉驚訝。端寧便笑著解釋道:「原先我那司裡有一位前輩,是個七品筆貼式。因病告退了。偏鑾儀使那邊來說項。他一個侄子,才十五六歲。想要到咱們司裡當個筆貼式。幾位大人商量了,決定讓我頂上那位前輩的位子,騰出空來給鑾儀使大人地侄兒。」
  佟氏聽了便道:「雖說是上司們抬舉,但你入仕不到一年便越過其他人陞遷,只怕別人也是看在你岳父的面子上,還有你妹子要嫁進簡王府的緣故,若你升了職後,驕傲自滿,不好好做事,不等你上司責罰,我就先饒不了你。」
  端寧忙收了嬉笑的神情,肅然起身道:「謹尊額娘教誨。」不過旋即他又綻開笑容:「額娘放心吧,雖說這回陞官,別人多半是看在岳父和妹妹的面上,但我自問一直以來都做得很好,對得起大人們地提拔,以後也會繼續盡忠職守,不會給阿瑪額娘臉上抹黑的。」
  佟氏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快點吃吧,別餓著了。」端寧應了,便坐下吃起酸湯子來。真珍給他倒了杯水。淑寧笑著看哥哥吃,又繼續與母親嫂子討論起先前的話題。
  卻說五阿哥那天離開後,果然又來了幾回。那拉氏只攔了一次,便病得沒力氣再攔了。李氏與喜塔臘氏都是年輕媳婦,不好出面,本想要拜託佟氏,卻被佟氏以要為女兒婚事忙碌而推掉了,只好求到沈氏頭上。但沈氏平日多不在府裡,就算在,所居的菊院也離得甚遠,待她接到消息走來,五阿哥已經把要緊的話都說完了。
  婉寧一直不肯見五阿哥,後者只好在院子裡和她說話。婉寧煩不勝煩,索性讓月荷把之前收起來的五阿哥送的禮物用箱子裝好,全部還給了他,表示要與他一刀兩斷。可不知怎的,五阿哥竟似牛皮糖似的,又不好強硬趕人走,可她對於他提出地側福晉方案,也著實不能接受,局面就這樣僵住了。
  她有一回生氣了,便隔著窗怒道:「少給我擺出一副情深款款的樣子來,若你真的對我一心一意,那為什麼外頭又有人傳說你那位側福晉有了身孕?算算日子,居然是我在宮裡地時候!」
  五阿哥一怔,訕訕道:「我那時受了皇阿瑪的話,一時傷心,喝醉了酒……就算這樣,我地心裡也只有你一個。」
  「哼,少裝了,你別告訴我,你在那之前從沒碰過劉氏一個手指頭?」
  五阿哥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她怎麼說也是皇阿瑪指給我地側室……婉婉,我對你的心意如何,你是知道地,說這樣的話,未免太傷人心。」
  婉寧不再說話了。之後五阿哥再來,也是沉默。這時已經進了八月,五阿哥來了幾回,見婉寧一直冷淡,也有些心灰,便對她道:「我已想法子勸了母妃,她那邊口風已有些鬆動了,婉婉,我可能有一陣子不能來了,希望再見時,你能給我個最終的答覆。」
  婉寧冷笑道:「看來你也放棄了,早這樣就好了,何必裝出個深情樣子來?」
  五阿哥心中難受,忙解釋道:「不是這樣,只是因為皇阿瑪要依例巡幸塞外,命我們十個年紀大些的皇子隨行,連十二歲的小十也要去。並不是我故意不來。」
  婉寧問:「巡幸塞外?」
  五阿哥應了聲是,又見她一直不出聲,等了一會兒,便苦笑著要走了。剛說了告辭的話,婉寧卻忽然開了窗,有些遲疑地道:「你……你在外面,要多加小心。」
  五阿哥一陣驚喜,忙道:「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你……你也要多保重。」他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卻沒發現婉寧的眼中,忽然現出異樣的神彩。
 
章節 一九九、決意 
  自那以後婉寧便突然間消停下來,事事都很規矩,讓家人大大鬆了一口氣。那拉氏本有些疑心的,但因女兒說:「我現在都這樣了,還能做什麼?我是真的想通了。」她便不再懷疑。
  只是婉寧仍然不願見外人,除了留在自己的小院裡,即使偶爾到府裡其他地方走走,也不願與別人交談,有時帶著丫環到花園水閣子裡一坐就是大半天,讓人好找。若是嫂嫂們問起,便說是因為心裡悶,出去散散心而已。那拉氏心疼女兒,便命其他人別再攔著她了。
  只是婉寧身邊的丫環,又添了兩個,其中一個叫小娟的,非常忠誠又機靈,甚得婉寧歡心。
  淑寧有時也想過去看看她的,但總被母親攔著。佟氏道:「她如今連兩個親嫂子都不想見,對弟弟也很冷淡,你先前才與她一同進宮選秀,如今得了指婚,誰知她會怎麼想?還是別去招惹她的好。」淑寧心下不安,總覺得應該找機會去看望一下,不過想起她在宮裡對自己說過的話,又有些心冷。
  近來為著淑寧與桐英之間小定的事,有了一點小波折。簡親王府的繼福晉已經到了京城了,認為小定最好是定在八月初八,盡快進行的好,她想盡快趕回奉天去。
  佟氏卻不太樂意。她早聽說如今這位繼福晉與側福晉正鬥得歡,大概是不想在京中滯留太久,但又不甘心完全放手給長媳,所以才想速戰速決。但對佟氏而言,初八太過倉促了,怕是不能準備得齊全。她比較傾向於中秋前後。因為張保命人傳信回家,言道為著秋收的事,他奉了布政使的命令在直隸各地巡視。中秋前後大概會到順天府附近,應該能勻出一天時間回家。佟氏很希望丈夫能參與這件事。
  但她這點異議不是重點。因為禮部派來負責桐英定婚禮的小官員建議的時間是在九月下旬或是更後,原因是禮部剛剛完成了太子大婚,還要忙五阿哥與七阿哥地婚禮,其後又有好幾位宗室的喜事,希望把桐英這位貝子爺的定婚禮壓後進行。
  於是簡親王府便與禮部打起了擂台。而當事人桐英,卻收拾好包袱,隨聖駕出巡了。
  他臨行前托端寧送了一封厚厚地信給淑寧,淑寧接信時雖然心喜,卻為著有二十多天功夫不能與他聯絡而有些不高興。本來不能見面就很鬱悶了,現在連信都通不了,說不定,在正式成親前,連像以前那樣偶爾見見面都做不到呢。她對於古人婚俗中的這項「糟粕」真真是深惡痛絕。
  想起來。上一回見面,已經是六月時地事了,記得當時他臉色有些青白。還有黑眼圈,人也瘦了。想來是公事上很辛苦的緣故。這次出門。一定會更辛苦。
  端寧見她這樣,便笑著說:「你也別太擔心了。他那麼大的人,別人不清楚,你還不知道他的本事麼?幾千里的大漠都闖出來了,他在承德那地方,必定有人侍候,會受什麼苦?再說,先前你讓我送去地補湯方子,他都乖乖叫人做了吃了,如今又沒什麼公事要忙,他氣色好著呢,還有你做了幾件衣裳,也不怕他再穿什麼破衣服了。」說到這裡,他強忍住笑意背過臉去輕咳兩聲,才掉轉頭來繼續道:「所以啊,你們也好趁此機會消停些,讓我歇口氣,不用再天天擔任信使吧。」
  說罷他指了指那封信,道:「這封比先前的都厚呢,想來是要把二十多天的份都寫完吧?」淑寧一陣羞意,忙道:「嫂子今兒給你燉了人參雞湯呢,你快去喝吧。HTtp://wWw.16K.Cn」然後便把他推出房門去。端寧一邊向外走一邊搖頭歎道:「女大不中留啊,有了夫婿就不要哥哥了,真叫人心酸哪----」臉上卻帶著調侃的笑意,恨得淑寧一把推了他出去,關了門回屋看起信來。
  桐英在信裡照舊問候了她的身體狀況和腳上的傷勢,又談起近日做的事情和聽到的趣聞,雖然沒什麼甜言蜜語,卻讓人心裡甚是妥貼。
  除此之外,他還提到近來計劃著日後置一處別院之類的宅子,預備要畫畫或是散心時入住。他看了幾處地方,拿不準到底選哪裡,便特地寫信問問淑寧地意思。他看好的地方,包括積水譚邊、什剎海南、六部口、小紅羅廠、劈柴胡同和麻線胡同這幾處。另外,他還在煩惱著到底是自己蓋屋子還是買現成的。
  淑寧心中有些歡喜,知道他這是為了婚後地常住之所拐著彎問自己的意思。看來桐英與自己是想到一塊兒去了,都打著婚後搬到外頭另過地主意,雖說不好明著分家,但學自己家和四叔家那樣,在外頭置個別院別莊地,想必王府那邊也不會攔著。京中權貴,除主宅外有別院花園的人家也多。既然如此,那她可得好好想想,就像是現代人結婚要買新房子一樣,那可有她地一半呢。
  桐英看好的六個地方,她只知道四個,其中小紅羅廠就在伯爵府附近,雖說回娘家很方便,但離得太近了,簡親王府那邊不知會不會有意見?另外六部口,她記得曾經路過,有幾處小水潭,連同頭兩個地點在內,桐英似乎對近水的居處很有興趣。想到他在房山別院借住時,也是住在水邊,倒不奇怪。其他兩處她沒聽說過,回頭要問問哥哥。
  至於是自己蓋還是買現成的,各有各的好處。自己蓋能保證合心意,但耗時較長,花錢也多,還很費事。雖說桐英做了貝子,有一千三百兩的年俸,但先前兩年他一直是鋪國公,俸銀只有五百兩而已,就算花錢節省些,做為男孩子,大概也不會有太多積蓄。不過桐英在信裡提到簡親王府產業不少。他身為嫡子之一,每年分得的紅利也很可觀,所以還是手頭還算是寬裕的。倒讓淑寧心情輕鬆不少。只是她不好明著打理這些,桐英那邊又有差事在身。誰有空負責蓋房子的事呢?
  若是買現成的屋子,大概會節省許多,關鍵是省事。她覺得三進地小宅就儘夠了,像欣然家那樣的,不需要太大。頂多加個小花園。這樣的屋子,她根據前些年四叔家別院地價錢來看,兩千兩之內可以解決。只是買來的屋子,很可能不合自己地心意。
  最後的辦法,是買一處差不多的宅子,再根據需要作些修改,這樣花的錢也是有限的。
  淑寧細想想,覺得這個法子最好。就這樣吧,等哪天有空。她就坐了馬車到那幾個地方轉轉,再決定選哪一處好了。
  她這邊正想得興起,卻沒留意母親進了屋。等發現時,佟氏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她臉一下紅了。忙收起信。裝作若無其事地樣子問道:「額娘幾時進來的?找女兒可是有什麼事?」
  佟氏淡淡地道:「也沒什麼,富察家幾位太太都來了。你上回不是說要送東西給欣然丫頭和她家小明瑜麼?趁此機會托了富察家太太轉送過去吧。」
  淑寧應了,找出幾樣針線,都是極精細的,其中有幾件小孩子的衣裳和兩對小鞋子,很是趣稚可愛。她道:「我沒見過明瑜,不知道她現在長得有多大了,這是我照著賢哥兒七八個月大時的尺寸做的,只要不是小了,遲早能穿上。」
  佟氏反覆看了幾回那鞋子,覺得很是可愛,便道:「照這樣再做小兩圈,當成掛飾,也很喜氣。你要不要出去見見?給富察家太太問個好?」
  淑寧一個激靈,忙道:「不用了,這個把月裡被太太們打趣得厲害,我才不要自動送上門呢。」
  佟氏忍俊不禁:「好吧,那額娘先去了。」說罷頓了頓,她又擺出似笑非笑的樣子來,輕輕說了句:「東西收好些,別叫外人瞧見了。」便走了。
  淑寧明瞭她的意思後,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忙把信收好,放到梳妝匣旁邊地一個盒子裡,與先前的信放在一起。我是轉換話題的分割線
  晚上佟氏說起白天富察家幾位太太地來意時,淑寧很是吃了一驚。原來是大伯母那拉氏特地下了貼子請她們來,只說是要賞家中花園新開的桂花,其實是想要聯姻地意思。
  對方幾位太太裡頭,有一位內大臣馬思喀地妻子,有個兒子叫馬龍,本是端寧誠寧他們那一輩的朋友。這人長相倒還端正,但文才平平,武藝也不出挑,只捐了個五品龍禁衛在身,並不曾出仕。因他擅長經營,家族中地產業,有一多半是他在管著,所以在家裡也有些地位。他曾發誓,娶妻定要娶個絕色,但因為無心仕途,外頭人就以為他只是個紈褲子弟,有些名望的人家,都不太願意將女兒嫁給他,偏他家裡又不願將就小門小戶,所以婚事一直沒有下落。
  那拉氏本來並不把他放在眼裡,但女兒的事鬧得這樣大,原先看好的幾戶人家都不再提起聯姻之事,只好把主意打到這馬龍身上。對方沒有官職,又出身於富察家名門,叔叔馬齊,正是皇帝最器重的人之一,如果五阿哥有心為難,一來是有所顧慮,二來也沒處下手。更難得的,是對方要求的只是大家出身的絕色,而婉寧正符合這一點。
  那位馬思喀太太似乎也有些意動,表示要回去問問兒子的意思,但她明言,必須確定姑娘是撂了牌子的才行。那拉氏自然很高興,只要五阿哥不再來糾纏,撂牌子也不是什麼難事。
  淑寧聽了母親的敘說後,臉色有些難看。她記得這個馬龍,似乎從前就曾經是嫂子真珍的仰慕者之一。他聽起來沒什麼真心不真心的,只要對方是美人,就有興趣。若婉寧真的因為美貌成了此人的妻子,那她以後年紀大了美貌消褪,又該怎麼辦?更別提對方很可能會納很多美貌的小妾了。以色侍人本就是悲哀。婉寧怎麼可能接受這樁婚事?若是她不接受,父母又逼她,她該怎麼辦?
  淑寧開始為婉寧擔心了。端寧見狀卻道:「其實馬龍沒那麼糟,他脾氣直爽。對父母極孝順,交遊廣闊,朋友很多,雖然擅長經營算計,但卻是坦坦蕩蕩地。不會讓人討厭。他喜好美色,倒是老毛病了,不過他從不死纏爛打,只要對方明言拒絕,或是定了婚姻,就不再糾纏。做為朋友,其實是個不錯的人。」
  淑寧聽了,覺得好受些,但這人喜好美色。始終不是什麼優點,婉寧絕不可能接受一個隨時隨地都會看上別的美女地男子做自己丈夫的。
  然而婉寧地意願此時不受重視。那拉氏似乎是鐵了心了,打算五阿哥大婚一過。便求宮裡其他娘娘幫忙,撂了女兒的牌子。然後馬上替女兒訂下婚事。爭取明年就讓她出嫁。馬龍雖然沒有實缺在身,但勝在出身名門。父親叔叔都是高官,家境也富裕,脾氣好,又不嫌棄女兒。若再錯過這個機會,女兒就只能嫁到外地去了。
  婉寧再三抗議不得,便只好作罷,過了一晚,她便提出,如今京中流言不息,她想要避出京城一段時間,等事情冷一冷再說。趁現在五阿哥不在京裡,她先走了,日後也不怕他再上門來。等事情過去,說不定宜妃娘娘消了氣,會主動撂了她的牌子呢。再說,這樣做對馬龍家也有好處。
  那拉氏被她說服,答應送她到保定莊子上休養些時日,張保在那處做官,正好能照應一下。她特地求了佟氏,後者便答應,等女兒過了小定,返回保定後,會對婉寧多加照拂。
  婉寧無可無不可地照母親的吩咐拜謝了三嬸,只是她認為盡早出京比較好,省得夜長夢多。而且出京車駕不需帶太多人,只需金媽的丈夫金大領頭,加上方青哥和另一名男僕,還有她幾個丫環,就行了,免得被人猜出來,招惹是非。她甚至連出京時要帶些什麼行李都想好了,交了個單子出來,上頭一應物事俱是有條有理,細緻周到。
  那拉氏很是欣慰,覺得女兒終於懂事了,在家務上也有了很大進步。她雖然覺得那單子上有些東西沒甚必要,但因女兒堅持,便也照著置辦了,又另添了個婆子跟車。過了兩日,就將女兒送出了京。
  只是第二天,金大便帶著那名婆子和俏雲煙雲月荷幾個回來了,哭著向那拉氏請罪,說是丟了姑娘,方青哥與丫環小娟和另一個男僕也不見了。那拉氏當即昏死過去,好不容易醒過來,得知女兒一路磨蹭,到了宛平過夜時,突然不見了,留了條子,說是氣悶,要出去散散心,很快就會回來地,還帶走了兩包衣服和不少銀兩。那拉氏急怒攻心,又昏過去了。
  佟氏得到報信,立馬帶著女兒媳婦到了竹院正房,聽到李氏命管家帶人去找回姑娘,忙喝住道:「休要大張旗鼓的!這本就不是什麼好事,要找也該靜悄悄的找,要是讓人知道了,二丫頭就算回來也不能再見人了!」
  李氏也是頭一回遇到這種事,因此有些慌了,一聽佟氏的話,便馬上醒悟過來:「嬸娘說得是,是侄兒媳婦糊塗了。吳總管,請你交待下去,讓底下人靜悄悄打聽吧。」吳新達忙應了。佟氏又補充道:「咱們在府裡也要約束下人不能隨意議論才是,要是流傳到外頭去就糟了。所以派去找的人,必須都是可靠嘴緊的。若有人問起,只說二丫頭去了保定莊上,別提其他的。」李氏與喜塔臘氏忙應了。
  佟氏見李氏別的事情安排得還算妥當,便不再插手,只是安慰了那拉氏半日,方才回到槐院。
  淑寧只覺得心裡慌得不行,她方才抓著俏雲她們問個不停,但幾個丫頭都只懂哭,月荷雖好些,但也說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只知道婉寧是自己帶著人出走的。她到底是去了哪裡?這裡可比不得二十一世紀太平,就算她帶了幾個從人,到底人少,身上卻帶了那麼多錢,在外頭又人生地不熟地,若是遇著什麼事可怎麼辦?
  她這裡還在擔心不已,那邊廂佟氏卻思慮半晌後,作出了一個決定:「馬上叫人傳信簡親王府,咱們依他們的意思,後天初八過小定,不要再等了!」
  
章節 二百、小定 
  雖然原本小定的日期一直沒定下來,但該做的準備佟氏一直在做,眼下預備的東西也有了六七成,所以時間雖有些趕,不求講究的話,倒也沒有太大問題。
  預備要回禮用的鞋帽衣服,原本已經往熟悉的鋪子下了定單,但一時趕不及完工了。所幸淑寧先前一直窩在屋裡養傷,無聊時做了許多針線,佟氏便索性把她為桐英做的幾件衣裳湊成一套,再加上原先準備下的鞋帽,作了兩盒禮物。雖然不比店裡做的講究細緻,但因是淑寧親手做的,意義又不一般。淑寧也顧不上被母親發現小動作後的窘迫了,只管埋頭整理化妝品和當日要穿戴的衣裳首飾。
  酒席則直接找了二房,請他們派了幾個酒樓的廚子過來,再去四九記買了二十樣果子,分別是四葷、四蜜、四干、四鮮、四點心等。來不及扎喜棚,便重新佈置了榮慶堂,請了四房沈氏與大房的喜塔臘氏做陪。這一番置辦下來,居然也有模有樣。
  到了小定那天,簡親王府的繼福晉博爾濟吉特氏親自來了,卻不見桐英嫂子瓜爾佳氏的影子。博爾濟吉特氏雖說是桐英的繼母,其實年紀只有二十多歲,比李氏大不了多少。她與平日所見的濃眉大眼、健美高挑的蒙古姑娘很不相同,完全就是京城裡土生土長的滿族人模樣,一樣是細眉細眼,膚色白淨,眼角眉梢處,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風情。眼下,她面色有些蒼白,穿著平底鞋。行走時總是有意無意地挺著肚子,但其實腹部並不突出。別人問起,便漫不經心地道:「沒什麼。前幾日有些個不適,請了太醫。說是又有了身子。」
  她雖然對於「親家」佟氏附和自己的意見,反擊禮部官員的拖延之舉感到很滿意,但還是有些疑惑對方怎麼會突然改了主意。對此,佟氏含含糊糊地道:「也是沒法子,禮部給的日子。實在是太晚了些。我在京中滯留數月,放著孩子們地阿瑪一個人在保定任上,沒人照顧,也不是個事兒。所以我就想著早點把定婚禮過了,也好早日到保定去,免得再放他一個人在那兒。」
  博爾濟吉特氏自以為瞭解了她的意思,忙會意地道:「親家太太說得不錯,這男人啊,就要時刻看好了。不能離得太久,不然,誰知道會不會有人趁機使壞啊。」她還以為佟氏可能是突然收到什麼不好的訊息。要著急去找丈夫,才會突然將日子提前地。
  佟氏知道她是誤會了。也不作解釋。任憑她用一付過來人的口氣對侄媳婦們面授機宜。沈氏聽了,微微彎著嘴角瞧了佟氏一眼。淑寧今天穿了一身水紅色地旗裝。打扮得整整齊齊的,又精心化了個淡妝,乖乖坐在榻上,垂首不語。聽著那些女人們的話,心裡暗暗偷笑,臉上卻要板起來,裝大家閨秀樣。
  博爾濟吉特氏見了,便笑著對佟氏說:「瞧你家姑娘的秀氣模樣,端莊嫻靜,咱們家二阿哥真個好福氣,兩人真是天生一對啊。」佟氏笑著應道:「都是皇恩浩蕩。」
  博爾濟吉特氏笑笑,便讓隨行的嬤嬤和丫頭奉上四個盒子,打開一看,一個裝地是金鐲子金戒指金鑲玉如意,一個是鑲珠嵌寶的釵釧簪珥,一個是繡花衣裳,還有一個裝的是衣料。博爾濟吉特氏取過一雙金鐲子,拉過淑寧的手,笑著給她戴上,嘴裡還在說:「瞧這雙手,水蔥似的,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人。」
  淑寧被硬套上鐲子,手痛得很,卻要裝著幾分端莊、幾分嬌羞,不敢露出一點不高興的樣子,直到博爾濟吉特氏轉過身去,她才飛快地抬眼望了一下母親,被佟氏一個凌厲的眼色嚇得重新低下頭去。1 6K小說網…
  佟氏笑著與那博爾濟吉特氏說話,見這小定禮算是完成了,暗暗鬆了口氣,便叫二嫫奉上四盒回禮,分別是一盒松竹齋出品的上好文房四寶,一盒衣服,一盒鞋帽,以及一盒織錦緞子,瞧著倒比簡親王府送來地那盒衣料更好些。她笑道:「衣服鞋帽都是小女親手做的,活計不好,倒叫您見笑了。」
  博爾濟吉特氏瞧了幾眼,忙道:「怎麼會?這樣好的針線,如今可不多見了。」她與佟氏沈氏以及李氏喜塔臘氏閒聊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一個人來:「我聽說府上地二小姐是位有名的美人才女,今兒怎麼不見?」
  李氏妯娌兩個僵住,飛快地瞧了佟氏一眼,佟氏卻狀若無事地道:「哦,那孩子身上不太好,我們前些日子才送她到莊上去了。」她打量了一眼博爾濟吉特氏地神色,眼珠一轉,便歎了口氣道:「其實說起來,我們家這位姑娘真個命苦,從小兒就是個拔尖地,偏偏在選秀時突然上吐下洩,就誤了聖上閱選,等病好了,指婚都結束了,只好回家來。孩子本就委屈,卻總有人愛嚼舌頭,說些不三不四的話。她身體沒好全,就氣病了。我們家裡覺得京中人多嘴雜,就想著送她到鄉下養些日子,等她病好了再回來。」
  博爾濟吉特氏又想歪了:「原來如此,看來外頭傳地話大都當不得真。我說呢,這選秀咱們都是經歷過的,裡頭有什麼彎彎繞繞的也難說,最可惡的就是總有人愛說三道四,敗壞人家名聲!」
  她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然後又重新擺出和藹可親的樣子,轉頭對淑寧道:「外頭的人不知道我,總愛說我不是好人。想必姑娘也聽說過些吧?千萬別信!我呀,最是心善好說話的了,跟我的人都知道。只不過是有些心懷叵測的人想要壞我的名氣罷了。你日後嫁進咱們府裡,也要當心些,妯娌啊,妾室啊,總有些人愛生事。你受了委屈。只管和我說。除了王爺和我,還有大阿哥以外,若有人仗著長輩的名頭來壓你。也別跟她們客氣!你可是我們簡親王府嫡親的媳婦兒,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欺負地!」
  簡親王府跟來的幾個嬤嬤丫環忙連聲附和。淑寧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只能硬著頭皮低低應了聲是。博爾濟吉特氏看了,滿意的笑著點了點頭。
  佟氏陪著笑笑,拉起了別地話。這時真珍走進門來,道:「婆婆。前頭的酒席已經備好了,是不是請福晉入席?」
  博爾濟吉特氏見狀笑道:「喲,這是你們家媳婦兒?真個好模樣。」佟氏忙道:「您過獎了,這是武丹將軍家地閨女,今年初才嫁給我們端哥兒的。」又叫真珍:「真沒規矩,還不拜見簡親王福晉?」
  真珍會意行了禮拜見,博爾濟吉特氏笑著擺手道:「用不著這樣,都是親家。」然後細細打量真珍。佟氏輕咳一聲,道:「前頭要開席了。您看……」博爾濟吉特氏笑笑,便隨著佟氏等人到前頭去了。
  她們剛從門口消失,淑寧便鬆了口氣。整個人鬆垮下來,剛才端坐了那麼久。都快僵住了。真珍這時從門外進來。見狀便笑道:「這就累了?我教你的法子不錯吧?」
  淑寧扯扯嘴角:「是不錯,只管裝木頭人坐著就好。別抬眼看人,這是你的經驗之談?」
  真珍笑道:「管用就行。她們現在去了榮慶堂,估計不會回來了,但為了以防萬一,你先別換衣裳卸妝,回頭我叫人拿吃的來,你別出門。」
  淑寧點了點頭,目送她離開,便伸了伸懶腰。不一會兒,素馨拿了一碗糯米圓子糖水進來,道:「少奶奶叫我送這個給姑娘吃,說是等晚上再吃飯。」淑寧點點頭,接過來小心吃著,盡量不碰到唇上地胭脂。
  等吃完了,她想了想,問素馨道:「今兒你可聽見竹院那邊有什麼消息?」素馨答道:「我從早上就一直呆在這邊,不過先前聽大奶奶跟四太太說話,提到大太太今兒早上進了一碗粥,想是好些了。」
  淑寧點點頭,伸脖子瞧瞧外頭沒人,便招手讓素馨靠近些,小聲問:「出去找人的有什麼消息麼?」
  素馨搖搖頭,也小聲答道:「什麼消息也沒有。聽說派出去的兩個管事在宛平找了一天,都沒發現二姑娘的蹤跡,應該已經離開了。」
  淑寧想了想,輕聲道:「這件事關係重大,你們是知道的。想必府裡人也有些知覺。也許有人見大伯母病著,大嫂子年輕,便不理會禁令,隨意議論此事。萬一傳了出去,受累的可不僅僅是大房一家。我額娘是不會坐視這種事發生的,定會使些雷霆手段。位卑職小的人,死活沒人在乎,有些體面的,又正好拿來作筏子。你們家人多,親戚朋友也多,你好歹提醒他們一聲,別犯在裡頭。不然我額娘是絕不會姑息地。」
  她在婉寧出走後,擔心過一陣子,也漸漸回過味來了。這不是大房一家的事,他們三房跟四房都會受到很大影響,連分家出去的二房和出嫁地福麗姑母與芳寧大姐,也會受到連累,所以務必要阻止事態惡化。從母親迅速決定提前小定日期來看,她是不會輕易讓這件事影響到自己家的,所以,為了減少受罰人數,淑寧自己也決定要出些力。
  素馨家裡人口眾多,而且分佈整個伯爵府及各處產業,聯姻地範圍更是幾乎遍及所有家生子家族,如果她這邊消息傳下去,多少能制止住流言地傳播速度,但接下來的,就要看掌家人地魄力了。結果,就像她所想的那樣,派出去找人的家僕眾多,小道消息已經在府裡流傳起來了。晉保要裝作無事,仍舊回衙門上差,那拉氏臥病在床,無法理事,李氏在這方面又沒有經驗,已經沒法再制止消息往外傳了。這時候,佟氏拋開顧慮,毅然插手家務,使出雷霆手段,打死幾個亂嚼舌頭的婆子媳婦,又接連將幾個管事撤職,押送到莊子上去嚴加看守,而因隨意議論主人家是非而挨板子的男女僕役。更是多達二十多人。
  她這高壓政策一出,底下人頓時安靜下來了,又因為死的人裡頭有兩個很有些體面的管家媳婦。更是連府中老人都不敢再多說什麼。不過他們多少有些不滿,便在那拉氏面前說些閒言碎語。但那拉氏深知佟氏這樣做地必要性。她也不希望女兒的事傳得滿城風雨,於是便決定站在佟氏這邊,很冷淡地頂回了那些老人。
  倒是李氏與喜塔臘氏二人,深受震動,而前者更是因為跟在佟氏身邊。學了不少治家手段,可說是受益良多。
  後來,佟氏與那拉氏密談半日,出來後,便漸漸在府中流傳起幾個消息。有說二姑娘因為選秀失利的事悶悶不樂,被送到莊子上去養病地;也有說大太太屋裡一個丫頭偷了許多財物,與個男僕私奔的,大太太氣得病了,正派人在外頭找;也有人說。那個私奔地丫頭不是太太屋裡的,而是二姑娘屋裡的,因姑娘不在。便趁機捲了東西逃走……等等等等。
  這些消息似是而非,都是為了預防有風聲傳出府去。才編造的。這樣一來。無論外頭有什麼不利於婉寧的消息,也可以混淆一下。不過。這種消息一傳出去,知情人都知道,那傳言中地丫環與男僕,只怕就保不住性命了。
  淑寧不太能接受這些,雖然先前對素馨說的話,使得周家以及較親近的幾家人都沒攪和進去,但先前死掉的人裡有她認得的人,而現在,又即將有人被犧牲掉,她心裡很是難受。
  佟氏見狀便淡淡地道:「若不這樣做,事情只會越來越糟。何況那幾個人敢幫二丫頭做這種事,本就不該留了。連俏雲她們幾個從小侍候的,都挨了板子被關到柴房裡,何況這些半路來的呢?至於先前死的人,都是為了殺雞儆猴。本來這府裡的僕役便有種種壞毛病,以往我顧及你大伯母,所以不曾說過什麼。如今這已經是整個家族地事,我豈能讓大房的女兒連累了我們一家。」
  淑寧有些慚愧地低下頭,不說話,佟氏心一軟,道:「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心腸不夠硬。也罷,你年紀還小呢,難免如此。但今日你所見所聞,都要牢牢記在腦子裡,日後掌了家,遇到這種事,也絕不能姑息。多少權貴人家,就是壞在刁奴手上!」
  淑寧默默點了點頭。
  被派出去尋找婉寧一行的人,接連回報說沒有消息。後來還是有人無意發現回京地路上,有茶店小二見過類似方青哥的人。順著這個線索查下去,發現當時婉寧一行折回進京大道,再從岔路上往北走,最後還在懷柔發現了他們地蹤跡。
  消息傳回伯爵府,人人都擔心不已,不知道婉寧到底要去哪裡。但淑寧細細回想,覺得她極可能是去了承德避暑山莊那邊。佟氏聽了,覺得事關重大,連忙通知那拉氏他們。晉保夫妻都嚇了一跳,晉保更是連夜派人趕往承德,悄悄打聽有沒有女子進入皇家獵場與行宮地消息。
  這年的中秋草草過了,沒人有心情慶祝。張保依約回家過節,得知女兒小定已過,有些惋惜,但對於侄女兒地妄行,大感震怒,便與妻子商量了,等這邊事了,盡早回保定去,不然也要回房山呆著。唯有端寧夫妻,因端寧要到兵部上差,無法離開。
  時間匆匆過去,轉眼便是九月,聖駕要回京來了。
  伯爵府雖然不曾打聽到婉寧的消息,卻抓住了跟她去的那名男僕,已悄悄帶回京來。從他嘴裡得知婉寧果然是衝著聖駕去了,都在提心吊膽,不知聖駕回來後,一家人會遇到什麼事。
  但出乎眾人意料的是,就在聖駕進京當天晚上,幾個太監宮女與一群侍衛,將婉寧送回來了,但人卻是躺在擔架上的。不等那拉氏哭罵女兒,那為首的太監便先透露了一個出人意表的消息。
  婉寧因報信救駕與救四皇子有功,被皇上指給四皇子為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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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30 週四 201010:17
  • 平凡的清穿日子 第161章~第180章 作者:Loeva

章節 一六一、席間 
  媛寧今天一改先前華麗的裝扮,只穿了一身湖藍色的緞袍,上頭繡著幾處花草。身上頭上一應釵環簪珥,俱是簡單而貴重的,腳下穿著花盆底,顯得她格外雍容端莊,舉止嫻雅處也一點不輸婉寧。說話輕聲細語,笑容甜美卻很矜持,表現出十足十的大家閨秀形象,在眾人面前一亮相,便大獲好評。直到明艷動人的婉寧出現為止,她一直是宴會廳中的焦點。
  婉寧出現後,她雖笑容不變,表情也非常溫柔,好像與婉寧只是不太親近,但仍是好姐妹的樣子。只有坐在她身邊又熟知內情的淑寧等姐妹,才察覺出她身上散發的冷意。不過淑寧無意再涉入二女的糾紛之中,因此仍舊裝作不知情的樣子與芳寧絮絮說話,偶爾也跟婉寧和媛寧聊兩句。
  眼看著誇婉寧的女客越來越多,媛寧的寒氣也越來越重了,淑寧忍不住看了她幾眼,她察覺了,便微笑著問淑寧:「三姐姐,你老看我做什麼?」
  淑寧迅速找了個借口:「沒什麼,只是覺得四妹妹這身衣裳怪好看的,不知是誰有這樣好的手藝?」
  媛寧笑笑:「這是正陽門外新鳳祥裁縫鋪做的,他們的手藝一向很好,三姐姐也去試試?」
  淑寧有些疑惑地問:「原來是店裡做的,可我記得纈彩坊不是有做衣服麼?怎麼四妹妹反而找了別家?」
  「那個早就沒有了,如今只是賣胭脂頭油護膚水之類的東西。」媛寧漫不經心地道,「反正賺不了什麼錢。咱家如今也不在乎那點子蠅頭小利,若不是內務府那邊指名要採買,我額娘還想把鋪子關了呢。」
  淑寧早從父母那裡聽說過。二伯興保如今升了內務府郎中,爵位也升了輕車都尉,若是不論等級。也算是與眾兄弟們平起平坐了。酒樓茶樓的生意如今已退居二線,二房手上如今最賺錢的產業。是去年新開的幾家當鋪。如今二伯夫妻都自許是個人物,加上索綽羅氏與媛寧每月都有機會出入宮闈,穿戴行事便改了往日地暴發戶習氣,十分注重「身份」。
  淑寧望望鄰桌一幅端莊貴婦人扮相的二伯母,沒說話。但媛寧卻又加了幾句:「三姐姐喜歡我這件衣裳麼?那新鳳祥是老鋪了。許多達官貴人都愛上那裡做衣裳,三姐姐明年要選秀,還是找它吧,老裁縫手藝信得過,又知道規矩,不會把衣裳做成一團花,埋沒了大家閨秀的身份。」說著還向婉寧那邊瞄了一眼。
  婉寧臉色有些難看,只裝作沒聽見,但已有客人察覺了。這時媛寧又「醒悟到自己說錯了話」,忙向她賠不是:「真對不住,二姐姐。我不是在說你。」婉寧臉上更難看了,好不容易才把怒火生生壓住。有些扭曲地五官也恢復了原狀。她擺出一幅笑臉道:「我方才沒聽清,四妹妹說的是什麼?」
  媛寧甜甜一笑:「二姐姐沒聽見就算了。」然後又轉頭去跟淑寧說話。婉寧咬咬牙。繼續跟客人們聊天,卻沒留意有人看到了她方才地表情。
  媛寧與淑寧聊了幾句,覺得無趣,便吃起了小菜。淑寧暗暗鬆一口氣,無意中望見坐在媛寧另一邊的嫣寧皺著秀氣的眉頭,便問她怎麼了。嫣寧小聲說:「三姐姐,我冷。」淑寧默然,便起身向席間諸人告了聲罪,拉著嫣寧的手出來了。WWW.1 6 K.cN
  一走到僻靜處,嫣寧就長吁一口氣道:「現在暖和多了,三姐姐,方纔我在屋裡真難受。」淑寧心想:難不成小孩子心思單純,更容易察覺不好的東西?她對嫣寧道:「要不要更衣?我們去尋你奶娘吧。」嫣寧點點頭,淑寧便帶著她到女僕們聽差地地方找到她奶娘,交待對方給堂妹加件馬甲,然後等她們的時候,就自己一個人在附近閒逛。
  才轉過兩座屋子,她就聽見前面不遠處有兩個女客,似乎有些眼熟,本來打算徑直走過去的,卻冷不防聽到「武丹將軍家的小姐」這幾個字,便悄悄躲到廊柱後,聽她們在說什麼。
  當中一位夫人似乎有個剛成年的兒子,歎道:「我那臭小子,說定要娶個絕色,我先前給他選了多少門好親事,他都一一推了。那位將軍小姐,雖說是個美人,但有風聲說皇上會給她賜婚,多半沒希望了,他還整天上門去打聽人家小姐幾時回京,真叫人頭疼。」
  另一位夫人勸她:「京中的大家閨秀,長得絕色的也不是沒有,這裡府上的兩位小姐,就是難得的美人。大侄子地婚事,其實也不難解決。」
  淑寧聽得一陣緊張,莫非她指的是自己和婉寧?婉寧就算了,自己算什麼美人啊?
  第一位夫人道:「你是說穿紅的那位,和穿藍地那位麼?的確是美人,穿紅那位更是絕色,只是我聽說她還沒選過秀呢,只怕我兒子沒那福氣。」
  另一位道:「怕什麼,那位二姑娘年紀不小了,明年選不選還不知道呢。若是不選,豈不正好?」
  第一位夫人長長地「嗯」了一聲,也沒說什麼,兩人就談起了別地閒話。
  淑寧一頭冷汗地悄悄離開,原路返回,等看不見她們了,才鬆了口氣。看來真珍姐那邊地追求者真多啊,不知賜婚旨意下來後,會有多少官家子弟把老哥當成眼中釘?
  她正胡思亂想著,冷不防被人從後頭重重拍了一下肩膀,她嚇了一跳,轉身一看,卻是寶鑰。
  寶鑰眨著大眼,笑著問:「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怎麼不進屋去?」淑寧道:「我五妹妹有些發冷,我帶她出來找奶娘,如今正等她呢。你在這裡做什麼?」寶鑰道:「出來透透氣,今兒席間一個合得來的人也沒有,淨是些不熟地。表姐又沒來。」
  淑寧忙問欣然的近況。自從欣然出嫁後,她便只在富察家見過對方一回,平時只是偶爾通信。看樣子應該過得不錯。
  寶鑰抿嘴笑道:「你還不知道吧?表姐有小寶寶了,如今正在家裡養胎呢。」
  淑寧不禁為欣然感到高興。忙道:「她如今可好?我過些天就去看她,只是怕王府的大門不好進。」寶鑰道:「這個你就別擔心了,她如今住在陪嫁地那座宅子裡,是前兩個月才搬過去的。」
  原來欣然嫁進原惠郡王府後,雖然因為嫁妝豐厚、出身高貴以及品性正直。頗受人尊敬,王府的人也沒怎麼給她氣受。但那府裡人口眾多,經濟方面又有些侷促,難免會有些事非。欣然一概不放在心上,只是安心做賢妻,反而是伊泰心中過意不去。加上他們夫妻二人,連同原本服侍伊泰地四個人和欣然陪嫁的四個丫頭,十口人住在一個小院裡,十分擁擠。伊泰一確定妻子懷孕。便馬上派人把那閒置地小宅整理妥當,稟告父母說,自己的孩子出生後沒地方住。而且弟弟即將娶妻,家中房屋不夠。願意搬出去騰出屋子給弟弟。父母一點頭。他便帶著妻子和僕役直接搬進了小宅。如今欣然自己當家自主,日子過得好不快活。
  淑寧聽完後笑道:「這可是好事。怎麼不告訴我?今後我要過去就方便了。在茅家灣對不對?就在莊親王府邊上,離這裡不遠。」
  寶鑰道:「你能過去是再好不過了,伊泰表姐夫平日要進宮當差,表姐一個人怪悶的。」
  淑寧當下便打聽清具體的地址,打算改日去看欣然。這時嫣寧跟著奶娘回來了,她向寶鑰介紹說:「姐姐,這是我五妹妹嫣寧。」嫣寧規規矩矩地給寶鑰行了一禮,寶鑰卻擰擰她的小臉蛋,笑道:「小小年紀就這麼聰明,跟小大人似地,你們姐妹還真象。」
  嫣寧被突襲,已經有些傻了,淑寧忙拉開她道:「妹妹還小呢,你別嚇著她。」然後摸摸嫣寧的小臉,哄得她重新笑了,三人才回到了廳裡。
  此時席面上的氣氛卻有些不好。不知婉寧與媛寧間說了些什麼,兩人正在對瞪,已經有幾個人發現這邊不對了。芳寧很努力地想打圓場,一看到淑寧嫣寧回來,忙招呼道:「兩位妹妹去了哪裡,怎麼現在才回來?可是五妹妹有什麼不適?」然後暗中對淑寧打眼色。
  淑寧收到信號,忙笑道:「也沒什麼,五妹妹有些冷了,我帶她下去多穿點衣服。」把嫣寧送回座後,又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請托媛寧多照顧小堂妹。
  媛寧板著臉應了,坐在對面的婉寧正要出言諷刺幾句,被芳寧扯了扯袖子,忍下去了。隨著芳寧、淑寧與絮絮幾個的東拉西扯,緊張的氣氛才漸漸消失。
  那拉氏見時間差不多了,與佟氏低聲說了兩句,後者便吩咐開席。只見一群穿了整齊淺綠綢衣的丫頭魚貫而入,將一碟碟佳餚放在各張桌上。這些丫頭全是精心挑選出來的,身材苗條,模樣清秀討喜,還梳著別緻地髮式,臉上精心擦了脂粉,儼然個個都包裝成了美人。
  隨著各色南北美食一道道地送了上來,眾人大飽口福之餘,紛紛稱讚菜色精美,丫頭們也出色。那拉氏臉上有光,佟氏只是抿著嘴笑,心裡也有幾分得意。
  但世事總有意外。菜色中有一道熱湯,送上來時出了點差錯,給淑寧這一席端湯的似乎是個新手,手一顫,把幾滴湯水灑在了媛寧的衣服上。那端湯地丫頭嚇得不停發抖,只懂嚅嚅地說:「四……四姑娘……」媛寧黑著臉,幾乎要破口大罵,幸好她還記得要注意自己的形象,才強壓下火氣,輕描淡寫地道:「罷了,以後小心些。」
  那丫頭呆住,沒想到就這樣過關了,芳寧小聲斥了句:「還不快謝過四姑娘。」她忙謝過,又顫顫悠悠地給嫣寧端了湯,匆匆下去了。
  席間一直太平無事。眾姑娘、夫人們都斯斯文文地吃著菜,即便有幾個動作粗俗地,也被周圍人影響得收斂了。不過宴席比不得日常用餐,總有人談論些菜色酒味之類地,吱喳聲此起彼伏。
  在一片嗡嗡聲中,淑寧吃了個八成飽,就放下了碗。本以為不會再出什麼事了,沒想到撤掉菜碟上果盤時,那個撒了湯的丫頭又出了錯,這回是把盛水果地玻璃雕花碟子給打破了,摔成了幾大塊,果子撒了一地。
  那丫頭心裡怕得不行,馬上跪下求饒,哭個不停,脂粉都糊成一片,頭髮也磕亂了。淑寧心下一沉,轉眼看大伯母的臉色,便知她心中一定很生氣。這種時候,那丫頭當場求饒,只會把事情鬧大,給主人家丟面子,管事的從哪裡找來這麼個生手?
  她見沒人出面料理,便當機立斷地起身走到那丫頭面前,小聲道:「怎麼這麼不小心,把東西打碎了?還不快把碎片拿出去。」然後抬頭對門外的媳婦子說:「趕緊把地上收拾乾淨,別讓客人們笑話。」
  其中一個媳婦子是知道淑寧的厲害的,當時便應了,拿掃帚迅速收拾乾淨地面,那丫頭只揀了兩塊玻璃碎片,便被其他人半拉半帶地拽了出去。
  芳寧與李氏早早走到那拉氏面前,向她賠罪。淑寧見狀也跟過去聽訓。那拉氏見場面圓回來了,便只是歎了口氣,道:「算了,你們到底年輕,出錯也是難免的,給客人們賠個禮吧。」淑寧等三人向周圍行了禮,女客們紛紛說不要緊,她們才回了席。
  這件事總算平安過去了,倒是有幾個客人誇獎府上姑娘都不俗,那拉氏與佟氏笑著謙讓幾句。淑寧遠遠望著,覺得母親其實心裡很得意,不禁暗暗叫苦,她本來不想出風頭的啊。
  好容易熬得散了席,送走所有客人,已是下午了。淑寧還未來得及歇口氣,便要忙著看人收拾東西,將花瓶、屏風、古玩、名貴的桌椅等物擦拭乾淨後重新入庫,這時廚房也把杯盆碗筷洗好晾乾了,她又要看著清點確認,將損毀的東西登記在冊,才算是忙完,這時都快天黑了。
  她拖著沉重的腳步往槐院走,正好看到幾個婆子把帷幔簾子之類的東西送去拆洗,小聲議論說二姑娘派去清點的丫頭氣焰囂張。她忍不住為別人的悠閒歎氣。
  素馨早已照她的吩咐讓人準備好熱水。淑寧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躺倒在長椅上伸懶腰,細細思量著,今天過後,最重要的事情便是父親的起復以及哥哥的入仕和婚事了,至於選秀,家裡人早有計劃,不必擔憂。除此之外,幾位朋友那裡也可以去逛逛。欣然家裡是必去的,周茵蘭先前派人送來的信裡,似乎提到范家規矩嚴,女眷很少有機會出門,看來還是要上門去探望。另外,真珍不知幾時回來,在婚事公開以前,似乎還能跟她見幾面。
  她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有些昏昏欲睡。不知過了多久,有小丫頭來搖醒了她,說佟氏讓她過去。
  到了正房,她看到母親一臉疲憊,便上去幫她按摩。佟氏一邊享受著女兒的服務,一邊吩咐道:「今晚早些睡,明天,咱們一家人去拜見你外祖父和外祖母。」
 
章節 一六二、佟家 
  第二天一早,淑寧穿了那件嫩綠的新衣,打扮得整整齊齊,跟著父母哥哥一起出了二門,準備到外祖父家去。
  說起來,外祖父母家雖也去過幾回,但上次去已經是春天時的事了。既然出了服,也該去探望一下。
  在二門上,淑寧遇到了同樣穿戴得漂漂亮亮的婉寧,似乎也在等著出門,便問:「二姐姐這是要去哪裡?」婉寧笑道:「我跟額娘回娘家,你們也要出門麼?」然後向張保佟氏與端寧問好。淑寧點頭道:「我們也要去看外祖父和外祖母。」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女人的哭聲,隱隱約約聽得不真,似乎是在哀求些什麼。婉寧皺皺眉頭,沒說話。正好大房的馬車駛過來了,她向淑寧等人招呼一聲,便先登上了馬車。車走到二門外拐角處停下來,那拉氏匆匆上了車。只見一個三四十歲的媳婦子撲到車邊,不停哭道:「太太,太太,求您饒了她吧,您可以打她、罵她,可別把她攆走啊,太太,求您了……」
  但她很快就被拉開去,馬車仍舊往前走了。有個年輕丫頭拉了她一把,卻反被罵回去,旁邊兩個婆子瞥見這邊有幾個主子在,忙數落了她們幾句,把她們趕出去了。
  淑寧遠遠看著,覺得那年輕丫頭挺眼熟,似乎是昨天不斷出錯的那丫環,看來是受罰被攆了。
  這時三房的馬車也到了,淑寧跟母親上了車,素雲與素馨也鑽了進去。路上,淑寧問起方纔那丫頭的事,素雲道:「昨晚上姑娘睡得早。不知道,大太太發了一頓火呢,二姑娘求情。那丫頭也沒挨板子,直接攆出去了。」佟氏笑笑沒說話。閉上眼睛養神。
  素馨小聲對淑寧說:「其實這也算好事。那位姐姐,原是外院掃地的,出了名的笨手笨腳,整日打翻東西。這回她老子娘聽說擺宴時要選模樣好地丫頭,想著要女兒出頭。才使了銀子把她推出去了,沒成想她出了這樣的錯。大太太直接趕人算是好的了,起碼沒受罪。」
  素雲瞪她一眼:「出去了,比挨板子還慘呢,她年紀不小了,出了這種事,哪怕配小子也輪不上好人選。」素馨一縮頭,不說話了。
  淑寧心中暗歎,那個丫頭可能本來就不太伶俐。只是模樣長得清秀些,在外院做些粗活,雖出不了頭。卻是安安穩穩地。偏她母親不甘心,要女兒做力所不能及的事。又沒人好好教導她規矩。結果現在連飯碗都丟了。淑寧有些同情,瞥了母親一眼。佟氏卻微微張開眼睛,輕輕道:「跟我們沒有關係,別管人家地閒事。」淑寧只好坐端正了,把這件事丟開不管。
  佟家位於城東東夾道以北,從伯爵府過去路程甚遠,足足走了一個多時辰才到。進了府後,淑寧一家先是拜見了外祖父外祖母,又向舅母問了好,便齊齊站在一邊聽外祖父訓話。
  佟父年紀已經六十好幾了,身材瘦削,人很嚴肅,每次見到女兒女婿,必會先罵一頓,內容主題不定,也未必與挨罵者有直接關聯。比如這次罵的原因,就是昨天朝廷上發生的一點小事,因張保也算是個官,便挨上了。眾人習以為常,知道佟父只是尋個由頭在小輩面前擺擺威風而已,都乖乖聽講。…電腦小說站http://www.16 K.cN不過佟父人雖嚴肅,卻不嗦,他講上十句八句就會喝兩口茶,等他喝完一杯,就停下了,然後道聲乏,回書房去也。
  佟母送走丈夫,重新落座,一臉和氣地叫女兒女婿坐下。佟家舅母聽得婆婆一聲咳,就說自己要料理家務,告罪離開了。
  佟母道:「你們也知道老頭子的脾氣,別放在心上。」張保與佟氏忙說不會,她又繼續道:「昨兒的宴會我聽媳婦兒說過了,幾年沒招待過客人,辦得體面些也沒什麼,只是太過鋪張畢竟不好,你們回家也勸著些。」張保與佟氏一一應了。
  佟母問了些平日家務事,又問起兩個外孫。佟氏擯退眾下人,才慢慢把端寧要出仕和定婚地事稟告了母親。
  佟母微微皺起眉頭,把端寧召到跟前仔細打量一番,歎氣道:「端哥兒這麼好的孩子,前程自然是不用愁的,你也不必擔心。只是那武丹家門第不高,你們怎麼選了這麼一門親?我原來已幫著看好了幾家閨秀,沒想到你們反而先定了。」
  佟氏不敢說話,端寧有些緊張,小心陪著說了幾句好話,佟母聽了半晌,才歎道:「罷了,武家姑娘我也聽說過,還算不錯,既然孩子喜歡,就將就了吧。那幾家的姑娘,只好便宜端哥兒的幾個表兄弟了。」
  她話音剛落,眾人都暗暗鬆了口氣。淑寧還沒來得及在心裡念完一句佛,就看到外祖母招手讓她過去。
  她乖乖走近去任外祖母拉著手細看,又乖乖回答了幾個問題,只聽得佟母又歎道:「這孩子瞧著倒有幾分皇家的氣派,可惜了。」淑寧大驚,迅速望了母親一眼,佟氏忙道:「額娘,這孩子粗笨著呢,可當不起您這話。」
  佟母微微一笑,瞥了她一眼:「急什麼?好好的孩子,哪裡粗笨了?虧你說得出口。放心,我知道你們的心思,自然不會讓外孫女吃苦。」
  她又牽著淑寧的手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頭對女兒女婿道:「你們既然想讓端哥兒出仕,乾脆帶他到二伯家裡坐坐。我聽說他今兒在家呢,順便幫我捎幾盒點心給你二伯母。只是兩個孫女兒還未下學,留你們閨女陪我說說話吧。」
  張保與佟氏應了,後者還給女兒使了個安撫地眼色,帶著端寧離去。
  以往淑寧雖跟母親見過外祖母好幾回了,但單獨相處還是頭一次。幸好外祖母人並不難應付,跟自家老太太完全不同。她一直很慈眉善目地微笑著。說話也慢條斯理,而且很會調節氣氛。淑寧起初正襟危坐,不敢怠慢。後來見老人家和顏悅色,便放鬆下來。
  起初佟母問了些針線女紅上的事。問得很細,包括她學了哪種針線,會不會做衣裳,平時都做些什麼,等等。淑寧還答應在今年下雪前孝敬她幾對棉襪棉手套。她才滿意地換了話題。
  接下來是問功課,不是琴棋書畫,而是經史。淑寧學經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已有些淡忘,佟母道:「這些學問上地事,咱們女子不必深究,只是也該知道些大概,別人問起不至於一竅不通。我看你從前也是學過地。這個冬天就好好再翻翻書,把從前地功課都揀回來吧。」淑寧只好低頭應是。
  這時已近飯時,佟氏地兩個經孫女過來了。一位十一,一位九歲。年紀都尚小。表姐妹們見過禮。才重新坐下說話。淑寧這時才知道,原來兩位表妹小小年紀。也在學經史,不禁有些歎服。佟母卻笑道:「不過是知道些皮毛罷了,難不成還真指望她們寫出文章來?」
  兩位表妹不好意思地笑笑,謙虛幾句,聊起別地事。淑寧在旁邊冷眼看著,覺得兩個表妹雖然容貌平平,卻行止端莊,一舉一動,都很嚴謹,而且十分善於察言觀色,小小年紀,就比許多大人都強。
  真不愧是有名地後族,但這樣活著不累麼?淑寧自問在禮儀方面已做得很好了,但面對表妹們,還是有些自愧不如,便悄悄重新坐直了,說話時更小心,手腳也擺得更規矩了。
  佟母和孫女、外孫女們說起家務上地事。淑寧接觸這方面的事已有好幾年,倒是對答如流,老人家很滿意。但兩位表妹年紀尚小,有許多不足處,佟母便傳授了許多自己的經驗。淑寧在一旁聽著,獲益匪淺。
  不一會兒,管家來報說,二老爺府裡留姑太太一家吃午飯。於是佟母一擺手:「淑丫頭跟我們一起吃吧。」
  這頓飯卻吃得淑寧極辛苦。一來是規矩嚴,連碗筷不小心碰出聲音來,都要被外祖母望上幾眼;二來她們吃的是麵食,廚子手藝卻一般,鹹菜賊鹹。淑寧就著半碟子鹹菜勉強撐了兩個餑餑下去,喝了碗麵湯就不吃了,心中萬分想念家中做的美味麵食。
  所幸飯桌上只有女眷,舅舅去了衙門辦差,外祖父則一向是自己用餐地。淑寧心想:大概外祖母也怕外祖父吃飯時訓人,壞了眾人胃口吧。
  飯後服侍外祖母歇了會兒覺,表妹們是早早告退了,留下她給老人家捶腿。她口乾得要死,只能強忍著。
  終於,父母兄長都回來了。淑寧勉強忍住沒撲上去,仍十分端莊地向他們行禮問她。佟母很滿意地望了她一眼,借口說要給女兒幾樣東西,讓佟氏扶著她進了裡間。她們一走,淑寧就立馬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去,才舒服了些。
  佟氏此去足足過了將近兩刻鐘才回來,然後就暗示丈夫要告辭了。回家路上,淑寧問母親到底與外祖母說了些什麼,佟氏笑道:「也沒什麼,就是你選秀的事,你外祖母已經答應,過幾天進宮時,就求娘娘去。橫豎有延禧宮娘娘一日,佟家就不會再出一位娘娘,還不如給姑娘們找個好人家。至於皇子,只怕你幾個表姐妹更合適。」
  淑寧大喜,這件事有了宮中妃嬪幫助,她起碼有八成機會落選了。佟氏見女兒滿臉喜意,不禁笑道:「別太得意了,讓人看出形跡來,這事你自己知道就好。還有,雖說不求中選,規矩也還是要學的,不然叫人知道你是佟家的外孫女兒,卻不識宮禮,人家會笑話你。方纔你外祖母說,你樣樣都好,就是規矩上鬆了些,要我找個嬤嬤教你呢。」
  淑寧忙道:「額娘,我會好好學規矩,你教我就好,別找嬤嬤了。」萬一找個容嬤嬤來可怎麼辦?就算是何嬤嬤也不好啊。
  佟氏笑罵:「小鬼靈精,你當額娘不知道你的心思?放心,要找也要找個和氣的,不會叫你受委屈。」
  淑寧笑了,心情頓時輕鬆起來。
  暫時還沒開始學規矩,她先做些別的事。早就有打算去探望欣然了,但總要給准媽媽備幾樣合適的禮物才是。她問過母親和二嫫,收集了一些零嘴,又用大紅綢緞做了個荷包,上頭繡了精緻的「九子戲蓮」圖樣,本來打算裝些香料地,想到那些香料不知會不會對孕婦有影響,便打消了主意。
  她向佟氏徵求意見,佟氏說:「裝些花草之類的就好,比如萱草就很合適。」
  萱草又被稱為「宜男草」,在古代送給孕婦,有祝福其生男的意思,地確很合適。但是……
  「這時候哪裡來的萱草?早謝光了。」淑寧問。
  二嫫插話了:「姑娘,萱草就是金針菜,別院那邊不是有麼?干地也不要緊吧?」
  淑寧被她提醒了,房山園子裡本有出產,賣了一些,自家還留了幾斤。不過,送地繡花荷包裡裝金針菜……她有些黑線。
  算了,意思吉利就好。她差了個僕役回房山去取,第二天就送過來了。把干萱草裝進荷包,打點好送人的零食與果子,淑寧走到正房去見母親,以求得明天出門地許可。
  這時佟氏卻與張保在煩惱,明日張保要去拜見陳良本,不知該送什麼禮物。張保想送一套文房四寶,佟氏卻覺得太薄了,要送兩件古玩。張保說:「陳大人一向不收重禮,我送過去只怕他不收。」佟氏卻道:「你要起復,還要托他多多美言,送禮薄了,別人心裡會不高興的。」夫妻倆各有各的道理,沒個結論。
  淑寧想了想,便道:「阿瑪與額娘都有道理,但普通的文房四寶的確太薄些,不如送一件文雅些的古玩,只有識貨人才知其好處的,但也不必太貴重了,免得被人說是賄賂。再怎麼說,阿瑪只是求起復,又不是頭一次求官。」
  張保捻捻鬍鬚,點點頭。佟氏道:「可你阿瑪起復後的官職好壞,還要請他多多出力呢。」淑寧笑道:「又不是只能靠他一個,沒必要把身段放得太低。阿瑪政績還在呢,又有外祖父那邊的關係,咱們府裡也不是平民百姓。再說,阿瑪過去拜訪,當成是朋友間來往就好,做得太明顯,倒讓人說閒話。」
  張保道:「這話有理,我如今不比當年,又有爵位在身,可不是小官小吏了。」佟氏想想也對,便也不再堅持。
  淑寧幫著父親挑禮物,最後選定了一方雕竹的紫端硯,是前明舊物,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雖算不上很名貴,也是難得的。這邊忙完了,她又幫母親挑了幾樣賀四阿哥大婚的禮,趁她高興得到了出門的許可,高高興興叫人安排馬車去了。
  
章節 一六三、欣然 
  第二天上午,淑寧穿了那件淡綠色掐了淺粉牙的旗袍,只梳辨子戴了朵大絨花在鬢邊。倒是那雙金耳環是自己叫人打的,依照記憶中依稀記得的清代首飾式樣,簡單的金鉤子,掛一隻小小的金蝙蝠,下面吊的是金絲扭成的「福」字,吉利而又別緻。
  帶著素馨捧著禮物到了二門上,卻又再度遇上了婉寧,穿了粉紅袍子,戴著珠翠,準備出門。淑寧打了個招呼,婉寧卻只是匆匆點點頭,便上了馬車走了,臉色似乎有些不好。
  淑寧正奇怪著,卻忽然覺得那馬車怎的這般眼熟,跟自己家的極像。待照管馬車的人來回話,她才知道那的確是自家的馬車。那人陪笑道:「昨兒大太太與二姑娘出門,回來時車軸子壞了,別的車又不得閒,才不得已借了三姑娘的車,已經回過三太太了。」
  這不是重點!自家老媽明知自己今天要出門,怎麼可能會把女兒要坐的馬車借人?
  王二湊上來說話:「姑娘,都是小的不是。太太以為二姑娘要跟大太太出門,借的是大車,沒成想二姑娘是自己一個人出去,就把姑娘的小車借走了。」
  淑寧雖然有些不高興,但也沒辦法,只好問:「劉姨娘的車呢?」
  「姨奶奶今兒過午要去榮大奶奶家,姑娘,你看……」淑寧歎了口氣:「請王叔叫人把大馬車駛過來吧,我今兒就算顯擺一回了。」這種情形,王二也不好做,沒必要為難自家人。大馬車就是排場大些,車廂大些。也沒什麼不妥,說不定這樣上欣然家去,那些出身王府的僕役也能高看自己幾眼。不過大房最近是怎麼了?按大伯母的為人。不應該出這種紕漏啊?倒有些像是被逼急了顧不上其他事的味道。
  她轉身對素馨道:「昨兒你不是說冬青也想出門麼?把東西放下,快回去叫她換了出門的衣裳來。今兒就一起去吧。」素馨大喜,忙把東西放在邊上,急急跑了。
  等這邊大馬車停定,淑寧叫幾個僕役幫著把禮物送上車,才坐穩。就看到素馨與冬青飛奔而來,高高興興上了馬車,冬青還特地向淑寧道謝。淑寧笑笑,吩咐車伕起行。
  欣然如今住地茅家灣,其實離伯爵府很近,不過幾條街的距離。淑寧一刻鐘後就到達了目的地。進了大門,見欣然挺著微微隆起地肚子正在前院相候,忙道:「你出來做什麼?外頭風大,仔細著涼。」欣然微笑道:「哪裡就這樣嬌貴起來?我天天都在院子裡走幾圈的。」說罷拉過淑寧地手。兩人一起進了正院。
  淑寧一路行來,只覺得這宅子外頭看著尋常,裡頭卻收拾得與別家不同。一色的水磨青磚房屋,清幽雅致。花木繁盛。雖然沒有雕樑畫棟,卻叫人看了舒心。欣然住的院子裡。各色菊花開得正好,桂花還在散發淡淡香氣,影壁前擺了個大瓦缸,裡面養了幾尾金魚,廊下掛著一個鳥籠,裡頭的畫眉發出清脆的叫聲。
  進了屋,只見這正房三間屋子俱是打通地,只用屏風隔開一間書房,裡頭有幾個書架。屋子的另一邊,窗下擺開一張長榻,上頭還鋪了毛皮,又鋪了一層棉布做的薄墊。…電腦小說站http://www.16 K.cN屋中各處,似是不經意地擺了幾瓶菊花,又點綴著幾條掛軸。淑寧坐下後,便看到旁邊的掛軸上,是欣然親筆寫的一首唐詩:「九月山僧院,東籬菊也黃。俗人多泛酒,誰解助茶香。」
  淑寧歎道:「果然是你住的地方,真會過日子。」欣然抿嘴一笑:「你來得有些晚了,若是早半個月來,院裡的桂花開得正好呢。如今只好光是賞菊了。」然後又叫丫環奉茶上點
  淑寧看到送上來的茶點,睜大了眼:「你居然還在喝菊花茶?!這太寒涼了吧?」欣然道:「怎麼會?這是特地給你泡的,我喝地是紅棗茶。我也不是不知輕重的人,哪裡敢哪?」
  淑寧驗過她杯裡的茶,才算是放過了,見欣然偷笑,笑罵道:「誰讓你活像是住在菊花屋裡似地,我自然擔心。」欣然擺擺手:「放心,我知道分寸,今年秋天只吃了一點桂花糕。屋裡多插菊,是因為用鮮花比熏香好,我有時也會借果子的香氣。」
  淑寧放心了,便讓素馨冬青把備地零食盒子拿上來。欣然打開一看,有花生、核桃、松子、杏仁,俱是去了殼地,另外還有幾樣果脯和糕點。淑寧指著幾樣切成薄片的花生芝麻糖道:「這個是我自己做地,你嘗嘗味道如何?」
  欣然正要嘗,卻被銀屏攔住了:「讓我先嘗過吧,免得回頭嬤嬤瞧見了,又說我的不是。」淑寧大奇,問欣然:「難道你在外頭住,還有人管著?」欣然苦笑:「本來是沒有的,但如今我大著肚子,婆婆怕我年輕不懂事,便讓伊泰的乳母來照顧我。這位媽媽其實人還算和氣,就是在吃食上管得嚴些。」
  銀屏一一嘗過,點頭示意,欣然才高高興興地捏了幾顆核桃肉吃起來,還道:「你送得正是時候,我這些天極容易肚子餓,平時積攢的零嘴都快吃光了。」
  淑寧又把荷包拿出來送了,欣然見了上頭繡的花樣,還有裡頭的萱草,臉一紅,嗔了句:「你也來打趣我。」淑寧偷笑。
  她問了欣然一些身體上的事,見對方面色紅潤,精神也好,心裡也覺得高興。兩人說了一陣閒話,眼看著快到飯時,欣然道:「你若有空,就陪我吃頓飯吧,伊泰今兒當班,我一個人怪悶的,有客人在,媽媽也會放鬆些。」見淑寧點頭,她大喜。叫過銀屏如此這般吩咐一通,銀屏忍著笑下去了。
  淑寧有些摸不著頭腦,卻看到欣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最近極想念正陽門外門框胡同裡劉家老鋪的醬牛肉。可媽媽不許我多吃。今兒借你的名頭,也讓我過過癮吧。」
  淑寧笑了。欣然還是那麼愛吃美食,正好她對那家醬牛肉也有所耳聞,今天就嘗一嘗吧。
  這一嘗果然不得了,淑寧立馬就愛上了。這醬牛肉嫩爛鬆軟,油而不膩。醇香味美,加上幾樣脆嫩清香的六必居醬菜,淑寧足足吃了兩大碗飯,還暗下決定日後也要買些回自家吃。
  欣然也吃得很滿足,雖然那媽媽皺了眉頭,卻不好當著客人面說什麼,幸好這也不是頭一回了,那劉家老鋪在達官貴人中也有些名氣,她便沒攔著。
  飯後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淑寧見欣然有些困頓,便勸她去休息,欣然搖頭道:「什麼時候不能睡?難得你來。咱們多說會兒話。」淑寧只好依了。那位媽媽見了,卻眉頭大皺。再三勸說欣然去睡一會
  沒過多久。前頭傳來一陣喧嘩,那位奶媽到外頭問。才知居然是伊泰回來了。
  淑寧還是頭一回見伊泰,只見他五官平平,但一張圓臉十分和氣,未語先笑,進來看到自己就先打了聲招呼:「這位是淑姑娘吧?早聽欣然提過你了,多謝你來看她。」淑寧笑著行禮問好。
  欣然問伊泰怎麼回來了,他道:「正好出來辦事,路過家門就來看看你,若是困了就多睡會兒,姐妹們還會再來地。」他仔細地問了欣然今天的情形,睡了多久,走了多少路,吃了什麼飯菜,等等,知道她今天吃了醬牛肉,還笑道:「你愛吃,我明兒再給你買。媽媽只是嘴碎些。」
  他交待了幾句,又匆匆走了。欣然一直送出大門,還有些依依不捨。回來看到淑寧一臉笑意,她臉一紅,嗔道:「笑什麼,你也會有這麼一天。」
  淑寧抿抿嘴,笑道:「那也不知是猴年馬月了,如今我只笑你,真真是離了一會兒都不行。好了,你家大爺有命,要你去睡午覺,我不打攪你了,改日再來。」
  欣然卻有些不捨:「這麼快就要走了?你可記得要常來。」淑寧點點頭:「就這幾步路,我下回走路過來也成。」兩人又說了幾句,淑寧便催著她,直看到她進屋睡了,才自己帶了丫環出門上馬車。
  還未上車,卻看到來了一匹快馬,下來一個人,她定眼一看,居然是桐英,忙招呼道:「桐英哥,怎的這樣巧?」
  桐英見是她,怔了怔,笑道:「你從這家裡出來?可有看到伊泰?」淑寧點點頭:「伊泰大人方才離開了,桐英哥是要找他麼?」桐英苦笑道:「這小子走得倒快,虧我一路追過來。」他晃晃手上地物事,微微喘著氣道:「這是他的腰牌,沒這個,我看他怎麼進宮門去。我先歇口氣,讓他急一急。」
  淑寧笑了,又問:「最近怎麼不見你?我聽哥哥說,他都好些天沒看到你了。那天咱們家擺宴,你也沒來。」桐英笑道:「罷了,平時隨意些無所謂,那種正經場合,我要是去了,連主人帶客人有九成要向我行禮,豈不讓人心裡堵得慌?還是算了。況且,我現在已經不是閒人一個了,忙得很呢。」
  淑寧問是怎麼回事,他卻只是苦笑,左右看看,牽著馬示意淑寧往旁邊角落走,然後小聲道:「別提了,我被人擺了一道。」淑寧怔了怔,卻又聽得桐英說:「有人擺了個圈套給我鑽,把我誆到禮部去了。」
  淑寧心想方才果然是聽錯了,便笑著問:「這是什麼時候地事?禮部不是清閒衙門麼?我還以為正合你意呢。」桐英又苦笑了:「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誰知這清閒衙門平時清閒,我一進去就忙得要死。你也知道,四阿哥大婚,事情多著呢,我是頭一回正經辦差事,也沒法偷懶,只好勤快些。」他揚揚那腰牌,道:「早上到四阿哥府上辦事,原說大伙到外頭吃了午飯再到宮裡回話,沒想到半路上伊泰不見了,聽人說是回家看老婆來了,我撿到他的腰牌,怕別人知道,急急趕過來,他卻跑了。」
  淑寧想起位於京城東北角的貝勒府,又想想這裡的位置(註:茅家灣位於皇城西北方),伊泰這圈兜得夠大地,什麼叫「路過家門」啊?
  她於是笑道:「伊泰大人的妻子懷著孕一個人在家,他不放心才會中途趕回來看的,桐英哥別生他的氣。」桐英笑了:「我怎會生氣?就是想幫他,才巴巴兒追過來的。」他抬頭看看天色,道:「好了,我歇過了,這就繼續追吧。你這是要回家麼?路上小心些。」他看到淑寧身上的秋衣,皺了皺眉:「這衣裳會不會太單薄?現在越來越冷了,風又大,你出門多披件斗篷吧。」
  淑寧心裡一陣暖意,微笑道:「多謝桐英哥想著,我車上就有斗篷。你現在忙,我不打攪你,等過些時候你閒了,記得你還答應過要帶我去逛京城的。」
  桐英怔一怔,笑了:「等我閒了,只怕都下雪了。四阿哥大婚過後,便是五阿哥娶側室,然後是過年,聽說朝鮮那邊也會來進貢,我怎麼就趕上最忙的時候了呢?」
  淑寧愣住:「五阿哥要娶側室?是哪家的姑娘?」桐英道:「聽說是劉家地,我也不太清楚。你早些回去吧,別在外頭亂跑。」然後便轉身上馬。
  淑寧本要問清五阿哥的事,但想到伊泰還在等腰牌,便沒再說話,目送桐英離開,自己上了馬車。
  素馨與冬青見她神色嚴肅,對望一眼,前者小心問道:「姑娘,五阿哥要娶側室,二姑娘知不知道?」淑寧抿抿嘴:「就算現在不知,遲早也會知道的。咱們回家先別提起這件事,走吧。」冬青敲了敲車廂板,馬車就起行了。
  回到府裡,淑寧換過家常衣裳,回想起方才從桐英處聽到地事,不由得歎了口氣。五阿哥對婉寧那般癡迷,也免不了要娶側福晉,想來他身為皇子,這種事總是免不了的,而且恐怕現在侍妾之類地也有。不知婉寧聽到後,會有什麼想法?想來還是嫁個平常些地人比較好啊,像欣然,既有感情基礎,對方人品也好,只要為人溫柔體貼些,就算仕途差一點又有什麼要緊呢?反正又不會受窮。
  她胡思亂想了一會兒,見已是未時三刻了,心想母親大概已睡過午覺,便到正房去向她請安,沒想到看見父親張保已經回來了,正板著臉坐在桌邊,面前擺的正是要送禮地古硯,母親佟氏正在柔聲安撫著他。
  淑寧小心向父母請過安,張保點點頭,沒說話,她便輕輕拉過母親,小聲問是怎麼了。
  佟氏歎了口氣,道:「上午你阿瑪去拜見陳良本大人,受了氣了。」
  
章節 一六四、分道 
  淑寧吃了一驚,忙問:「怎麼會呢?先前不是一直好好的?」她雖然一直對陳良本的種馬特質有些不恥,但也承認他官做得不錯,是個有頭腦的人,好好的怎會讓自家老爹受氣?
  佟氏想起也有些生氣,見張保仍舊黑著臉,便拉著女兒到旁邊房裡,細細把緣故說給她聽。
  今日本來張保上門去拜訪時,照足了禮數,也沒低了自家身份。那陳良本大人卻不知為何板著個臉,只是勉強露了個笑。後來談話時,陳良本總說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見張保不明所以,才嚴厲地坦白說出來。
  總的來說,是三件事。
  一是春天有人彈劾他時,許多與他交好的官員遭殃,張保沒事,卻也不幫著拉一把,還特地避到京城以外的地方去,有很多陳派官員對此不滿。
  第二件,是陳良本的同年好友,原大名府知府,向他抱怨說自家兒子不小心闖了些小禍,被陳派的政敵當成靶子攻擊,結果差點丟了性命,好不容易改判流刑,自己卻被御使盯上,丟了官。張保明知自己與陳良本交好,卻幫別人用假口供害自家兒子,實在欺人太甚,也不知是不是想借此討好敵對方。
  第三件,卻是最近才發生的。陳良本在江南的政績之一就是打倒貪官追回鹽稅,有人告訴他張保私下收留了一個大貪官的兒子,也許是想對他不利。
  陳良本的意思,第一條或許只是張保膽小,不算什麼罪,但後兩條就有些過分了。他直問張保對他可是有什麼不滿。現在上門送禮,莫不是因為看他仍舊高官厚祿,對他有所求才來的。
  張保當時被氣得夠嗆。幾乎說不出話來,直問陳良本。自己可是那種小人。陳良本原有些猶豫,沒想到這時他的二夫人卻出來了,將張保送去地禮原樣遞回,說他「用這種沒人要的舊東西當禮物,可是不把我家夫君放在眼裡」。
  張保什麼話都不說。直接把禮物一卷就告辭了,回府後一直在生悶氣。
  淑寧聽完,不禁怒火中燒。看來那只姓陳的種馬最近連是非都分不清了,聽他說地都是些什麼鬼話?!她忙對父親道:「阿瑪別生氣,犯不著為那種人氣壞身體。他連誰是誰非都認不得了,看他什麼時候倒大霉吧。」
  張保看到女兒這麼生氣,反而覺得心情好些了,沉吟道:「他向來不是這種人,我與他交往雖不算多。但也知道他的為人,現在看來,大概是有人對他進了讒言。而他剛從江南回來,對京裡地事不太清楚。誤會了也是有的。」
  淑寧這時也稍稍冷靜了些。覺得父親的話有理,想了想。道:「如果是這樣,還是要盡快把事情澄清的好。俗話說,三人成虎。今兒阿瑪帶著禮物從陳府氣沖沖地出來,想必也有人看到了,若是引起什麼閒話,對阿瑪的名聲有損。而且早點讓那個陳良本知道阿瑪是冤枉地,也可以讓真正的小人無所遁形。」
  佟氏見張保臉色放緩,心裡也高興,聽了女兒的話,便問:「只是如今這陳良本已有了偏見,咱們又怎麼澄清呢?」
  淑寧想起一個人來:「找玉恆大人吧,他與阿瑪一向交好,又一直在京中,對這幾件事情都是清楚的。16K小說網…顧全生的奴籍轉換,還要在順天府登記在冊呢。何況大名府知府那件事,只怕他心裡也有怨氣,要知道那前大名府知府的兒子,可是在他順天府轄下鬧出了人命。」
  張保點點頭:「也好,不過我聽說他最近可能要調外任,要去就要趁早了。」
  為防夜長夢多,張保在女兒的催促下,當晚就去拜訪了玉恆,把事情都說了一遍,連那禮物是前朝古硯的事都說了,順便還將禮物轉送給他,還另附了幾塊上好的印石。玉恆最近對印章挺有興趣,正中下懷,忙保證會幫他向陳良本解釋,順道埋怨了前任大名知府一通。他兒子犯事,害得順天府被參了個「不察」之罪,本來就被扣了俸銀,那幾個月都白做了,要知道,在這種清水衙門裡,許多屬官都要靠俸銀過活呢,他身為長官,怪沒面子地。
  玉恆動作很快,第二天就找上了陳良本,把事情一一說清。當初張保離京,的確是要躲是非,但他一個丁憂在家的中等官員,在那種情況下也幫不上忙;前大名府之子是罪有應得,張保鄰居家地女兒幾乎被害了性命,張保也只是攔著那紈褲子弟搶人罷了;至於那貪官之子,卻是顧縣令的獨子,成了官奴地,因被張保姐夫買去,剛剛才轉給張保,在官府上了明檔地,並不是私下收留,而且發配到莊上做工去了。等等。
  玉恆還順便說了幾個與他不和的陳派官員地壞話,聲稱他們在陳良本離京期間,結黨營私,排除異己,還引起朝中爭鬥,給陳良本帶了許多麻煩,如今陳派受損慘重,都是他們所害。如此這般說了半日才走人。
  卻說那陳良本,這幾個月以來一直在心煩。江南的局勢比他想像中更複雜,朝廷中又總有人拖他後腿,他絞盡腦汁,好不容易做出一點成績,卻被調回京中,連帶的一些計劃也必須停止。家中妻妾也不叫他省心,天天吵嚷不說,偶爾還會在外頭惹上一兩件事來,累他名聲受損。
  因皇上覺得他前些時候受了委屈,卻又不好明著補償他,便許諾給他的一個側室封個誥命。陳良本選中了出身富家千金那一位,沒想到其他的妾不答應了,連一向乖巧的小家碧玉也哭訴說他偏心,自己從小跟他一起長大,又是正經人家的女兒,沒當上正妻她認命。如今卻連個商人之女都不如。富家千金卻自認勞苦功高,理當獲得誥命,遂與她們鬧成一團。陳家後院風雲又起。
  陳良本每日在朝上應付其他官員。已經有夠累了,回到家也不得清靜。自然心中不快。偏偏又有兩個陳派官員改投了索派,讓他更是生氣。這時有人向他進讒言,說張保如何如何,他不禁怒火中燒,一見張保上門。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又有些像想巴結他,便忍不住出言諷刺。禮物他也沒看清楚,只是聽富家千金出生地二夫人說是不值錢的東西,便也信了。
  直到玉恆來跟他說了,他才知道冤枉了張保,心裡開始對某些說三道四的人心生警惕。他無意中埋怨了二夫人幾句,結果後院又鬧起來。陳良本心力交瘁,只好給張保寫信。附贈一份賠禮,言道自己已知實情,一切都是誤會。至於他請托地新官職的事,自己先前已替他看好濟南知府地缺。一定盡力。張保一向是個好脾氣的,收到信和賠禮後。氣也消了。但他心裡對此事總有個疙瘩在,沒法再像以前那樣對陳良本友好信任。
  佟氏見狀便勸他:「算了,以前咱們要靠他,難免作小伏低些,現在咱們還有別的依仗,還是別再與他來往太多了,他如今在外頭名聲也不是頂好。」
  張保道:「只是從前還是多虧他幫襯不少,如今他有些不順,我便丟開手,別人也會說閒話的。我自己心裡便過意不去。」
  淑寧聽了便道:「阿瑪與他已有了隔閡,何必還要勉強與他虛與委蛇?而且這回是他冤枉了阿瑪,並不是咱們理虧,若是仍舊與他交好,反而顯得我們想巴結他似的。仔細說來,當初阿瑪不過是因著玉恆大人地關係才與他來往,為官的政績,都是自己實實在在掙回來的。他只不過是幫了幾個小忙,難道還要為他賣命麼?何況我們也給他出過不少好主意了。他聽了別人幾句閒話,便要跟您翻臉,這次咱們補救得快,所以無事,若是沒請玉恆大人說項,誰知會怎樣?」那只種馬現在渾身都是麻煩,還是遠著些好。
  佟氏在一旁聽了也有些後怕:「淑兒這話說得是,我聽說有幾個從前與他交好的官員,與索額圖大人那邊交往密切了些,其中兩個近日被人告發有不法之事,外頭都在傳,是他在報復呢。」
  張保歎道:「這些都是謠言罷了,認識他這些年,他的為人我還是信得過的,因著一個誤會,疏遠了他……我實在不想這麼做。更何況,他也說了會為我起復的事出力,濟南知府是個不錯的缺,姐夫正在那裡,也好照應。」
  淑寧忍不住暗歎老爸心太軟,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阿瑪不要與他太親近了,也不用明著與他疏遠,便先看看情形再說吧。」
  張保猶豫了一下,答應了,便把這事暫且丟開,關心起兒子參加吏部考察的事來。端寧只要順利通過,就能獲得基層官職了,為此他準備了許久,佟氏還特地跟娘家那邊打過招呼。
  四阿哥大婚當天,張保佟氏與端寧都受邀前往,不過只是作為普通賓客,與佟家地人呆在一起,送的禮都是尋常物品,別人也沒起疑心。沒有人想到,另有一份精心備下的禮物,被悄悄送到了南瓜胡同,裡頭包括佟氏親手做地幾件冬衣,還有一件灰鼠毛的褂子,以及兩件鑲了毛皮滾邊地女式連袖斗篷,卻是專門給四阿哥地妻妾備下的。
  這天因父母哥哥都出門參加喜宴,淑寧留在伯爵府裡陪弟弟。吃過午飯,她瞧著賢寧眼皮開始耷拉下來,便托了小劉氏幫著照看,讓他與小寶兩人都去睡午覺了。她一個人回了屋,把素馨冬青都放出去逛,打算在長椅上瞇一陣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覺得屋裡好像有人,睜開眼一看,卻是個穿粉色旗袍地女子,背對著自己。她起身看得仔細些,居然是婉寧!
  婉寧坐在椅子上,正望著前方發呆,聽到後頭聲響,便轉過頭來笑道:「三妹妹,你醒啦?」淑寧走到屋角的水盆處洗了個臉,整理了一下頭髮,回身問道:「二姐姐,你怎麼在這兒?來了也不叫我一聲。」
  婉寧笑笑,眉眼間一片落寞:「我真羨慕你,什麼也不懂,只要安安心心過自己的日子就好。而我……知道得太多,也不是什麼好事……」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淑寧皺皺眉,上前正要說話,卻聞到一股酒味:「二姐姐,你喝了酒?!」
  「這有什麼?不過是幾杯米酒,又不是茅台。」婉寧不在意地擺擺手,「我今天……今天高興,當然要多喝幾杯,這是喜事,喜事啊!」
  淑寧十分肯定她一定是喝醉了,自己的丫環不在,怎麼她身邊也沒跟個人?想著想著,便倒了一杯茶遞過去:「二姐姐喝杯茶清醒清醒,你今兒到我這裡是做什麼來了?總有個緣故吧?」
  婉寧接過喝了一口,忽然抽泣起來:「為什麼……會這樣?還說是好朋友,我特地去見她,卻一面都見不著,說什麼新娘子不能見外人,呸!我又不是男的,有什麼要緊?!」她邊哭邊罵,說的話卻有些不清不楚起來:「嗚……他真狠心,一點機會都不給我,現在還又妻又妾的,哼……小心腎虧……男人都不是好東西,明明說了只愛我一個,轉頭又去娶別人了,可惡,當我是什麼?!以為我真的會將就嗎?!」
  淑寧聽得一頭霧水,這說的都是誰啊?聽著怎麼不像一個人?不過她慢慢地也猜到大半了,看來婉寧是因為一直心心唸唸的四阿哥大婚,又聽說五阿哥要娶側室,所以才會喝酒澆愁。
  她瞧著婉寧一臉狼狽,便好心遞帕子倒茶,卻忽然被婉寧抓住手,只見對方詭異一笑,吃吃地笑道:「三妹妹,你那麼賢良淑德,不知你以後嫁過去,對著那一屋子小妾,會怎麼想?」
  淑寧一愣,這時忽然衝進一個人來,卻原來是俏雲。只見她硬是扶起婉寧,匆匆謝過淑寧後,勉強笑道:「三姑娘,我們姑娘今兒不小心喝多了,說的都是醉話、瞎話!您別見怪,就當沒聽見吧。」然後死命把婉寧半扶半拽地拉走了。
  淑寧皺著眉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有人進屋換水,她才甩甩頭,練字去了。
  婉寧喝醉這件事,並沒有太多人發覺,府裡雖有些閒話,但很快就被提前發月錢的好消息引開了注意力,接下來又是芳寧下聘的日子,等事情完了,也沒人想起這件事了。婉寧後來躺了兩天,說是身體不舒服,但也沒什麼事,淑寧過了幾日看見她,只是發現她神情有些鬱鬱地,一幅沒精打采的樣子。
  剛進了十月,張保收到陳良本那邊的信,說是為他定了濟南知府的位子。張保夫妻心裡都很高興,都覺得陳良本人還是信得過的。誰知過了幾天,朝廷的旨意下來,卻是另一位官員得了這個職位,而且這位官員不但是追隨陳良本最久的一位官員的外甥,同時還剛剛納了陳良本那位富家千金如夫人的侄女兒為妾。
  
章節 一六五、入仕 
  張保得知消息後,心下隱怒,覺得陳良本是在糊弄自己,私下對妻子兒女道:「他若不願意幫忙,直說就是,為何這般哄我?我既沒說一定要這個缺,也沒說馬上就要輪上,他一邊騙我,又一邊將官職給了親信之人,究竟是什麼意思?!」
  佟氏也是一臉怒意,端寧沉吟片刻,道:「這……會不會是有人做了手腳?按理說他沒必要騙阿瑪啊。」
  張保聽他這麼說,也冷靜下來了,想了想,歎氣道:「罷了,我與他本來就不是什麼至交好友,平時來往也不多。不管他這次是怎麼回事,我們還是不要把前程都壓在他身上,另尋路子吧。」
  淑寧想到近來她從父母兄長處打聽到的消息,心裡隱隱覺得陳良本的情形有些不對。離京兩年,又在江南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他原本穩固的政治陣營出現了鬆動,名聲也有些受損。最關鍵的是,不論是主動還是被動,他都已經開始陷入黨爭,失去了原本的純臣立場,很難說皇帝還能寵信他多久。自家老爸若離他太近,很容易被視作朋黨,有事時難免會受連累,不如趁這個機會疏遠了吧。
  她把想法說了出來,張保卻仍是猶豫。在別人眼裡,他已經是陳良本那邊的人了,這時候疏遠,會被人當成是趨炎附勢的小人吧?淑寧忙道:「阿瑪怎能這樣想呢?其實當年您與陳大人交好,是因為當過玉恆大人的屬下,並不是他的嫡派。雖說他幫過我們些小忙,我們也為他出過幾個主意,認真說來。並不曾欠他什麼情,也沒有靠他陞官發財。這兩次的事,都是陳大人那邊理虧。咱們心裡有隔閡,也是人之常情。至於別人的閒話。咱們何曾有依附什麼人?別人又能說什麼?」
  張保聽了,覺得也有道理。端寧在一旁聽著,這時插了句話道:「阿瑪不結黨也是好地,我看陳大人那邊的幾位大人,跟結黨也沒什麼兩樣了。不知皇上會怎麼想呢。」
  張保一驚,果斷地點了頭:「我知道了。」
  他丟開了靠陳良本起復的想法,只規規矩矩地報了公文給吏部,便在家靜候消息。當然,兄弟們和岳家那邊,該做地事還是要做的。不過當陳良本派人送信來道歉時,他不置可否,只說知道了,日後不必費心。便拿尋常賞封打發了來人。
  其實在這件事情上,陳良本倒有些冤枉。他地確給吏部的舊屬送過張紙條,暗示他們將濟南知府的缺給張保。所以任命一下來,他也極為吃驚。問過那幾位舊屬。居然說是按他的吩咐做的。那張紙上地人名正是現在這位。陳良本思前想後,便知是自己身邊的人出了問題了。聯想到近來發生的種種。他不禁暗自心驚。
  他忙忙派人向張保送信,說明真相,但顯然張保已經灰了心,不再信任他了。WAP.1 6 K.cN雖然覺得很惋惜,但是張保對他而言,並不是非常重要,又與太子和佟家那邊有著錯綜複雜的關係,無法真正信任,所以他也不再強求。更何況,他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後院平定,然後再對付往日與他稱兄道弟,現在卻意圖取而代之的人。
  又過了幾日,吏部考察的結果與任命書都下來了,端寧正式成為了一名八品的兵部筆貼式,專職翻譯、擬稿和抄寫等文書工作。
  佟氏有些發愁,這官職可有些低,別說與真珍的哥哥們比了,光是比自家幾個侄子,就差了好幾級,連二房那不像樣地浪蕩子誠寧,都是個六品的蘭翎侍衛。
  端寧安慰她道:「額娘別擔心,我還年輕呢。這筆貼式品級雖低,做的卻都是要緊地事,又能常常見到堂官,像我這樣的八旗子弟,都是以此晉身地。」
  張保也笑道:「這個職位看著沒什麼,卻是最容易晉陞地,做得好,上頭的人馬上就能看到。不但認識地人多,還能熟悉各種政務,是學東西的好機會。你且熬幾年資歷,等做到主事的位子,以後前途就不可限量了,封疆大吏也不是不可能。」
  佟氏聽他們這麼說,心情也放寬了些,想到認識的幾家貴族,子弟中也有從筆貼式等小官小吏做起的,有福氣被破格提拔的畢竟是少數,便不再糾結於此了。
  端寧見她臉色轉好,便說笑道:「其實我原本是想到戶部或工部去的,多學點東西,日後像阿瑪那樣為一方父母,也能為百姓造福,沒成想被派到兵部去了,還真有些失望。」
  佟氏有些哭笑不得:「這種事還能讓你挑麼?橫豎是熬資歷,在哪裡不都一樣?」張保聽了卻道:「胡說,兵部還有軍伍都是我們家的根基,你媳婦家裡也是軍伍出身的,你這話要讓別人聽見了,還不知會說什麼呢。不許再提。」
  端寧乖乖應了,轉頭看到妹妹看著他笑,便佯裝怒道:「丫頭,笑什麼呢?!」淑寧抿抿嘴,道:「沒什麼啊,我倒覺得哥哥到兵部去,其實挺佔便宜的。」端寧問是什麼緣故,她便笑道:「哥哥滿蒙漢文字都極熟,這是其一;哥哥早就跟阿瑪學過政務文書,這是其二;這其三嘛,兵部現在最大的事是什麼?當然就是西北啦。那裡的地名啊人名啊關係啊,哥哥去年幫桐英哥整理情報時,早就知道了。別的兵部筆貼式還要先把這些記熟呢,哥哥立馬就能上任,不是佔便宜了麼?」
  端寧笑罵:「你這丫頭,你以為做筆貼式光記熟這些就好了麼?這算什麼佔便宜?」然後便欺身上來捏妹妹鼻子。淑寧連忙躲開,兄妹倆又鬧起來,卻沒看到自家父母若有所思地對視,眼中都有些驚喜。
  端寧很快就要開始上差了,佟氏忙著為他打點要帶的東西。以及送給未來同僚的見面禮,張保也教給他許多經驗之談。淑寧在旁邊打著下手,卻想起另一件事來:「真珍姐好像一直沒回京。皇上不是說了會指婚麼?怎麼那麼久還沒有消息?」
  佟氏笑道:「溫夫人那邊前兩日有信來了,說是真珍過幾天就會回京。想來不遠了。」張保也捻著鬍鬚道:「我聽說內務府的鐘錶工場已建了一半了,大概明年春天就會建好。在武丹將軍把這件差事辦完回廣州之前,定會把女兒婚事辦了的。我猜就是過幾天地事了。」
  淑寧「哦」了一聲,笑著睨哥哥一眼:「端四爺當了官,又要娶媳婦了。真是雙喜臨門哪。」她作好準備要應付哥哥又一輪侵襲了,沒想到端寧臉上一紅,不知嘟囔了句什麼就走出去了,看得她大是驚奇。
  賢寧從門外跑進來,與哥哥擦身而過時,奇怪地望了他一眼,然後進來問:「哥哥的臉為什麼那麼紅?」張保與佟氏忍不住了,都笑起來。
  淑寧強忍著笑,蹲下身對弟弟說:「因為哥哥要娶嫂子了。所以不好意思呢。」賢寧瞪大了眼問:「嫂子?是誰?是不是真珍姐?」淑寧笑著點頭道:「可是哥哥臉皮太薄了,我一說嫂子他就臉紅,這樣到了娶親那日可怎麼辦?會被人笑話的。所以賢哥兒記得。要多在哥哥面前說新嫂子地話,讓他早日習慣啊。」
  賢寧鄭重地點點頭。卻聽到父母笑聲更大了。有些摸不著頭腦。這時他看到端寧手裡拿著幾本書走進來,便跑過去說:「哥哥。你娶嫂子那天不要臉紅啊。」端寧一愣,臉刷一下又紅了,抬頭看看樂得不行地父母,以及在一旁竊笑的妹妹,便知罪魁禍首是誰了,「哼哼」兩句,用手上地書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頭:「小丫頭,居然取笑哥哥?」
  最後還是佟氏打了圓場,才制止了小兒女們的打鬧,又問賢寧:「賢哥兒不是在姨娘屋裡練字麼?怎麼過來了?」
  賢寧道:「我聽姨娘說她和小寶哥要回房山去,額娘,我也想跟他們一起回去。」
  佟氏沉默了,家裡事情還多著呢,她是不可能回的,何況接下來還有端寧娶親的事,但讓小兒子跟小劉氏回去,雖說可以放心,她又有些捨不得。她望了望丈夫,張保便抱起賢寧,問:「賢哥兒為什麼想跟姨娘他們回去?在家裡有阿瑪額娘、哥哥姐姐陪你,不好麼?」
  賢寧道:「好是好,可在這裡沒什麼好玩地。房山有成師傅陪我騎馬射箭,還可以和小寶哥玩,比這裡有趣多了。阿瑪,你們不回麼?」
  張保沉吟片刻,便道:「冬天下了雪,騎馬射箭也不方便,小寶是為了跟先生讀書,所以要回去。賢哥兒留下來多陪陪阿瑪如何?你看,你額娘姐姐天天有事,哥哥又要去衙門,阿瑪一個人多悶啊。」
  賢寧歪著頭想了想,鄭重答應了。張保高興地摸摸他的頭。淑寧瞧著,心裡暖暖的。
  接下來的日子裡,端寧每日去兵部當差,張保便在家教小兒子讀書寫字,倒也過得挺愉快。佟氏幫那拉氏料理一些家務,卻遠不如春天時執掌大權那般風光,不過她也沒怎麼在意,因為她還有別的事要忙,那就是為端寧的婚事做準備。
  這兩年房山的田產與果林荷塘等產業,進益不少。今年雨水雖不足,但也有兩三千兩入息,加上廣州的茶樓每季都能收入千兩左右,他們家又一向節儉,已積下不少錢了。如今張保又有了爵位,端寧也已經入仕,就算張保起復後的官職不太理想,也不必擔心。
  佟氏帶著女兒細查賬簿,算出自家大概能動用五千兩銀子來辦喜事,但聽了女兒地建議,決定暫時只用三千,剩下的留作備用。
  同時,兒子娶妻,當然不能再留在槐院,而要另住一個院子了。眼下伯爵府內空的院子不多,她看中了離槐院最近地一處無人住的舊院落。那裡本是放置桌椅屏風等大型物件地庫房,老太太過世後,那拉氏將正院地偏廂用來放置雜物,裡頭的東西都搬過去了,這舊院子便荒廢了。佟氏看中那裡離槐院近,地方寬敞,又乾燥通風,只需重新翻新一下便行。
  她向那拉氏提出請求,說三房願意一力承擔翻新費用,用地理由便是兒子年紀大了要娶妻。那拉氏雖然不知道端寧會與哪家小姐訂親,但前些日子為了女兒的事,已得罪三房好幾回了,而三房對大房仍舊謙恭有禮,還很親切地問「上個月花費大了,帳房是否需要添些銀子」。雖說保定莊上的租子已上繳,幾處房產的租金也收上來了,暫時用不著他們出錢,但以前幾次難關都多虧了三房幫襯才順利渡過,她需要向三房示好,修補一下關係。因此她很爽快地答應了翻修院子的事,還主動提出由公中出錢,畢竟端寧也是伯爵府的少爺。
  佟氏心下明瞭,當然是笑納了,省下的錢,她還可以多辦些聘禮,給自家臉上增光。
  十月下旬,宮中終於傳下了旨意,將廣州將軍武丹之女指婚給已故一等威遠伯哈爾齊之孫、輕車都尉張保之子、筆貼式端寧為妻。
  兩天後,吏部發下公文,原任廣州知府張保,謙恭孝悌,盡忠職守,任內表現出色,兼有勸農平定之功,遷直隸參政道。
章節 一六六、逛街 
  張保一家接連遇到喜事,真真是喜出望外了。如果說賜婚之事是心裡有數,那麼張保連升兩級,可算是意外之喜。據說這項任命是由上發下的,吏部的官員也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
  張保起初見了「勸農平定」這四字時,還以為是廣州時的老皇歷,但得了兒子提醒,才有些了悟,去年掩護了桐英大概也算在「平定」之功裡了。
  參政道是從三品,不是主官,而是布政使的副使,專管錢谷,這方面張保倒還算是擅長的。而且現任的直隸布政使,是出了名精明和氣的人,聽說還是佟家門下。直隸布政使衙門位於保定府,離京城不遠,若是快馬趕路,離房山別院也就是一天的路程。而且目前周文山仍然留任直隸學政,張保上任後也有熟人可以幫襯。
  佟氏原本曾擔心過,若是丈夫再放外任,她是定要跟著去的,但女兒明年就要選秀,又該怎麼辦?現在她總算放心了。就算女兒跟去任上,回京也是極方便的。
  這個差使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管的是直隸的錢糧,而直隸一帶,連年乾旱,收成都不太理想,皇帝又常常免糧免稅,所以這個職位算不上好缺肥缺。
  不過張保倒不太在乎這些,他一貫自得於己身在農政方面的長才,更因為在乾旱的年份中,他親手料理的房山產業仍有不錯的收成,因此對自己很有信心,相信自己定能協助布政使把直隸的民政治理好。
  佟氏與兒女都勸他稍稍按捺住萬丈雄心,直隸乃是天子腳下,大小官員多是皇帝親信之人。要與他們和睦相處,萬萬不能出風頭得罪人,云云。張保其實就是一時激動罷了。聽了家人的話,自己也冷靜下來了。先打點好兒子娶親的事,再去上任不遲。
  伯爵府近半年來接了兩次聖旨,一次是嘉獎老四容保,不但升了他一等輕車都尉又一雲騎尉,還晉了散秩大臣;一次是把將軍千金指婚給三房地兒子端寧。稱得上是伯爵府第四代子孫的妻室中身份最高者。晉保與那拉氏心裡的滋味有些難以形容。
  晉保還罷了,得了消息,只是略靜坐了一會兒,便很高興地接受同僚們地祝賀,回到府裡也很熱情地恭喜了弟弟一家。客人來賀,他幫著接待,順便也多認識了幾位高官權貴;侄兒的親事,他也交待妻子要出錢出力,不能有損伯爵府地臉面;甚至對於心生妒嫉的兒子們。也是嚴厲責罵,說他們對府裡的這樁喜事應該由衷地表示高興,然後帶著他們去應酬。…手機小說站http://wap.16K.c N讓他們也多學些待人接物。
  那拉氏的心裡卻一直酸溜溜地。三房早早說要翻新院子,可見是早就知道指婚的事了。她原以為端寧地未來妻子頂多也就是個三品官的女兒。不可能超過自家兩個媳婦。沒想到居然是位將軍千金,而且聽弟妹露的口風。是三年前就開始議的婚,可自己居然一直被蒙在鼓裡。
  不過酸歸酸,她身為當家主母還是要表現出主母的氣度來的。不但笑著向三房一家道賀,還大力推薦大兒媳婦充當代表,為端寧去將軍府送定親禮,因為李氏是父母、公婆、丈夫、子女俱全的人,全伯爵府也找不出第二個比她更有福的人了。
  佟氏自然是笑著接受了,順便表示了一番對芳寧婚事的關心,還表示打算送一套新打地金首飾給芳寧添妝,那拉氏面上謙讓,心裡也暗暗佩服佟氏會做人。
  全府忙成一團,佟氏又要準備聘禮,又要打點丈夫赴任的行李,又要接待來賀喜的賓客,還要應付各路親戚,忙得不行。淑寧早早接過槐院地家務,替她分擔,但許多事情都不是她一個閨中少女能幫忙的,所以只能照顧好弟弟,讓同樣忙碌地父親能輕鬆一些。
  有時候她也聽到別人說起真珍先前在京中地盛名,別說外人了,連伯爵府裡上下人等,除了三房的人,誰也沒想到這朵名花會落在端寧頭上。端寧固然是好青年,但比起那一眾出身顯貴地公候子弟,顯然要差一截。幾位佟家的表兄弟,都紛紛打趣他,言談中頗有酸意。
  淑寧趁兄長得閒,便把他扯到一邊小聲問,在外頭可有遇上不甘心的公子哥兒,因為得不到佳人而來找他麻煩的?
  端寧白了妹妹一眼:「這可是聖上指婚,那些人又不是傻子,怎麼會明白表示不滿?頂多是說話酸些罷了。你不是也知道麼?」
  淑寧心想這不是慣常橋段嗎,小說都是這麼寫的啊,嘴裡便說:「我是怕你吃虧,萬一那些人心懷不滿,沒有明裡找你麻煩,卻暗中下絆子,豈不是防不勝防?」
  端寧笑了:「你少想這些古怪念頭。當初看中真珍的人雖多,倒有一大半是沖那鐘錶的好處去的,如今主事的人已定,廣州那邊的工場也掛了內務府的名頭,還有誰會不長眼?再說,皇上下旨指婚,可不是我能決定的,那些人怪我做什麼?」
  他頓了頓,又道:「何況我人緣一向不錯,從前與各家子弟也向來交好,他們知我為人,妒恨之心倒不會太重。比如上回遇見的馬龍,他是富察家的族親,與我有些交情的,只怕是想娶真珍的人中最熱心的一個,他知道消息後也只是捶我兩拳,過後仍與我友好,可見這種事並不需要擔心。」
  淑寧問:「他很喜歡真珍姐麼?」端寧笑著搖頭:「他從小就立志定要娶個絕色為妻,因此見過真珍一面後,便打定主意非她不娶,可近日已把念頭轉到別的姑娘身上了。」
  淑寧黑線,這也算是最熱心的一個?分明是愛美色吧?她不由得想起滿服宴上遇到的那兩位夫人,心想這馬龍會不會就是其中一個的兒子?
  端寧這些天要上衙門辦差,回家又要跟著父母接待來賀喜地人。也相當忙碌。桐英來過一回,但淑寧沒見著,聽說也正忙差事。回想起數月前幾個人的悠閒時光。她不禁感歎萬分。
  家裡人人都忙碌得很,連芳寧都要為出嫁作準備。至於婉寧,最近都沒怎麼過來,淑寧也不知道她做什麼。
  賢寧卻覺得很無聊,興奮了兩天後,他也厭了。更對來作客的太太奶奶們一見自己就要捏自己臉蛋地行為深惡痛覺,不肯再出去見人,整天便呆在姐姐房中發呆,連練字讀書也不想做。淑寧見他這樣,想了想,便問他想不想出去逛逛。賢寧大喜。
  其實淑寧自己也是悶了,中午的菜色裡有牛肉,倒讓她想起前些天吃過地醬牛肉來,想著到正陽門外逛一逛。順便買些好吃的,犒勞一些近日辛苦的家人們。
  她跟佟氏說了,佟氏正忙。只能匆匆交待她多帶幾個人,便准了。淑寧於是把冬青和賢寧的丫環雨歌都帶上。另讓王二夫妻跟車。結果王二又叫上了一個婆子和兩個男僕。
  這一行浩浩蕩蕩地開往宣武門,再沿大道往正陽門方向走。賢寧一路上都趴在車窗上往外看。淑寧不停地叫他小心,他嘴裡應著,卻仍看個不停,嚇得雨歌在一旁心驚膽戰。原來在內城的時候,他頂多看到房子行人店舖什麼地,到了正陽門大街,就彷彿換了天地似的,他一會兒說這邊有人賣藝,一會兒叫那邊的面人好看,惹得淑寧硬把他從窗外拉回來的同時,也忍不住探頭探腦地看外面的東西。
  王二向人問過路,知道了劉家老鋪的地點,便領著馬車使到門框胡同附近,找了個安靜的角落把車停了,對淑寧說:「姑娘,我聽說那劉家鋪子生意極好,鋪子前面有許多人圍著的,只怕擠了姑娘,不如姑娘與賢哥兒在這裡等著,我去買吧。」
  淑寧有些猶豫,但透過車窗往那胡同看,也的確太擠了些,便點了頭,又道:「街上怪熱鬧地,我帶弟弟逛逛吧,一會兒就回來。」賢寧猛地點頭。
  王二卻勸她:「街上人多,要是磕著碰著可怎麼辦?」淑寧笑了:「不防事,我也不是沒上過街,多帶幾個人就行了。」王二勉強答應了,又命那兩個僕役要緊跟著姑娘和小少爺,車伕也要看好車子,囑咐了妻子許多話,才走了。
  淑寧緊緊拉著賢寧的手,慢慢沿著街邊的鋪子小攤逛著,身邊有王二家地和兩個丫頭,後面跟著兩個男僕,安全措施做足。
  賢寧對那一溜兒珠寶店不感興趣,淑寧也只是匆匆望了幾眼,便帶著弟弟去看那幾個雜貨攤子,還給他買了兩個面人。她本來想買點首飾荷包之類的,但現在好東西見得多了,便不太看得上那些粗製濫造地玩意兒,只好讓丫環們選了喜歡地東西,便繼續往前走。
  賢寧看到有人賣冰糖葫蘆,要買來吃。但淑寧覺得那人賣的糖漿有些不乾淨,不肯答應。賢寧不高興了,嘟著小嘴可憐兮兮地望著姐姐,淑寧黑線地轉開頭,看到對門地糕點鋪似乎生意不錯,便對他道:「咱們去那家正明齋看看吧?東西似乎很好吃。」王二家的在旁邊說道:「這家鋪子是老字號了,做的滿漢糕點極有名,咱們府裡也常買的。」
  賢寧有了一點興趣,便跟著姐姐走過去瞧。那店地方不大,收拾得很乾淨,客人絡繹不絕,看服色是三教九流都有。夥計極有眼色,一眼看到淑寧姐弟二人穿戴不俗,又跟著許多從人,便知是大家公子小姐,忙笑著迎上去,熱情地為他們介紹店裡的各種糕點。
  淑寧聽他講了一大通什麼餑餑什麼糕什麼餅,有些頭暈,便把決定權交到弟弟手上。賢寧在薩其馬、桃酥和桂花板糕之間猶豫,不知該挑哪樣好,淑寧抿嘴一笑,便讓夥計每樣都包幾個,賢寧高興得眼都彎了。
  這時,旁邊傳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夥計,要一份京八件,打包帶走。要快。」
  淑寧轉過頭去看,原來是涼珠。
 
章節 一六七、提醒 
  淑寧斜眼瞧瞧靜坐車廂一角的真珍,抿嘴笑道:「幾時回來的?我們家裡都忙成一團了,想必你家也閒不到哪裡去,沒想到你居然這般悠哉游哉,跑外頭逛街來了,哪裡像個才定親的人
  真珍臉色微紅,道:「回來幾天了,在家裡悶得慌,橫豎那些事也不用我來做,就坐車出來透透氣,又沒嚷嚷得人盡皆知,有什麼要緊?」
  「就算人盡皆知也不要緊,我哥哥又不會變卦。」淑寧笑嘻嘻地道。
  真珍嗔她一眼,:「瞧你說的,我也就是躲車裡瞧瞧熱鬧,並沒有下車的意思,你這話說的就沒意思了。」
  淑寧笑笑,又問:「你今兒都逛了什麼地方?總不會只是跑糕點鋪裡買幾塊點心吧?」
  真珍臉色更紅了:「沒什麼,碰到你正好,我有東西要……要送給你哥哥,你就幫著捎過去吧。」
  「是什麼?」淑寧打趣她,「難不成是定情信物?」
  真珍咬牙道:「真真該叫那些誇你貞靜端莊的人聽聽這話,你哪裡像個大戶人家的姑娘呀?」看到淑寧笑嘻嘻的樣子,她也是無可奈何,便把剛剛才拿到手的一個一尺見方的盒子取出來,交給她道:「這個……是我在松竹齋定做的,你哥哥或許用得上,你……你拿去。「
  淑寧拿過來一瞧,卻是一套文房四寶,規格比一般的要小些,款式用料也有些不同,盒裡還有固定的裝置。卻是出門行軍時專用的。端寧如今身為筆貼式,少不得要跟上官外出,這套文房四寶對他而言是再適合不過了。
  淑寧有些感動。忙對真珍說:「我哥哥正需要這東西呢,多謝真珍姐想著。他見了一定很高興。」
  真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頭,臉上卻帶著喜意。
  淑寧又與她說了些近來發生的事,聽到她說起武丹與崇禮最近忙著接待來賀喜地賓客的同時,又要打點送人的禮物,十分忙碌。
  她道:「也不知是誰洩露了口風。說我這樁婚事是阿瑪特地向皇上求地,為的就是避開太子與三阿哥,結果那兩位都有些不喜,有意無意地給我二哥添堵。因此二哥勸了阿瑪,準備打點禮物,打算安撫一下兩位皇子呢。」
  淑寧頓了頓:「打點禮物?要送給太子與三阿哥地麼?」
  真珍有些狐疑:「怎麼了?有什麼不對?」
  淑寧默然。她已經不太記得後面的歷史了,但隱約記得似乎有誰是因為私下送禮給太子而被老康還是雍正整得挺慘的,而且好像是康熙的親信。這種事她一向不去理會,但既然真珍成了自家大嫂。武丹將軍父子就是親家了,還是提醒一聲比較好。
  她抬眼瞧瞧真珍,有些猶豫地道:「真珍姐。你別嫌我多事,我覺得……你們家最好不要送禮給太子……或其他阿哥。如果真的要送。WWW.1 6 K.cN也要告訴皇上知道比較好。你們家地情形……跟別人不一樣……」
  真珍看了看她,坐正了身體:「怎麼……有什麼不妥麼?」
  淑寧搖搖頭:「只是預防萬一罷了。若皇上在意,有將軍大人在,你們家現在又正受寵信,想必不會吃什麼虧;若皇上不在意,說一聲也沒什麼。」她看到真珍若有所思的神情,便加了句:「我也就是這麼一說,或許是我想太多了。」
  「不,你的想法很好。」真珍正色道,「多謝你提醒,我一定告訴阿瑪與二哥。」
  淑寧笑笑,說起了別的輕鬆話題,因素馨在外頭催促說賢哥兒回來了,便告別真珍下了馬車。涼珠遞上一份點心道:「這是正明齋出的京八件,才從店裡買來的,淑姑娘拿回去嘗嘗吧,算是多謝姑娘方纔的一番話。」
  涼珠本就守在馬車外,聽到她在車裡說的話也不奇怪,但真珍似乎並沒有出聲吩咐此事,涼珠此舉倒有些讓人意外。
  真珍在車內笑道:「是我疏忽了,正該如此,還是涼珠想得周到,只是這禮略薄了些,改日讓我二哥親自向你道謝。」
  淑寧倒不在乎這個,只是笑笑便算了。
  等她目送真珍的馬車遠去,才回過頭來與弟弟一行人會合。先前因賢寧大咧咧地當眾叫嫂子,真珍臊了,淑寧便發了善心,自己上車與真珍說話,將賢寧交給王二家地和雨歌外加兩名男僕護著,在附近逛。如今他們一行已經把旁邊的幾家店舖都逛遍了,賢寧一隻手拿著冰糖葫蘆,一隻手拿著熱包子,吃得嘴邊一片狼籍。
  淑寧又好氣又好笑,忙掏帕子幫他擦了,又仔細看了眼他手裡的食物,看上去似乎還算乾淨,才放下心來,吩咐眾人往回走。
  回到門框胡同附近,王二早已在馬車旁等了許久了,一見他們才鬆了口氣,忙將小主子們迎上馬車,要調頭回內城。淑寧卻道:「繼續朝東邊走吧,我聽說崇文門那裡有許多好絹花賣,去看看,也免得空手而歸。」王二隻好應了。是數日後地分割線
  前來賀喜的賓客總算漸漸停歇了,佟氏得已把精力都放回到準備婚事與打點丈夫上任地行李等正事上。本來親定過了,她就打算盡早下聘,好讓丈夫能了卻心事早早上任。但將軍府那邊嫌太過倉促了,希望能另找個吉利日子來做這件事。佟氏雖覺對方有理,心裡仍有些著急。
  張保得知後,便安慰她道:「時間還早著呢,不急不急,我等到下了聘再動身就是了。」
  佟氏歎氣道:「雖說官員上任拖上一兩個月也不希奇。但你從京裡去保定,才那麼一點路程,卻拖上半個多月。總有些說不過去,我是怕你日後吃虧。」
  張保微微一笑:「不怕。吏部已有人給我打過招呼,言道咱們兒子是得聖上賜婚地,家裡難免會鄭重以對,因此就算我遲上一個月,也不打緊。」
  佟氏有些驚奇:「吏部怎麼會這樣說?」她心中一動。猜測會不會是陳良本那邊的意思。但陳良本已經有相當長時間沒與他們聯絡了,瞧著似乎不像。
  張保笑道:「這也沒什麼稀奇地,我如今官位已定,還連升兩級,兒子又結了一門好親,那些人自然不會不給面子。橫豎我如今也不再與陳良本大人往來,自然也就不再是某些人的眼中釘了。」
  佟氏沉吟片刻,問:「你可是聽到些什麼消息?我覺得你這話有些古怪。」
  張保笑笑,道:「你整日忙碌。因此不知,我也是從別人那裡聽說地,鬧得挺大。就是那個授了濟南知府的人。吏部侍郎黃大人的外甥,被人告發說他先前頗受皇上賞識地一首詩作。居然是抄襲他人的作品。皇上為查明真相。派人去考察他地文才,發現他才智平平。在翰林侍讀中只是個末流,年年京察卻都是一等,因此認定他弄虛作假,不但奪了他的官職,還因其有欺君之嫌,取消了他的同進士出身。」
  佟氏吃驚地道:「呀,罰得真重,那人以後都沒法再出仕了吧?」
  張保道:「這已是手下留情了,還是因為好些朝臣幫他求情的緣故。倒是陳良本大人沒吭聲,皇上問他,那人是他內侄女婿,又是他好友的外甥,為什麼他不幫著求情?結果陳良本大人說,那人只是娶了他妾室地內侄女,身份也一樣是妾,依禮法而言,不能算是內侄女婿;而且,雖然兩人有親戚關係,但他身為皇上的臣子,不敢因私而忘公。他還當場向黃大人陪罪,說沒有為他外甥求情,請黃大人原諒呢。」
  佟氏呆了一呆:「我聽說他們二人是十幾年的好朋友,可我聽著這話,怎麼覺得有些寒呢?」
  張保微笑道:「寒什麼?皇上還誇獎他呢,黃大人當面也只好說聲不在意了,心裡會怎麼想卻無人知道。先前傳說黃大人要升吏部尚書,但因陳大人的事,耽誤了。若是真正的知交好友,這事自然不打緊,只是人心難測,誰知道黃大人會怎麼想?我聽說與他交好的官員,外放的都是好缺,與陳大人交好的年輕人,卻總是輪不上缺,即使輪上也是窮地方。看來他二人的嫌隙是早就存在了。」
  佟氏歎了口氣,道:「朝廷上這些勾心鬥角地事真叫人煩心,十幾年的交情也是說沒就沒了,幸好你已經得了外放的差事,不會被攪進去了。」她頓了頓,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來:「昨兒來地一位夫人同我說起,陳良本大人的正室夫人,原本因為生病到西山靜養去了,前幾日卻由陳大人親自帶人迎回家中,排場很是體面,這不知是否有關係?」
  張保想了想,笑道:「他家那位二夫人也有些不太像話,很該請回正室主持大局了,不過這都是別人家地事,咱們還是別管太多吧。我現在算是看開了,只要將自己地本份做好,就守著老婆孩子過日子,別的事都不與我相干。」
  張保與佟氏心中有數,也不再像往常一樣趕時間了,樣樣都務求盡善盡美。不過將軍府那邊不願再拖下去,便由溫夫人為代表,帶了崇禮上伯爵府來商議下聘與舉行婚禮地時間與安排。
  因對方的代表是女眷,張保便把事情交給了妻子。佟氏與溫夫人商議時,後者請端寧淑寧二人陪崇禮去別處說話,免得悶著了他。
  端寧本有些公事還未做完,但總不好讓妹妹一個人陪客人,便只好領了他們到小書房去,陪崇禮說些衙門裡的事。崇禮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時不時地望向淑寧那頭。淑寧察覺,便問他是怎麼了。
  崇禮清清嗓子,吞吞吐吐地道:「聽說前些天我家小妹出門,碰上淑妹妹了。」淑寧笑道:「是,就在前門大街。」她瞥了端寧一眼,對方眼含笑意,低下頭輕咳一聲,臉上微微發紅。
  淑寧正覺得好笑,卻聽得崇禮道:「小妹太不像話了,居然剛定了親就到處亂跑,端寧兄,請不要見怪。」端寧忙道:「怎麼會呢?她是為了送我的禮才出的門,我感激還來不及呢。」
  崇禮微微皺了眉:「我知道是那套文房四寶,但定做的東西讓丫環去取就是了,何必親自跑一趟,還跑到前門那種地方去,若是叫人看見可怎生是好?」
  淑寧在一旁聽著,卻有些不舒服。真珍那日一直沒下過馬車,還是很有分寸的,而且她曾說過,本來在琉璃廠那邊取到文房四寶就可以回府的,因為想起二哥崇禮愛吃正明齋的點心才特地繞到前門大街去。真珍本是關心兄長,沒想到被關心的人會這麼說端寧也有些不悅,但對方是二舅子,他也不好說什麼,只是慢慢把話題引回公務上,又說起了在官場上見到的一些趣事。崇禮對那些趣事興趣不大,倒是對官員間的相處之道挺感興趣,他在這方面不太擅長。
  淑寧在旁邊聽得很是無聊,加上心情還沒平復,便一聲不吭,只是在崇禮偶爾問她些話時,應和一兩句。
  送別溫夫人與崇禮時,淑寧覺得溫夫人的表現有些奇怪,似乎對她笑得特別燦爛,不知是什麼緣故。
  佟氏送走客人,推說累了,便讓女兒去照管院裡的家務,自己回正房裡呆坐。張保走進來,問:「商量得怎麼樣了?」
  佟氏道:「後日下聘,婚期定了正月十四,就在上元節前一天,一來是借個喜慶,二來,你告假也方便些。」
  張保覺得日子不錯,若是連了新年假一起放,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佟氏另有一件事覺得有些難以啟齒,躊躇半晌,才說了出來:「方纔溫夫人問,若是明年選秀淑兒落選,可否將淑兒許配給他們家崇禮。夫君,你怎麼看?」
  
章節 一六八、良配 
  張保一陣愕然:「換親嗎?他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他低頭想了想,眉頭大皺:「雖說以前也有世家之間彼此聯姻的,但那是為了使兩家關係更加緊密。我們與將軍府雖有些交情,還不到這個地步。何況端兒與真珍乃是聖上賜婚,好好的為什麼要再嫁一個女兒過去?如今只有平民百姓才會行此換親之舉,我們這樣的人家,根本沒必要這麼做。」
  佟氏歎氣道:「我原也是這麼想的,但聽溫夫人的意思,是覺得我們淑兒聰明賢惠,堪為良配,因此才想過來問一聲。」
  張保皺著眉問:「你是怎麼回復她的?」
  「還能怎麼說?當然是說如今還未選秀,不敢許什麼諾言,怕日後有變,一切要等明年選秀過後才能談。」
  張保點點頭,道:「這樣也好。其實我看崇禮那孩子,人品相貌還算出眾,就是為人太一板一眼了些,有些個酸腐氣。我們淑兒,雖說一向規矩知禮,但自小有主見,我們平日也從不曾拘束了她,只怕她不太受得了崇禮那股子酸氣。」他頓了頓,又道:「你回復時沒說得太死吧?到底是兒女親家,別得罪了人。」
  佟氏忙道:「這我還不知道麼?你放心,我只是說如今說親有些太早了,還誇了崇禮好幾句呢。」
  她思量片刻,才道:「其實……溫夫人提出來時,我覺得不妥,因此才拿話先拖住了。不過事後想想,這門親倒還不差,你先別說話。聽我細講。」她伸手按住張保,遞給他一杯茶,然後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將軍府根基不深。但聖眷頗隆,若淑兒嫁過去。憑咱們的家世門第,不必擔心女兒會受委屈,崇禮的前程也是看好的。再說,武丹將軍留任廣州將軍,每年住在京裡地時間極少;溫夫人身為二房。並不是正經婆婆,又要跟將軍南下;崇思夫妻都在廣州。咱們女兒若真的嫁了崇禮,既不必在公婆面前立規矩,又不需應酬妯娌,一嫁過去就是當家主母,還離娘家近,日子自然是好過的。
  「況且,崇禮這孩子就是為人太古板了些,其實品性不錯。又有才學,不管娶了誰作妻子,都定會以禮相待。若他真娶了我們閨女。他親妹子是咱們兒媳婦,他自然不會虧待了淑兒。你想想。我們淑兒是什麼人?只要別人不給她氣受。她必然能把日子過得舒舒坦坦地,你說是不是?」
  張保皺皺眉。承認妻子的話有些道理,不過心裡還是覺得不妥:「你地想法固然有理,但我還是覺得我們與將軍府已是兒女親家,沒必要再結一次親,而且崇禮的性子也不太適合淑兒。再說,就算親事再好,也要先問過女兒的想法,最要緊的是她自己願意。若是她自己不喜歡,就算我們想得再多,也是白操心。」
  佟氏想想也是,笑了:「的確是有些太操心了,如今女兒還未選秀呢,等她果真落了選,咱們再替她選個好女婿不遲。就算要她自己拿主意,咱們也得先挑出幾個好人選才是啊。」
  夫妻二人於是便將此事暫且按下不表,連端寧淑寧也沒告訴,只專心為兒子地婚事做準備。
  第二天,佟氏正清點要送去將軍府的聘禮,見其中一雙金鐲子成色不夠好,還特地把自己日前新打的一對換上,又向二嫫確認了在糕點鋪定做的一百斤喜餅已經送過來裝好了,才放了心。
  這時素雲卻掀了簾子進來道:「太太,大太太過來了。」
  那拉氏這趟過來卻是要為佟氏送到芳寧屋裡的一套金首飾道謝的。佟氏因給新媳婦打金首飾,想起日前說過要送首飾給芳寧的話,便順道一併打了,兩天前已送了過去。HTtp://wwW.16K.cN芳寧當晚便過來道謝,那拉氏今天才來,卻有些奇怪。佟氏不動聲色,只與她東拉西扯著,看她有什麼話要說。
  果然,等喝過一杯茶,佟氏又露出要去忙正事的口風,那拉氏便坐不住了,嘴裡一邊說著「多歇會兒吧,你也忙一天了」之類的話,一邊有意無意地打聽著昨日溫夫人來地情形。佟氏只說了些準備婚事的話,並沒有提別的,卻聽到那拉氏打聽起了崇禮地事來。
  她不但打聽了崇禮的年紀、學問、品行、愛好,還打聽他有沒有定親或是中意地姑娘,皇上有沒有指婚地打算等等。佟氏只略略做了些介紹,就推說平日見面不多,不太瞭解,若是大嫂子有興趣,下次讓他親自來拜見云云。那拉氏忙笑說只是閒聊,不過聽她的口氣,卻似乎真有這個打算。
  佟氏心中狐疑萬分,只是面上不露,想到近來自己忙於準備兒子地婚事,對府裡的事有些疏忽了,不知大房現在風向如何。好不容易等到那拉氏離開,她便立馬召來了二嫫,問她最近府裡有沒有什麼異常,尤其大房是否有異動。
  二嫫答道:「府中一切尋常,並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只是聽說幾位少爺那邊對於端哥兒得了門好親事說過幾句酸話。若說大太太那邊有什麼特別的事,就是近日她常帶二姑娘去別人家中作客。我聽大房的幾個婆子私下說些閒話,似乎大太太正在為二姑娘尋親事呢。」
  佟氏怔了怔,回想到方纔那拉氏的奇怪言行,心裡有數了。她叫個婆子去請張保來,那婆子去了一會兒回來說:「三老爺正在外書房見客呢。」佟氏只好先在房裡等。
  過了半日,張保回來了。佟氏問:「方纔來的是什麼客人?怎麼坐了這麼久?」張保道:「是大哥為我尋的一位師爺,姓費,費成望先生。我瞧著他不錯,已經請他隨我一道往保定上任去了。」
  佟氏頓了頓,有些不安地問:「這位費先生信得過麼?其實你若尋不到人。我回娘家說一聲也行。」
  張保搖頭道:「我總不能事事都要你娘家幫忙。至於這位費先生,雖不如蘇先生機靈,但他年紀大些。老成持重,又久歷政事。對於京師直隸一帶的官場極熟,是個得力的。況且我與大哥是一家人,平日又幫襯他不少,他不會不知分寸的。」
  佟氏想想也是,便放了心。然後把今天地事告訴他:「早上大嫂子過來與我說話,似乎對崇禮很有興趣。我聽二嫫說,她最近總帶著二丫頭出去作客,似乎有為女兒尋親的意思。我想,她大概是看上崇禮了。」
  張保愕然:「不會吧?我們全府的人從婉兒小時候時起便指望她選秀能選上地,就算不能進宮,起碼也得配個皇子宗室。如今離選秀還有半年呢,怎麼大嫂子竟然要給婉丫頭尋親事了?難道婉丫頭不選秀了麼?」
  佟氏道:「我也是正奇怪呢,方才等你的時節。我便讓二嫫去打聽,正好聽到這麼一個說法,說是大嫂子前些天向咱們旗下地佐領送禮。要給二丫頭報逾歲呢。若是上頭真的批下來,二丫頭就可以自主婚配了。」
  張保皺皺眉:「哪能這麼容易?雖說十七歲就是逾歲。但婉丫頭要明年才滿十七呢。況且,她在京中名氣太大了。宮裡也是知道的,很難混過去。就算真能成功,也不該這麼快就急著尋親事,總要等戶部明文下達了結果才是。」
  佟氏有些不高興地道:「二丫頭若真的不去選秀,不知會不會對咱們淑兒有影響?而且,那崇禮本是想向我們淑兒求親的,大嫂子這麼插一腳進來算怎麼回事?」
  張保聽了她地話,笑了:「咱們又沒說要把女兒嫁崇禮,你心裡發什麼酸?再說,若大嫂真要為婉丫頭求一門好親事,崇禮的確是佳配。他本就是京中各家權貴眼裡的一等一的女婿人選,年輕英俊,文武雙全,又前程似錦。你也說過他不錯的,別人自然也能看到他的好處。」
  佟氏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說的有理,我只是心裡有些不自在罷了。」其實她心裡也很清楚,那拉氏為婉寧看上這門親事,算得上是煞費苦心了。正如她先前所說的,崇禮一個人留在京中,父母兄嫂俱在外地,他的妻子上無公婆管束,下無妯娌掣肘,過門就當家作主,夫家親族又少,人口簡單,崇禮本人又守禮,對婉寧而言,是最適合不過地夫婿人選。
  只是在佟氏心裡,不太願意讓婉寧求得這門好親,倒不是因為她厭惡婉寧,而是覺得選秀時有婉寧在,自家女兒落選的機會就大了,若婉寧真的報了逾歲不去選,還不知宮裡地貴人們會不會把注意力放到自家女兒身上呢。
  不過她想想又覺得自己是杞人憂天了,只要女兒在頭兩輪就落選,自然不會出現在宮裡的娘娘們面前,婉寧在不在,又有什麼關係呢?根據娘家那邊地報信,母親已經向延禧宮娘娘提過了,娘娘雖沒有明說,但多半是能成地。自家女兒一但順利落選,那拉氏打算把婉寧嫁給崇禮,便更讓人心裡不舒服了……
  張保見妻子臉上神色變幻,知她還在想這件事,便道:「你少胡思亂想吧,如今大嫂不過是向你打聽崇禮的事,又沒說一定要上門求親,況且溫夫人才說了想讓淑兒嫁過去地話,不會突然改主意的,咱們到底還是兒女親家呢,他們還要顧著咱們的臉面不是?若日後我們不將淑兒嫁過去,他們給崇禮選誰家姑娘為妻,就與咱們無關了。別說這個了,明兒就要下聘,東西可都準備好了?」
  佟氏這才醒過神來,忙道:「都備好了,總共是三十二抬聘禮,還有酒和成對的豬羊。我特地交待了,綢緞首飾都是上好的,但裝的盒子都要平實些,務必要足夠體面,但又不露富於人。只是現在並沒有新鮮茶葉,我只好拿今年春天出的茶代替了。」
  張保點點頭:「這樣很好,咱們最近風頭盛了些,行事就該力求低調。武丹將軍派人送信來,也有這個意思。」
  次日。伯爵府這邊就派人把聘禮送往將軍府去了。一應禮數都是全的,聘禮也是循舊禮安排,表面看上去只是平平。但女家看過禮物後,都感到很滿意。
  聘禮下過後。真珍家那邊就開始備嫁妝、打傢俱了,而伯爵府這邊,新院子的翻修工程已完成了一半,臘月初十前就能完工,裡面一應被鋪用具。都已經製作當中。端寧近日公事已漸漸上手了,雖說偶爾有些公子哥兒會來尋他的麻煩,但他為人和氣,又會做人,很快便得到上司與同僚地認同,日子倒不難過。
  張保接到直隸參政道的任命書已有大半個月,不能再拖下去了。他見兒子婚事已定,只等正月裡迎娶了,便想著先到任上再說。於是便讓妻子收拾行李並打點上任後做人情的禮物,打算讓妻子女兒跟著一起上任,等進了臘月。再讓妻子回來準備兒子地婚禮。
  淑寧知道父親的打算後,便也開始帶著丫環們打包行李。她忽然想起自春天出嫁後。便一直沒再見過面地周茵蘭。她父親如今還在保定任學政。或許她有些什麼東西想捎帶去呢?於是淑寧便回了父母,想到范家看望好友。
  周茵蘭自嫁進范家。便只與淑寧通過兩次信,另外,就是近日端寧婚事傳出後,她派人送過一份賀禮來。看她信中所說,日子過得還好,夫妻相處也很融洽,不過淑寧兩次約她出來都沒成功,心裡便猜想,范家家規不知是不是很嚴?
  范家坐落在外城,位於琉璃廠附近,許多漢族官員都聚居在這裡。淑寧坐著馬車,在胡同裡繞了幾圈,才在一處大門口前停下。她讓家僕去送貼子,然後在車中靜候,只是透過車窗,打量著范府。
  青磚大屋,深棕色的木門,門前挑著盞燈籠,范家的門面,處處顯示書香人家的氣度,但又極為低調,看來倒不讓人討厭。
  范家很快就派人出來相迎,但他家供車馬進出的側門有些小,淑寧地馬車進不去,只好在門前下了車,她眼角瞥見那范家管家有些不安,似乎是覺得這樣太失禮了,便也不說話,隨他沿小道進了內院。
  淑寧先拜見了范家夫人,對方態度和藹,一直帶著微笑,只是有意無意地,瞧了她的大腳幾眼。她不作聲,照禮數做全了,想跟周茵蘭單獨談話,但聽范夫人的口氣,似乎沒這個打算。
  周茵蘭臉色倒還紅潤,精神也不錯,只是她一直都要站著,向婆母回話,也句句都恭敬規矩,讓一旁的淑寧聽得有些心酸。周茵蘭當著婆婆的面把要捎給父母的東西交給了淑寧,而且還打開包袱顯示裡頭是幾件衣服鞋襪,還有兩包藥材。范夫人覺得有些不夠,吩咐丫環多拿了幾樣藥材來,又附上一套文房四寶和幾本新書,才算是滿意了。
  期間周茵蘭的夫婿范安之還來過一次,但只在房間外頭向母親行禮,聽說妻子的朋友來探望,便來打聲招呼,但男女有別,就不見了。他陪著說了幾句話,便退出了後院。淑寧瞧了周茵蘭一眼,對方有些愧疚地看了看她。
  最後淑寧請周茵蘭送自己一程,才得到了與她單獨相處的機會,悄悄問她過得可好。周茵蘭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覺得還好,其實嫁了人都是這樣地,想開些就好,丈夫公婆待我還算不錯,等過了年,我會過得輕鬆些。」
  淑寧知道京中規矩,新媳婦過門頭一年,日子都過得比較苦,但她看這范家行事,是很講禮教大防的書香人家,周茵蘭自小在風氣較自由的奉天長大,在家裡也是備受寵愛地,如今這樣受拘束,她看了都覺得難受。
  只是她也沒別的辦法,只好多安慰周茵蘭幾句了,沒想到周茵蘭反而安慰起她來:「我地日子沒你想地難過,就是行事拘束些罷了,也沒受什麼苦。我婆婆其實為人挺好,只是對規矩比較看重,習慣了也沒什麼。你別替我擔心了。」
  淑寧聽了,勉強笑笑,便出門上馬車離開了。她偶然間回頭去望,卻看到一個年輕男子為周茵蘭披了件斗篷,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攙著她進門去了。淑寧猜到那人就是范安之,看來好友的丈夫對她還算不錯,心中也稍稍放了心。
  一應行李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張保定了隔日出發,先到房山整休,第二天再一口氣到保定去。淑寧在伯爵府裡住了這兩個來月,心裡也悶了,想到又要到一個新地方去,心情開始鬆快起來。
  不料,就在當晚,大房地那拉氏急派綠雲來通知佟氏與淑寧:「宮裡來人了,請三太太帶三姑娘過去見見。」
 
章節 一六九、宮使 
  事發突然,佟氏與淑寧都有些措手不及,鬧不清是怎麼回事。淑寧定了定神,問道:「綠雲姐姐,你可知道宮裡派人來做什麼?現在又在哪裡?」綠雲道:「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如今那位姑姑在花廳裡呢,我們太太和二姑娘已經在那裡陪著了。」
  佟氏一聽,稍稍安定了些,心想大概只是去做陪客而已。時間緊急,她只跟女兒稍稍整理了一下頭髮,換了身見客人的衣裳便到花廳去了。
  來的是一位約摸四十多歲的女子,穿著暗綠色的宮裝,小兩把頭上戴著兩朵壓鬢花,除卻一對綠玉耳環和衣襟上掛著的一個金懷表,全身上下再無半點首飾。她自稱是太后身邊侍候的宮女,人人都稱呼她是明姑姑,今晚上門來,是因為太后想念府上的姑娘,所以特地派她來看望。
  淑寧雖覺得她這話有些奇怪,但還是隨著母親見了禮,大概因為對方並不是後宮妃嬪的緣故,所以只是福了一禮便罷。那明姑姑態度和藹地和佟氏打了招呼,誇了淑寧兩句「好模樣」,便寒暄起來。
  淑寧見狀,心中暗暗鬆了口氣,看來這位宮中使者來這裡真是見婉寧來的,不知為什麼會這麼突然。她轉過頭去看那位二堂姐,只見對方雖臉上帶著微笑,但眼中卻有些茫然,看來也不知道宮使的來意。淑寧不禁眉頭一皺,事情似乎複雜了。
  她這些天也有聽到風聲說,婉寧要報逾歲,不去選秀了,本來只是覺得很吃驚。但自己一家子都忙著哥哥的婚事和父親上任,所以也沒去理會。宮裡突然來人,難道是聽說了婉寧的事。特地來阻止麼?但先前不是說宮裡的娘娘們不待見她麼?她不選秀不是正合了她們的意?
  淑寧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留意聽母親與明姑姑地對話。已經說到哥哥的婚事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但沒過多久,那明姑姑突然話風一轉,道:「府上地大夫人一個人坐在旁邊的屋子裡,不知會不會覺得悶?」
  佟氏自從進花廳。就在奇怪那拉氏為什麼不在了,聽明姑姑這麼一說,才知道她居然是在隔壁,但對方有什麼用意呢?佟氏嘴上應付兩句,見那明姑姑端起茶碗撥著茶葉,然後她身邊跟地小太監居然對自己努努嘴,便知這是在暗示自己暫時離開,於是道:「大嫂子在隔壁不知在做什麼呢,姑姑恕我無禮。我想過去看看。」
  明姑姑微笑著點頭,但看到淑寧也打算起身跟著走,便道:「三格格留下來陪我老婆子說說話吧。」淑寧一片黑線:你也算是老婆子?不過她心中不禁有些不安。不知這位姑姑有什麼用意,瞄了母親一眼。見對方給了自己一個安撫的眼神。才仍舊坐回原座了。
  明姑姑開始與婉寧淑寧聊天,問她們近幾年在家中怎麼過日子的。做了什麼事,學了什麼針線活,平日裡有什麼消遣,喜歡什麼樣的吃食,等等。這位明姑姑看來與婉寧挺熟,對她的一些脾性喜好很清楚,一聽到她改了某些習慣之類地事便有些驚奇,見到她比從前更謹言慎行,臉上笑意也更深,只是在聽到她近日常跟母親出門探親訪友時,神色有些古怪。
  至於淑寧,一一回答了明姑姑的問題的同時又稍稍貶低了一下自己的本事,完全沒顯示出自己的才學,一舉一動都表現得十分平庸,自認在婉寧的光茫下理應不會被人注意到才是。但看那明姑姑的神色,似乎並沒有失望的樣子,甚至還問了淑寧是否在幫著母親料理家務,是否常到佛寺參拜,以及母親家族背景等等。得到答案後,貌似滿意地點了點頭,讓淑寧心中更是不安,偏偏這種事又沒法騙人,只好如實說了。
  過了大概有半個時辰,明姑姑才請回了那拉氏與佟氏,笑著對她們說:「我還有差使,不能久留了,多謝兩位夫人的款待。府上兩位格格都是難得地好姑娘,明年選秀想必會有大造化,還請夫人們多用點心。」她忽略了那拉氏與佟氏瞬間變白的臉色,很親切地笑著對婉寧與淑寧道:「我要走了,兩位格格送我一程如何?」婉寧與淑寧對望一眼,都應了。
  從花廳到大門口的路程並不算遠,但明姑姑走得很慢,所以走了足足一盞茶地功夫才到。她一路上繼續問姐妹二人一些瑣事,比如出門多不多,愛不愛騎馬射箭之類的。淑寧留意到她其實不太關注答案,只是留心她們地步伐與走路姿態。
  婉寧是學了很長時間地宮禮,而且今晚也穿了花盆底,所以走得很好看,雖然在大冬天的晚上,院子裡地面上有些滑,她還是站得很穩,足可見苦練出來地功力。這點絲毫不比同樣穿花盆底的明姑姑差,只是走起來沒那麼自然罷了。但淑寧還未穿過花盆底,今晚穿的也只是普通繡鞋,不過因為是冬天,所以加了幾塊皮子罷了,走起路來自然沒什麼障礙。
  送到門外,明姑姑要她們留步,還掃了淑寧腳下一眼,笑道:「三格格並沒學過宮裡的規矩吧?既然要去選秀,還是請位嬤嬤來教一教的好,日後必有大用的。」然後又對婉寧說:「婉格格真真是女大十八變了,太后見到現在的你,一定會很高興的,可別讓她老人家失望啊。」然後便登上馬車走了。
  淑寧聽得心上發寒,心中的不安隱隱成了現實。明姑姑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說太后要給自己指婚麼?為什麼?她一向很注意收斂,在京城裡也沒什麼名氣,太后理當關注耀眼的婉寧啊,為什麼把自己也捎帶上了?如果只是來看一看,那以她方纔的平庸表現,這些宮裡的娘娘姑姑們也該改主意才是啊?
  她心中亂成一團麻。呆站許久,才被一陣寒風冷得清醒過來,攏攏袖子。想到先回屋裡再說,便道:「二姐姐。我們先回去……」她看到婉寧的臉色,不禁呆了一呆。
  婉寧現在臉上地神色非常複雜,有一絲意外,一絲竊喜,一絲怨懟。一絲驚懼,還有一絲茫然。淑寧看著她的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灰,灰了又黑,黑了又紅,紅了又白,似乎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裡了,不知該說什麼好。
  門房地人在旁邊叫喚了幾聲,婉寧才清醒過來了。見淑寧有些奇怪地望著她,輕咳一聲道:「我們快回去吧,外面冷。」淑寧抿抿嘴。和她一起進了門。
  花廳裡,那拉氏與佟氏各坐一邊。臉色都有些難看。一見女兒們進來了。她們忙追問明姑姑後來說了些什麼。婉寧說只是閒聊幾句,沒什麼特別的。那拉氏鬆了口氣,但佟氏卻不太相信。淑寧猶豫了一下,把明姑姑說要她請位嬤嬤來教規矩地事告訴了母親。
  佟氏越聽臉色越難看,忍不住一個眼刀飛過那拉氏那邊,寒聲道:「大嫂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還請你說個明白!宮裡的人好好的怎麼會到家裡來?還對我們淑兒說這種話?!」
  那拉氏臉色也不太好看,但近來多次虧待了無甚過錯的三房,她也不好拉下臉來,便道:「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底下人報說宮裡來人時,我也是嚇了一跳的。也許是太后長久不見我們婉寧,所以才派人來看看,順道見見婉寧地姐妹們吧。」
  佟氏如何肯信?若只是順道見見,為什麼會說請嬤嬤的話?還有那「明年選秀想必會有大造化」一句,彷彿暗示太后對兩個女孩子的未來都有了腹案似的。淑寧在一旁也極鬱悶,自家父母早對自己選秀和婚姻的事有了打算,甚至連路子都鋪好了,現在忽然被太后摻了一腳,事情有些不受控制了。
  她抬眼望望正蒼白著臉發呆的婉寧,問:「二姐姐,不知方纔那位明姑姑,是什麼來頭?」
  婉寧猶自發著呆,直到母親推了她一把,方才清醒過來,讓堂妹重複一遍問題後,才道:「她叫明瀾,在太后身邊服侍三十多年了,是太后最寵愛的親信宮女,我以前進宮,曾見過她很多次。看來還真是太后的親信,淑寧回想起方才看到的那輛外表極低調平實地馬車,忽然明白太后這次派人來,恐怕不想讓太多人知道,看那明姑姑對婉寧的態度,想必婉寧的確是她此行地主要目的。但是……淑寧抬眼望望又發起呆地婉寧,忍不住咬牙:看你就看你,為什麼要把我拖下水?!
  她道:「二姐姐,我先前聽說你好像要報逾歲,不去選秀了,但你明明還不到年紀,與國法不合。莫非宮裡這次派人來,是來警告地?」
  那拉氏聽了臉上一白,忙看向女兒,婉寧有些猶豫地道:「不會吧……」
  「怎麼不會?憑二姐姐的名氣,若不去選秀,只怕有許多人會吃驚吧?」淑寧緊盯著她道。
  其他三人都陷入沉默,佟氏越想越覺得女兒是被連累了,臉色越發黑了。
  「太太,姑娘,你們大概想得太嚴重了。」門邊突然響起一個細細地聲音,把眾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原來是月荷。
  婉寧皺皺眉,問:「你怎麼來了?」月荷仍舊細聲地回答道:「姑娘,今夜裡冷,我怕姑娘凍著,就給您送衣服來了。」她展示了手上的衣物,一抖落,是一件玫瑰紫綢緞面的狐皮褂子。婉寧臉色放緩了些,只不作聲。
  「難為你想得周到,東西放下吧。」那拉氏淡淡地道,忽然又想起她方纔的話,「你剛剛說我們想得太嚴重了,是什麼意思?」
  月荷便道:「前兒太太帶姑娘到子爵府上作客,小的跟車去,臨走時,因太太回頭與那府裡太太說話,姑娘便先上了車,等得悶了,還掀起車簾子與小丫頭們說話。那時小的就看到,馬路對面有個人一直在看著姑娘。是……」她抬眼望望婉寧,繼續道:「……是五阿哥。」
  那拉氏立馬站了起來,臉上神色變幻。婉寧瞪大了眼。咬咬唇,冷笑道:「他不是娶了側福晉度完蜜月後就回軍營去了麼?怎麼會在京裡?你別是看錯了吧?」
  月荷忙道:「小的絕對看清楚了。真是五阿哥。他對姑娘一直念念不忘,至今不曾娶正室,想必從沒絕過那個心思吧?姑娘,皇子三妻四妾也是尋常事,你為何偏偏放不下呢?」
  「住口!你又說這種話了。要嫁你去嫁啊!」婉寧怒道,但她很快就被母親制止了。那拉氏望望佟氏母女,扯出一個笑道:「現在很晚了,弟妹不妨先帶侄女兒回去歇息,等明天再談這事吧。」
  佟氏冷笑一聲,道:「罷了,我們這就走。只是有句話,我要先跟大嫂子說清楚,你我一樣是母親。也一樣會為女兒打算。我本已跟娘家打過招呼,讓淑兒選秀時,在頭兩輪就會被淘汰下來。我與她阿瑪甚至還看好了幾戶好人家。只可惜如今這些都白費了!二侄女若有好姻緣,我們一家也會為她高興。只是還請大嫂子與二侄女行事小心些。別無端連累了不相干的人!」說罷,也不去看那拉氏等人的臉色。便帶著女兒離開了。
  槐院正房裡,二嫫點起四根蠟燭,俱用玻璃燈罩罩了,回頭看到那一家四口圍坐桌邊一臉肅穆地樣子,暗中歎了口氣,便離開了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淑寧先打破了沉默:「阿瑪,額娘,哥哥,我該怎麼辦?太后那邊究意是什麼意思?」計劃好的事忽然產生了這麼大的變數,她心裡有些慌了。
  佟氏有些恨恨地道:「五阿哥對二丫頭地心思,從沒有斷過,只是我聽說宮裡的娘娘一直不同意,所以不能成事。大房想必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才會斷了選秀地心思,想辦法報逾歲的。怎的現在五阿哥說的話又有了份量?」
  端寧皺著眉道:「這事兒我倒猜到一些。先前聽說五阿哥在軍營裡表現出色,軍中比武時一連打敗了十多個好手,龍顏大悅,還特地召他回京,升了官職,又封了貝勒。有人傳說內務府正在籌備給他建府呢。想必五阿哥如今在聖上面前份量重了,太后心裡又高興,宮裡的娘娘們便不好太攔著他?」
  張保道:「就算他看中婉丫頭,也沒有把淑兒拖下水地道理。太后派來的宮使,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眾人又再度沉默下來。淑寧想了許久,略冷靜了些,道:「現在看來,二姐姐配給五阿哥,已是十拿九穩的事了;一家姐妹不會同時許給一個皇子;憑我們家的家世門第,我也不會淪為妾室;而從額娘那邊的血緣而言,我與延禧宮佟娘娘是近親,應該也不會被選進宮;這麼說來,就算太后要指婚,也該是宗室皇親,這些事佟娘娘要插手想必不難。阿瑪、額娘、哥哥,你們不必太擔心了,我或許還有機會落選呢。」
  她口裡雖這麼說,卻也知道這話只是自我安慰而已,太后發了話的,無論如何也會作出安排。
  佟氏勉強笑笑,道:「先別自己慌了,明天我們去見你外祖父和外祖母,問問他們的想法再說。」
  事情暫且放下,但這一晚上淑寧睡得極不安穩,心中總覺得慌。大概是晚上大冷天的在室外逗留時間長了,又沒睡好,她半夜裡便發起了低燒。佟氏次日早上才得知,忙派人請大夫,淑寧只說不打緊,多喝熱水捂捂汗就好了。佟氏想了想,勉強同意了,但要求她躺在床上靜養,決定自己一個人回娘家去。
  淑寧一個人躺在炕上,身上捂著厚厚地被子,滿頭是汗。她睡睡醒醒,只覺得好像作了什麼夢,又好像什麼都沒作,渾渾噩噩地過了半日,忽然驚醒過來,一看天色,居然已是傍晚了。她身上小衣又濕了,忙喚了素馨拿乾淨衣服過來換上,又喝了一大杯水,才問母親是否回來了。
  佟氏得到丫環的報信,很快就過來了,試過女兒的額頭,確信她已經退燒,才放下了心。淑寧忙問她今天在佟家地情形,佟氏歎息一聲,道:「淑兒,我們都忘了還有一個人了。成嬪娘娘出的七阿哥,只比你大了二十多天,至今也還未娶嫡福晉呢。」
 
章節 一七零、上路 
  淑寧有些愕然:「七阿哥?我似乎從未聽說過這位阿哥的事。」佟氏歎道:「他母親位分不高,只是個嬪,而且他本人自小便有殘疾,行動不便,因此不曾領過什麼正經差事,可以說是幾位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個。我原也沒想起他來。」
  淑寧心中一片亂麻,道:「可我與二姐姐是姐妹,宮裡不會把兩姐妹指給兩個皇子吧?我們府裡還沒這個體面呢。」
  佟氏點頭道:「這話不錯,但從前也不是沒有過這種情形,只是多半發生在一等一的公候之家,咱們家還不到那個位份。只是你外祖母說,宮裡在選秀前先暗中派人到貴族人家看應選的秀女,通常是要選皇子福晉的意思。而依本朝的習慣,只怕你二姐姐的性子不太適合當皇子正室,偏偏身份又太高,不可能當側室,因此眼下還不能確定她一定能被指給五阿哥,要是不能,這個指婚就有可能落在你身上了。」
  淑寧感到喉嚨彷彿被噎住似的,說話有些艱難:「五阿哥心心唸唸的是二姐姐,我湊什麼熱鬧啊?就算宮裡的娘娘嫌二姐姐從前不好,如今也是象模像樣的了,何況五阿哥花那麼大功夫讓二姐姐參選,難道還會放手?」
  佟氏道:「我也是這麼說的,但看你外祖母的意思,似乎有意要讓你嫁入皇家,不是五阿哥,就是七阿哥,橫豎七阿哥的生母在宮裡說不上什麼話,只要佟娘娘開口,這事就比你二姐姐更穩當。」她看到女兒急得眼圈都紅了,心裡也難受:「好淑兒。早知有這種事,我寧可你嫁給四阿哥,至少他會念著咱們的情份。對你多加看顧。若你真被指給七阿哥,他是個瘸子。沒什麼出息,將來又免不了會三妻四妾,你怎麼受得了啊?」她聲音哽咽著,忙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淑寧對嫁給四阿哥毫無興趣,要知道。這人以後當了皇帝,也一樣是三宮六院的主兒,頂多是人數少些罷了,她可沒興趣成為宮斗女主。但眼下這情形,卻讓人心焦不已。一直以來可以視為靠山的佟家,居然反而成了擋路地石頭。不行,絕不能讓佟家出手!
  她心知自己的個性,一向是平和好靜的,要她學古代閨秀繡花理家。學琴棋書畫,十天半月不出門,這沒問題。因為她樂意,而且日子過得很充實。但是。能適應古人地生活方式。不代表她能接受古人的婚姻觀念,要她任由幾個自認為尊貴地人隨意決定她的命運。乖乖嫁給一個從未謀面的紈褲子弟或是皇親國戚,然後還要忍受那個男人的三妻四妾,天天看小妾們勾心鬥角,爭風吃醋……這種日子,打死她都不要過!
  本來她打了落選的念頭,是計劃到時候慢慢為自己選一個看得順眼又不會輕易娶小老婆地人,再培養一兩年感情,到了十七八歲再出嫁也不遲。反正自家父母多半不會反對這樣做。只要那人是八旗子弟,其他的就不是問題了。她要象欣然那樣快快樂樂地過自家的小日子,才不要當怨婦呢!
  不過,要如何讓佟家收手呢?她絞盡腦汁,終於想到一個理由。
  「額娘。」她說,「外祖母希望我嫁入皇家,究竟是圖體面,還是想得些真正的好處?」
  佟氏正給女兒整理頭髮,一聽她這麼說,便停了手:「怎麼這麼問?」
  「若是圖體面,便罷了,但若想得好處,這不是最好的做法。」淑寧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你想啊,五阿哥一心要娶二姐姐,若是不成,難道不會把氣撒到將來的嫡福晉身上?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只怕到時候一點好處沒有不說,佟家還可能反被他埋怨呢。至於七阿哥,他在皇子中本就不出挑,母家又不顯赫,對佟家有什麼好處呢?嫁給他不過就是得個皇子福晉的體面罷了。還不如落選了,再尋一門好親事,若是對方家世好,對他他拉家和佟家豈不是更有好處?」
  佟氏頓住:「淑兒,你阿瑪和我都沒打過這個主意,只求你將來的夫婿能待你好便成。」
  「女兒當然知道。」淑寧微笑道,「不過是這麼對外祖母一說,好讓她不要插手選秀的事罷了。只要佟娘娘不出手,女兒無論容貌、家世、才學、品行都只是平平,就算宮裡太后要抬舉,也得讓別人心服不是?」
  佟氏明白了女兒地意思,忙直起身來:「這話沒錯,我真是糊塗了,一聽你外祖母的話便心下發慌。16K小說網.電腦站www.16K.CN好,我明兒就再回娘家一趟。」
  淑寧忙道:「明天阿瑪要出發上任了,額娘還是跟去吧。我只怕要暫時留在京裡了。您現在就寫封信,盡快送到外祖母手裡,得了准信便成。」
  佟氏歎道:「傻孩子,這種時候我怎麼能把你一個人丟下?」
  「不妨事,阿瑪的公事要緊。」淑寧道,「任命書下了將近一個月了,再不出發就說不過去了。想來阿瑪到任後,要交接公事,必會很忙碌,即便底下人能幹,終不如額娘照顧得妥貼。我又不是一個人在家裡,還有哥哥呢,再說,伯父伯母和叔叔嬸嬸他們,總不會不管我吧?」
  佟氏猶豫著,她也知道女兒說地是正理,丈夫上任缺了自己是不行的,但這邊地情形還沒弄清楚,叫她怎麼放心?
  淑寧見狀便道:「額娘,您先跟到父親任上,等安頓下來,再回來就是了。如今將近臘月,哥哥地婚禮又定在正月裡,您最多只能去個把月功夫。這一個月能出什麼事?何況京城與保定這麼近,我也可以常寫信去啊。」
  佟氏想想也是,正要答應,卻聽得門外傳來素雲的聲音:「太太,綠雲來請您過竹院去呢。說是大太太有要緊事。」她臉色一沉,望著小心翼翼進門來地綠雲,沒好氣地道:「又有什麼事?!如今我女兒生病。丈夫要出遠門,難道大嫂子還有比這更要緊的事?!」
  綠雲戰戰兢兢地道:「回三太太。我們太太說,是昨兒晚上的事,打聽到了些重要地消息,要告訴您呢。」
  佟氏一凜,與女兒對望一眼。淑寧輕輕喊了句「額娘」,她會意地點點頭,道:「我過去聽聽是什麼事,你今兒一天沒吃東西了,晚飯還早呢,先吃點東西下去再說。」
  淑寧應了,等母親離開後,想了想,索性起了身。換上家常冬衣,梳頭洗臉。素馨送上一碗熬得綿軟的姜茸肉末粥,她就著六必居的醬菜和大劉氏送來地廣東豆豉吃了。又喝了幾口熱茶,覺得身上又有了力氣。
  她派小丫頭打聽得母親已經回來了。便穿上厚厚的連袖斗篷。穿過院子到了正房。一進門,就看見佟氏正在炕桌上寫信。張保與端寧兄弟俱在。
  佟氏一見女兒來了,忙放下筆拉她上炕,又檢查她穿地衣服夠不夠厚。張保叫人把火盆燒旺些,又遞了張薄被過去。端寧早早倒了杯濃濃的熱茶來,讓妹妹用手握著。賢寧挨過姐姐身邊,從袖裡掏出一包點心來,道:「姐姐,這是哥哥才給我買的點心,可好吃了,給姐姐吃。」
  淑寧只覺得心裡暖洋洋的,聽了弟弟的話,便笑道:「姐姐方才吃過東西了,不餓,賢哥兒留了自己吃吧。」賢寧先是大喜,但又覺得這樣不好,一時間臉上神色十分糾結,不知是該繼續把東西送給姐姐,還是收回來自己享用。
  端寧悶笑,摟著弟弟道:「哥哥那裡還有呢,回頭就給你姐姐送去,這幾個你留著吃吧。」賢寧笑得眉眼彎彎,忙把東西袖回去了,端寧拍拍弟弟地額頭,道:「別在這裡傻坐著,快回去練字,你今天還有一百個字沒寫呢,休想偷懶!」
  賢寧吐吐舌頭,一溜煙跑出去了。佟氏嗔了丈夫和大兒子一眼:「都是你們爺倆縱著他,如今他天天吃點心管飽了,哪裡還吃得下飯?」張保與端寧自知理虧,都不好意思地笑著混過去了。
  淑寧看到炕桌上的信,便知是寫給外祖母的。她看到母親眉間神色輕鬆,似乎是得了什麼好消息,忙問是怎麼了。佟氏道:「方纔你大伯母請我去,告訴我說,昨晚上那位明姑姑離了咱們家,便到你二伯父的宅子去了,相看了你四妹妹。這樣看來,那位姑姑極可能真是為看你二姐姐來的,你跟你四妹妹,都只是順便罷了。」
  淑寧怔了怔,心下漸漸升起一股喜意。如果真是這樣,情況又再度回到了原點。一家三姐妹選秀,不可能人人都得到指婚,那麼當中最有可能落選的,仍舊是自己。
  她欣喜地望著母親,佟氏微笑著點頭道:「你也想到了吧?說起來你大伯母大概在你二伯父家裡安插有人,所以昨晚上的情形打探得一清二楚。據說四丫頭昨兒表現得很好,她本就長得好,又常進宮請安,規矩禮儀俱是熟知的,明姑姑很是誇了她一通,同樣說了會有大造化的話。我聽了便心下一鬆,雖說你二伯父官職爵位不高,但有太子爺撐腰,家裡又有錢,想來四丫頭更合宮裡娘娘們地意。別說如今只有兩位阿哥適齡,即便有十位八位,皇上也不會容許你們姐妹三人同時被指婚皇家的,哪怕是宗室皇親也不可能!」
  果然是這樣!淑寧鬆了口氣,臉上也帶出笑來。張保捻著鬍子道:「我明天照樣出發吧,夫人也跟我一塊兒去,端兒要好生照顧妹妹,照看好家裡,知道麼?」端寧忙起身道:「是,兒子知道該怎麼做,請阿瑪額娘放心。」
  淑寧忙道:「既然沒事,我不能跟著去保定麼?」佟氏笑了:「傻丫頭,就算將來會落選,宮裡仍舊會時不時派人來看你的,你怎麼能走呢?」淑寧想想也是,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我送阿瑪額娘到房山去吧。」這點張保與佟氏倒是答應了。
  佟氏很快寫好了信,交由下人中騎術最好地虎子騎快馬送去娘家,才放心回來安排一家人的晚飯。飯後又指揮眾人收拾行李,準備明日出行。
  素馨來問淑寧要不要把箱子裡裝好地衣服雜物拿出來,淑寧本要點頭。忽而心中一動,道:「先不管它。只把急用地東西拿出來便好。」素馨不明所以,看了淑寧好幾眼,才滿腹狐疑地去了。
  虎子過了一更天才回來,還帶來了佟母的信。淑寧忙催著母親看信,佟氏看了以後。輕輕皺起了眉頭,見女兒神色焦急,忙道:「沒事了,你外祖母雖未曾明說,但瞧她字裡行間地意思,多半是同意了。她還說新年進宮拜見娘娘時,暫時不會再提這件事。」
  淑寧心下一鬆,但又有些疑問:「既然無事,額娘為什麼皺眉?」佟氏歎道:「你外祖母雖然同意不會插手指婚地事。但也說了,選秀不可馬虎,要盡可能做到最好。她信不過咱們府裡找的嬤嬤。因此把佟家供奉地一位崔嬤嬤送過來,教你規矩禮儀。」她抬眼望望女兒。苦笑道:「這位嬤嬤。從前也曾教過額娘,最是精明嚴厲的。我只怕你會受苦。」
  淑寧苦起了臉。難道說,自己也要走上婉寧的老路,忍受另一位「容嬤嬤」的折磨了麼?
  佟氏見狀,忙安撫她道:「放心,這位崔嬤嬤人雖嚴厲,卻是個知道分寸的,只要你聽話,她不會對你怎麼樣。只是要記得,千萬不要在她面前耍小聰明,不然會吃大苦頭地。她這兩天便會到,我會安排她住你旁邊的屋子,你一切小心。」
  淑寧還能說什麼?只好乖乖應了。
  第二天一大早,三房的下人便忙著裝車裝行李,張保夫妻準備帶著兒女出發了。端寧因要上差,沒法送到房山去,只好在府門口送別家人,但想到過年時還會再見,便稍稍減了離愁。晉保容保都帶著家人到門口送他,幾個素日與張保相熟的朋友也來了。
  陳良本那邊的人,只有玉恆來了。據他透露,如今陳黃二位大人正鬧不和,原本陳派的官員,正在面臨分裂。玉恆與張保都感歎不已,不過前者末了還添了句:「皇上已下了旨意,我即將改任福建巡撫,再過幾日便要出發了。京裡的紛紛擾擾,從此不再與咱們相干。」張保默然,只對他說了句「保重」。
  回到房山,長貴早已帶著人到門前迎接,房屋都打掃乾淨了。張保與佟氏商量了只逗留一晚,次日便要上路,所以時間很緊迫。
  佟氏早已與丈夫女兒商量好了帶到保定任上的家人。長福還要照管府裡和別院的事,加上端寧是男孩子,又要上衙門辦差,佟氏不放心女兒一個人留在家中,便索性把二嫫也留下了。王二夫妻是要跟出門地,長貴夫妻要照看別院,因此週四林夫妻便要跟到保定去。這兩年內他們一家也陸陸續續收了幾房家人,趁此機會,從中再挑幾房得用的,加上幾個隨身侍候的人,總共有三十來個人要跟著走。
  剩下地男女僕役,除了派回京中的幾人,都要繼續留守別院。小劉氏與小寶仍舊住在這裡,長貴夫妻打點內外事務。佟氏考慮到兒子要娶妻,新院子裡要人使喚,便把馬三兒夫妻一併派回京中。至於四阿哥可能會再來地事,她細細交待了長貴,又從小廝中選了個可靠地牛小四出來接任馬三兒的班,另吩咐巧雲親自負責枕霞閣地清掃工作。
  說起新來的顧全生,被安排在房山已有兩三個月了,起初跟在長貴手下打理外院的雜務,因為人能幹,態度也謙遜,很受管事們的好評,丫環媳婦子們更是處處照顧他,結果反惹得幾個小廝長隨心中不滿。幸好他們知道分寸,頂多不過說幾句難聽的話,還不至於欺負他,因此顧全生日子還算好過。
  張保特地叫他來見,問了他近來的情況,見他氣色好了許多,瞧著精神也不錯,說話行事間,少了許多郁氣。他聽了長貴的回報,知道顧全生在秋冬季節中為料理各處產業出了不少力,甚至還讓林後李家牽線搭橋,找了專門做蔬菜水果生意和水產生意的商人,專門處理別院的出產,而不必再年年花心思去找買家,便知自己無意中得了個人才。心下高興的同時,他還特地交待妻子漲了顧全生的月錢和福利待遇,並把他升為副總管,專門負責照管各處產業。
  顧全生有些意外,但也知道這是自己的好機會,便鄭重施了大禮,謝過張保的信任。
  這樣一來,別院的僕役們就算是安排好了,但還有別的人需要考慮。
  蔡先生得知東家授了外任,馬上就要出發,而小姐為了選秀,要留在京中學規矩,便在心下盤算一番後,向張保與佟氏提出了辭呈。
  其實張保與佟氏二人也是這個主意,雖說多養個人也不算什麼,但女兒可能暫時不會再有機會安心學功課了,沒必要耽誤蔡先生,所以很爽快地答應了他。只是佟氏私下請求他離開後,不要提起女兒的才藝,若有人問起,只說資質平平就好。
  蔡先生不明白他們的意思,但東家封了一百兩的謝師銀,又答應將他用過的幾張好琴和棋具及文房四寶等物都白送給他,還許他將最喜歡的一幅古畫帶走。有了這些東西,加上平時積下的銀兩,他可以置幾十畝田產,從此安心回家養老,不須再四處求館了。這兩年來,他在房山生活愉快,東家待他也很客氣,他心中感激,雖然不明白他們的用意,還是答應了那個奇怪的請求。
  佟氏暗暗鬆了口氣,便轉而安排起楊先生的事來。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提出想搬到外頭住,說是主家成員都不在,只有劉姨娘和小寶住著,他年輕單身,不好繼續住在宅中。佟氏覺得他這想法有些古怪,因為別院裡還住了成師傅一家,而且僕役人數雖有減少,內院守得還是很嚴的,他也不曾到後面去過。不過她從房中的小丫頭那裡聽到一個說法後,便忍笑著答應了他的請求,叫人在附近村裡賃了一處小院,借給他住,又撥了一個小廝和一個婆子照顧他。楊先生興高采烈地去了。
  家中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全家人才算是鬆了口氣。淑寧交待丫環們把原本放在院裡的琴棋書畫等用具和冬春兩季的衣裳都裝好箱,但卻沒說要帶回伯爵府去。
  次日,又是大清早,淑寧站在前院,強忍下心中的不捨,告別了父母與弟弟,將他們送上前往保定的路途。
  她直到看不見馬車的影子,才走進門裡,看著有些冷清的院子,不禁感到一絲茫然。忽地聽到素馨驚呼:「下雪了。」她抬頭一看,果然,天下飄下了幾片雪花,落到手心裡,很快便消失不見了。
  她握起拳頭,暗暗給自己打氣,現在父母都不在自己身邊了,一定要加油!
  這條路,終究要靠自己去走。
 
章節 一七一、嬤嬤 
  淑寧讓素馨收拾了兩包家常衣裳,打算過午就回京城去。雖然長久沒在房山別院居住了,但那位崔嬤嬤今天應該會到達伯爵府,想起母親的吩咐,她還是乖一點好。
  她對小劉氏道:「姨娘以往出門,只帶兩個使女,若遇到什麼事,連個得用的都沒有,以後還是多帶幾個人出門吧。平日裡想什麼吃的用的,盡可對總管說,若有人對你不敬,也不要客氣。」
  小劉氏笑道:「放心,這些我都曉得,你只管在府裡好好學規矩,保重自己,有事我會給你送信的。」
  淑寧點點頭,又對小寶道:「寶哥兒今年十歲了,已不再是小孩子了,以後要好好照顧母親,還要認真讀書練武。等你年紀再大些,就可以入咱們正紅旗的官學了。可別讓你母親操
  小寶鄭重點頭道:「姐姐放心,我已經是男子漢了,會好生孝順母親的。」小劉氏聽到兒子這麼說,慈愛地摸摸他的頭。
  淑寧囑咐了平日侍候他們母子的人一番,才轉向長貴與新任副總管顧全生。
  昨天張保任命顧全生為副總管時,她在旁邊留意了一下長貴的神色,看不出有什麼不滿,但微微有些帳然。想來他在三房服侍多年,好不容易才得了個別院總管的位子,顧全生才來兩三個月就分了他一半的權柄去,心裡多少也是有些不舒服的。不過顧全生的確是有才能,而且為人不討厭,加上出身於官家子弟,即使現在淪為官奴,長貴心裡還是有些佩服他的。所以也沒說什麼。
  淑寧有些擔心,長貴雖然可靠老實,但巧雲卻有些不甘於人後。若是他們心中有不滿,暗中拖顧全生後腿。這一時半會兒的可沒人能壓住場子。別院這一片產業乃是他們一家地根基所在,要出什麼問題,別說父母在任上不安心,自己兄妹兩個在京裡,也是坐立難安的。
  因此她想了個主意。對長貴道:「哥哥再有不到兩個月就要娶妻了,到時候新房裡還要有人侍候的。請長貴哥多選幾個手腳利落地人,再在小丫頭小廝們裡挑幾個機靈老實的,教給規矩,等嫂子過門後好用。只是要多用些心,嫂子是將軍府千金,必是要陪嫁幾個人過來地,到時候可不能丟咱們家的臉。」
  長貴忙應下了,心想忍不住開始盤算。這件差使倒是不難,若是做得好了,必能大大露一回臉。面上便不由得帶出一分喜意來。他悄悄望一眼顧全生,覺得自己實在沒必要太與這人計較。這大冬天的。幾處產業都沒什麼可忙的,等到開春。這人要做什麼事,可不都得先跟自己商量麼?
  不過淑寧也想到這點了,因此對顧全生道:「顧管事,雖說冬天是農閒時節,還要請你多請教懂行的老人,家中地田地山林與荷塘,該堆肥的堆肥,該護苗的護苗,該防寒的防寒,還有那些水利設施,也該找人察看一番,該修的修,該添的添了。」
  顧全生作揖應了,淑寧又道:「這幾年少雨,我記得阿瑪先前修的幾處水利工程都是防旱的,但老天爺想什麼誰也不知道,還是該作些防澇的準備才是。1 6 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我記得那年修荷塘時,阿瑪叫人把河裡地淤泥挖了運進塘裡種藕,那小河是變寬變深了吧?你若有空,便讓人用沙石築起河堤吧,要優先請我們家的佃農和附近的村民來做。」
  其實當時挖完泥以後,張保已經讓人築了個簡易地河堤,加上河床深了,水流不大,其實暫時沒必要再築沙石堤。淑寧這麼說,一來是想在農閒時給佃戶添個進項,二來是想讓顧全生有差使可做,別人不敢找他麻煩罷了。
  不過這種大工程是不能越過長貴這個別院總管的,因此她又讓長貴監督錢財支出,免得他心裡又不平衡起來。
  交待完這些事,已經近午了,淑寧匆匆吃過簡單地午飯,便坐上馬車回京去。臨行前,她吩咐扣兒,要把幾個收拾好地箱子看好,若是自己從京裡送信來,就要馬上把東西送回府裡去。
  在路上的兩個時辰裡,她想了許多。這位崔嬤嬤聽起來不是好糊弄地人物,只怕厲害處不下何嬤嬤。現在父母不在家,人又是外祖母派來的,就算哥哥想攔著,也還要顧慮外祖家的面子,不可能真對崔嬤嬤怎麼樣,而大房四房的人又不好插手。她不想像婉寧那樣受皮肉之苦,最好還是乖乖聽話,多學點東西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的。就算學會了,是否顯現出來,都在她一念之間。
  如果她學習很認真,但表現依然很平庸,又沒露出什麼破綻,想必佟家也沒法子吧?要想在選秀時表現得平凡些,不一定要笨手笨腳,她可以表現得毫無特色啊,只要不讓別人注意到自己就行了。所以,熟知宮規禮儀也是必要的,現在誰家閨秀不學這個?禮儀不周全的人才會顯眼吧?
  淑寧在馬車裡細細盤算了許久,素馨在旁邊看著她臉上神色變幻,輕輕喚了一聲,見沒什麼反應,想了想,還是住了嘴,只時不時奇怪地看她一眼,但淑寧卻渾然不覺。
  回到伯爵府,已近傍晚了,淑寧先去見過大伯父大伯母與叔叔嬸嬸們,稟告了父母上任的事,聽了一番訓導後,才回了槐院,然後看到端寧正站在院門口迎接自己。
  聽說父母弟弟安然上路,而房山別院中一切安好,端寧輕輕點點頭,又道:「崔嬤嬤已經到了,正在房裡等你。妹妹你……要多保重,我今晚開始要搬到別處住了,你萬事多加小心。」淑寧大驚,忙問是怎麼回事。
  原來崔嬤嬤來了以後,問過情況。便勸端寧搬到別處去住,因為他已經算是成年男子了,還和妹妹住在一個院裡。不太合適,還說:「少爺十四歲時就該搬出去住了。佟家都是這樣的規矩,想不到這裡府上卻不講究這些。」
  其實端寧十四歲那年,父母弟妹都在廣州,他一個人住槐院,自然不需要搬走。回京後。因為又鬧分家又要守孝,不好大興土木。接下來又有了房山別院,他們一家子,一年裡倒要在房山住上七八個月,槐院裡仍舊是端寧住得最多,因此一直拖到要娶妻時,才另行安排院子。
  端寧心中雖然不願,但因崔嬤嬤是外祖母派來的,又有佟家管家陪著。不好太駁了面子,才勉強同意了。本來是要搬到外書房去住的,二嫫去驗過新院子的工程進度。收拾出一間偏廂來,讓端寧住下了。
  淑寧聽完哥哥地解釋。才知道了是怎麼回事。端寧對她道:「雖說我如今白天要上差。晚上又不在槐院住,但妹妹的事。我是不會不管的,你有什麼委屈,一定要告訴我。我雖然看在外祖母面上尊稱她一聲嬤嬤,但絕不會眼看著妹妹受欺負地!」
  淑寧微笑著點點頭,才跟著端寧進屋去見那位崔嬤嬤。
  但這位嬤嬤卻與想像中有些不太一樣。她看上去有五十多六十歲了,瘦高個兒,穿著半新不舊的袍子,兩把頭上插著根銀簪,耳朵上掛著兩個銀墜子,除此之外,一應首飾俱無,只是全身上下,都打理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地,讓人有些好感。她容貌平常,細眉細眼,神色平靜,卻沒什麼表情,一張嘴輕輕抿著,卻不是抿成直線,略略彎了一點似有若無的角度,倒讓人覺得不太冰冷。
  她說話慢條斯理地,聲音不大,卻吐字清晰,而且意思清楚明白。與過去教芳寧的幾個滿臉橫肉態度凶狠的嬤嬤,還有說話行事透著刻薄的何嬤嬤不同,這位崔嬤嬤起初給人一種和氣好說話地感覺,但事實上卻是個一但拿定了主意便不會輕易更改的人,而且耐性很不錯。
  淑寧曾聽母親介紹過這位嬤嬤。她本是已故孝康章皇后宮中舊人,只不過不是親信近侍,而只是一名尋常宮女。當年孝康章皇后佟佳氏過世時,四名近侍宮人,除去一名宮女自殺得太過乾脆,得以被鄭重收殮陪葬外,其餘三人都被攔下,賜了金銀後放回家中。當中只有一人是聽從父母之命嫁了個小軍官當填房,其他兩人早早被佟國維家請回家中供奉,專責教授佟家女兒。而崔嬤嬤與其他普通宮女,則是挨到三十歲才出了宮。
  崔嬤嬤出身內務府包衣,十三歲進宮,三十歲出宮,在皇宮裡足足生活了十七年。宮中禮儀她都是熟知的,而且還知道不少禁忌之事。當年她出宮後,已作了終身不嫁的打算,沒想到很快就和另兩個同伴一起被佟家旁枝接去,也一樣當上供奉嬤嬤。她雖不如那幾位昔日近侍那般受人尊敬,但長年帶著姑娘們做針線學規矩,加上為人又方正嚴謹,小輩們見了都要乖乖低頭行禮。
  淑寧與她說了一會兒話,便知她不是個好應付的人物,但因在路上便拿定了主意,倒也沒什麼牴觸之心,只是略略探了探她的口風,可否移到房山去住著,那裡地方清靜寬敞,也不必擔心有人打攪。
  但崔嬤嬤斷然否決:「姑娘糊塗了,想來太后宮裡還會再派人來相看幾位姑娘,到時候若姑娘不在府裡,豈不是不便?何況這院裡地方大,正好練習,少爺已經搬出去了,一樣不會有人來打攪。」
  淑寧只得低聲應了。其實她打的就是這個主意,若能避開宮中使者,自己也好做手腳,而且,在房山住著,裡外都是自家人,崔嬤嬤再有能耐,又能怎麼樣?佟家在京中鞭長莫及,沒法替她撐腰。不過顯然,現在這個如意算盤是打不響了。看來自己明天就可以派人送信給扣兒,讓她把那幾箱行李送來了,同時房間裡原本收拾好的東西,也可以拿出來放好了。
  還不等淑寧暗自惋惜完,崔嬤嬤便開始行動了。她要求知道淑寧平日裡學過的東西。因她不識得幾個字,對於琴棋書畫之類地便不太上心,只關注淑寧學過的針線、廚藝與家務管理三樣。她道:「說起來現在天色也不早了,正是晚飯的時候,不知姑娘可否親手做幾個小菜,讓老身嘗嘗?」
  端寧在旁邊聽得有些惱火,雖說妹妹平日也常下廚,但她今日趕了半天路,已經很累了,有什麼事不能明天再說麼?
  他也是這麼提出來了,但崔嬤嬤不置可否,只說天黑後少爺該回自己房裡了。端寧緊緊抿著嘴,板著臉坐著不動,最後還是淑寧勸了他幾句,才離開了。
  送走哥哥,淑寧瞇了瞇眼,回過頭來,微笑道:「不知嬤嬤愛吃什麼菜?不愛吃什麼菜?說出來,也好讓我心裡有數。」崔嬤嬤只說讓她做幾個拿手地,淑寧笑笑,便真的在小廚房裡做了四個小菜來。崔嬤嬤每樣菜都只嘗了一口,便不再吃了,道:「姑娘廚活還算過得去,想來也不需要再學了。我聽人說你常洗手做羹湯,但接下來半年內,姑娘還是不要再進廚房了,免得弄粗了雙手。」
  手?淑寧瞧瞧自己地兩隻手,細皮嫩肉地,哪裡會粗?
  崔嬤嬤卻道:「宮裡看女子,都是先看手的,臉皮長得再好,若手上粗糙,終究不是個有福地。所以姑娘要注意保養雙手。」
  接下來,她讓淑寧坐下吃飯,然後自己坐在一旁看著。淑寧吃得很不自在,幸好剛才在小廚房裡,已蒸了幾個點心吃下去,才挨過去了。吃完後看看崔嬤嬤的神色,只覺得她木無表情。
  然後,崔嬤嬤提出要看姑娘的針線活,淑寧當著她的面繡了幾朵花,又縫了半件小褂,只得了一聲輕輕的「嗯」,然後再無半句話。
  淑寧好不容易脫了身,洗過澡休息了一下,崔嬤嬤便又派人來相請。她無可奈何地穿上棉袍去了隔壁房間,聽崔嬤嬤宣佈了訓練的時間安排。
  從明天開始,她每天早上都要背誦各種規矩、注意事項以及崔嬤嬤教給她的東西,下午則要練習禮儀,晚上再練一會兒女紅,同時還要遵照崔嬤嬤的安排,做各種保養護理工作。
  崔嬤嬤還特地把二嫫請來,交給她一份清單,上頭都是要採買的東西。二嫫早得了佟氏指示,這位嬤嬤的安排都要照做,因此只是有些擔心地望了淑寧一眼,便去找自家丈夫了----對外採買的工作,還要他點頭批款才行。
  淑寧瞄了一眼那份清單,見上頭有幾十種藥材,還有許多針線布匹,以及珍珠粉蜂蜜等物,便猜想那些多半是美容護膚用的。正想著,卻聽得崔嬤嬤喚了她一聲,轉頭一看,眼前是兩雙花盆底,那鞋底足有三四寸高。
  她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章節 一七二、學禮 
  雖然那花盆底的高度嚇人,但第二天真正開始練習時,崔嬤嬤拿出來的那對卻只有一寸來高,而且底部明顯比一般的花盆底大些。想來也是,學什麼都要從基礎學起,一開始就踩著三寸高的鞋,萬一不小心扭傷了腳,光養傷就得兩三個月,還能學什麼呀?
  淑寧踩著那雙矮寬花盆底,顫顫悠悠地在遊廊裡練習走路。這裡有欄杆,地面也平整,萬一摔了跤,還能扶著圍攔,避免受傷。
  起初只是站著還好,一開始邁步,身體重心就免不了前移,然後整個人就會往前傾,而當一步邁出,換另一隻腳時,又不能抬得太急,不然就很容易會往後倒。所以她只能小步小步地挪著,盡量保持重心平衡。從走廊的一頭走到另一頭,足足要用上一柱香的功夫。練了半個多時辰後,才勉強算是走得順一些。
  崔嬤嬤一見她習慣了那鞋子,便在前面領著走路,向她示範怎麼才能走得好看,然後回頭監督,務必要她抬頭、挺胸、直起腰來,兩手自然擺動。就這樣練了兩天,崔嬤嬤見她練得熟些了,便換了另一雙鞋,雖然也是一寸來高的,但底部大小正常,於是淑寧又歪歪扭扭地練了半日,才習慣了這款鞋。
  每天上午淑寧都要聽崔嬤嬤講解各種宮規禮儀,包括怎樣跟據穿戴言行辨別不同身份的人,見到什麼人行什麼禮,晉見貴人時應當說什麼話,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如果做了後宮妃嬪。對什麼等級的人該行什麼禮,如果被指婚,見了什麼等級的人行什麼禮。還有在什麼季節穿什麼衣服戴什麼首飾,以及穿衣打扮上的禁忌等等……
  淑寧聽得頭昏眼花。但又必須一一背清楚,若是背錯了一點,崔嬤嬤的戒尺就要下來了。她看了看那把磨得發亮地戒尺上一斑一點的腥紅痕跡,不知為什麼覺得身上發寒,只能硬著頭皮背下去。不過幸好她的記性還可以。崔嬤嬤也頗懂教人,總會用舉例子地方式加深她的印象,所以她磕磕碰碰地,總算是把東西都背下來了。
  那幾本記載宮規地小冊子都是佟家之物,她沒法拿到手,所以每天晚上總會把白天背下的東西默寫出來收好,以防日後忘記。
  崔嬤嬤在飲食上也做出了限制。平時只能隔天吃一頓肉類,不許吃魚,除了燉大白菜與煮蘿蔔。別的蔬菜都沒有,每日吃的都是白面餑餑、羊奶、杏仁粉、薏仁粥小米粥之類的東西,每隔三兩天可以吃一次燕窩。醬菜醬瓜醬肉一概不准入口。連醬油都要少用,黑色或深色地食物。只有芝麻糊能吃。原因是能夠養頭髮。而且吃飯只能吃八成飽,若是口渴。就要少喝濃茶,多喝白開水、羊奶或奶茶。
  淑寧曾問過為什麼要在飲食上作這樣的限制,崔嬤嬤回答說,一來是為了保證不發胖,二來是為了皮膚更白,三來是要避免身上有異味,四來是要早日熟悉宮中進食習慣。淑寧心中暗恨,這樣一來,連做手腳增肥都做不到了,當初欣然選秀前真真好運氣,沒遇著這麼一位嬤嬤。1 6 K小說網.電腦站www.16k.cn
  她吃得少了,每日下午卻還要踩著花盆底練上兩個時辰,中間只有很少的休息時間,加上崔嬤嬤安排的飲食似乎有些古怪,十天八天下來,她就瘦了一圈。每天累得腰酸背痛的,兩條腿也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幸好崔嬤嬤事先交給丫環一瓶藥膏,讓她每晚洗完腳後就用來按摩腳部,才沒長出水泡來。但即使如此,那腳板中央還是刺痛刺痛地。要知道,那個花盆底的木底,可是很堅硬的東西,鞋面壞了三五雙,那底還好好的呢。
  二嫫見淑寧吃苦,心疼得不行,多次向崔嬤嬤進言要求讓姑娘多休息,但崔嬤嬤不為所動,要是她說話難聽些,便用幾句不鹹不淡地話堵回來。二嫫顧慮到主母娘家的面子,不好跟崔嬤嬤翻臉,只好強忍住氣弄些小心思。比如在淑寧吃的小米粥裡添肉湯雞湯,或是在她吃地餑餑裡加肉,再時不時地給她送些補品,而小廚房裡的點心,更是天天都備著,隨時可以蒸來吃。另外,二嫫還特地做了幾個硬挺耐磨些地鞋墊給淑寧,讓她墊在花盆底裡,走起路來腳板好受些。
  幾個丫頭也有些看不慣,當中尤以素馨為甚,她提出要給那個「老妖婆」一點教訓。淑寧其實也是悶了一肚子氣,便默許了素馨地行動,還悄悄掏私房錢資助她,並且暗示二嫫給她開方便之門,以獲取「材料」。
  接下來的情形卻讓淑寧目瞪口呆。
  記得有一部港產片裡有過這樣地情節:一班問題學生,聽說有新班主任要來,便在教室裡布下多重陷阱,要給他個下馬威,誰知新老師過五關斬六將,打破所有陷阱,站到講台上,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的新班主任我叫XXX……
  現在的情形就有點這個味道。崔嬤嬤淡淡地把加了料的茶「賞」給素馨喝,還要她當著自己的面喝下去;面對味道古怪的飯食不動聲色,還叫人把東西端到姑娘面前去;發現床底下的老鼠,用腳上的花盆底的硬底踢昏了,然後叫二嫫來看,暗諷「府上的下人真會偷懶連這種紕漏都會出」……
  素馨吃了幾次虧,氣得牙癢癢,正要進行更大的行動,卻被抓了個正著。崔嬤嬤冷笑一聲,要她跪下,手裡的戒尺眼看就要打下去了。
  淑寧及時趕到制止了崔嬤嬤,道:「她雖有錯,但畢竟是我的丫環,嬤嬤如今是客中,怎麼好勞煩您動手?還是讓我自己來吧。」崔嬤嬤盯著她看了許久,淑寧心下發毛,但還是堅持下來了。良久。崔嬤嬤才淡淡地道:「不知姑娘會怎麼處置這丫頭呢?老身想聽一聽。」
  淑寧看了一眼素馨,咬咬牙,道:「就罰她一天禁閉。而且不給她飯吃,再扣她三個月的月錢。嬤嬤以為如何?」
  崔嬤嬤淡淡地道:「罷了,姑娘宅心仁厚,老身也不好說什麼。只是姑娘日後若成了尊貴人,身邊的丫頭是要跟去侍候的,若什麼都不懂。只怕會惹人笑話,還是讓她們也跟著學點規矩的好。」
  淑寧忍住氣道:「那就要辛苦嬤嬤了。」崔嬤嬤眼皮子都沒翻一下:「不辛苦。」
  她身邊原有一個婆子跟著過來侍候,平日裡從不多嘴說話,見眾人都出去了,才悄悄對崔嬤嬤說:「那個小丫頭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老姐姐可要好好教訓她才是,這表姑娘也未免太護著身邊地人了。」
  崔嬤嬤卻微笑道:「護著不護著,有什麼要緊?她敢對我說這是她的丫頭,不許我插手。可見以後也不是個任人欺負的。還算有主子地樣
  那婆子聽了,也不再多說。
  淑寧並不知道她們的對話,她對素馨十分愧疚。便在晚上悄悄叫了冬青,溜到廚房去拿了十來個餑餑。趁人不備。偷偷進了素馨關禁閉地屋子。那守屋子的婆子也是她們三房的人,不但沒攔著。還很有眼色地幫著放風。淑寧高興地賞了她二兩銀子。
  素馨早餓壞了,一見有吃的,忙塞了幾個下去。淑寧很慚愧地道:「都是我考慮不周,才讓你吃了這個虧。你先安心休息一天,月錢我給你補上,但學規矩的事,只怕要辛苦你們了。」
  素馨卻不認為這是淑寧地錯:「這都是那老妖婆害的!哼,這次先放過她,以後走著瞧!」不過對於淑寧補給她的錢,她還是很樂意收下的。
  冬青擔擾地道:「姑娘,我們真要去學規矩麼?」淑寧想了想,道:「這次我真是太孩子氣了,這些所謂的教訓,對於她那樣的人,根本只能算是小意思。就算她真的著了道,我們也不能拿她怎麼樣。以後,我們先按兵不動,乖乖照她說的做,等把該學的都學完了,就讓她早點走人!」
  素馨皺著眉,冬青苦著臉,不過她們也知道,目前只有這個法子了。
  不過她們顯然比淑寧幸運些,不用踩花盆底,只需要學習如何低眉順眼地跟著人後頭走路,以及給人磕頭行禮就行了,不過練習地對象是崔嬤嬤。冬青倒罷了,素馨恨得牙癢癢,路過小廚房時,見廚子在做吃食,便特地在給崔嬤嬤做的軟綿綿的粥裡加了生水,讓她拉了兩回肚子,還以為是天冷著了涼。素馨暗地裡發笑,心裡地怨氣倒少了幾分。
  日子一天天過去,淑寧的花盆底也漸漸增高了,人又瘦了一圈,臉都尖了。最大地好處,就是皮膚白了細了,尤其是雙手,因崔嬤嬤搗鼓出一罐藥泥,讓她每晚睡覺時敷上,又用各種磨石細細磨掉繭子死皮等物,所以變得又白又嫩,雖然尺寸還小,已經有些「纖纖玉手」地感覺了。另外,就是她的雙腿,如今挺有力氣,在院子裡走上十圈八圈,都不會累。
  淑寧心情很複雜,雖然厭惡崔嬤嬤,但也知道她地做法有效,身為女孩子,自然是愛美的,但想到自己受的罪,卻高興不起來。
  妹妹受的種種苦處,端寧其實早就知道了。他本來要阻止崔嬤嬤,但翌日外祖母卻派了一個管事來說了他幾句,他只好忍下這口氣,但心裡仍為妹妹心疼,常常過去慰問。後來,新院子的工程完成了,他看著長福搬東西佈置,忽然靈機一動,便了些老年人愛吃的點心,拿到崔嬤嬤跟前,笑著陪她說閒話,卻又沒說什麼。等過了兩日,崔嬤嬤看到他,已不再那麼冷淡了,才提出說,新房建好了,但自己不懂佈置,而長福二嫫佈置的屋子又總讓人不滿意,妹妹原本跟母親學過這個的,不知可否讓她來幫幫忙。
  崔嬤嬤拿眼盯了他好一會兒,又看了看院子裡正踩著兩寸高的花盆底來回走動的淑寧,喝了口茶,才慢條斯理地道:「罷了,這也是家務活,早點學學也好。只是每天只有半個時辰,絕不能超過。」端寧心下一喜,但面上卻沒露出來,謝過崔嬤嬤後,又陪著她說了一會兒話,才離開了。
  淑寧知道後也很高興,半個時辰,就是一小時,能歇那麼久當然是好的,平時她頂多就是每隔半個時辰歇上一盞茶的功夫。而且去佈置房屋,只是借口,長福有多年經驗,自然知道該怎麼做,自己最多是提些意見,這半個時辰時間,等於是自由放風的時間了。
  於是她每天下午都到新院子去,在廊下坐下半個時辰,然後時不時地提些意見,比如書房裡書架條案的擺設,以及院子裡新種的梅花等等,過得很快活。端寧還特地叫人買來各種美味糕點,或是醬牛肉熏雞等物,在自己住的廂房裡給妹妹補一補。淑寧高高興興地吃了美食,不過還是會注意要漱口洗手,回去繼續訓練前,先換一身衣服,免得讓崔嬤嬤聞出味道來。
  端寧衙門裡工作有時忙了,很晚才回來,便派出手下的丫頭茶香,和冬青一起哄崔嬤嬤開心,陪著說話捶背之類的,讓她沒空注意別的事。淑寧便仍舊每日到新院子裡「幫忙佈置」,稍稍鬆口氣。
  一日,端寧正陪妹妹聊天,見她時不時地捶腿,便皺了眉:「很累麼?那崔嬤嬤著實過分!偏偏外祖母又替她撐腰。」淑寧笑笑:「我現在已經習慣了,開始時更難受呢。現在我只想著盡快學完,好請她走人。」
  端寧沉思片刻,抬頭問道:「我瞧妹妹的性子,也不是個能受約束的,若是真被選中,可怎麼辦呢?」
  淑寧怔了怔,苦笑道:「還能怎麼辦?當然是盡量達成最好的結果了。我可不想任人擺佈。」
  端寧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忽然笑起來:「說些開心的事吧。算起來桐英有好些時候沒來了,你可知道他如今在做什麼?」
  做什麼?難道他做了什麼好笑的事嗎?
  
章節 一七三、萌芽 
  端寧忍笑道:「他先前領了禮部的差事,圖人家衙門清閒,沒成想遇上忙碌的時候,因此後悔了,到皇上面前哀求,說想進兵部做事呢。可當初皇上本就安排他進兵部的,也不知他是聽了誰的攛唆,硬要到禮部去,如今正生氣呢,便吊著他不放。如今桐英天天到我們兵部來晃悠,要咱們老尚書幫他說好話。」
  淑寧有些詫異:「哥哥怎麼知道皇上的打算?」端寧笑了:「我們都知道,皇上特地囑咐我們部裡的幾位大人不許幫桐英說話,好讓他得個教訓。其實皇上早就想讓他來了。我當初只是幫著抄寫整理些東西,如今翻譯文書時就已做得很順手了。桐英是親身到過西北的,想必更清楚當地的情形。他出身鐵帽子王,父兄都是領軍的,他來兵部是再合適不過了。」
  聽起來似乎是皇帝在故意吊著桐英玩啊,想像一下康熙皇帝提著根釣魚竿引桐英上鉤的樣子,淑寧忍不住笑了:「桐英哥一定焦急得不行吧?他當初怎麼會聽了別人的攛唆呢?清閒日子沒過上,想回頭又被人捉弄,真真可憐。」她說的這「可憐」二字卻帶了一絲幸災樂禍。
  端寧道:「誰叫他打算辦差的時機那麼不巧?當時朝上不是正為鐘錶工場的主事人選吵個不停麼?都說要選一位身份尊貴的。別人見他要學辦差事,擔心他會佔了那位子去,便索性哄他去了禮部。桐英正要尋那人晦氣呢。照我說,他也算自找的了,好好的跑禮部去做什麼?若是進了兵部,如今正好與我做伴呢。」
  淑寧想了想。卻道:「照我說,桐英哥不管去了哪個衙門,都是清閒不下來的。他那個性子。有些矯枉過正,又是一但負起責任。便不肯馬虎的人。若他真是個能享清閒地,就算禮部的差使再多,他便整日坐在衙門裡喝茶閒聊,又有誰去說他的不是?分明是他自己要做事,才會這麼忙碌。所以。不管他到了哪個衙門,其實都一樣。」
  她這話是有根據地。桐英身為家中次子,又算不上武藝高強,若是真要享清閒,只需到宮裡當個宗室侍衛,隔幾天當當班,平時還不是他愛怎麼閒就怎麼閒麼?可他卻偏偏又要學畫,又要辦差;他一個宗室子弟,身份尊貴。便是皇子阿哥要結婚,那些事務也有禮部的官員去做,哪裡用得著他親自過問?可他卻偏偏跑來跑去忙個不停;還有在西北地時候。只要把情報送回來就行,他卻在橫穿大漠的途中還到處去打探情報、視察地形。這不是要求高又是什麼?
  至於說他矯枉過正。只要看他一在家裡過得不舒心便跑到別人家裡住,還有為了斬斷姑娘家的情思便故意嚇人家就知道了。有時候。他明明是好意,說的話卻總能叫人恨死。說到底,不過就是性子彆扭罷了。淑寧想到往日相處的情形,嘴角微微含笑。
  端寧看到妹妹地神情,卻有些若有所思:「你對他倒是挺清楚麼,我認識了他這麼多年,才知道他是這樣的人呢。看起來似乎為人散漫,其實做事很可靠。他在禮部幾個月,人人都說他不錯。」
  淑寧聽他這麼一說倒被提醒了,心想自己什麼時候對桐英那麼瞭解起來?不過她沒有仔細深思這種不自然的感覺,只說:「我好歹自小就認得他了,再說,這兩年相處的時間也多,自然不難看出來。」
  端寧安靜下來,不知在想什麼,淑寧有些奇怪,便只是低頭喫茶,然後瞥了幾眼桌上的一疊公文。端寧每天都要帶公事回來做麼?難道就是為了讓妹妹能多休息一會兒?
  「妹妹。」端寧忽然開口道,「關於選秀的事,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淑寧有些詫異:「哥哥今天是怎麼了?阿瑪額娘在家時咱們不是都商量過了麼?」
  端寧搖頭道:「當時雖說有了定論,但我覺得還是太不穩當了。1 6K小說網…宮裡的貴人們會怎麼想,我們根本不知道。若是他們一時興起,或是聽了別人的話,便隨便給你指了婚,又該怎麼辦?」
  他看著妹妹瞪大地雙眼,歎氣道:「選秀不光是選容貌,還要看各人的家世背景。就算你表現得再平庸,也不會成為無鹽女或河東獅。別人只看大伯父的職位和外祖家地門第,便不會忽視你。近來外頭有傳言,說威遠伯府的三小姐是個嫻靜端莊地大家閨秀,已有幾戶人家在打聽你了。」
  淑寧大驚:「怎麼會這樣?我明明很少在外人面前露臉啊?再說,不是還有二姐姐麼?」
  端寧苦笑道:「二妹妹眼下差不多已算是有主地了,別人自然會關注咱們家的其他女兒。你雖然少與外人來往,但也認得幾戶人家,名聲還是會傳出去地。再說,伯父伯母、叔叔嬸嬸們,也會放些風聲。你是府裡的姑娘,日後嫁得體面,他們臉上也有光。何況還有外祖父家。」
  淑寧咬咬唇,心中暗恨。平時自己一家有什麼困難,也沒見這些近親伸個援手,一到選秀,看著似乎有利可圖了,就一個個忙不迭地來指手劃腳了。她實在受不了這種命運掌握在別人手裡的狀況,就好像是心頭的一根刺,讓人難受至極。
  端寧看到妹妹快要把嘴唇咬破了,忙道:「別咬了,我心裡也難受得很。這兩天我總想著,與其受制於人,倒不如先作好打算,無論選秀結果如何,咱們也不必擔心。」
  淑寧忙問:「哥哥有什麼好辦法?快說來聽聽。」
  端寧道:「要是前兩輪裡落了選,咱們自然不必操心,但若未能落選,就要面臨宮裡的大挑了。這種大挑,分四撥。頭兩撥的皇上選妃與皇子選福晉。咱們先前都想過了,多半不會輪到妹妹頭上,不必太過擔心。只是這第三撥和第四撥,分別是親王郡王和宗室子弟。這一關才是最危險的。因為人數眾多,又身份尊貴,咱們實在猜不准他們的心思,甚至……若是被親王郡王挑中,當地是正室還是……還是側室。都沒法說准……」他彷彿覺得這是難以忍受的情況,說出來時有些艱難。
  淑寧這些天讀了不少宮規禮札與各家王公的介紹,倒也明白他地意思。親王側福晉中,也有輕車都尉的女兒,這個爵位,實在不算太高。皇子們普遍封爵尚低,所以不必擔心,但在這個時代,年紀較大地王爺們。仍會給自家添一兩位年輕的側室。她以往只擔心數字軍團,想法實在是太狹隘了。
  「哥哥到底有什麼想法,只管說出來。」她輕輕道。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端寧深吸一口氣,道:「妹妹。你覺得桐英怎麼樣?如果說……如果說將來你被指婚給他。你……你是否願意?」
  淑寧心中頓時掀起驚濤賅浪,面上雖不露。但心跳卻猛然加快了,耳邊漸漸發起熱來。
  嫁給桐英?嫁給那個笑嘻嘻地、總是說些讓人生氣的話的少年?嫁給那個實際上內心很柔軟的男孩子?!
  她覺得有些透不過氣來,卻不知為何,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想起雨中地那張燦爛的笑臉。
  打住打住!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哥哥不過是提個意見,你想那麼多有的沒的做什麼?!
  她努力按捺住心情,有些艱難地開口道:「哥哥為什麼會這麼說?桐英哥……不是一直與我情同兄妹的麼?」
  端寧仔細端詳著妹妹的神色,心下微歎,道:「他身份夠高,又有聖眷,相貌才學人品都是好的,而且又和我們自小相識,彼此知根知底。最重要的,是他立志只娶一位妻子,不願納妾,要一生一世一雙人,恩恩愛愛白頭到老。哥哥在宗學三年,認得的宗室王公子弟眾多,其中好地已是少了,就算才學出眾,性情直爽,也不是會一心一意待妻子的人,像桐英這樣的,實在算是鳳毛麟角。若是別人,我還不放心,但若是他……倒也算配得上妹妹。」淑寧還是頭一次知道桐英不願納妾地事,心不禁跳得更快了,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道:「哥哥的想法,固然有道理,只是不知桐英哥怎麼想?」
  「這……」端寧有些猶豫,「我還不曾問過他。」
  淑寧聞言苦笑道:「原來只是哥哥一廂情願。其實從小到大,我與桐英哥都只是象兄妹一樣相處,並沒有男女之情。只是,他既然只想一夫一妻,必然希望那是他心愛地女子。若哥哥真地向他提出請求,或許他會看在素日的情份上,答應去求指婚。若我真地嫁給他,他也會待我很好。但如果將來他遇上真心相愛的女子,卻又該如何是好?以他的為人,必然不會壞了自己的原則,可那樣不是就太苦了麼?」
  端寧張了張口,良久無言,好一會兒後才黯然道:「是我想得不周全,光是考慮妹妹的終身幸福,卻忽略了桐英的想法。我真是愧為人友。」
  淑寧忙道:「哥哥也是為了我著想,桐英哥性子豁達,絕不會怪罪的。何況你又不是要害他。」端寧笑笑,面上仍有些愧色。
  淑寧看到他眼中的血絲,以及面上的倦色,不禁有些心疼。她瞄了一眼桌上的公文,攙住哥哥的手臂,微笑道:「好哥哥,為了妹妹的事,叫你這般費盡心神,都是我的罪過。我有那麼好的父親、母親、哥哥、弟弟,一定會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的。離選秀還有好幾個月呢,咱們一定能想到辦法的。你別太擔心了,也別為了我,耽誤了公事。」
  她為什麼要埋怨那麼多呢?有那麼好的家人給她當後盾,不管遇到什麼困難,她都會努力克服的。
  端寧摸摸她的頭,輕輕歎了一口氣,心中卻暗暗下了決定。我是轉換場景的分割線
  淑寧與端寧談起選秀的事,不小心忘了時間。等硯香在門外提醒時,她才發現與崔嬤嬤約好地時間已過了近半刻鐘,忙匆匆告別兄長。踩著花盆底急步走回槐院,途中幾次想要脫掉鞋子跑步。終究因為一路上都有人來往而作罷。
  回到槐院,崔嬤嬤坐在院中,冷冷地望著她。淑寧忙走過去向她請罪。崔嬤嬤卻只是淡淡地道:「今兒姑娘是初犯,倒也罷了,只是往後別再忘了才好。今天遲了半刻。就多練兩刻鐘吧。」淑寧差點咬碎一口銀牙,卻只能作出受教的樣子,行禮應了聲是。
  遲了7、8分鐘就要多練半小時,這懲罰夠厲害的。其實這位嬤嬤並沒有那麼好說話,雖然端寧哄得她鬆口,給了淑寧一小時地自由活動時間,可一但超過界限,她還是會半點情面都不講。淑寧暗暗提醒自己,再不能犯同樣的錯了。
  到了晚上。她躺在床上,忍不住回想起今天哥哥說過地話,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心裡亂成一團麻。
  她時而想到,相對於自己兩輩子的年齡。桐英只能算是個小屁孩。自己怎麼可以嫁給他?!但轉念又想,自己是穿越者。若按兩輩子的年紀算,難道要嫁大叔麼?!她忽而想起桐英在房山別院的幾次惡作劇,還有那叫人恨得牙癢癢的笑;忽而又想起雨天裡地那一把傘、那一件斗篷,還有那幅精心畫就的廣州風情……
  她想了半天,忍不住捶起自己的腦袋:大冬天的,發什麼春啊?不要再想了!若是縱容自己的心思發展下去,等選秀結果出來的時候,只會落個傷心而已,無論如何,不能再想了!
  她不停地告誡自己,終於慢慢地冷靜下來,直到四更天,她才淺淺地睡著了。
  第二日一早,她頂著一對黑眼圈出現在崔嬤嬤跟前,後者輕輕皺了皺眉:「姑娘昨晚沒睡好麼?莫非是火氣太大了?回頭叫丫頭到我那裡拿點藥丸吧,順道抄個方子回去。現在倒罷了,選秀時萬不可再這樣。」
  淑寧心中一動,忽然有了個想法。
  又過了幾日,已是臘月中旬了,保定那邊送了信回來,張保一切順利,公事都上了手,再過些日子,佟氏將會先行回京。淑寧與端寧得知,都很高興。
  這天下午淑寧正在練習走路,因昨夜裡下了雪,她便在廊下走。如今她踩著兩寸的花盆底,已經走得很自然了,崔嬤嬤正打算再給她加半寸,目標是在新年時能穿上那兩對三寸高的花盆底。
  茶香忽然跑過來道:「姑娘,桐英小公爺來了,可四爺還沒回來呢,請姑娘過去陪著說說話吧。」
  淑寧停下腳步,望向崔嬤嬤,見她眉頭輕皺,忙道:「這位小公爺,是哥哥的至交,平日裡也是常見地。他有好些天沒來了,既然哥哥不在,我該過去陪陪才是。正好時間差不多了,我順便過去瞧瞧新院子裡佈置得怎麼樣了。」
  崔嬤嬤道:「年輕女孩兒怎麼好單獨見男客?我讓人跟著你去吧。」於是便吩咐身邊那婆子隨淑寧過去。淑寧無法,只好應了。
  一進新院子門,她便看到一身灰白素服的桐英正站在新種的梅花邊上。好些日子沒見了,他似乎瘦了些,但精神卻很好。聽到腳步聲,他回頭一看,笑著喊了聲:「淑妹妹……」他發現了淑寧身後地婆子,愣了愣。
  淑寧回想起前幾日的心思,微微有些不自然,面上掩過去了,笑著行禮道:「桐英哥真是稀客,聽說你最近貴人事忙,今兒怎麼有空光臨寒舍?」
  桐英摸摸頭,笑道:「昨兒見過你哥哥,說是新院子建好了,叫我過來看看,能不能幫忙弄幾幅畫掛掛。他還沒回來麼?」
  淑寧道:「平日這個時辰他該回來了,今天可能是有事耽擱,想必也不用等很久,桐英哥屋裡坐吧,外頭冷。」說罷便要迎他進門,卻被那婆子攔住道:「姑娘,怎麼好跟男客單獨進屋?」
  淑寧皺皺眉,道:「你跟進來侍候就是了,難不成這天寒地凍地,要客人待在外頭不成?」那婆子住了嘴,低眉順眼地垂首應是。淑寧不理她,把桐英迎進了新書房。
  桐英悄悄問了句:「那婆子是誰啊?怎麼管得這樣寬?」
  淑寧撇撇嘴:「我外祖母派來地嬤嬤身邊侍候地人。」便不再多說了。
  「哦?」桐英用眼角瞥了那婆子一眼,輕輕冷哼一聲,「原來如此。」
  
章節 一七四、梅思 
  在書房裡坐下後,淑寧叫硯香奉茶,而茶香則按往日做的那樣,去槐院陪崔嬤嬤,那婆子進了屋,便守在離門口不遠處,硯香退下去時,瞟了她一眼,在門外站定,聽候差遣。
  淑寧問:「桐英哥最近可好?我聽說你忙得很,看著連人都瘦了一圈,可要多保重身體。」桐英笑道:「沒事,就是累了些,你還不知道吧?皇上如今已經許了我,等明年開春就調我到兵部去呢。不過現在要繼續辦禮部的差事,時不時地還要到兵部去幫點忙,因此十分忙碌。」
  「咦?那你可是得償所願了。只是桐英哥為什麼要調到兵部去呢?」
  「在兵部容易立功啊,我總不能光吃老本吧?」桐英微微一笑,「如果我在皇上面前更有份量,想求什麼事也容易心想事成啊。」
  咦?淑寧忽然覺得桐英的目光中有些別樣的含義,但一時又捉摸不定。
  「而且禮部的活雖然體面,卻瑣碎得緊。」桐英很快訴起了苦,「你說這些王公大臣怎麼就那麼奇怪呢?秋天的時候,扎堆似地娶妻納妾,到了冬天,卻又扎堆似地辦喪事。我這個月,至少有一半時間在穿素服。」
  淑寧認真看去,果然他這身衣服與平日見的白衣服不同,完全沒有裝飾花紋之類的東西,連荷包也只戴了一個藍色的:「可是有哪位貴人薨了麼?」
  桐英有些詫異:「你不知道?宮裡的貴妃娘娘沒了,就是鈕祜祿家那位。」不過他很快就醒悟過來:「是了,你最近都在家裡學規矩,外頭的事都不知道吧?」他瞥了一眼門口那婆子,悄聲道:「是不是很辛苦?我聽你哥哥說。你受了大罪了。」
  淑寧微微笑道:「還好,剛開始有些難受,但現在已經習慣了。就是有些累。」
  桐英摸摸頭,吱唔了幾聲。從袖裡掏出一個小匣子來,遞給淑寧道:「這裡頭有個小瓶,裝的是特製的藥水,滴兩三滴進一盆熱水裡,晚上泡泡腳。第二天會鬆快許多。還有這個……」他從另一隻袖子裡掏出一個藍色綢包來:「這個也是我們家地秘方,裡頭的藥丸,你每晚取一粒,用熱水化開服下,可以減輕疲勞。」
  淑寧有些吃驚:「這……這可太感謝你了,這藥很珍貴麼?」
  「呃……」桐英笑笑,「沒什麼,你用完了再問我要。其實我早該送過來的,先前我光顧著忙自己地事了。竟然疏忽了你這邊。」
  淑寧心下感激,其實現在自己已經習慣了,除了累些。也沒什麼難受的地方,不過桐英地一番心意。她還是會收下的。她再次向桐英道謝。桐英只是搖手說不必。
  淑寧想到彼此的交情,覺得也不必太客氣了。便大大方方收下,然後請桐英參觀新院子,順便給點意見。
  雖說她每日過來半個時辰,是端寧的借口,大多數佈置新房的工作仍由長福二嫫夫妻負責,但她既頂了這個名頭,也不好不出一點力,因此還會給些意見。除去正房不歸她管,幾個僕役住地屋子交給長福負責外,其他地方她都插了手,尤其是書房。這裡的所有佈局擺設都是她負責的,因此才會收拾得格外清雅,連用的茶具與文房四寶也與眾不同。
  除了書房,她最得意的便是院子裡種的幾叢梅花。WWW.1 6 K.cN那是特意請了極有經驗的老師傅出馬,分別從房山別院和伯爵府花園裡移植過來的,多數是紅梅,也有幾株粉的白地黃的。她親自選擇了栽種地點,讓那梅花看起來彷彿佈滿整個院子似的。加上昨天剛下了雪,有幾株紅梅開得格外鮮艷,映著白雪好不精神。
  她早盤算好了,府裡地幾個院子,包括自家的槐院,大房地竹院,四房地菊院,以及現在慶寧住的桃院和順寧住地杏院,都是以院中所種的植物命名。如今哥哥的新院子種了梅花,就該叫梅院了。
  桐英似乎也很欣賞院裡的梅花,笑著說:「看那紅梅開得這麼好,這院子乾脆叫梅院算了。」淑寧怔了怔,也笑了,看來桐英也有一樣的想法呢。
  「哎呀!」桐英忽然叫出聲來,嚇了淑寧一跳,只聽得他說:「怎麼辦?我手癢了。淑妹妹你不知道,我自入冬以來便一直練畫梅花,天天都要畫上幾幅,是老師佈置的功課。結果現在我一見梅花,就忍不住想畫了。這裡可有畫具?我想畫兩筆。」
  「自然是有的。」淑寧道,「哥哥雖然不愛畫,可即將過門的嫂子卻是學過的,因此我在這書房裡添了全套畫具顏料呢。」她找出一疊大幅的夾江紙,鋪了一張在案上,又把幾樣畫具一一擺開,見桐英正盯著屋前那叢梅花細瞧,便索性到屋後的水缸裡舀了水,親自幫桐英磨起墨來。
  不一會兒,桐英有了腹案,走到案前執筆,因見那畫筆是新的,便取了端寧平日用的舊筆,蘸了墨,看了看筆頭,在紙上刷刷畫了幾筆。起初看不出是什麼,後來漸漸顯了山石的模樣,可以認出那是梅花底下堆的幾顆怪石,只是比實物更有氣勢些。然後他又從下到上畫了曲折的粗枝,漸漸變細,最後用筆尖收了頂端,又再從底部開始畫另一枝。
  淑寧看著他畫出了一叢梅枝,又另換了細筆畫起了旁枝,看樣子是幅水墨寫意。她瞧了眼屋外那叢紅梅,忽然覺得桐英或許需要紅色顏料,便尋了硃砂和幾個白瓷碟子來,斟酌了一下份量,調出半碟紅色來。
  桐英畫完了梅枝,手上的筆在空中略晃了晃,似乎只是無意識的動作。淑寧看見,猜想他會不會是需要清水,便把那青瓷蓮葉水丞往他右手邊挪了挪。不一會兒。桐英果然將筆往水丞裡沾了沾,瞧見旁邊有白碟子,便在那碟子上頭調了點淡些的墨色。畫了幾枝遠些的枝幹,然後端詳片刻。才用另一枝筆沾了硃砂,點起梅花來。
  他幾筆點成一朵紅梅,有盛開地,有含苞的,也有花骨朵。紅艷艷地佈滿了枝頭。等他點完幾朵花蕾,顏料已用去七八成,他又將剩下的硃砂加水調成淺紅,畫了幾朵背影中地梅花,然後用細筆沾墨勾了花蕊。
  他這裡修修,那裡補補,又再看了一會兒,滿意地點了點頭,待要找水洗筆時。卻看到淑寧捧了筆洗進來,裡頭是剛換上的清水。他愣了愣,瞧了眼案上地東西。笑了:「怪道我今天畫起來格外順手,原來是淑妹妹在幫忙的緣故。看來你我合作得挺默契麼。你連我要用什麼東西、畫什麼顏色都知道。」
  淑寧笑道:「好歹我也是學過畫的。雖說比不上你的本事,卻也知道些皮毛。院子裡的梅花。今天紅得這樣好看,若你只用水墨,未免辜負了它地好顏色。要想畫得精神,自然是要調出最鮮艷的硃砂來。」
  桐英笑笑,又看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問:「你覺得我這畫怎樣?」淑寧仔細瞧了,道:「自然是好的,不過與平日尋常見的梅花圖略有些不同。如今的人畫梅,都愛畫出清冷孤傲的感覺來,但桐英哥筆下的梅花,卻開得欣欣向榮,瞧著比真花還要繁茂些呢。」
  桐英笑道:「那梅花若是長在山野之地,在凜冽寒風中傲然開放,自然是該畫出一株瘦梅,孤芳世外的清冷感覺來。但你家這紅梅,生於富貴之家,日日有專人看守照料,若還擺出孤傲清冷地模樣來,未免太過矯情。既是生於富貴,便索性盡力開得繁盛些,既報答了照顧它的人的一片好意,也能得到更多關注不是?」
  淑寧道:「聽你這話,倒覺得這梅花也有心思,更像是個人了。」桐英笑笑:「你不是梅花,又怎知它沒有那個心思?」
  他提起筆,欲在畫紙上題字,卻又住了筆,看了看淑寧,猶豫一下,對她道:「我想給這畫題首詩,但又不知合不合適,淑妹妹幫我看看可好?」說罷便拿過另一張紙,在上頭寫了首詩,遞給淑寧瞧。淑寧看了,卻是一首七絕:「並蒂連技朵朵雙,偏宜照影傍寒塘。只愁畫角驚吹散,片影分飛最可傷。」這詩她讀過,是元朝馮子振地《鴛鴦梅》,但看這詩句內容,她卻覺得很是古怪。這詩與畫格格不入,桐英就算再不擅長詩詞,好歹也讀了那麼多年的書,又是學畫地,對詩詞應該有一定地鑒賞能力才是,照理說應該不會犯這種錯啊?
  難道他是故意的?可這又有什麼用意呢?
  她忽然有了一個念頭,但又不敢相信。抬眼瞧瞧桐英,只見他正微笑著看她,目光溫柔,她心中一動,有些不敢肯定起來。
  門邊地婆子咳了一聲,淑寧皺皺眉,收回了目光。桐英沒理會那婆子的目光,仍舊笑道:「可是不好?淑妹妹有話照直說就是,不必為難。」
  好吧,她就試一試。於是她開口道:「桐英哥用這首詩,卻有些不合適。你畫的梅不是兩枝而是一叢,旁邊也沒什麼水塘,而且梅花都聚於枝頭,而不是在風中吹散。更何況,詩讀起來有些悲了,與畫中的欣欣向榮並不匹配。」
  桐英卻並不在乎,仍舊微笑道:「原來如此,是我錯了,我只是覺得這詩名兒好,便用上了。」
  詩名?《鴛鴦梅》嗎?淑寧忽然覺得心跳有些快桐英又拿過一張紙,刷刷寫了幾句,道:「你瞧這首如何?」淑寧看了,卻是蔡襄的詩:「日暖香繁巳盛開,開時曾達千百回。春風豈是多情思,相伴花前去又來。」
  她心跳得更快了,望向桐英,他仍舊溫柔地望著她,目光中似乎包含著什麼意思。她咬咬唇,瞥了一眼婆子,輕咳一聲,道:「這詩……雖說比方纔的更合適,但如今正是寒冬臘月,吹的都是寒風,哪裡來的春風呢?」
  「如今雖然吹著寒風,但冬天過後,吹的就是春風了啊。只要耐心等待,梅花相信春風總會來的。」
  這個……是不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啊?好像轉換了特指的對象?她抬眼望望桐英,見他只是笑笑,低頭不語。她想了想,也低了頭道:「可一到春天,就有無數鮮花開放,那春風還會顧得上這梅花麼?只怕這梅花到時候也會凋零了。」
  桐英輕聲道:「春天的花再多,又怎比得上冬天裡唯一開放的梅花?在整個冬日裡,只有它裝點了這個世間。就算一時不再開花,它仍舊存在著,等待下一個冬天時再開放。春風最是多情,自然不會忘了它的功勞。」
  淑寧心跳得很快,低頭不語。桐英也不再多說,直接提筆在畫上題了詩,卻是另一首:「揮毫落紙墨痕新,幾點梅花最可人。願借天風吹得遠,家家門巷盡成春。」一筆揮就,他落款「茉園主人桐」,然後在荷包裡掏出私章蓋上,對淑寧道:「淑妹妹,這畫送給你吧。」
  淑寧看了一眼,便問:「這詩我好像沒看過,茉園主人……這是你新起的名號麼?」
  桐英卻忽然紅了臉,咳了幾聲,恢復了正常的臉色,才道:「沒什麼,一時心血來潮起的罷了,聽著還不錯麼。那詩是別人寫的,我也不記得是在哪裡見過,如今且借來用用。」
  淑寧雖然覺得奇怪,但也沒多想,只是鄭重謝過,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了畫,忽而瞥見桐英衣服下擺有些破損,便問是怎麼回事。
  桐英不在意地道:「大概是下馬時掛到馬蹬子,沒什麼,回頭補了就行。」他頓了頓,卻又摸了摸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忘了,家裡沒人幫我補呢,只好另換新的了,只是太浪費些,這是上月才做好的新衣呢。」
  淑寧問:「難道你家中連個照料你衣物的人都沒有麼?」桐英苦笑道:「我阿瑪前陣子拖家帶口地回了奉天,如今京中王府只有我和哥哥一家住著,哥哥每日一回家就忙著和嫂子一起哄孩子,哪裡有空理會我?我身邊侍候的人,只有天陽和幾個粗使丫頭,偏那些丫頭針線又不好。」他眼中流露出一種可憐的神色,讓人看了甚是不忍。
  淑寧原想說幫他補上,瞥了一眼門口的婆子,還是沒說出口,只是換了話題道:「哥哥今天是怎麼了?比平時晚了那麼多。」
  桐英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便接上了話:「他大概是有差事要辦吧?最近他們挺忙的,要趕在新年長假前把積下的公文處理好呢。」
  淑寧正想說什麼,卻聽到婆子道:「姑娘,時候不早了,該回去繼續學規矩了。」淑寧看看天色,果然已經滿了半個時辰,望望桐英,有些為難。
  桐英卻笑道:「我看還是先告辭好了,反正今天就是來看新院子的格局,好為你哥哥弄幾幅好書畫來的。回頭你告訴他,讓他放心,我心裡有數,管保叫他滿意。」
  淑寧心知他熟識京中各大書畫名家,這個任務對他而言非常容易,便也笑了,提出要送他出二門。桐英笑著應了。
  兩人正往外頭走,臨近二門時,卻聽得前頭一陣喧嘩,有個男聲道:「我要見你們二姑娘,你們要攔著麼?」周圍的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上前打了個千兒,道:「五阿哥請往廳上奉茶,小的立刻去通傳一聲。」然後眾人便讓出了道來。
  桐英皺了皺眉,拉過淑寧,後退幾步,避到了樹叢後。
  
章節 一七五、心事 
  五阿哥走進了二門,才回頭對先前說話的那人道:「我也不是頭一回來了,到廳上去做什麼?府上的太太想必事也忙吧?我直接進去就好。」然後便逕自往裡面走。那人一臉焦急,卻又不敢再攔,只好回頭訓那幾個守門的:「你們怎麼沒把這位主兒攔住?大太太早吩咐了的,你們都不聽!這事兒一個字都不許傳出去,要讓我在外頭聽到一點兒風聲,仔細你們的皮!」
  眾人敢怒不敢言,只得有氣無力地應了。那人又對旁邊一個瘦子道:「你暫且在這裡守著,我回大太太去。」然後便走了。
  淑寧認得那人是二門上的管事,人稱忠叔的,而那瘦子,卻是素馨的小叔叔,勉強算是個副管事。但這些不算什麼,她注意到的是,五阿哥似乎有了些變化,雖然給人的感覺仍然很溫和,卻添了一絲強勢,面上神采飛揚,朝氣蓬勃,再沒有了往日的郁色。
  正奇怪著,卻聽到身旁的桐英道:「嘖嘖……昨天才回京,今天就……」她這才發覺自己與桐英離得有些近了,對方還拉著她的手肘,忙往旁邊移了兩步,輕輕掙脫開來。桐英也有所察覺,直起了身,摸摸頭,微微有些不好意思。
  淑寧這時才發現,桐英其實長得很高大,已經與成人無異了,自己踩著兩寸高的花盆底,還比他矮了大半個頭。回想方纔的情形,她覺得有些不太自在,便狀若無事地問:「桐英哥為什麼要避著五阿哥?你與他可是有什麼不對?」
  桐英苦笑道:「哪有什麼不對?他最近可神氣了,又立功又得皇上的嘉獎,人人都對他刮目相看。他如今是貝勒爺。明年春天就要搬進新府裡了。我聽說了他的事,也是很佩服的。」
  「那你又為什麼要避開?」
  桐英猶豫了一下,道:「其實說起來也沒什麼。我在京中幾年。諸皇子中,我與三阿哥四阿哥和七阿哥比較親近。五阿哥往日很少與我們一起玩,只是與四阿哥友好。但近來不知什麼緣故,他忽然疏遠了四阿哥,見了面,也只是虛應故事。看到我們也沒什麼好臉色。所以我便索性避一避,免得尷尬。」
  淑寧有些意外,記得當初第一回見這些皇子時,四五兩位還會一起逛街,前年四阿哥來自己家,還問婉寧是否需要帶話給五阿哥,照理說他們兄弟感情應該不錯才是,而且五阿哥性格溫和,一向與人為善。忽然與四阿哥疏遠,莫非……淑寧想起某位美人,難道是她地緣故?
  她看向桐英。桐英只是微微一笑,似乎也想到了這個原因。他當初在房山時。是知道婉寧的心思的。只是不好說出來。她不由得歎了口氣。
  桐英輕咳一聲,小聲道:「我該走了。你多保重,記得用我給你地藥。」淑寧低了頭,輕輕應了一聲。
  桐英笑笑,忽然原地踏了幾步,然後朝前走。淑寧領悟到他的意思,便也踩著花盆底跟上了,只聽得他高聲道:「老端今兒是怎麼了?這麼晚還不回來,我不等了。明兒可得叫他好好說明白。」
  淑寧偷笑,也跟著正色道:「真對不住,哥哥一回來,我一定對他說,叫他好好給您陪不是。」
  桐英爽朗一笑:「算了,我今兒也看過新院子了,該添些什麼樣地字畫,我心裡有數。叫你哥哥放心,管保叫他滿意。只是這個人情他可欠下了,一定要他請我吃頓好的,必須要是京裡一等一的好館子。」說著就跨出了二門。
  淑寧道:「是,您放心,我一定告訴他。」她停在二門裡頭,端端正正福了一禮,口裡說著:「您慢走,請恕小妹不能遠送。」桐英擺擺手,往大門方向去了。淑寧瞧了一眼旁邊的周老八,道:「還不快跟上?難道要客人獨自出門不成?馬呢?快去牽。」
  眾人都愣著呢,周老八聽了這話才醒悟過來,忙應了聲,招手喚過一個小廝去牽馬,自己追上去了,笑著跟前跟後應承著。淑寧直看到他們消失在轉角,才回過頭來掃了眾人一眼,問:「怎麼不見忠叔?」
  眾人你望我我望你,一個機靈些的婆子忙回道:「忠叔有事走開了,三姑娘可是有什麼吩咐?」淑寧自然知道他去了哪裡,只不過是借這話暗示自己並不知道方才發生地事,於是便故意皺了眉頭,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轉身回去了。
  周老八回來時,滿面得意,別人問他是不是得了國公爺的賞,他便掏出兩個銀錁子來,足有二兩重,眾人都滿臉艷羨。他瞧見方才去牽馬的小廝有些不忿的樣子,便撇撇嘴,從腰帶裡摸出些碎銀,看著大約有五錢左右,丟給那小廝,道:「拿著,別說我一個人佔了好處。這位爺今兒心情好,出手也大方。你以後見著他,機靈些,總有你的好處。」那小廝忙換了笑臉,把銀子收了。
  旁邊有個十三四歲的小廝問:「八爺,這位爺是誰啊,怎的他可以隨意出入二門,方纔那位阿哥我們卻要攔著?」
  周老八斜了他一眼:「小子,新來的?」先前那婆子忙道:「周管事,這是我侄兒,因我兄弟病了,便讓他兒子來頂班。今兒頭一回上差,您多幫襯些。」然後又拍了那小廝腦袋一記,要他給周老八見禮周老八聽到「周管事」三字,十分舒心,便道:「不必多禮了,小子看著挺機靈麼,日後定有出息。要說方纔這位爺,那是簡親王府的小王爺,正而八經嫡福晉肚子裡出來地金枝玉葉。他與咱家端四爺是發小,常來常往,就是最近兩人都進了衙門辦事,才來得少些。看方纔那情形。多半是來找四爺,偏四爺回來得晚了,才沒遇上。這位小爺常來。找的又是三房的爺,自然不能攔著。可方纔那位……」
  他左右瞧瞧。壓低了聲音,才道:「那位可是皇子,天家貴冑!你們也聽說了吧?咱們家二姑娘,明年選秀,已經內定是這位五阿哥地嫡福晉了。你說這小兩口婚事還未辦。怎麼好見面呢?所以大太太說了,要攔著,請到外頭大廳上奉茶。可偏偏這位皇子是個癡情地,定要進來見二姑娘。我們攔不住,只好管住自己這張嘴,不讓外頭人知道這消息,免得惹來什麼閒話,你們說是不是?」
  眾人都點頭,又奉承了周老八一把。他正得意著,冷不防聽到那忠叔回來見到,喝了句:「都在做什麼?!」他抖了抖。忙小心帶笑地湊過去說好話。那忠叔只是「嗯」了聲,愛理不理地。半日才道:「方纔大太太說了。今兒就算了,日後五阿哥再要進來。定要攔住了,不然就打你們板子!但是也不可得罪貴人,知道了麼?」
  周老八與眾人都心中叫苦,偏忠叔又看都不看,逕自踱進旁邊地屋子歇息去了。是轉換場景地分割線
  淑寧回到槐院時,正好看到先前在新院子書房裡監視地那個婆子對崔嬤嬤回報自己與桐英相處地情形:「……姑娘一直在打下手,後來又談了會兒詩詞,什麼花啊風的,倒也沒什麼異處。畫在這裡,您看看。」
  淑寧看到桐英送給自己的那幅紅梅圖正在崔嬤嬤手裡,心頭不禁冒火,瞪了那婆子一眼,道:「這是別人送我的東西,你怎麼擅自拿走了?!」
  那婆子垂手退後,崔嬤嬤卻淡淡地掃了眼那畫,道:「姑娘生什麼氣?雖說是別人送的尋常圖畫,但到底是年輕男子地東西,姑娘想必也不方便放在自己房中,還是讓老身替你收著吧。」
  淑寧不怒反笑:「這位小公爺,往日也是常來的,他畫的畫,我這裡有好幾張,哥哥那裡也有,多一張少一張的,也不打緊。只是您不是在我家里長住的,若是要替我收東西,又打算什麼時候交還呢?」崔嬤嬤頓了頓,有些嚴厲地望了淑寧一眼。淑寧卻仍是微笑著:「不過嬤嬤也是一番好意,自從您來了,我學會了許多東西,心下實在感激。只可惜您是外祖母的人,不能在親戚家裡久住,不然我把所有東西都交給您,心裡也放心哪。對了,我屋裡還有幾幅古畫,都是男子畫的,也值幾個錢,嬤嬤是不是也一併收了去?」
  崔嬤嬤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卻是老身逾越了。往日也聽說過這位小公爺的畫好,今兒卻是頭一回見。只可惜老身不懂這些,還是請姑娘自己收好吧。」
  淑寧笑笑,望了邊上的冬青一眼,她忙走過去小心接下,退下去了。
  院中一時冷了場,淑寧微笑著對崔嬤嬤說:「嬤嬤,離晚飯還有些時間呢,我該練些什麼?」
  崔嬤嬤木無表情地道:「今兒姑娘可晚了不只半刻鐘,怎地送人送了這許久?」
  淑寧瞇瞇眼,笑道:「方纔送客出二門時,正好見到五阿哥進來,我就避了一避。嬤嬤,我這麼做對不對?」
  崔嬤嬤略皺了一下眉,道:「自然是對的,只是府上怎麼總有男客進二門?也未免太不講究了。」
  淑寧沒理會,又繼續道:「後來人走了,我見二門上的人少了幾個,問了才知那裡地管事不知何故走開了,但他是大房裡的人,我也不好過問,便回來了。只是這一耽擱,就晚了些。」
  崔嬤嬤輕輕頜首,道:「這倒罷了,姑娘原是個玲瓏心肝地人。」
  淑寧笑笑,轉了話題道:「太陽都要落山了呢,嬤嬤,我該練什麼?」
  崔嬤嬤輕咳了聲,才道:「請練練坐下地動作吧。」
  淑寧應了聲「是」,便大大方方地走進屋裡,練起了坐姿。
  晚上過了飯時。端寧才回來,早餓得不行。淑寧忙忙張羅了他的晚飯,他匆匆塞了幾個餑餑下去。又喝了碗熱湯,方才放慢了手上地動作。等吃飽喝足。端寧捧著一碗熱茶在書房坐下,才對妹妹道:「今兒可忙死我了。忽然來了一堆要翻譯的公文,都是急件,我們五六個人做得天昏地暗,才做了七成去。明兒一早還要繼續,午前就要上交地。聽前輩說,年前少說還得這麼來上兩三趟。」
  淑寧道:「既然這樣,我就叫廚房多做些點心,專挑容易存放、味道好又能充飢的幾種,哥哥每日出門都帶上一包,就算回來晚了,也可以先填填肚子。」端寧忙說:「這法子好,多做些。我也可分給別人吃。」淑寧笑著點點頭。
  接下來端寧就像平常那樣,問起妹妹今日做了些什麼。當聽到桐英特意過來找他,卻沒等到人只好先走的事時。他臉色有些古怪,又仔細問了妹妹當時地細節。聽完後。忍不住笑罵:「臭小子!」
  淑寧奇怪地問是怎麼了,端寧笑道:「那些公文來時。他就在兵部,另一位筆貼式還跟他說過今日要晚歸。他根本就知道我不會那麼早回來,裝什麼糊塗啊?」他頓了頓,似笑非笑地望著妹妹:「莫非,他跟你說了什麼話,我是聽不得的?」
  淑寧臉上有些發紅,嘴硬地說:「怎麼會?他就是來聊了些家常小事,看了看你地新院子,畫了幅梅花,然後就走了。」她見兄長一臉「我才不信呢」的神色,臉更紅了,忙起身道:「不信我這就把畫拿給你看。」說罷果真轉身回房,將那幅畫取來給端寧看。
  端寧光看畫當然看不出什麼不對來,便把它隨意放到一邊,見妹妹神色有些緊張,似乎挺寶貝那畫,心中有數,便道:「這畫畫的是我院裡的梅花,不如掛我那兒吧?」
  淑寧一時緊張,脫口而出:「可這是桐英哥送我的……」她看到端寧眼中地戲謔之色,耳朵都紅了,忙住了嘴,低頭不語。不一會兒,卻聽得端寧輕歎一聲,摸了摸她的頭,道:「傻丫頭,在哥哥面前有什麼好隱瞞的?我不會貪了你的東西去。」
  她很是不好意思,忙拿過畫回房去了。端寧一臉笑意地望著她遠去的身影,心中隱隱有些發酸,但又很快平復了下去。
  晚上,淑寧又睡不著了。她翻來覆去地,索性爬起床來,就著月光翻開了那幅紅梅圖,回想起今日與桐英的對話。
  桐英看來果然對她有些意思,不但暗示會去求指婚,還為增添自己說話的份量而做出許多努力。她不知道對方是幾時開始對自己有了這種心思,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喜歡這個人。但想到自己面對桐英時,心底冒起的那種古怪感覺,似乎也不是完全地無動於衷。
  桐英是宗室,若要求指婚,也是在皇帝、皇子、親王郡王挑完秀女之後的事了,若他果然立下大功,或許可以再提前一點,但無論如何,也比自己指望落選更有把握。對於目前的她而言,桐英地確是很理想的對象,又是相識已久地,彼此都比較瞭解。
  但她對桐英地家庭情況也多少知道一些,那是個比伯爵府更複雜的大家庭,充滿了女性間地鬥爭。她真的願意嫁入這種家庭,卻經歷那種可怕的鬥爭麼?更何況,當中似乎還夾雜了兄弟間的權利糾紛。
  打住打住!她到底在想什麼啊?桐英付出了這麼多,她首先想到的居然是那麼現實的問題嗎?太對不起他了!
  淑寧打了自己一巴掌,雖然不算重,卻也在深夜裡發出一聲輕響。外間的素馨模模糊糊地問了聲:「姑娘怎麼了?」她忙道:「沒什麼,打蚊子而已。」素馨嘟囔幾聲,便沒了聲響。
  淑寧鬆了口氣,望著那圖,心中暗歎:兩輩子活了近四十年卻從未碰觸過男女感情的自己,面對桐英的付出,是否真的能付出同樣的感情,回報對方?
 
章節 一七六、回歸 
  接下來的幾天,淑寧踩的花盆底又高了半寸,這下她可不敢再那麼大喇喇地穿著它走路了。先前六寸的高度倒還罷了,現在有超過8公分高,一不小心走歪一步,她那腳踝骨就別想要了。因此每日裡只是慢慢地邁著小步,倒比先前還要再端莊幾分。用崔嬤嬤的話來說,只要別再透著心虛,那步子的大小邁得正合適。
  淑寧仍舊每日在槐院中苦學,除了固定到端寧的新院子裡去外,就是隔三五天去向晉保夫妻與容保夫妻請安,府裡其他的事務一概少管。不過最近府裡的關注熱點五阿哥和他送來的精巧玩意兒,她也從丫環那裡聽說了,閒時也偶爾八卦一番。
  原來自那日五阿哥來過一回後,接著幾天竟然又來了兩回,還特地給婉寧帶了幾樣極精巧的禮物,討佳人歡心。那拉氏一面心裡高興五阿哥對自己女兒的心意未變,另一方面又擔心他這樣做會招致宮中不滿,因此苦心勸了幾回,卻又不敢太得罪了他,畢竟如今的五阿哥已不是從前那個溫煦煦的小皇子了。五阿哥當面恭敬應了,卻仍舊對婉寧十分熱情,她沒法子,只好轉而給女兒上眼藥。
  婉寧自從受了四月底那一次打擊後,本已收斂了許多,開始順著母親的意思向五阿哥靠攏了。只是九月四阿哥大婚,讓她心裡難受,同時宮中風向似乎不太有利,接著又得知五阿哥娶劉佳氏的事,她怨怒之下索性死了嫁皇子的心,開始聽從母親的意思去挑選看得上眼的權貴子弟。太后派人來時,她本來有些埋怨五阿哥多事地。但同時心中也重新燃起了希望。因見全家上下以及親戚朋友又開始重視她,五阿哥也非常溫柔體貼,她臉上便也減了郁色。重新鬆快起來。
  五阿哥還再三向她解釋,他新娶的那個劉佳氏。是他母親看上的人,又有皇上賜婚,因此不能拒絕,但娶進門後他一直冷落對方,心裡只有婉寧一人。婉寧聽了。也不再把那劉佳氏放在心上,漸漸地回轉了心思。
  只是對於那拉氏地勸誡她有些不耐,心想這都板上釘釘了老媽還那麼緊張做什麼。幸好五阿哥領了差事,很快就忙了起來,沒再那麼頻繁地過府看她,只是仍時不時地送信來,順便送些精巧物事給她解悶。
  因為天冷,婉寧每日都窩在暖和的房間裡,看看閒書。玩玩遊戲,擺弄擺弄五阿哥送來地小玩意兒,用來打發時間。她那小院裡侍候的小丫頭。多是性子活潑的,難免一時得意。在府中其他人前顯擺。沒幾日。便人人都知道五阿哥送給二姑娘的東西既精巧又漂亮,還很好玩。一時間。有許多丫環小廝們恨不得親眼見見這些傳說中的稀罕東西,其中就包括了老實許久地素馨。
  這丫頭自從在崔嬤嬤跟前學「丫頭的規矩」,便天天苦著個臉,受罪受累不說,還連串門子閒磕牙的時間都沒了。好不容易趁了崔嬤嬤回主家見佟老太太,她便像小鳥出了籠子一樣,拉著冬青她們吱喳個不停,說的都是二姑娘那些稀罕玩意兒。
  淑寧被她吵得不行,沒好氣地走到書架邊,拿下一個大匣子,裡頭裝的都是她們主僕以及其他小丫頭們閒時做得的各色荷包,本是預備端寧婚禮時用的。HTtp://WWW.16K.cN她從中挑了七八個顏色鮮艷的,拿塊帕子包了,叫過素馨,道:「你把這個送到大姑娘那裡去,她不久就要出閣了,這些應該能用上。你就對她說,都是我們屋裡的人做地,請她別嫌棄,若是需要更多的,就來和我說。」
  素馨接過包,很快便領悟了淑寧的意思,旋即大喜。淑寧笑道:「差事辦完了,便順道去二姑娘那邊轉轉,說是我差你去向她問好,這些日子忙著學規矩,沒空過去尋她玩,請她別見怪。」素馨哪有不明白地,馬上眉開眼笑地去了。
  過了差不多一個時辰,她回來了。淑寧瞧瞧她的神色,只問:「大姑娘那邊怎麼說?」素馨忙道:「大姑娘說謝謝姑娘了,她們那邊也正做呢,我們做地只管給四爺成親時使就行。姑娘,我在那邊聽人說,大姑娘本是定了年前出閣地,因四爺被賜婚,大太太說妹妹不好先於哥哥成親,所以推到正月十八了。」
  淑寧有些意外,不過這樣一來,芳寧在家的時間就更長了,她倒有幾分欣喜。今兒崔嬤嬤不在,她待會兒乾脆過去看看芳寧好了。然後她又問:「二姑娘那邊怎麼說?」素馨卻低了頭道:「二姑娘正睡覺呢,我把話托給煙雲了。」
  淑寧點點頭,並不放在心上。只是她看到素馨一臉「我還有話要說」地樣子,便忍不住笑道:「愛說什麼就說吧,誰也沒攔著你。」素馨高興地笑了,忙拉過冬青湊到淑寧跟前,道:「姑娘,老實說,我也算是見過些世面的人了,這府裡的丫頭,除了素雲姐姐,我敢說,連二姑娘屋裡的姐姐們,也未必有我見過的東西多。可今兒我瞧了二姑娘那幾樣東西,倒覺得自己見識得還不夠。」
  冬青眨眨眼睛:「到底有什麼東西?你快說啊。」素馨道:「有一整套六個的木娃娃,一個套著一個,據說是老毛子那邊來的。還有怎麼推都不倒的壽星公,摁下去又會站起來。金絲銀絲編的西洋小馬車,那輪子是能動的。有一套內造的彩色玻璃七仙女像,那仙女的模樣就跟二姑娘一樣好看,連手指和頭髮絲都能看出來。還有水晶打磨成的全套梳頭家什伙兒,不過聽說用起來要極小心,不然會打碎的。還有四支金絲嵌寶石的簪子,做成蝴蝶、蜻蜓和蟈蟈的模樣,像真的一樣。」
  她說一樣,冬青就驚歎一樣,連淑寧在旁邊聽了。都有些訝異,五阿哥看來挺下本錢地啊。
  素馨又道:「還有一樣更稀罕的東西,是個銀殼兒的……好像是叫懷表。就像自鳴鐘那樣,不過只有三個指頭寬。聽說五阿哥本來有個金地。二姑娘看了喜歡,但那是御賜的,不能送人,二姑娘不高興了,五阿哥便找了個銀地來。煙雲說那東西在外頭要一千兩銀子一個呢。」
  淑寧皺皺眉。問:「你看了這些東西,那屋裡居然沒人攔著?」如果只是精巧物件倒罷了,只是這裡頭明明有貴重首飾,怎麼會隨意顯擺給別房的丫頭看?
  素馨忙道:「俏雲姐姐近日生病,家去了。如今二姑娘房裡只有月荷姐姐和煙雲她們幾個。我去時,二姑娘睡著,月荷姐姐去了見大太太,是煙雲帶我去看的。」
  淑寧沉默了一會兒,道:「懷表和五阿哥的事你別跟人提起。如果有人問,就只說前頭那幾樣玩意兒好了。」她時常有類似的要求,素馨倒沒覺得有什麼奇怪地。一一應了。
  但素馨能打聽到的東西,別人也同樣能打聽到。沒兩天。全府人都知道二姑娘那裡有一套四支漂亮的簪子、水晶做的梳頭用具以及價值千兩的銀懷表了。連天天在衙門裡忙碌的端寧也聽到了風聲。
  他私下對妹妹道:「我聽說二妹妹那邊的事了。這也未免太張揚了些。雖說很多人都知道她要被指婚給五阿哥,但旨意一日未下。就一日未曾過了明路,正該小心謹慎才是。我聽說五阿哥送了她許多值錢的東西,她居然還拿來送人?若她提出要送你,千萬別收下。」
  淑寧卻也聽說了,有幾位親友家的姑娘來作客,見了婉寧那些東西,都說喜歡,婉寧便把送了她們一些。據說那一套七個地仙女像,只剩四個了,連水晶梳子也少了兩把。
  她道:「哥哥放心,如今她也不過我這邊來。我只說要忙著學規矩,沒時間過去找她玩,她也就沒機會大方了。」婉寧的確很久沒過來了,自從太后派了人來,便只有芳寧偶爾會來看望,婉寧幾乎連丫頭都沒派過來向自己問好。
  淑寧有時回想起婉寧過去的奇怪言行,似乎暗示了自己會是五阿哥地妻妾之一,如今她十有八九會成為五福晉,也就意味著自己不會走上這條道路,不知她是不是顧慮到這點,不想見到自己,還是說她心中對何嬤嬤的陰影太深,害怕遇上住在槐院中地崔嬤嬤?
  端寧道:「她不來最好,你也別去找她。五阿哥近來事忙,沒顧上這邊,也不知他聽說自己送地東西被婉寧送了人,會怎麼想。這些事與咱們無關,我們可別被絞進去。」他似乎想起了什麼,輕輕歎了一聲。
  淑寧問他怎麼了,他便道:「近日聽說朝中的情形,五阿哥同過去真是大不一樣了,不但在政事上很是積極,連太子和大阿哥都對他刮目相看。只是他接連駁了四阿哥兩個折子,雖說最後仍然得以通過,但明眼人都看出他兄弟間有問題。我昨兒跟上司上朝時,遠遠看見四阿哥,似乎有些憔悴。他原本與五阿哥是很要好地。」
  淑寧默然。看來穿越者的存在真的會造成歷史的變化,婉寧這只蝴蝶似乎導致了四阿哥與五阿哥之間的不和,希望不會引起嚴重的後果才好。
  她看了一眼哥哥,見他似乎有些黯然,便道:「說起來自從九月四阿哥大婚後,咱們家便沒再見過他了,不知他如今過得如何?」
  端寧笑笑:「這也是沒法子的事。阿瑪外放,額娘跟去任上,我要辦差,而四阿哥婚後也領了新差事。不過我聽說他與福晉感情甚是和睦,也替他高興。只可惜如今沒法正經與他見面說話。」
  淑寧腦中轉過一個念頭,笑了:「哥哥,你正月裡成親,有沒有打算請四阿哥與四福晉來喝喜酒?」是兩日後的分割線
  這時已經是臘月二十,佟氏先一步回來了。端寧淑寧都很是高興,圍在她身邊說了許久的話。佟氏也細細介紹了張保在任上的情形,雖然也有些小麻煩,但都很快解決了,現在事事都算是順利,那位費成望費老爺子,果然是個人精,提點了張保許多事。他們還留了一位前任用過的幕僚,姓葉名濱城,字海生,一手字寫得極好,在文書上很是擅長。
  淑寧提起哥哥最近在衙門裡的辛苦,佟氏很是心疼了兒子一把。但端寧提到妹妹學規矩時受的苦,佟氏便淡淡一笑,只撫摸著女兒的頭髮,道了聲:「苦了你了。」
  不過崔嬤嬤來見她時,她並沒有發作,只是笑著多謝對方的教習,又道年關已近,不好阻礙嬤嬤與家人團聚,便送了她十兩銀子和兩匹尺頭,約好正月過後再來繼續教導女兒。
  崔嬤嬤聽她快言快語把事情敲定,也有些無語,淡淡地應了,又淡淡地說:「姑娘本是極聰明的人,正月裡雖然事多,還請姑太太別忘了督促姑娘常常溫習。若是正月過後姑娘把先前學的東西通忘了,只會讓自己受累而已。」
  佟氏皺了皺眉,忍住了,笑著派人派車,將崔嬤嬤送回佟家去,又叫人捎了封親筆信給佟母,言道女兒學規矩已有小成,臘月正月裡家務繁忙,她還需要女兒幫手,因此暫時把崔嬤嬤送回去。
  主母回歸,意味著所有事情都可以重新走上正軌。佟氏驗收了新院子,按女兒的意思將它命名為梅院,然後叫了長福來問:「我不在家時,將軍府那邊可有派人來量新房的尺寸?這裡頭的傢俱物件可都是由他們那邊預備的,打算什麼時候送過來?」
  長福忙道:「將軍府已經派過人來了,昨兒才聽他們那邊的人報說,傢俱都打好了,如今剛上好漆,打算過了初八才送過來。」
  佟氏道:「這倒罷了。只是讓他們緊著些,若是送來後有什麼不對的,也有時間去改。」然後又調頭問二嫫:「他們家定要陪嫁些人過來的,你叫人去問一聲,給個名單吧,我們好歹要知道男女人數和各人的等級,好安排他們日後住的地兒。」
  二嫫應了,自去找人。第二天,她拿了一份冊子給佟氏,道:「這是將軍府那邊的陪嫁單子,人有八個,四男四女。四個丫頭,都是在新媳婦屋裡侍候的。」
  佟氏大略看了眼清單,心裡還算滿意,看到陪嫁丫環的名字時,卻有些奇怪:「怎麼不見他家大丫頭涼珠的名字?我還以為她定是要陪嫁過來的呢,想著她年紀大些,人也老成,正好可以給新媳婦添個臂助。沒想到居然不來了。」
  二嫫便道:「我初時也覺得奇怪,問他們管事的,說是涼珠姑娘年紀大了,怕跟過來後侍候不了幾年,所以換了年輕的女孩兒。」她左右看看,笑著低聲說:「後來我聽他家一個婆子說,涼珠姑娘已經被許給他家二少爺做屋裡人了,說再過兩個月就要開臉呢。」
  佟氏愣了愣,臉色一冷:「這是什麼意思?!」
 
章節 一七七、思量 
  二嫫愣住,不知道有哪裡不對。佟氏也知道家中除了她夫妻二人,並沒有第三人知道當日溫夫人提親之事,思量再三,命二嫫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經過,便輕聲把事情都告訴了她。
  二嫫知道後,也很是生氣:「這是怎麼說?雖說太太當面推了,卻是因為姑娘還要選秀的緣故,他們二話不說便先給自家少爺添了屋裡人,把我們姑娘當成什麼了?!」
  佟氏冷冷地道:「有爵的人家,兒子年紀大了,未娶妻前先放兩個人在屋裡,也是常有的事。「
  二嫫「呸」了一聲道:「別人家收屋裡人,也不會把妹妹的丫頭收房,這位崇二爺也未免太不講究了。我還以為這位爺是個守禮的人,沒想到也是這樣胡來。咱們端哥兒娶他家姑娘,卻是一個屋裡人都沒有。」
  佟氏雖沒說下去,但心裡也是這麼想的。雖說本來有打算找個老實的丫頭引導一下兒子成人之事,但因定親定得早,所以也沒了下文。加上端寧本人意志堅定,不願讓未婚妻子難過,所以至今沒有收房任何人。佟氏在這一點上,甚是為自家兒子驕傲。她本來一直覺得崇禮論家世品學都是很好的女婿人選,應該不會比端寧差太多,若是女兒嫁過去,日子也會過得輕鬆,沒想到對方太讓她失望了。看來要另外找別的人家了,只是有這麼好條件的,卻沒那麼容易找到。
  不過,為了謹慎起見,她還是想先把事情弄清楚,於是對二嫫說:「這名單上只有男女人名。卻沒提他們都是哪一等的僕役,好歹弄清楚了,以後發月錢時也方便。你親自去一趟將軍府。把事情問清楚了,順便問問溫夫人。婚禮當日他們是個什麼安排,他們家會有些什麼人來參加喜宴。」
  這些事卻問得有些早了,別說將軍府,連伯爵府這邊都還沒定下最終的宴客名單呢。不過二嫫也明白這只是個借口,便領命去了。
  佟氏一個人坐在房中。想著涼珠這件事,猶自惱恨著。馬上就要辦喜事了,將軍府這一舉動,未免太不厚道,他們主動來議親,還沒個結果呢,就先給自家兒子納小,這不是給親家打臉麼?而且,將家生丫環收進房裡。乃是佟氏極忌諱的一件事。涼珠在真珍身邊侍候多年,想必與崇禮也極熟,在將軍府裡更是有些體面。往日見她溫柔知禮。做事又細心,不是個尋常丫頭。有這樣地屋裡人。收房又早。正室入門後,定然不好彈壓。還不知道會受什麼委屈呢。
  她不禁想起了當年的翠蕊,那是侍候了張保好幾年的丫環,快嘴,人又有幾分小聰明,很是得張保地寵。收房後,氣焰十分囂張,嘴裡雖說要敬主母,其實根本沒把佟氏放在眼裡。若不是她自己作孽被抓了個正著,佟氏又使了些心計,今時今日是個什麼光景,還不知道呢。
  佟氏一想到這些,便心下發寒,暗暗下定決心,絕不能讓女兒也遇到這種事!雖然她知道自家女兒不是纖柔懦弱的千金小姐,但她仍不希望女兒遭遇到自己當年遭遇到地那些。不一會兒,她心裡已有了定計,若是能找到另一戶好人家,固然是好,若是不能,她就要早作準備了。
  拿定了主意,她便把這件事暫且放到一邊,先處理起其他事情來。
  佟氏看了看長福擬好的宴席菜式單子,覺得還是去問問那拉氏比較好,一來她是當家人,二來她也娶了兩個媳婦,比較有經驗。1 6K小說網…她拿起單子,叫上素雲,便往竹院方向走,卻在路上看到幾個媳婦慌慌張張地四處亂竄。她認得其中一個是順寧之妻喜塔臘氏身邊侍候的人,皺皺眉,開口叫住那媳婦,喝問道:「慌慌張張的做什麼?出了什麼事?」
  那媳婦子一見佟氏,眼中一亮,撲上來道:「三太太,請你去看看我們二奶奶吧,二奶奶在門上拌了一跤,看樣子是要生了。」
  佟氏也嚇了一跳:「怎麼會這樣?你們怎麼沒照顧好?大太太呢?」
  那媳婦道:「大太太和親家太太約了去廟裡給二奶奶祈福去了,不在家。如今只有大奶奶在那邊。人人都以為二奶奶暫時還生不了,院裡也只有兩位媽媽在,誰想到二奶奶會摔著了?」
  佟氏也知道喜塔臘氏這一胎,起初就不穩,但後來一直還算安好,只是都十個月有餘了,卻一直沒什麼動靜,大房這邊人人都在擔心,大嫂那拉氏在這種時候還出門祈福,大概也是想求佛祖保佑這個孫兒順利出生的吧?
  只是如今那拉氏不在,沈氏又在別院,便只剩佟氏一個長輩在了,加上她想起自己有難產地經驗,便立馬叫那媳婦子去叫人請大夫和穩婆,自己帶著素雲往杏院去了。
  一到杏院正房,佟氏便聽到李氏在安慰妯娌說:「……沒事沒事,每個女人都有這麼一遭,挨過去就好了……」她上前看喜塔臘氏,卻只見對方臉色蒼白,不停地流淚喊痛,下身已經流了一片血,忙問:「已經痛了多久了?剪子白布熱水都準備好了麼?」
  李氏轉頭見是佟氏,忙起身請安,把具體情形都一一告訴了她。佟氏得知她已經派了人分別去通知那拉氏和順寧,生產的東西也都叫人去準備了,處理得倒還妥當,便微微點點頭,掉頭對喜塔臘氏道:「順哥兒媳婦,你別慌,不要緊的。你這胎已經足月,頂多就是比原先提前兩日罷了。當年我生賢哥兒時,可是早了半個月呢,一樣平安無事。你先別哭喊,留些力氣,一會兒才是出力的時候呢。」然後便吩咐杏院的所有丫環婆子各自準備好需要用的東西,連參湯都叫人去煎了。
  她說話聲音很穩。態度又從容,眾人聽了都鎮靜下來。喜塔臘氏也沒那麼驚慌了,佟氏叫人煮了粥給她吃。她也勉強吃了半碗下去。
  大夫和穩婆很快就到了,吳總管在院子外頭坐鎮。他娘子便進產房幫忙。佟氏怕喜塔臘氏心中不安,便拉著李氏留在房中陪伴。
  那拉氏與喜塔臘太太得信回到伯爵府時,正好遇上從衙門趕回的順寧,三人互相攙扶著進了杏院,見所有人都各司其職。事事井井有條,也略微放了心。屋中地喜塔臘氏已經開始叫嚷了,還能聽到佟氏勸她別花力氣喊的聲音。旁邊一個媳婦子早早迎上來,向那拉氏等人回報說已經能看到孩子地頭了,用不了多久就能生下來。
  不過等孩子完全生下來,卻已經天黑了。在旁邊地廂房中等得心急如焚的那拉氏與喜塔臘太太一聽到下人回報說二奶奶生了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都驚喜不已。喜塔臘太太還高興得暈了過去,引得眾人一番手忙腳亂。順寧忙趕到產房外頭高聲安慰妻子。見到穩婆抱來地兒子,眼淚都下來了。
  佟氏與李氏都累得不行,又冷又餓。那拉氏心中感激。忙迎了上去。對於兒媳,她一臉讚許地道:「你辛苦了。回去歇著吧。」然後又含淚對佟氏道:「我都聽說了。多虧了三弟妹,不然順哥兒媳婦母子就難保了。」
  佟氏只是淡淡地道:「這沒什麼。這一胎本就是足月的,只是有些凶險罷了。如今天寒地凍地,月子裡要小心照顧些。我先回去了。」她挺了挺腰,又捶了捶背。
  那拉氏忙叫人扶她,見她擺手,又說了幾句好話,目送她出了院門,才回頭去看二兒媳婦與孫子。
  佟氏帶著素雲回槐院,剛走出幾步便瞧見芳寧一臉焦急地往杏院方向看,婉寧在旁邊地大石頭上坐著,正吩咐小丫頭去打聽喜塔臘氏生了沒有。她們一見佟氏,忙上來請安,又問二嫂子的情況。
  佟氏淡淡地笑著:「母子平安,一切安好。你們都是未出閣地女孩兒,不好接近產房,快回去吧。」然後便走了。
  芳寧與婉寧都鬆了口氣,前者便道:「想必很多人都還沒吃飯呢,我們去廚房叫人弄些熱飯菜來吧。」婉寧卻道:「吳大叔一定吩咐過了,還用我們操這個心嗎?我今天陪你站一天了,很累啊。」芳寧便笑道:「那你先回房去吧。我去看他們備好賞錢沒有,這可是大喜事。」婉寧想了想,點點頭。兩人便分開了。
  佟氏回到槐院,淑寧早已作好準備,先是捧了碗熱雞湯上來,道:「這是剛燉好的,額娘先喝口湯墊墊肚子,熱水都備下了,額娘洗了澡再來吃飯。」
  佟氏點頭,喝了湯,又吃了幾塊鮮嫩鬆軟的雞肉,以及帶了軟筋的豬腱子肉,覺得身上暖和了起來。她到屋後洗了澡,換了身乾淨的襖兒,回到房間炕上。淑寧早已在炕桌上擺下熱騰騰的飯菜,樣樣都是她愛吃的。
  佟氏吃飽喝足,覺得心裡很受用。淑寧陪著她聊了一會兒天,見她睡眼惺忪,忙道:「額娘累了就早些睡下吧,萬事有我呢。」佟氏正中下懷,便叫人收拾好東西,睡了。
  第二天早上,佟氏起床後,只覺得神清氣爽,想到女兒昨晚叫自己和水服下的那粒藥丸,不知是哪裡來的,似乎很有效。正思量間,素雲進來侍候她梳洗,過後說道:「姑娘叫人備下了早飯,太太先吃了吧?」
  佟氏依言吃過,正好碰見淑寧從外頭進來,道:「額娘,給二哥二嫂地賀禮已經備下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佟氏去看了,只見自己夫妻二人那份是一個金鎖,一對荷包,裡頭各自封了兩個小元寶,還有四匹綢子和幾大包名貴藥材,心中暗暗點頭。再看淑寧自己那份,卻是一對荷包與一對裝飾作用更大於實際作用的繡花嬰兒鞋;端寧那份是一對玉牌,玉質都很好;賢寧、小劉氏與小寶三人的份,淑寧居然也都備下了。佟氏甚是欣慰,只是再添了一對銀腳鐲,便叫人捧著,往杏院去了。
  她直到臨近中午時才回來,心情很好。那拉氏對她極客氣,看來自己在伯爵府裡地地位更穩當了。回到正房坐下,她叫來二嫫,摒退左右,問起昨天去將軍府的情形。
  二嫫回答說:「陪嫁地八個人,四個丫頭除了那個九兒是一個月一兩地,其餘都是一弔錢的例,四個男僕,兩個一弔錢地,兩個五百錢。他們那邊要過來的人還未最終定下,溫夫人說過兩日會給咱們一個准信。只是她說請教了老人家,傢俱什麼的,要婚禮前一天才與嫁妝一起送過來。」
  佟氏皺皺眉:「算了,要是送來的東西有什麼差錯,沒臉的是他們。涼珠的事,他們怎麼說?」
  二嫫道:「我問了他家管事,說是沒有收房這回事,只是那涼珠老子娘都在府裡當差,主人家不忍心叫她骨肉分離,所以許她不陪嫁。崇二爺身邊的丫頭上個月嫁了人,如今身邊沒有可靠的人使喚,所以便索性把涼珠調了過去,但沒說什麼屋裡人的話。」
  佟氏冷笑:「別是哄人的吧?到了他屋裡,是不是屋裡人,誰知道呢?」
  二嫫道:「我在溫夫人面前,故意問怎麼沒讓涼珠陪嫁,她只說是丫頭年紀大了,又總生病,所以沒讓她跟過來。她一個字也沒提咱們姑娘的事,只是問了句宮裡是不是又派了人來。」
  佟氏皺眉道:「難道她聽說了宮裡派人來的事,擔心我們淑兒會被指婚,所以死了心麼?結果都還未出來呢,當初他們明明問的是,如果淑兒選秀落選,能不能許給崇禮。他們早就該知道的,如今說這話,有什麼意思。罷了,我也不多說,只看以後的情形吧。」
  她雖這麼說,其實已經在心裡拿定了主意,崇禮雖然條件很好,但自家女兒更出色,必能找到更好的人家。她想到這兩日淑寧料理家務的情形,更覺不能委屈了女兒。
  端寧臨近傍晚才回來,但已經是近來回家較早的一次了。他先給母親請了安,陪著說了幾句閒話,才找到妹妹說:「你快過來我院子,有好東西給你瞧。淑寧好奇地跟過去,只見梅院中放著三盆梅花,居然都是小巧玲瓏,連盆帶花,不過二尺來高。端寧笑道:「你知道這是誰送我的?是桐英!難為他怎麼弄來。」
  盆栽的梅花也不是沒見過,但通常見的都是黃色的臘梅,這三盆卻都是紅的,與尋常梅花無異,還散發著淡淡的清香,著實難得。淑寧回想起當日的紅梅畫與詩,心中升起一股甜意。
  端寧瞧見她的神色,忍著笑道:「不過他送我這梅花,說是給我新院子添妝,可這三盆是怎麼回事?又不是成雙成對的,而且還偏偏有一盆顏色比另兩盆深一些。他平日就不聰明,居然連送人的新婚禮物,也是糊里糊塗的。」
  淑寧扁扁嘴,心裡卻猜到大概是桐英要送給自己的,卻怕人說閒話,才特意走了曲線。她瞄了哥哥一眼,心想:我不信你沒猜到。
  端寧偷笑,見妹妹臉上發紅,手指頭眼看要擰過來了,忙道:「我只要兩盆淺色的裝點書房就好,那盆大紅的,就轉送給妹妹吧,我看它與你屋裡那幅梅花圖倒也相配。」
  淑寧不好意思地笑了,捶了哥哥兩下,卻又施禮謝過,便親手捧了那紅梅回院去了。
 
章節 一七八、喜慶(上) 
  康熙三十四年的新春,乃是伯爵府滿服後的第一個新年,照理說應該辦得隆重一些才是。只是那拉氏想到正月裡還有三件喜事,包括端寧娶親、芳寧出嫁以及順寧長子永瑞的滿月酒,花費太大,所以想稍稍節省一些,便與佟氏及沈氏商量了,不請戲班子,也不放煙火,只是閤家吃酒席便罷。
  佟氏倒沒什麼要緊,她眼下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兒子娶媳婦的事上,所以並不關心過年是大辦還是小辦,只是對那拉氏提議將娶親的酒席由兩日酒改為當日酒有些不滿。不過因將軍府那邊也不願太過顯擺,所以才同意了。
  沈氏卻有些不高興,那三件喜事都與四房無關,憑什麼叫他們跟著少了熱鬧?不過她本是書香出身,倒也不會與妯娌在這種俗事上爭吵,勉強妥協了。所以最後新年酒宴的安排,戲班子免了,但煙火還是要放一放。
  除夕夜的家宴,二房也回來參加了,還帶了誠寧新娶的媳婦萬琉哈氏來見本家親眷。
  誠寧的喜事,是在臘月前辦的,只因聽說了行四的端寧婚禮定在正月十四,加上新娘的父親要放外任,才加緊辦了。足足擺了三日酒,全城都知道他家娶親辦得體面。但興保只在第一天請了本家的親人過去喝喜酒,大多數時候只顧著招待其他達官貴人,晉保這邊覺得受了冷落,便也淡淡地,女眷中只有那拉氏與沈氏帶著李氏去了,其他姐妹妯娌都沒去。三房這邊,張保夫妻都在任上。所以只有端寧過去賀了,淑寧則一直在家學規矩,壓根兒就沒空理會這事兒。
  淑寧姐妹幾個是頭一回見三嫂萬琉哈氏。果然長得有幾分姿色,但那一雙吊梢丹鳳眼卻顯示出幾分厲害。結果談了一會話。事實便證明了誠寧早被妻子壓制住,變得老老實實的,連與兄弟們私下說話喝酒時,都不敢放什麼狠話,生怕有人傳給萬琉哈氏知道。慶寧對他有些恨鐵不成鋼。安寧他們卻暗暗嘲笑不已。
  奇怪的是,索綽羅氏與媛寧對萬琉哈氏卻極客氣,一點要擺婆婆小姑架子的意思都沒有。淑寧聽其他人私下議論,得知她父親是一省總督,幾個哥哥官職最低的都有六品,果然是一等一地顯赫人家,真不知道誠寧前世燒了什麼香,居然討得這麼一房媳婦。
  那萬琉哈氏雖然厲害,畢竟是新媳婦。見了這一大堆長輩親眷,倒也顧慮著自家名聲,略裝得靦腆些。她早聞本家二小姑婉寧的美人之名。原有些不忿,見了本人。也有些服氣。只是心中難免有些妒意,所以只與芳寧淑寧這兩個好脾氣又長相平凡的說話。偶爾搭理婉寧,說地話都帶了刺。
  反倒是一向與婉寧不對付的媛寧,表現得十分嫻雅端莊,一直微笑著小聲與姐妹嫂子們說話,完全沒有針對婉寧地意思,甚至還笑著與她打招呼。閒談時,她還一副語重心長地對婉寧說:「我近日聽說了些二姐姐的事,也為姐姐高興。只是我有一句話要勸姐姐,萬事收斂著些,等事情成了定局,再得意不遲。不然將來有個什麼變故,姐姐豈不是難做人?」
  她一副「我很好心告訴你別不知好歹聽不得逆耳忠言」的模樣,婉寧沉不住氣,冷笑道:「多謝妹妹提醒了,我自有分寸。」然後瞧了瞧她身上的大紅旗袍,掩嘴笑道:「四妹妹身上的衣裳紅得真好看,不知是不是怕日後穿不著了,所以先穿個夠本啊?」
  媛寧面上閃過一絲陰影,淡淡地道:「姐姐說笑了。」手裡卻用調羹攪著碗中地湯,把裡頭的肉塊都碾得糊爛。
  芳寧有些不安地勸婉寧別亂說話,婉寧卻只是哼了一聲,眼睛斜了媛寧一眼,又瞄向萬琉哈氏。淑寧見情形有些不妙,生怕她們又吵起來,便借口酒冷了,叫個媳婦子把她們姐妹幾個的冷酒撤下,另熱了新的換上。然後便拉著媛寧問起那家做衣服的裁縫鋪子,最近可有什麼新款式新花樣。媛寧倒也合作,說得津津有味,席上其他人也被引出了興趣,紛紛聊了起來。
  淑寧暗暗鬆了口氣,正轉頭去與婉寧搭話,卻只見她幽幽望了自己一眼,歎道:「三妹妹,你真會做人,只是你整天這樣兩邊討好,八面玲瓏,難道不累麼?」
  淑寧一愣,默然不語。她其實也發覺自己現在是越來越圓滑,越來越「賢良淑德」了,不知是因為在大家族裡生活久了,受了母親佟氏的影響,還是崔嬤嬤的教導起了作用。這樣的生活,的確是有些累。
  也許是因聽了婉寧這番話,引出了她地一段心事,她在宴席結束前一直很安靜,只是別人問起話時才回答幾句。佟氏遠遠望著,不知女兒是不是有些不舒服,遣了丫環過來問,得知無事,才放了心,仍舊與妯娌們搭話。倒是那拉氏打量了女兒那桌几眼。是時光飛逝的分割線
  轉眼就到了正月十三,正好是端寧婚事的前一天。新院子裡裡外外都佈置妥當了,只等女家送妝奩過來。
  將軍府地人不到午時就把東西都送過來了,一路敲鑼打鼓的倒也熱鬧。整整六十四抬嫁妝一一擺在前院,供人觀看。除了新房裡用地雕花大床、梳妝台、八仙桌、三條案、大衣櫃等大件傢俱,還有一箱箱地四季衣服鞋襪、金銀珠寶首飾、綢緞絹紗毛皮、琴棋用具、古董書畫,連被鋪枕頭碗碟盆盂拂塵掃帚之類的都齊全。
  府中上下人等經過前院,都讚歎新四奶奶地嫁妝豐厚,不愧是將軍府的小姐。那拉氏見了,暗暗氣悶。不過想到新侄媳出身比二房的媳婦更高,頓時順心許多,臉上也帶了笑。李氏招呼著將軍府地送妝使者。只是背了人才輕輕歎了一聲。
  將軍府來送妝的娘家人,卻是崇思的妻子。因崇思職責在身離不得廣東。所以讓妻子回京幫忙。這位大少奶奶,是個說話極爽快地人,圓圓的臉蛋,讓人看了就覺得親切。佟氏很熱情地問候了崇思父子,又說了許多好話。才把她迎進新房,由著她擺放小姑地妝盒去了。只是離開房間時,佟氏無意中發現幫忙安妝的人裡有涼珠,略打量了她幾眼,見她仍是姑娘打扮,衣服首飾也僅比其他丫環略體面些,並無特別之處,便扯了扯嘴角,不動聲色地走了。
  送妝的人一走。前院便有人撤下嫁妝,由二嫫親自帶人收好。長福會合大總管吳新達開始搭喜棚。梅院這邊便忙著調整傢俱的位置,扎上紅綢。並在房間內外擺放鮮花。淑寧指揮眾人,在院中用花盆擺成大花朵形狀和拼出雙喜字來。這鮮花卻是京郊幾處溫泉莊子搭的玻璃大棚出產地。因為數量少。只有王公大臣才能弄到。佟氏是特地托了桐英,才得了這六十盆鮮花。除去折枝插瓶,有四十盆用來裝點新院子,又另得了四筐新鮮瓜菜,僅僅夠供應上等席位,卻已經是京裡中等貴族人家極難得的體面了。
  第二天正日子,端寧早早起床梳洗,穿好全套官服頂戴。全家人都紛紛忙碌起來。
  前院的喜棚裡,僕役們忙著安放桌椅,擺放果子點心,並從窖中抬出好酒分瓶。
  後院的廚房外,小劉氏穿了一身寶藍袍子,正在看著請來的廚子熬湯,又有下人來問她盛長壽麵該用哪個碗。她還是頭一回領這樣的差事,有些忙亂,幸好事前她與佟氏和二嫫商量好了,所以還應付得過來。
  她雖是張保二房的身份,但內心裡仍當自己是個寡婦,因此有些怕觸了端寧的霉頭,不敢到前頭去吃酒。佟氏也有顧慮,便不再勉強,只是特地托她照管後廚的事務。小劉氏卻很高興,事事都辦得很認真。
  淑寧過來見她,道:「姨娘,你瞧見小寶了麼?他跟賢哥兒兩個不知跑哪裡去了。」小劉氏回答說:「方纔他們還在這裡呢,這會兒只怕又回新院子去了。怎麼?有事麼?」淑寧笑道:「沒事,只是阿瑪交待了,開席前讓小寶跟在他身邊見客人,讓他別光顧著淘氣去。」
  小劉氏聞言大喜,忙道:「放心,我一定好好囑咐他。淑姑娘若見了他,就叫他來見我。」淑寧點點頭,想了想,便挨近了道:「姨娘,等會兒榮嬸子到地時候,我請她進咱們院裡歇息,你們見一見可好?」
  小劉氏有些感動,道:「前幾日才見過,沒關係。不過她若是不耐煩在外頭吃酒,便請她進來說說話也好。」淑寧點點頭,正要離開,卻遇上李氏路過,問:「三妹妹,劉姨娘,你們怎麼還在這裡?時辰不早了,再過半個時辰就要發轎了呢。」
  淑寧忙上前拉著李氏就走,見李氏不停回頭看小劉氏,便道:「大嫂不必叫姨娘,她頭一回管事,自然會認真些。」李氏便不再提了,只是回頭路過自家院子時,特地抱了兒子德瑞一起,回到了梅院。
  李氏讓兒子在炕上打鑼,接著便有預備去迎親的鼓手「響房」,然後點「長命燈」。接著她與一位特地請來當「全福太太」的族嫂,鋪起了炕,並在被角塞進桂圓、棗兒、栗子和落花生四樣乾果。其中桂圓是團圓地意思,棗兒取早生兒子之意,栗子是早立貴子,落花生則意為生兒育女、子女雙全。
  佟氏早已從他他拉族中和佟家那邊請了幾位婦人充當「娶親太太」,料理新房裡的事務。不久,二房地萬琉哈氏到了,她因為美貌,被佟氏請來為新娘「填胭粉」,眼下卻閒得很,李氏忙完諸事,便陪她與族嫂在正房裡說話。
  德瑞在大人們地引導下拿了「蓋頭」,外頭二嫫讓人送來「離娘飯」,其中兩位娶親太太便辭行。各乘一頂綠轎,跟著要接新娘的紅呢官轎,帶著鑼鼓喇叭等執事。撐起牛角燈,擺開儀仗。時辰一到,便鼓樂喧天,往將軍府去了。
  端寧一臉緊張地在外院地廂房裡等待,慶寧見了,笑道:「時間還早著呢。少說要到正午才回,你有功夫,不如先歇一歇,吃點東西,回頭有你累的。」順寧在一旁偷笑,借口說要回院看兒子,先走了。
  端寧有些不好意思,便真叫人傳吃食去了。冷不防看到賢寧與小寶兩個在門外探頭探腦地,忙道:「你們都跑哪裡去了?裡頭有人傳信出來說。姨娘正找你們呢。快回後院去!」
  正說著,桐英來了,看到端寧一身裝扮。笑道:「瞧著也是人模狗樣嘛。」虎子在旁邊道:「小公爺,今兒可不能說這些話。」桐英笑著應了。拉著賢哥和小寶。與他們一起取笑起端寧來。
  端寧笑笑,輕咳兩聲。道:「我已叫人通知妹妹來領弟弟們回去,不知能不能勞駕小公爺,幫我帶這兩隻猴兒上二門去啊?」桐英立時頓住,轉頭看看他,過了一會兒才說:「舉手之勞,何足掛齒。」然後便拉起兩個孩子往外走了。端寧哼笑兩聲,桐英磨牙。
  到了二門,原先守門地人忙裡忙外地來回傳話,桐英便帶著孩子在邊上等。不一會兒,淑寧到了。只見她穿了一身梅紅袍子,頭上扭著麻花辮子,戴了兩排小絨花,顯得格外俏麗。桐英見了,心中一動,笑著打招呼說:「許久不見了,近來可好?上回送你哥哥的梅花,聽說他轉送了一盆給你,不知淑妹妹可喜歡?」淑寧略紅著臉道:「花很好,你給的藥我也有吃,很有效。多謝你了。」
  他二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賢寧看了奇怪,便道:「姐姐,桐英大哥,你們說話怎麼這般古怪?」兩人這才發覺這種客氣地氛圍實在與往日相入的情形大不相同,互相對了一眼,都不禁失笑。桐英推過兩個孩子,說:「今兒府上事一定很多,你要多保重,別累著了。」淑寧應了一聲,又道:「你也別多喝了。」然後便帶了弟弟們掉頭走人。
  桐英摸摸頭,笑了笑,仍回前院去了。
  臨近中午,花轎回來了。伯爵府門房地人一看到儀仗,便關上大門,等女家的送親官客叩了門,方才打開。便有轎夫撤了轎頂轎桿,提著轎子進了大門,過了火盆後,換人抬到榮慶堂旁邊的小院暫歇,等待下轎的吉時。
  送親太太、官客與隨轎來的崇禮和一位表兄,便由慶寧順寧兄弟請入附近地屋子,裡頭早已備下酒筵款待。
  吉時一到,眾人又將花轎抬到榮慶堂前,鑼鼓喇叭等執事奏起喜樂,早有兩個僕役在轎前鋪下紅綢子,一直引到堂中。一個媳婦子將供在桌上的雕鞍取下,放在轎前不遠處。然後端寧被眾人擁到轎前,拿起一副弓箭,那箭頭早已截掉,又用紅綢包好。他拉弓搭箭,射向轎簾,射一箭便退一步,共射了三箭才罷。
  早已吃飽喝足的送親太太過來了,打開了轎門,裡頭正坐著新娘子,雖蓋著紅蓋頭,但眾人仍能看到她的好身段,紛紛說新郎真是好福氣云云。這時萬琉哈氏從旁邊的媳婦子手中蘸了胭脂白粉,上前抹到新娘腮上,一邊擦紅,一邊抹白,然後退開。旁邊有人小聲說這位奶奶好模樣,萬琉哈氏不由得嘴角含了笑,抬頭挺胸回後頭去了。
  伴嫂挽了新娘下轎,又遞給她一個小瓷瓶,裡頭裝了五穀和金銀戒指各一對,上頭蓋了紅綢,拿五色絲線捆了。新娘子把這「寶瓶」抱在懷裡,由伴嫂和送親太太扶著,一路踩著紅綢子,跨過雕鞍,又邁了火盆,來到榮慶堂內設的天地桌前,與端寧分立兩邊,拜起天地來。
  
章節 一七八、喜慶(下) 
  拜過天地,眾人擁著新郎新娘前往梅院,一路上都有人鋪綢子,一塊一塊地換上來,務必保證新娘子腳不沾地。一進正房,便有一幫子太太奶奶們扶新娘上了炕,這便是「坐帳」了,又稱「坐福」。李氏等兩位全福太太還把桂圓、棗兒、栗子和花生這幾樣喜果兒撒到新娘子衣裙上,邊撒邊說吉祥話。
  淑寧先前只是擠在眾女眷中從屏風後看哥哥拜天地的情形,現在新人進了新房,她總算可以光明正大的從門外看了。只是二嫫不停地在她耳邊提點,千萬不要踩門檻,還要她避著那些男客們。
  端寧要掀新娘蓋頭了,他拿起娶親太太捧過來的秤桿,挑起紅蓋頭,露出一張嬌美動人的俏臉來。只見真珍頭戴鈿子,上頭插了四排絨花,一應釵環簪珥,俱是明晃晃的珠玉製成,襯著她姣好的容貌,越發顯得眉眼如畫。雖然方才萬琉哈氏沾在她腮下的兩團脂粉顯得有些破壞美感,但仍不減她的美麗。
  洞房中眾人一陣讚歎,便有幾位親戚家的太太向佟氏道喜,佟氏只是抿嘴笑著,輕咳一聲,上前在看得有些呆了的兒子耳邊輕聲說了兩句話,端寧立馬驚醒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摘下新婚妻子頭上的兩朵絨花,打量了新房一眼,便將其中一朵放到旁邊的大衣櫃頂,另一朵放在角落的衣箱面上。真珍臉更紅了,把頭低了下去。周圍的人卻紛紛笑起來,小聲議論著:「新郎官真聰明,這下可就兒女雙全了。」
  女家那幾位送親太太吆喝著,排開眾人。拿進三碗餃子來,口裡說著「吃子孫餑餑了」,然後遞給端寧與真珍。他們互相交換著吃了。淑寧明明看到哥哥吃第一口的時候。略皺了眉頭,但還是笑著吃下去了。便在那裡猜想會不會是那餃子煮得太難吃了。問二嫫,二嫫卻道:「那是用栗子、花生和紅棗包的,沒有煮熟,自然不好吃。」淑寧恍然大悟,有些可憐自家老哥。他幾時吃過這種東西啊?
  吃完餃子,小劉氏在後頭派人送了長壽麵來,端寧兩口子也分著吃了,然後便是喝交杯酒。那對杯子是當年從廣東帶回來的東西,是用一整塊青翠地緬甸玉雕成的,上頭還雕有龍鳳圖樣。眼下兩隻杯子由一根紅線繫著,娶親太太遞一隻給端寧,送親太太則遞另一隻給真珍,各自喝了半杯。又交換喝了剩下的半杯。新房內外圍觀地人一陣叫好,便有人將賓客請到外頭院子吃酒去了。
  新房內現在只剩下新郎新娘和在洞房裡幫忙的太太奶奶們,佟氏稍稍揩了揩眼角。便催家中看熱鬧地孩子們出去,順便囑咐女兒要把該做的事情料理好。
  淑寧知道接下來是新娘開臉的部分。可能要花上一陣功夫。瞧了眼猶自對望傻笑的小兩口,忍著笑去看打賞的荷包準備好了沒有。
  新房中地儀式繼續進行著。送親太太們把真珍的鈿子取下,打散頭髮,用五色絲線絞了臉上的毫毛,分開鬃角,再重新梳了婦人的髮式,不過這回不再戴鈿子了,只是略戴些珠玉絨花便罷。旁人忙碌時,真珍就紅著臉低頭絞衣角,端寧則一直笑著望她,只覺得他老婆現在比剛才還要好看。李氏二嫫等知根知底的人,時不時地突然跑到外頭去大笑。當事人卻渾然未覺。
  新房外間擺了一桌酒席,請送親太太娶親太太和全福太太們吃酒。但眾人其實都多多少少吃過些東西,所以只是略略沾了些酒菜便罷。倒是端寧與真珍這對新人,方纔已各吃了一碗半餃子和半碗麵,都已飽了,卻還要再咬一大口饅頭,然後聽從一幫子女人的指導吃下許多「喜慶」的食物,早已快支撐不住了。
  新房內的儀式這便算是結束了,送親太太們再說了一通吉祥話,又囑咐真珍兩天內不可下地,便告辭回女家,換要吃酒的賓客來。這時已是臨近傍晚了,二嫫提醒端寧要預備到前面迎客,他有些不捨地再望妻子幾眼,方才離去。
  到了院內,卻遇上妹妹淑寧,得知他要到前面迎客,便向旁邊地虎子使了個眼色,虎子會意,把端寧扯到邊上,耳語幾句。端寧一陣好笑,跟他到旁邊的屋子去了。
  原來淑寧自打知道婚禮的程序後,便叫上端寧屋裡地丫頭幫忙,做出一條特製的皮褲子來。滿人娶親,有個敬「迎門盅」地規矩,新郎要在門口跪迎賓客,至少也得打千兒。這大冬天地,地上還有未化的雪水,就算打掃得再乾淨,這一晚上跪下來可不是玩地。WAP.1 6 K.cN所以淑寧設計的那條褲子,不但是用羊皮做的,還在膝蓋處做了手腳,縫得厚些,更塞了棉花進去,倒有些像穿前看過的某部清裝偶像劇中的「跪得容易」。她本來勸哥哥一早穿上的,但端寧覺得穿了這樣取巧的褲子拜天地,對妻子不太尊重,所以不肯。不過現在要去迎客,就沒這個問題了。
  端寧在前門不停打千兒向來客敬酒時,膝蓋一次次地跪下去,深深感到妹妹這主意實在高明,乾脆讓人多做幾條,預備他們夫妻日後用得上。
  今日來的賓客,除去兩家親朋好友以及佟家、那拉家、沈家的親戚外,還有端寧的舊日要好的同窗,國子監和宗學的都有,其中不乏像桐英那樣的年輕宗室子弟。這些人本就年輕,雖然一個個都有高貴的爵位在身,卻都不耐煩別人向他們行大禮,只是嬉鬧著取笑端寧今日胸前掛大紅花的「蠢樣」。
  張保也在前門迎客,見兒子與這些朋友互相打趣著,有說有笑,便大大方方地不再把這些紅帶子黃帶子當什麼貴人般行禮,只吩咐底下人好生侍候,務必要讓這些爺們喝得爽快。而這些子弟見狀。便都覺得端寧的父親不是個俗人,高高興興地跟著人進喜棚喝酒去了。
  不一會兒天便擦黑了,府裡處處亮起了燈火。端寧見一時沒有客人來。便跟其他人說一聲,到旁邊的門房裡烤火休息去了。他剛喝了幾口熱茶。便聽到別人報說又有客來了。
  這回來的卻是佟家兩位堂表兄與四阿哥,以及他們各自的內眷。
  端寧欲要大拜,卻被四阿哥攔住,道:「不用多禮了,算起來大家都是表兄弟。今兒是你大喜地日子,這些規矩就都免了吧,就當我是親戚來喝喜酒就好。」
  端寧見他堅持,佟家兩位堂表兄又幫著說話,便也不再推遲,照舊打了千兒敬酒,便讓虎子將他們迎到桐英所在的席位去,與一眾宗室及貴冑子弟坐在一處,而跟他們來的女眷們。則由婆子陪著進內院去了。卻說新房那邊,淑寧、芳寧、婉寧及媛寧等姐妹幾個正陪新娘子說話,李氏與族嫂也跟著湊趣。真珍雖是一臉嬌羞。到底是性情大方的姑娘家,並不像別家新娘子那邊扭捏。很快便得了一幫小姑妯娌們地好感。
  婉寧本是認識真珍的。但長年不見,已經很陌生了。見她說話簡便利落,容貌又出落得比小時候更好,倒也歡喜,就不停地逗她。從她與端寧什麼時候認識,見過幾次面,到什麼時候定情,什麼時候談婚論嫁,都一一問了。真珍臊得滿臉通紅,便低了頭不說話。
  李氏忙勸道:「二妹妹是從哪裡知道的這些?別讓人聽了笑話。」媛寧在旁邊扯扯嘴角:「可不是?端三哥與三嫂是皇上賜的婚,姐姐問這些怪沒意思的。」
  婉寧撇嘴道:「這有什麼?我也是聽說他們早認識好幾年了才問地。」淑寧岔開話題,說起真珍喜服上的刺繡好,不知是哪家做的,然後又說她戴的首飾精緻,不知是哪家鋪子打的。芳寧與李氏會意,紛紛插話帶起話題,婉寧被引起了興趣,很快便加入了進來。只有媛寧瞄了淑寧一眼,彎了彎嘴角。萬琉哈氏進新房時,剛好看到一幫子姑嫂妯娌有說有笑,她心裡有些氣悶,想到自己怎麼就沒那麼受歡迎,看到真珍的美貌,她更鬱悶了。不過她很快就想到自己那冤家是六品侍衛,可今兒做新郎的小叔卻只是八品而已,便又得意起來,心想:女人嫁了人,一身榮耀都從自家男人身上來,任憑你父親官位再高,長得再漂亮,嫁的男人不爭氣,有什麼用?
  她猶自想著,便湊過去說笑起來,眾人都對她甚是客氣。她聊了一會兒,便轉頭對婉寧道:「我記得二姑娘與四貝勒福晉是閨中好友是不是?方才在前頭看到這位福晉來了,二姑娘難道不去見見?」
  婉寧一愣,臉色有些發白:「四福晉……怎麼會來?」
  「我記得三嬸是佟家人吧?四貝勒四福晉大概是看在這個面上才來的吧。」萬琉哈氏不在意地答了,轉頭去與淑寧說話:「我聽說前頭可來了不少貴客,有好些宗室,聽說都是四弟地舊日同窗?」
  淑寧嘴裡應著,悄悄關注婉寧的臉色,只見她呆了一陣,神色嚴肅起來,對眾人道:「既然四福晉來了,我總要去打聲招呼。先失陪了。」然後起身出了房。
  淑寧有些擔心,怕她在自家哥哥的喜宴上鬧出什麼事來,便找了個借口跟出去。來到招待女眷地院子裡,問了婆子,才知道她在屋內的主賓席上。
  淑寧進了屋,與眾女客見過禮,便坐到婉寧身邊。婉寧正與四福晉玉敏說話,玉敏道:「……真不是有意,是嬤嬤們攔著,皇家規矩大,我也只能聽從。後來我一直想請你來作客,可是又一直在忙。」
  婉寧笑笑:「你如今身份不比往日,我也不是小氣地,自然不會怪你。你大婚那麼久了,過得如何?四阿哥……對你好不好?」她聲音有些緊張,兩眼緊緊盯著玉敏。
  玉敏略紅了臉。羞澀地道:「他待我很好……娘娘也很疼我……我過得很好,你不必擔
  婉寧臉色白了一白,只覺心如刀絞。只是勉強支撐著笑容:「那就好了,我還擔心你與那些小妾相處不來。會受委屈呢。」
  「怎麼會?爺待我極好地,那些姐妹們也不難相處。」玉敏用帕子揩了揩嘴角,轉了話題:「不過與其他府的福晉們相處,實在不是輕鬆地事。我一想到你將來會成為我地妯娌,心裡便歡喜。到時候我們又能像以前一樣常來常往了。」
  婉寧臉色更白。只是勉強笑著。不過玉敏很快便聊起別的事,她的臉色才漸漸好起來。
  淑寧在一旁陪著,偶爾也搭幾句話。過了一會兒,二嫫過來在她耳邊說了兩句話,退出去了,她對玉敏道:「福晉,前頭傳話來,說是四貝勒喝多了,有些頭暈。已經換到預備好地廂房裡歇著了,請福晉過去瞧瞧呢。」
  玉敏心中有數,嘴裡埋怨著「怎麼喝那麼多」。便起身要走。婉寧眼珠一轉,咬了咬唇。道:「我陪你一塊兒去吧?給你帶路。」淑寧笑道:「還是我陪吧。那邊幾位太太似乎在招手叫姐姐過去呢。」然後便領著玉敏離開了。
  婉寧掉頭看到幾位舅母在喊自己,心中一陣埋怨。只好硬著頭皮過去應付幾句。
  淑寧與玉敏走到院門口,與等在那裡的二嫫會合,去到一處安靜地房舍前,進了門,四阿哥已經在陪佟氏說話了。他回頭見到妻子,便道:「快過來拜見姨母。」
  玉敏來前已經聽他說過,也不擺架子,正正經經伏身相拜。佟氏忙扶道:「使不得使不得,你們這樣豈不是折我的壽?」四阿哥卻道:「我自小就蒙姨母多加照拂,卻是一點回報都沒有。如今我娶了妻子,按禮理當讓她拜見的。姨母莫推辭。」佟氏無法,只好略站偏半步,受了他夫妻一拜,然後又命淑寧來重新拜見。
  見過禮,眾人坐下說話。嫫留在外頭守著。佟氏與四阿哥先是聊了些近來的家事,見四阿哥神色有些憔悴,人也瘦了,便歎道:「四阿哥如今也是成了家的,怎麼反而瘦了呢?回頭我叫人送你幾個燉湯地方子,你記得叫人做來吃。」
  玉敏臉上一紅:「都是我沒照顧好。」四阿哥卻道:「怎能怪你?我只是煩惱公事,無心吃飯睡覺罷了。」佟氏眉頭一皺,道:「公事再多也要顧好身體,你這樣大了,還不懂這個理麼?我雖然不知道你們男人外頭的事,但到底是這府裡的人,那些話我也聽說了些,你別太放在心上,日久見人心,十幾年的骨肉情份哪能說丟就丟?遲早會知道誰是誰非的。」
  玉敏起初聽到佟氏的語氣,而四阿哥又是一臉低頭受教的模樣,略有些吃驚,但她聽完佟氏的話,心中一動,道:「爺可是有什麼煩心事?偏又不肯對我說。」
  四阿哥笑笑:「都是沒影兒的事,何必叫你知道?徒惹難受而已,你就別問了。」玉敏望望他,笑了,也不多說。
  不過顯然當事人沒那麼好說話。屋外傳來二嫫地聲音:「二姑娘怎麼過來了?這裡可是通往外頭大席的。」婉寧的聲音響起:「我只是聽說四阿哥醉了,不知現在情形如何,所以來問一聲。二嫫怎麼還在這裡?」屋中眾人各有心思,淑寧心念電轉間,與佟氏對望一眼,連忙起身,打開一點門,閃身出去,又再關上。她笑著對婉寧說:「二姐姐也來了麼?」然後轉頭對二嫫道:「方纔您拿來地解酒藥很有效,四阿哥已經沒事了。」二嫫會意地道:「那就好,我先回席上幫忙了。」然後轉身走開。
  婉寧有些失望:「原來已經有人送藥來了麼?我還特地帶了藥來呢。現在四阿哥怎麼樣?我進去瞧瞧吧?」她實在希望再見他一面。
  淑寧卻搖頭說:「他現在睡了,四福晉正在裡頭陪他,我們還是不要打攪的好。」開玩笑,自家老媽還在裡頭呢,怎麼能穿幫?!
  婉寧還想說些什麼。冷不防有人在她身後問:「這是怎麼了?」原來是佟家地一位堂舅母。她看到淑寧姐妹二人站在這裡,轉頭望望隔得不遠地外院,皺著眉道:「這裡離外頭的大席太近了。免不了有男客過來。你們女孩兒家怎麼好跑這裡來?」她看了婉寧幾眼,又道:「定了人家地姑娘。更應該謹言慎行才是。外頭的客人酒喝多了,誰知會鬧出什麼事來,你們也太不小心了。」
  婉寧聽得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嚅嚅道:「我先回去了。」然後匆匆施了一禮便離開。淑寧笑著對堂舅母道:「原本是在後頭地,只是四阿哥喝醉了。我帶四福晉過來照料,才會來到這裡。」那堂舅母這才明白,瞧瞧那房門緊閉的屋子,道:「就在裡頭吧?要不要緊?我去瞧瞧好了。」
  淑寧忙道:「已經服瞭解酒藥,不要緊地。」她頓了頓,降低了聲音:「四福晉正陪著他呢,我只是在外頭守著不讓人接近。」那堂舅母會意,卻有些好笑:「真是……不過新婚夫妻,難免……罷了。你一個姑娘家守在外頭,也不像話,我派人叫四阿哥的隨從來吧。」然後便往回走了。淑寧暗暗鬆了口氣。看到二嫫從附近的樹後閃出來,不禁好笑。
  外頭的話傳進屋內。四阿哥笑著對佟氏說:「淑妹妹如今越來越能幹了。真不愧是姨母的孩子。」佟氏笑笑:「不過就是有些小聰明罷了。你瞧著她穩重,其實內裡也是受不得拘束地。如今端哥兒成了親。我只望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女兒能有個好歸宿,賢哥將來有出息,就夠了。
  四阿哥心中一動:「姨母,您可是……為了淑妹妹明年選秀的事煩惱?」佟氏歎息道:「無論如何,都是皇恩浩蕩,只是我做母親的,總盼望女兒能嫁個好人家,別受什麼委屈就好。」
  四阿哥問:「姨母可有什麼想法?只管說來聽聽,或許我能出點力。」佟氏看他一眼,笑道:「我能有什麼想法?她姐妹三個一塊兒選秀,她多半會落選的,我已看了幾戶人家。本來武丹將軍的二公子不錯,可惜……如今我們跟他家已是親家了,親上作親太少見了。」
  四阿哥沉吟:「崇禮麼?的確是位君子。」佟氏暗暗冷笑,又道:「罷了,我們這樣人家,換親實在少見。我也有留意別家的,可你也知道,淑兒平日就不愛與別家往來,認得的人少,只有桐英小公爺與她相處得好。只是這位小公爺……簡親王府地水太深,我怕她會受委屈。我在大家子裡長大,又嫁進大家子,實在不希望女兒也受那樣的苦。」
  四阿哥低頭想了想,笑道:「姨母別擔心,我心裡有數,會想辦法的。」我是轉換視角地分割線
  佟氏與四阿哥夫妻的談話持續不久,因還顧慮到外頭還有賓客要招呼,她很快便離開了。淑寧本是跟著母親走地,中途想起大劉氏還在槐院,便與母親分開,一個人往後院走去。半路上卻聽聞有人啜泣,她順著聲音摸過去,卻發現婉寧在一處樹叢後哭。
  她忙問:「二姐姐,你這是怎麼了?」婉寧抬頭,閃著一雙含淚大眼,看見淑寧,動了動嘴,便撲上來大哭。淑寧嚇了一跳,忙問是怎麼了,得不到回答,便猜想難道是見不到四阿哥所以哭了嗎?她見婉寧哭得可憐,心中有些軟了,便輕輕拍著她地背,安撫著她。
  婉寧卻回想起方才淑寧出門時,她透過門縫看到四阿哥臉上帶著微笑,溫柔說話的樣子。雖然看不到他說話地對象,但屋中只有玉敏,一定是她了。沒想到他們夫妻居然這般恩愛,怎叫她心中不難受?
  她哭了好久,久到淑寧擔心起席上發現她們不在,會不會派人來找,才漸漸停下。她哽咽著對淑寧道:「三妹妹,你別告訴人去。」淑寧點點頭:「你眼睛都腫了,別人一定會發現的,回屋去洗個臉吧。」
  婉寧應了,站直了整理一下服飾,往自己院子的方向邁步,心中明白,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她要開始新的生活。
 
章節 一七九、正月 
  婚禮的第二天早晨,淑寧起床梳洗,冬青找出一件粉紅旗袍來問,她握著濕帕子打量幾眼,正猶豫著,卻聽到門外有人在小聲叫素馨。素馨開門一看,原來是房山別院新選進梅院侍候的小丫頭小鵲兒。
  她小聲對素馨說:「姐姐可有團扇?或者別的扇子也行,我們那邊著急用呢。」素馨有些奇怪地問她要扇子做什麼,她道:「早上起來收拾新房,我見那龍鳳喜燭還在燒,就問七喜姐姐怎麼辦,她要吹滅,被胡媽攔住了,說吹了要觸霉頭的,應該用扇子。七喜姐姐回頭罵了我一頓,要我去找扇子。我只好來問姐姐了。」
  七喜是真珍陪嫁過來的丫頭之一,連九兒、八福和六如在內,一共四人,除了九兒資歷老些,其餘三個年紀都不大。
  素馨聞言臉一沉:「明明是她不懂規矩,怎麼罵你?你該罵回去才是!」
  淑寧在屋內暗暗翻了個白眼,揚聲道:「新房東邊多寶架上那個汝窯瓶子旁邊有把絹扇,是早就預備下的。你去找一找吧,不然問胡媽馬三嫂她們也行。」
  小鵲聽了,高興地去了。素馨回頭還在說:「新奶奶帶過來的幾個人,看來都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也不知是不是想給其他人一個下馬威呢。照我看,她們大概都有自個兒的小心思呢。」
  淑寧頓了頓,正色道:「這是哥哥的家務事,他如今已經開院另住了,這些內務是嫂子管的,咱們不要插手。你也別在人前多話。」她知道素馨因為對別人私底下的事知道得多。有些話雖刻薄些,卻往往正中要害,但她相信以自家老哥的為人。又經歷了小妾地毒手和父母的言傳身教,不會像別的男人那樣三妻四妾。所以那些陪嫁丫頭或自家地丫頭有什麼想法。都只會落空。就算將來哥哥與真珍之間出現審美疲勞,那也是很多年後的事了,憑這幫丫頭地年紀,等不到那時候就會嫁人。她自然不需要多事。
  梳洗完,她到底還是穿上了那件粉紅袍子。插了朵絨花便往正房來,給父母請安。
  佟氏正與張保說什麼「喜棚先不拆」的話,淑寧便問是怎麼了,佟氏答道:「十八是你大姐姐出嫁,二十一是永哥兒滿月,都要擺酒席的,你大伯母問能不能留著喜棚不拆,到時候繼續用。」
  淑寧聽了並不覺得奇怪。伯爵府這兩年入息不算豐厚,為了幾件大事已經花了不少。那拉氏又要預備女兒選秀時的花費,並準備之後的嫁妝,因此不希望花太多錢。芳寧本是庶女。又是嫁入並不富裕地舒穆祿家做繼妻,所以嫁妝規格完全不能與真珍相比。
  她陪嫁的四季衣裳每季只有四件。衣料也只有四箱綢緞。四盒子首飾。多是金銀的,只有很少的珠玉。寶石幾乎沒有,而且其中一盒還是佟氏送的。新打的傢俱雖然用料手工都是上乘,卻沒有雕花描金。古董字畫一樣沒有,只有幾個略值些銀子的花瓶充數。至於陪嫁的人員,除了朵兒與果兒,就只有一房兩口子家人而已,巧的是,那媳婦子就是當初侍候芳寧地春燕。
  淑寧近日雖忙著哥哥的婚事,卻也知道些芳寧的情形,心中有些不平。佟氏與張保說了一會兒家事,見女兒在沉思,便問她在想什麼。
  淑寧道:「我在想,大姐姐地嫁妝太薄了些,能不能多送她幾件首飾?就當是表表姐妹的情份。」佟氏想了想,道:「也好,只是你送時記得讓你二姐姐看見,她是正經姐妹,首飾又多,正該讓她也表表心意才是。HTtp://wwW.16K.cN」淑寧笑著應了。
  吃過早飯,不一會兒婆子來回話說新人妝好身,要準備拜祖宗了。淑寧便隨著父母離開槐院,正好在院外遇上端寧與真珍,便一同到外頭大廳上來。
  真珍今日穿著大紅旗袍,外套棗紅琵琶襟馬甲,頭上梳著兩把頭,戴著大紅絨花,插了幾根金簪子,整個人喜喜慶慶地,卻又不失俏麗。但不知是丫環們疏忽,還是她自己大意,褲腿後面卻掀起了一些,正好露出裡面地破綻。淑寧認得那是端寧昨天穿過的那條皮褲,便知老哥是為了今日會親磕頭時妻子好受些,才讓她換上地,不由得在一邊竊笑。端寧回頭瞄她一眼,她指指真珍的褲腿,他忙示意丫環們幫著整理好。真珍則早已臉紅得不行了。只有走在前頭的張保夫妻不知後面發生的事。
  到了外頭大廳,張保與晉保領著新人去拜祖宗,然後才到大廳上見過翁姑家人、宗族戚友。
  今日來的人極多,不但伯爵府四房俱全,連族中算得上名頭的長輩與平輩都到了。佟氏雖然有些心痛兒子昨兒勞累,不停下跪磕頭作揖拜見,連腿都有些軟了,但卻很堅持要兒子媳婦拜見所有人。她這是要堂堂正正向所有親友介紹兒媳婦,從而豎立真珍在族中的名位地位。
  在場的人裡,那拉氏是相當明白她的想法的,而且還故意做了手腳,借口二兒媳婦還坐月子,讓自家兒媳李氏與二房的萬琉哈氏陪新媳婦拜見各位長輩。萬琉哈氏當日嫁給誠寧,雖然擺了三日酒,場面很大,但會親時只拜了自家公婆家人,興保兩口子別說請族中親眷了,連本家兄弟都沒請,萬琉哈氏是直到除夕那天才得見叔伯嬸母的。今日陪拜,已有三四個長輩問起「這是誰家的媳婦」了,萬琉哈氏覺得有些丟臉,心中不由暗暗埋怨公婆做事不周全。
  那拉氏心中歡喜,很大方地把頭上戴的寶石簪子拿下來給真珍作見面禮。佟氏推說太貴重了,她卻道:「都是一家人,客氣什麼?我瞧著他們兩口子這好整齊模樣,心裡就喜歡。你方才給的那金鐲子也夠貴重了,難道只許你疼兒子媳婦。不許我疼侄兒侄媳婦不成?」佟氏無奈讓真珍收下,又叫他夫妻二人鄭重謝過那拉氏。
  那拉氏的大毛筆讓眾人動容,另兩位太太坐不住了。索綽羅氏有些黑臉地收起原本備下的裝了銀錁子地小荷包。把脖上戴的一根南珠鏈子拿下來作禮。而沈氏早給丫頭使了眼色,換了一對白玉鐲子來。在坐眾人都或多或少地增了些禮物的份量。端寧與真珍這一圈拜下來。雖說辛苦了些,卻也發了一筆小財。
  拜完親長,端寧被叔伯兄弟們拉走,真珍也被小姑妯娌們請到旁邊地屋子說話。那拉氏一臉笑地走到佟氏身邊,道:「三弟妹真是有福之人。瞧這一對佳兒佳婦。我聽老爺說,端哥兒在衙門裡辦事老到,又會做人,許多大人都賞識他。年前他發現了尚書大人奏折上的幾個錯兒,讓尚書大人免受皇上責罰,可是立了大功了,日後定然前程似錦。」
  佟氏笑著謙虛幾句,那拉氏卻道:「客氣什麼?咱們是一家人,端哥兒有出息。咱們也高興。」佟氏笑笑,掃了一眼遠處地婉寧,心中一動。湊近那拉氏,小聲道:「大嫂子。既然你說了一家人的話。我也不藏著掖著了。有句話我不知當不當說,又怕說了你生氣。」那拉氏忙問是什麼話。叫她只管說。
  佟氏猶豫再三,才道:「論理我不該管這些,只是二丫頭若真能成事,我們全府上下都有臉面。但一日未成定局,還是該小心謹慎才是。不是我說,大嫂子也太過心軟了,任憑二丫頭將來的夫家再顯貴,她還是大嫂子親生的閨女,你管教她是天經地義的事。若是任她不懂事,壞了前程,再後悔可就晚了。大嫂若覺得我地話不中聽,就當我白操心了吧。」
  這話卻正中那拉氏的心事,她想起昨晚上女兒哭紅了的眼,以及丫環們報信說女兒見過四福晉的話,心中一顫,道:「好弟妹,你這話真是說到我心坎兒裡去了。我何嘗不知道這個理兒?只是有許多事要照管,一時顧不著罷了。」佟氏哂道:「大嫂子如何連主次都分不清了?如今還有什麼事比這個更要緊的?」
  一語驚醒夢中人,那拉氏忙道:「多謝弟妹提醒了,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佟氏笑笑,又談起別的事來。
  淑寧與姐妹嫂嫂們說話,談起今日是元宵,是正燈日,東華門外的燈市口必定很熱鬧。她自離了廣州,就再看過這些了,前些日子的新年廟會,也因為家中事多而沒趕上,便對今晚的燈會有些心動。
  只是端寧兩口子不能出門,芳寧不日出嫁,也不好去看,媛寧不在一處住著,剩下地婉寧,她又不太想招惹,不知該找誰去。眾人散後她找母親商量了一番,佟氏建議她去問堂兄弟姐妹們,看他們要不要去。淑寧問過,結果卻有些讓人失望,慶寧順寧都要留在家裡,只有安寧約了同窗的幾個男孩子,不方便與姐妹同行。而婉寧那邊,卻有些出人意料,那拉氏聲稱女兒不舒服,不能去。
  最後是淑寧帶著淳寧賢寧小寶與嫣寧,坐著馬車,帶了許多家人出行。又由於他們這一行大都是孩子,大人們不放心,不許他們到東華門的燈市口去,只許去看附近西四街口地小燈會。那裡雖然也有花燈、舞獅、焰火與秧歌,但淑寧看著,倒覺得還比不上廣州的花燈遊行,有些失望。幾個小地卻玩得很高興,淳寧賢寧與小寶三個好說歹說了半日,淑寧才點頭讓他們跟幾個年輕力壯地家人下去逛了一會兒。但只過了個把時辰,他們就打道回府了。
  正月十六是真珍回門的日子。五更時,溫夫人便親自帶著人來了。她與佟氏笑著見過禮,揩手到梅院地新房走了一圈,驗過落紅,才滿意地互相示意。然後真珍紅著臉叫人開箱,分發紅包手帕等開箱禮,二嫫送了糕點過來,佟氏命兒子媳婦陪溫夫人一起吃了,就讓他們回女家去。
  他們前腳一走,佟氏便指揮人收拾起張保的行李。直隸布政司衙門是正月二十開印,張保不能等到芳寧出嫁和順寧初生長子永瑞滿月酒過後才離開。只好明日就走。回到保定,還要打點送上司同僚的禮呢。佟氏昨日便叫人傳信給房山別院的長貴與全生,讓他們今日盡早趕來。因張保回程時不打算在房山過夜。所以有事要趁早交待。
  張保對長貴全生兩人近幾個月的表現很滿意,長貴訓練出地僕人丫環都得用。而全生也將幾處水利設施維修好了,小河的堤岸也築得很穩。最難得的是這兩人關係越來越好,長貴說了全生許多好話,即使是單獨見張保佟氏夫妻時,也誇全生聰明能幹。知所進退。
  只是長貴也說了一件特別地事。有一回他們一起出門辦事時,遇上幾個讀書人,似乎是認得全生的,其中一人還喊他「雲睿」。只是全生完全不理會,說是不認得他們,很快就離開了。
  張保私下對佟氏歎道:「看來這雲睿二字就是全生地本名了。顧雲睿,唉,光聽這名字就知他本來出身不凡了,只可惜如今落到這個地步。」
  佟氏道:「憑他的學識才幹。給咱們家做小管事,的確有些委屈,但這也是他的命。誰讓他父親糊塗呢?咱們待他已經不錯了。夫君別再歎氣了。」
  張保沉吟片刻,問:「他今年都二十一二了。還未娶妻吧?咱們上點心。給他成家如何?」
  佟氏卻皺眉道:「給他找個什麼姑娘呢?一般良家是不肯的,若是咱們家地丫頭。身為家生奴才也比官奴好些,而且丫頭們大都不識字,也不知顧家孩子看不看得上。難道要找個像他一樣出身的人?只是沒入官籍的姑娘家是什麼情形,你也是知道的,怕不太妥當吧?」
  張保想想也是,不禁笑了:「我也是瞎操心,你平日多留意著些吧。若有合適的,就找了來。咱們別委屈顧家孩子了。」佟氏應了。
  端寧小兩口快天黑了才回到伯爵府,倒沒什麼話,只是端寧透露說新婚當日送去的謝親席,裡頭有一道菜武丹將軍極喜歡,溫夫人私下問是怎麼做的。佟氏笑笑,便叫人把方子送到將軍府去了。
  次日清晨,張保佟氏要出發回保定了。臨行時對兒女媳婦囑咐了許多話,其中對端寧小兩口更是訓話達三刻鐘之久。賢寧對小寶十分不捨,約好等天晴了就要他來保定看自己,才拖拖拉拉地上車了。那拉氏倒是再三對佟氏保證說會照看好幾個小的,連小劉氏母子也會多去問候。佟氏口裡謝過,心裡卻沒太在意。
  最後在一片笑與淚中,張保與佟氏夫妻再度離開了伯爵府。他們走後,大房又忙起來了,端寧與真珍自回院裡去,淑寧則去了芳寧房間,看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今天是芳寧送嫁妝去舒穆祿家地日子,因淑寧送了一對簪子、一對手鐲和一對耳環,婉寧見了也拿出幾樣平日不用的首飾來,那拉氏從原來那四盒首飾中挑了兩三樣湊在一起,裝了兩盒,算作六盒。其餘嫁妝,也是裝了大半箱便罷,東拉西湊的,居然也湊足了三十二抬嫁妝。從伯爵府眾家人中挑了幾十個身強力壯地,抬了箱子往舒穆祿家去,一路上倒也得了些贊語。
  十八那天,淑寧跟著李氏、真珍、婉寧等人,看著芳寧梳頭上妝著喜服,陪她哭了一場,便把她送上了大紅官轎。慶寧與安寧扶轎隨行,李氏又與先前來幫過忙的那位族嫂一同擔任送親太太過去了。
  正月二十日芳寧回門,淑寧聽說那宜海待她很不錯,婆母也和氣,也為這位姐姐高興。
  滿月酒後地日子平安度過了。端寧回復到上衙門辦差地正常生活,真珍便留在家中幫著小姑與二嫫料理家務,初時有些不習慣,但很快就上了手,只是很著迷於為端寧下廚做菜,還特地向二嫫請教。淑寧與她相處得很好,有時冷眼看著那幾個陪嫁丫頭,似乎是端寧發過話,都還算安份,便不多說,只與真珍談些美食養生方面的東西,又教她端寧愛吃地菜的做法。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等到月底,淑寧才恍然發覺,假期結束了。崔嬤嬤又來了。
  
章節 一八零、新婦 
  崔嬤嬤回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淑寧有沒有在新年裡偷懶。其實這是非常肯定的,所以淑寧挨了幾戒尺,又重新開始練習走路站立坐下起身,幸好她在滿月酒過後的悠閒日子裡一時心血來潮,稍稍複習了一下宮規禮節,不然會更糟。
  漸漸地她又把學過的東西揀起來了,並且慢慢地加入了新的內容,吃飯喝茶說話拿東西,笑該怎麼笑,該怎麼低頭,吃喝到不好的東西該怎麼處理,等等。這部分內容倒是不難,淑寧從小就已經習慣了。只是後來崔嬤嬤又叫人買了一堆五文錢一個的粗瓷碗碟回來,時不時地在她周圍摔破,要求她對意外狀況做到八風不動的地步。起初她每次都會被嚇一跳,過了幾天只是挑挑眉,又再過幾天,已經視若無睹了。
  背誦的東西也不再是宮規禮儀,而是一些相對而言比較難以言表的東西。最初是宮中所有后妃的家世、出身、性情、愛好、忌諱;然後是宮中執役的有頭臉的太監宮女的名字與職責,淑寧就看到了上次那位明瀾姑姑的名字;接著便是各大王公府第的情況。她這才知道原來當紅的康親王與已經沒落的巽親王府從前是一家,都是禮親王一系的後人;而桐英所在的簡親王府,與她小時候聽過的鄭親王其實是一脈相承。
  說起來桐英家兄弟姐妹真多啊,濟濟一堂。今年新春,他剛添了一個小弟弟,僅在兄弟中就排行第十二,生母是正得寵的庶福晉王氏。桐英的繼母雖然姓博爾濟吉特氏,卻不是蒙古王公的女兒。父親只是正三品的一等侍衛,然而側福晉高氏卻是三品輕車都尉之女,兩人眼下正鬥得厲害。
  看來簡親王府果然很複雜。怪不得桐英三天兩頭地跑出來。她想想自己,難道要嫁進這樣的家庭嗎?她有些猶豫。伯爵府這樣的大家族,她已經有些受不了了,而簡親王府看來就更……
  不過她想到桐英地好,又覺得自己不該動搖。正胡思亂想間,崔嬤嬤一尺子打過來。道:「姑娘怎麼走神了?請認真些!」淑寧抿抿嘴,又重新背起書來。小劉氏在廊下看見,忙走過來請求崔嬤嬤手下留情。
  這些天小劉氏與小寶都沒離開,一直住在槐院裡。不知她是不是從佟氏那裡得了什麼話,對淑寧十分照顧,親自照管她的飲食,還常常給她做補身地東西。她很少干涉崔嬤嬤的教導,但對淑寧挨打這件事十分不諒解,每次見到都會開口求情。但崔嬤嬤是佟家供奉。怎麼會把姑爺的一個側室看在眼裡?因此每次都駁回來了。
  淑寧看出她對小劉氏母子有些輕視,心中惱火,板著臉說了句:「嬤嬤雖然資格老。但也不該對姨娘這般無禮。」然後也不多說,拉過小劉氏就走。崔嬤嬤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只是揚聲道:「姑娘還未背好書。不能走開。」淑寧只當聽不見。
  她拉著小劉氏回房,勸對方早日帶著小寶回房山去:「小寶弟弟還要上課呢,何況開春農忙,那邊總該有個主人家壓場才是。」小劉氏卻笑道:「你是聽了府裡的閒話,怕我受委屈吧?怕什麼?我如今不在乎那些。老爺太太都不在,叫我丟下你們幾個小的回房山過太平日子,我做不出來。以前不知道就算了,現在見了你挨打,我不放心。再說,將軍府那邊派人來瞧九或送吃食什麼地,咱家沒個輩份大些的人接待可不好,總不能事事都指望大太太那邊。」
  淑寧雖然知道她說得在理,但仍不肯讓步:「嬤嬤打我看著重,其實不痛,她們這些人都是知道分寸的,要是打得重了,留了疤痕,可就糟了。HTtp://Www.16K.Cn所以姨娘不必擔心。」她好說歹說,小劉氏勉強讓一步,答應讓兒子先回房山去,自己則等端寧小兩口回將軍府住對月時才回,但之後則每隔十天八天就回伯爵府住幾日。
  淑寧扭不過她,只好應了,心想至少小寶不會受自家那幾個堂弟欺負,也是好的。她送別小寶時,還囑咐他別光顧著讀書,每日都該出門走走,哪怕去看看佃戶們怎麼種地也是好的。小寶鄭重應了,又湊到她耳邊說:「姐姐在家裡,多照應我娘。嫂子那邊的七喜和八福,昨兒說我娘壞話呢。」淑寧皺皺眉,點頭答應。
  原來真珍陪嫁過來的丫頭裡,七喜和八福兩個長得有幾分姿色的,心頭都有些高,一過來,便把端寧身邊侍候的幾個丫頭當成眼中釘,時不時地拿話擠兌。端寧宣佈過梅院地規矩後,她們平息過幾日,後來見端寧公事繁忙,內務都是自家小姐料理,除了二嫫偶爾會教訓她們幾句,並沒有人會多管,便大膽起來。
  小劉氏雖是張保二房,其實多年都不見有寵,三房名下的人自然不會對她有所輕視,但保不住伯爵府裡的人會嚼舌頭。七喜和八福兩個不知底細,便小看了她。
  真珍嫁過來只有大半個月,可以說仍處蜜月之中,與端寧二人好得蜜裡調油,對別地事也不太在意。雖然有人對她提起兩個丫頭不安份,但她想到九兒她們幾個離開父母親人,陪她嫁到這個家來,便心軟了,不願太過委屈她們。
  即便如此,日子長了,她也覺出不對來。公婆不在家,她在三房的地頭上,還算過得自在,許多規矩都不需嚴守。但伯爵府畢竟是世代勳爵,與她娘家大不相同,在禮節方面甚是講究,比如她與端寧在自家屋子裡同桌吃飯,二嫫見了頂多對端寧嗦兩句,但要是房裡地人知道了,那拉氏或沈氏就會請她過去教導「新媳婦進門頭一年不得上桌」地道理了。她漸漸感到在大家族裡生活不易,也小心起來。在這種情況下,她的丫頭還要得罪公公地側室。她便忍不住發怒了。
  教訓過七喜八福一頓後,她特地把小劉氏請過來,向對方道歉。還命兩個丫頭敬茶陪罪。其中七喜雖然照做了,但臉上仍有忿忿之色。便生氣地要她到廊下跪著。
  其實小劉氏並不太在意這些。她進門數年,如今在三房地位穩固,兒子又有出息。端寧成親那天,張保還帶著小寶去見親友,介紹說那是他兒子。而且佟氏也答應等小寶滿了十二歲就送他進正紅旗地官學。她如今可說是事事順心,年紀大了,經的事也多了,又信佛,越發把這些閒言閒語都不放在眼裡。
  她到了梅院,本是要說不打緊的,但因想起淑寧說過地話,便不動聲色,冷眼看著真珍罰丫環。喝了口茶,才和顏悅色地道:「這大宅門裡的規矩也大,少奶奶還年輕。嫁進咱們家來,想必總有些不習慣地。我當初剛來時也不慣呢。時日一長。也就那麼一回事。只是少奶奶要多用心些,做新媳婦跟當閨女時不一樣。要注意的地方多著呢。何況這家大業大的,人多嘴雜,頭一件事就是要謹言慎行,這回幸好是我,若是遇上別的姨娘,可就說不清了。」
  真珍點頭受教,但旁邊的九兒與八福卻覺得不太中聽,後者還道:「照姨娘地說法,難道我們姑娘身為三房嫡長媳,還要被別人的妾壓著不成?」真珍怒斥:「住口!敢情你也想到廊下跪著是不是?你也去!」八福委屈地嘟囔一聲,乖乖去了。
  真珍向小劉氏陪罪,小劉氏卻搖搖手,忽然換了話題:「說起來,老爺太太不在家,槐院那邊的內務卻交給淑姐兒和二嫫,長福照管外務,少奶奶只能管著梅院,原本派來的幾個差事,也被二嫫收回去了。不知少奶奶心裡是不是覺得添堵?」
  真珍忙道:「這是婆婆與二嫫疼我呢,想我多些空閒與夫君在一處,我心裡並不在意。」她臉色微微發紅,這話倒是真心實意的。只是身後的九兒明顯與她意見相左,只是不作聲而已。
  小劉氏淡淡笑道:「少奶奶,其實槐院就是大些,若你能把梅院管好,自然就能管得更多,可若你連手底下的丫環都治不好,叫太太怎麼放心把家交給你?我這話雖說得不中聽,可著實是一片好意。」
  真珍本是個聰明人,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忙坐直了身子肅然道:「多謝姨娘提點,我年輕不懂事,還請姨娘多教導我。」她恭恭敬敬地給小劉氏添了茶水,又低頭坐回原座候教。
  小劉氏見她這樣,倒也心喜,望了兩個丫環一眼,真珍發現了,馬上叫九兒與六如出去,然後乖乖聽講。
  小劉氏笑道:「少奶奶不必這樣緊張,其實也沒什麼,只是這些丫頭的心思,想必你我都心裡有數。我多嘴勸你一句,快打消了這主意。太太在別地事上都好話說,唯獨對家生丫頭收房作妾一事深惡痛絕。你難道沒發覺端哥兒身邊的幾個丫頭,模樣都不出挑麼?這是太太在安你的心呢。」
  真珍有些意外。她也是聽從溫夫人地意思,帶幾個丫環過來預備日後給端寧的,雖然她心裡酸楚,但也被溫夫人說地寵妾滅妻地事嚇著了,所以才委委屈屈地答應這個安排。也因為這個原因,她明知七喜對端寧獻慇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端寧絲毫不為之所動,倒讓她心裡格外歡喜甜蜜。
  但如今照這位劉姨娘的意思,難道婆婆居然是不待見這種做法地?那她縱容手下丫環這樣做,是不是反而辜負了婆婆的好意?
  小劉氏一見她神色,便猜到她的想法,笑道:「別家收屋裡人,本是常事,只是太太見了這府裡幾個兄弟侄兒的事,自己早年又是吃過虧的,因此不喜。少奶奶帶來的人,太太見過後,嘴裡雖不說什麼,其實心裡也是有想法的,只不過憐惜少奶奶,才沒說出口來。但我著實不願意看著你違了她的意,才多嘴說出來罷了。少奶奶身邊的人,若是有這個念頭的。還是早日打消地好。」
  真珍沒想到自己居然犯了這麼個錯,心中也緊張起來,忙向小劉氏請教起其他的事。發現許多事都與自己想的有些不一樣,不禁十分懊惱。
  晚上她私底下與端寧說起這些。端寧笑道:「我還在想你幾時才發現這些呢。我早說了,只想你一個,並不打算納妾收房,你還當我哄你呢。」真珍嗔道:「男子都愛花言巧語,我怎知你說地不是在哄我呢?」
  端寧悶笑。半晌才正色道:「如今你知道了?我額娘不讓阿瑪納妾,我妹妹也差不多是這麼個想法。小時候,我阿瑪本有個妾,因為得寵,還大膽對我們兄妹下毒手。自那以後,我就覺得妾不好,夫妻兩個過日子就夠了,沒必要再插一個進來。你看我阿瑪額娘二十年夫妻了還那麼恩愛,我們也像他們一樣。不好麼?」
  真珍低頭臉紅,只是很快就發現不對:「那劉姨娘是怎麼回事?你哄我呢?」端寧想了想,便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小劉氏為妾的真相。末了還鄭重道:「這本是我家地機密,你知道就好。千萬別說出去。連你家裡和幾個丫頭也別告訴。」真珍怔了半日,才點了頭。
  她如今總算知道原本對這個家的想法有許多錯誤的地方了。於是不再只顧著在自家小院裡過蜜糖日子,常常請小劉氏與二嫫來說話,有不懂的地方也會問她們與長福,若是淑寧有空,她還會過來找小姑說話,打聽的東西不再僅限於做菜做湯,連家中地規矩和公婆的喜好都問了。
  淑寧倒是很滿意她終於開始回到現實生活來了,傾囊相授不說,還指點她去向李氏與喜塔臘氏請教。她道:「雖然我們幾房平日是各過各的,但總歸是在一個府裡住著,阿瑪額娘都不在,嫂子多去向伯母嬸娘們請安也是好的。大嫂子那邊更該常去,她本就管著家,雖然話少,其實是個很好相處的人。我要學規矩,沒法事事都告訴你,你不如多去問問她?」
  真珍聽了她的話,便時不時地去探望李氏以及喜塔臘氏,相處久了,更深覺自己的幸運。李氏日日要在婆婆跟前立規矩,雖然管著家,但在吃飯時還不能與丈夫公婆共桌,而要立在旁邊侍候,晨昏定省更是要嚴格遵守,丈夫一屋子小妾,她還要事事照顧,一點醋也不能吃。
  與她相比,自己嫁到三房,不用在公婆跟前立規矩,丈夫小姑都待自己極好,比起真正的嫡長媳李氏,真是幸運太多了。
  真珍自此便格外認真小心行事,禮節方面也講究起來,手底下的幾個丫頭,更是管得很嚴,那拉氏與沈氏見了,也讚了幾句。真珍越發謹慎起來,到回娘家住對月地時候,與出嫁前幾乎判若兩人。
  溫夫人很是吃了一驚,不由感歎:「那種大戶人家真是不一樣,姑娘剛嫁過去一個月,就跟換了一個人似的,事事都講究起來了。」
  真珍呸了一句,道:「還說呢,二娘先前教我的都是些什麼呀?叫我以為大家子真是那樣地,結果出了好些丑。幸好婆婆不跟我一般見識,家裡人也體貼,不然我都要叫人笑話死了。」她還重點點出佟氏不喜丫環收房之事,道:「七喜那丫頭,一過去就闖禍,當初二娘是怎麼挑的呀?八福也不是個省油地燈。」
  溫夫人有些訕訕地:「這兩丫頭都是我們府裡家生地,可靠嘛,年輕人不懂事也是有的。但我也是一片好意。誰知你婆婆想法這樣古怪?」
  真珍想要解釋原因,但又覺得那是夫家秘辛,就不說了,只道:「總之那幾個丫頭,九兒不敢違我地意,六如也還老實,其他兩個,二娘多敲打敲打,她們都以為我糊塗了呢。」
  溫夫人應了,聊了些瑣事,便問起淑寧的情況。真珍有些奇怪地道:「你問她做什麼?如今她天天都在學規矩,怪苦的,我看了都覺得可憐。我能夠免選,真真是皇恩浩蕩。」
  溫夫人沉吟片刻,道:「其實告訴你也好,你幫著說幾句好話吧。你阿瑪和二哥看中了你小姑,打算她一落選,就去向你婆婆提親,將她配給你二哥呢。」
  真珍一怔,沉了臉道:「你胡說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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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29 週三 201017:27
  • 平凡的清穿日子 第141章~第160章 作者:Loeva

 
章節 一四一、蝴碟 
  周夫人久病初癒,身上穿得相當厚實,一件黑領褐底金紋緞面夾棉襖,下系絨呢馬面裙,身上圍著厚厚的斗篷,和旁邊穿一身秋香色湖綢春裝衫裙的女兒相比,彷彿是生活在不同的季節裡似的。
  佟氏早已帶了兒女在前院迎接了,一見她母女二人,就上前笑道:「可算是來了,我就料著你們該是今天才到的,一早派了好幾撥人去打探,眼著著酉時了,你們再不來,我可要急了呢。」
  周家母女都笑著問好,佟氏見周夫人臉上有疲態,忙道:「咱們兩家是通家的交情了,很不必立這些大規矩,橫豎周大人沒來,我家那位前些天又進京去了,乾脆直接進內院去說話吧。你們趕了一天路,想必也累了。」
  周夫人聽了,也沒推辭,跟著佟氏到了二院正房。佟氏提前一天叫人燒了左屋的炕,如今溫度正好,便請周夫人坐到炕上,背靠著一疊墊子,輕輕蓋了一張薄毯,又讓人擺茶水點心。她笑意盈盈地對周夫人說:「如何?這樣暖和自在多了吧?你別拘束,就當在自己家裡一般。」
  周夫人謝過,又讓女兒正式拜見佟氏,佟氏誇了周茵蘭幾句,讓自家幾個孩子也來拜見周夫人。
  周夫人見了端寧,讚一聲「越來越有大人樣了,日後定有大出息」,見了淑寧,則是「比上次見你時又長高了」,但對於兩個小男孩,她倒是很喜歡,拉著他們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其中送給賢寧的見面禮。比端寧淑寧小寶三人還多了幾個銀錁子。
  佟氏與小劉氏聽見,都在嘴上謙讓一番,實際上各自在心裡高興得很。行過禮。小劉氏帶了兩個孩子下去,其他人便正經坐下說話。首先提的當然是周夫人的身體狀況。這才得知她現在比先前好了許多,飯也吃得多了,精神好時,還能在家中院子裡自行走上一兩圈。佟氏母子也很為她高興。
  談著談著,就說起了周茵蘭地未婚夫婿。端寧道:「我在京裡曾見過范兄。端得是一表人材,最最難得的是才學品行都好,待人接物,極有大家風範。那范家也是世代書香了,我聽說他家還有一個侄兒也是今科應考,中了三甲,得了個同進士出身。有好事者給他家作了個對聯,叫一家三進士,父子兩翰林。周家妹妹進了那樣的人家。自然是不用愁地。」
  佟氏也跟著說了幾句好話,那周夫人聽了自然是開心的,周茵蘭飛紅了臉。低頭不語。幸好她素來是個大方地姑娘,若是換了那些臉皮薄的古代女子。早就羞得躲開去了。
  淑寧不忍見她窘迫。便岔開話題道:「時候不早了,我去廚房看看有什麼菜。今兒晚上周伯母周姐姐也嘗嘗我的手藝如何?」佟氏也對周夫人說:「我一時高興,竟忘了這事了。你喜歡吃什麼儘管說,叫淑丫頭做去,她如今就愛搗鼓這些。」周夫人道:「那可得好好嘗嘗,不如讓我們茵蘭也去幫個忙,她學這個也有一年了,做的菜還勉強能入口,只是比不得淑姑娘的巧手。」
  「這話可不敢當,這丫頭也不過是學著玩罷了。」佟氏謙讓兩句,便讓淑寧她們下去了。
  淑寧先帶周茵蘭到自己院裡,去了釵環,才領著她到了後院地大廚房。
  這裡是一排四間屋子,其他三間小些的,分別是食材間、廚具間和柴房。最大的那間才是廚房,左右兩端各有一扇門,方便人員出入。這樣的安排,卻是淑寧插手建議的。
  周茵蘭一進廚房,便看到東邊一排四個大灶,沿牆放了許多調料罐子,牆上釘了上過漆的木板,上頭吊有許多勺子竹夾罩籬之類的用具,有幾個廚子正在做晚飯。南北各有一張大案,北邊放的是準備好的各種肉菜材料,南邊地案板小一些,放的是三個砧板和刀具等物,一旁的空位上,砌了個水池子。1----6----K小說網西邊卻是另外空出一塊地來,盤了一大一小兩個灶,一邊地案上放了兩個小瓦爐,廚具調料也都應有盡有。整間廚房都很乾淨,地上也沒有積水,人們把要丟的東西都棄在兩個專門地大桶裡,廢水也要倒到外頭地排水溝中。
  淑寧指著西邊的案台道:「那裡便是我平日學廚地地方。本來我的院子裡也有個小灶,只是那裡地方小,燒個水煮個茶或蒸個點心還行,如今要正經做菜,那裡的東西都不齊全,只好請姐姐到大廚房來。地方骯髒,還請你不要見怪。」
  周茵蘭不在意地道:「這已經很乾淨了。不瞞你說,我在家裡也是用大廚房學做菜的,但總覺得到處都是油污,你這裡卻很好。」淑寧笑笑,便取出兩件圍裙來,讓她換上。
  周茵蘭見那圍裙如同半件罩衫似的,連著袖子,只在身後用兩根帶子繫上,袖口處也用細帶繫緊,穿上後,身上衣服的袖子一點不露,前襟也被遮得密密實實,再不怕會濺上油污,做事也利落,便笑問:「你怎麼想出這個來的?」淑寧便道:「是見了伯父家的姐姐做的圍裙,才想到的。」
  原來婉寧先前在家裡學廚,嫌那些傳統的圍裙難看,便自己做了幾件西式的,又做了袖套和廚師帽。淑寧見了,雖然對那些白綢子繡花荷葉邊的圍裙有些不以為然,卻被袖套引起了穿越前的回憶,做出了這種連袖子的圍裙來。婉寧沒起疑心,還以為這個堂妹真的是根據她的「發明」做出新式圍裙來,便也學著做了,仍舊在上頭添繡花和荷葉邊。
  互相幫著穿好圍裙,淑寧請周茵蘭先挑食材。周茵蘭略一斟酌,挑了豆腐、白菜、芹菜、蘿蔔、花生、海米以及一小塊精肉便罷,淑寧瞧著有些清淡,請她多挑些。周茵蘭道:「家母的病在飲食上是要多加小心的,妹妹看著愛做什麼便做什麼吧,不必顧慮我。」
  淑寧聽了。也不多說,想到周夫人是有心臟病的。當日陳老太醫隱約提過這類病人應該避免吃些什麼,又應該多吃什麼,時間有些久了,她只大概記得一些,便根據記憶挑了要用的材料。
  她要做地是拌五絲、魚香茄子煲、棗仁燉子雞和黃豆排骨湯。另外再熬一鍋花生紅棗粥。把粥和湯都放上爐子以後,她便開始準備那「五絲」,分別是青椒絲、豆腐皮絲、粉絲、干海帶絲和胡蘿蔔絲,其實如果有新鮮海帶會更好,可惜家裡只有一點好不容易弄到的干海帶,只好將就了。
  另一邊,周茵蘭做的是花生拌芹菜、海米燒蘿蔔、素燒香菇和肉末白菜燉豆腐,另外做了點蒜泥預備拌菜吃。她要把菜拿到砧板那邊切時,有個媳婦子提醒她。三個砧板各有不同地用途,一個剁骨頭,一個切生食。一個是切熟食的,請她記得認清楚。周茵蘭有些詫異。但想到這裡頭也有些道理。便入鄉隨俗了。
  她無意中看到淑寧在熬粥,才醒覺過來。趕忙揀了幾樣材料,做了個玉米綠豆粥。她只顧著菜了,卻忘了主食,很有些不好意思。
  等燉豆腐燒開地時候,她才空出手來,觀察淑寧的動作,看著看著,便道:「淑妹妹原來也知道食療,我看你選的菜色,都是適合家母食用的,而且很有些益處,淑妹妹真是有心了。」
  淑寧笑著說:「我曾經聽一位老太醫說過一些,但其實已經不太記得了,若有哪樣不對的,姐姐可要告訴我。」
  周茵蘭道:「全都是好地,我記得無塵道長說過幾十樣食療菜式,妹妹做的全在裡頭呢。」
  淑寧暗暗鬆了口氣,看來自己沒有記錯,又問:「這位無塵道長,就是給周伯母治病那位麼?先前到你們家去探病時,一直沒機會拜見,如果有機會見一見就好了,他一定是位醫術極高明的大夫。」
  周茵蘭歎道:「他的醫術的確高明,可惜看破了紅塵,對於俗世中的事不太在乎,在保定也只是過冬而已,本來他是打算開春就走的,為了家母的病,才推遲了行程,但前些天已經告辭了。」
  淑寧問是怎麼回事,周茵蘭便答道:「他本是世代行醫人家出身,聽說在家鄉也是數一數二的名醫。有人薦他入京考太醫院,他帶著妻子赴考,誰知途中遇上歹人,他遭受喪妻之痛,從此看破紅塵,拋卻功名利祿,出家做了道士,也不回家鄉,只是雲遊四方,遇到病人,便治一治。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家實在幸運,若不是家父偶而助人一臂之力,又怎麼請到他來家?若他沒有來,家母卻又該怎麼辦?」
  淑寧也跟著唏噓一番,又安慰她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伯母福大命大,日後定然會安安穩穩地,姐姐不必想太多了。」
  周茵蘭笑笑,瞥見豆腐燒開了,忙過去揭開了鍋蓋。
  這一頓飯大家都吃得極開心。佟氏顧慮到周家是詩禮傳家,極重禮法,沒有讓小劉氏與兒子們上桌,只讓女兒陪席。兩對母女本就熟識,行事自然也少了許多忌諱。兩個女孩子一齊做了七菜一湯,外加兩樣粥品,一個人的菜精爽可口,另一個的菜則是濃淡相宜,相較之下,居然平分秋色。
  飯後佟氏大大誇獎了周茵蘭地手藝,說她既熟讀詩書,又精於廚藝,實在是難得的好姑娘。周夫人卻說自家女兒地本事比不上淑寧,一再謙讓。
  淑寧眼看著兩個做娘地謙虛來謙虛去,不禁覺得有些好笑,低頭遮掩時,卻瞥見周茵蘭也在暗暗忍笑。兩人對望一眼,不由得一起笑了,因為多年不見而隱約橫在兩人中間的生疏感,似乎消散了許多。
  佟氏考慮到周夫人趕路辛苦,明日又還要再上路,便早早讓她回房休息了。周家母女下榻在芷蘭院,周茵蘭侍候母親睡下後,正想到院中消乏一下。卻看到淑寧在院外對她招手。
  淑寧跟著周茵蘭進了房間,拿出一對荷包,對她說:「過些天你大喜。我身上有孝,沒法去恭賀。趁現在先把禮物送給你吧。」
  周茵蘭略紅了臉,道過謝後接過了荷包。見那兩隻荷包都是巴掌大小,用赭紅色錦緞做成,上頭用十幾二十種顏色地絲線各繡了一隻大彩蝶,繡工精湛。還用金線勾了邊,彩碟周圍繡了許多小花點綴,翻過面來,卻是各有一朵大牡丹,圍著幾隻小蝴蝶。兩隻荷包,不論是單只還是組合,不是雙花、雙蝶,就是蝶戀花的圖案,很有心思。
  她正要讚美一番。卻感覺到荷包裡似乎有東西,拿出來一看,居然是一對白玉蝠花簪。通體無瑕的白玉。雕成蝙蝠和花朵的樣子,雕工算不上很精巧。卻別有一種古樸雅致地氣韻。
  周茵蘭一看那玉質。便知不是凡品,忙推道:「這簪子太貴重了。我不敢收,只有荷包便儘夠了,妹妹把簪子收回去吧。」
  淑寧卻搖頭道:「我們自小認識,算算也有八九年了,送你一對簪子又有什麼要緊?我的東西不多,能配得上你的只有這個,而且又是一對地,這玉雖然好,也沒有貴重到你戴不起的地步,你就別客氣了。」
  周茵蘭聽了,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收下了,不過她又起身去尋自己地首飾盒,道:「我既收了你的重禮,總要還禮才是。」
  淑寧不禁好笑,忙攔住她:「我是送你大婚的賀禮,你還什麼禮啊?」周茵蘭想想也是,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淑寧便道:「罷了,我不跟你客氣,等我過生日時,你送我一份厚禮就是。」周茵蘭忙笑著應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淑寧才告辭了。回院子時,經過正院,她便進去向母親請安。一進門卻嚇了一跳,佟氏呆坐在桌前,臉上猶帶淚痕。
  淑寧忙問她怎麼了,佟氏起初不說話,後來女兒問得緊了,她才開口答道:「先前與你周伯母談起她的病,那種種症狀,我都覺得耳熟,後來才想起,當年先皇后娘娘,也是得的這個病,只是沒有你周伯母那樣地運氣,碰上個好大夫,又有祖傳的方子。」
  原來是這樣,淑寧只好輕輕安慰母親,道:「這也是因緣際會罷了,就算娘娘當年也知道那位無塵道長,只怕也未必會請他來治啊。」佟氏搖搖頭,將從周夫人那裡聽到的事詳細告訴了女兒。
  原來那位無塵道長,當初上京考太醫院的時間,就在佟皇后過世前兩年。他帶著妻子上路,遇到幾位官眷,因其中一位夫人與他妻子一見如故,對方便邀他同行。沒想到因為對方衣飾華麗,引來了幾個路匪。他妻子在混亂中被砍傷,又受了驚嚇,從此一病不起,香消玉隕了。那無塵心如死灰,才會出家做了道士。
  佟氏紅了眼圈,道:「你道那家官眷是誰家的?居然就是陳良本大人的幾位夫人!雖說他對你父親有知遇之恩,但我總忍不住想,如果當年無塵道長不是遇到他家的人,說不定已經當上了太醫,娘娘也就不會……」
  她說到後頭已經開始哽咽了,淑寧忙給她遞了塊帕子,柔聲道:「額娘是因為與娘娘疏遠了,心中愧疚,才會鑽了牛角尖。這種事誰能說得準呢?如果當年無塵道長夫妻沒遇上陳家的人,順利進了京,誰又知道他能不能進太醫院?女兒雖然不懂事,也知道那裡不是光憑醫術好就能進的地方;就算他真當上了太醫,憑他地資歷,能不能為娘娘治病還是未知呢;更何況,就算他能為娘娘治病,誰又知道他能讓娘娘拖上幾年?要知道,人人心裡都明白,周夫人的病是治不好的,不過是能延長幾年壽命罷了。」
  佟氏也覺得女兒地話有道理,便慢慢收了淚,道:「我只是一時忍不住罷了,那畢竟已經過去了。」
  淑寧勸了幾句,又想起另一件事:「額娘方才說佟娘娘的病症與周夫人相近,不知佟家還有沒有別人得這個病?」心臟病,貌似可能造成家族遺傳地。
  佟氏想了想,道:「我一個姑姑似乎有類似地病,還有你外叔祖的一個孫子聽說身體也不太好。怎麼?」淑寧道:「不如額娘問周夫人要一份那個方子吧?送回外祖父家去,說不定能派上用場呢。當然,我們家也要留一份。」
  佟氏想想也是,便答應了。淑寧陪了母親一會兒,直到她睡下才回到自己院中。
  其實方才地話,她心中有數,印象中歷史上佟皇后去世時,四阿哥已經長得挺大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很小的時候便失去了養母,這當中說不定就是因為陳良本的蝴蝶效應。雖然這個世界看上去還跟原來的歷史差不多,但在許多方面,其實已發生了細小的變化。
  在這種變化下,她能否保住自己家庭的平安康樂,保住家人們的幸福呢?
章節 一四二、絮絮 
  第二天上午,等太陽升起來後,佟氏已叫人套好車,準備與周家母女一起進京去了。這一次,小劉氏也帶著兒子回府,她帶兩個小男孩坐一輛車,那兩對母女則各坐一輛。至於端寧,自然是騎著馬前後照應了。
  臨上車時,周茵蘭看到淑寧身邊的丫環捧著一個敞口高花瓶,裡頭插了幾十枝桃花,有些詫異,淑寧便道:「園子裡的桃花開得好,索性折幾枝帶回去,讓家裡人也賞一賞西山春色。」周茵蘭笑了:「真不愧是淑妹妹,連禮物都透著雅氣。」
  為了顧慮到周夫人的身體,馬車起初走得不快,但也許是她昨夜睡得很好,又或許是因為女兒的喜事而心情鬆快,周夫人的精神很好,馬車漸漸加快了速度,剛到了午時,她們就已經抵達位於外城的周大人妹夫家門前。
  兩位夫人隔著車窗道了別,淑寧想起早上出發時,周茵蘭似乎挺喜歡那幾株桃花,而且一直沒有機會到別院的花園裡看看,於是便叫過素馨吩咐一番,選了幾枝花讓她帶過去。
  周茵蘭喜出望外,掀起簾子向她微笑致意。淑寧望過去,還看到周夫人一臉慈愛地折了一朵桃花下來,替女兒簪在頭上。
  淑寧揮手告別,他們家的馬車便開始起步,往內城駛去。
  回到伯爵府,佟氏先帶著眾人到榮慶堂見那拉氏。那拉氏正在聽芳寧講她處理的幾件家務,並指出了其中不足的地方。李氏與喜塔臘氏都跟在旁邊侍候,絮絮也在,但婉寧卻不見蹤影。
  妯娌姑嫂姐妹們一番見禮過後,眾人坐下來說話。才知道沈氏還要過兩天才回來,而婉寧則是有些不舒服,正在房裡養病。那拉氏對小劉氏母子的態度還算和藹。其實她對三房的這個「妾」,心裡也是有數地。既然佟氏一向給她面子,她也樂得做好人。
  說了幾句,佟氏便告辭了。絮絮看著淑寧有些欲言又止,不過想到時間多的是,便沒有開
  回到槐院。張保已經在正房等著了,一家人吃過午飯,各做各的事。淑寧回到房間,見丫頭們已經把東西都收拾好了,便讓她們下去,打算睡個午覺。
  素馨卻對冬青使了個眼色,兩人齊齊上前來,笑著對淑寧說她們想去看看姐妹們,請她允許。淑寧聽了。便知道是素馨地八卦癮頭髮作了,忍笑道:「可以是可以,但你們不許太晚回來。而且不許惹事。」素馨與冬青齊聲應了,手拉手就要往外跑。卻被淑寧叫住。道:「難道你們就空著手去不成?把那瓶桃花帶上,只要留下幾枝就行。若有人問起,就說是我讓你們到各院裡送花去的,免得你們挨管家媽媽們地罵。」
  素馨與冬青聽了,互相擠眉弄眼地,齊聲對淑寧道:「多謝姑娘。」便笑著拿花去了。淑寧有些無奈,想當初冬青剛來時,多文靜多老實一個姑娘啊,生生被素馨帶「壞」了。
  她睡了半個時辰,起來後,見兩個大丫頭都沒回來,便隨便吩咐個小丫頭打水來洗臉,然後自己動手梳了頭,只在鬢邊夾了朵通草花,又換了一身家常袍子,拎著一籃點心,往芳寧房裡去了。1---6---K小說網
  絮絮正好在芳寧房裡,一見她就很熱情地上來說話。
  去年秋天姑父那日德升了山東鹽運使,帶了兒子上任去了。姑媽他他拉氏為了治女兒臉上的疤痕,留在了京裡。只是年底收到兒子的信,知道丈夫在任上納了個美妾,她實在坐不住了,便將女兒托付給伯爵府,一過了年,就帶了家人趕到山東去。現在絮絮由那拉氏照顧,平時就住在婉寧的院子裡,隔上幾天就要請太醫上門來瞧,想把鼻子周圍的疤痕消掉。
  這位小表姐其實是個很單純地人,只是因為臉上的幾個疤,有些自卑,因此不愛外出見人,但和幾個姐妹卻相處得極好。她見淑寧帶了點心來,很高興,道:「我正想籐蘿餅吃呢,你就帶來了。」淑寧道:「我先前叫人往園子裡移了幾株籐花,這就是開的頭一茬,以後要做隨時去摘就是,不用再到外頭去買了,方便得很。」
  她看到芳寧與絮絮吃得高興,心裡也很歡喜。其實與做菜做湯相比,淑寧更喜歡做點心。大概是因為古代的爐灶沒有現代的乾淨方便,每次做菜都要忍受煙熏火燎,她便對只需要蒸的點心非常有愛。而且這種中式點心,她愛弄什麼花樣就弄什麼花樣,就算再創新再好吃,也不會有人認為她是穿的。
  絮絮吃了兩塊餅,歎道:「你們會做這許多好吃的東西,真了不起,芳姐姐的齋菜味道好,淑妹妹地點心花樣多,連素來不沾陽春水的婉姐姐,都學會做幾道小菜了。我卻連燒水都不會,真是笨死了。」
  芳寧微微笑道:「既如此,你喜歡什麼,學就是。我與三妹妹都是因為喜歡才學做的,不論是我們,還是兩位嫂子,都很願意教你,只要你想學。」
  絮絮卻發了愁:「我自然是想地,可是我額娘不許,說怕我被菜刀弄傷了手,或是被燒著燙著,還說只要丫環們會做就行了。本來額娘去了山東,我就想學一學的,舅母又不讓。」
  淑寧與芳寧對望一眼,都沒接話。她們自然知道這是因為那拉氏怕絮絮真受什麼傷,她會被小姑埋怨,所以萬事都以穩妥為主。
  淑寧想了想,道:「如果是怕動刀子或怕被燙著,那就學些別地好了。我小時候剛學廚時,額娘也怕我傷著,因此只許我做麵食。表姐若有興趣,學做餃子或餑餑就好,這些做起來也容易。」
  絮絮覺得有道理。忙點頭道:「這個好,我額娘就愛吃餃子,就算知道了。也不會罵我地。」
  姐妹三人說笑了一會兒,那拉氏便派了個小丫頭來請芳寧去。芳寧不好意思地向她們告了別。離開了屋子。絮絮有些掃興,道:「現在芳姐姐天天都有許多事做,我一個人實在無趣。」淑寧問:「二姐姐不是在麼?她還和你住一個院呢。」絮絮撇撇嘴:「她哪裡有空啊?」
  淑寧見她有些不高興,便扯開了話題:「我看表姐沒再老是用扇子手帕遮臉了,讓人瞧著就覺得大方。看來你已經習慣了。」
  絮絮有些沒好氣地道:「我哪裡還敢啊?萬一被你們家認為是盧小姐那樣的人,豈不是成了笑話?」
  原來去年初冬時,絮絮因面上疤痕治理效果不佳,整日悶悶不樂,他他拉氏便帶她到房山別院散散心。淑寧見她大冬天仍是拿著扇子或手帕遮臉,人也畏畏縮縮地樣子,想起對門的那位盧小姐,便與佟氏商量一番,以賞雪地名義。請了盧家母女來喝茶。
  那位盧紫語小姐,其實倒不是什麼怪人。她祖父生前做過官,父兄雖是白身。家境卻十分富裕,自余家敗落後。方圓數十里。更是再沒有能與她家比肩的漢人家庭。盧紫語自幼生得美貌,又讀過幾本書。常常聽得親族中的贊語,便自認為是個才貌雙全地絕世佳人。
  她年紀漸長,越加認為附近人家的女兒少有能與她匹敵地:淑寧雖然不錯,但長相只是清秀;余桐堪稱她的勁敵,但容貌才藝卻比不上她,況且家勢已敗;別的村姑自不用說,連她自己都承認對方是個美人的巧雲,卻已嫁人生子,身份又是僕從,她自然不會放在眼裡。
  這樣一來,她便越來越自負,認為自己既是絕世佳人,當然就該有絕世佳人的派頭。也不知她是從哪裡學來地作派,出門必用扇子遮面,手中必持絹帕,而且侍女環繞,說話行事,都十分矜持。
  絮絮一見盧小姐,便已呆住了,當然不是因為對方是個美人。她那位已出嫁的小姑姑津津,還有常見面的婉寧月荷主僕,都是出色的美人,這盧紫語雖然長得不錯,卻還不能讓她驚艷。她吃驚的,是對方的行事作派,與自己十分相像,只是出發點不同。她與盧小姐相處時間越長,便越不安,不禁起了疑心。這盧家仍是三舅一家的近鄰,三舅母與表妹看自己時,會不會認為她與盧小姐一樣可笑?
  不過她轉眼去望淑寧時,並未必對方眼中發現嘲弄之意,才稍稍放了點心。盧家母女一走,她便大哭一場。他他拉氏心疼女兒,不禁怪罪佟氏母女,但後來發現女兒不再拿扇子和手帕遮面,才知她們的苦心,對佟氏的態度也好了許多。
  絮絮因瞧了盧紫語地行為,覺得十分刺眼,天天都提醒自己不要成了人家眼中的笑話,幾個月下來,已經不再像過去一樣縮手縮腳的,雖然還常常低頭,但已經好了許多。不過她仍是覺得很煩惱:「沒了遮擋地東西,我總是覺得心虛,生怕別人看到我鼻子上的疤會笑話我。我聽了你說地不要吃醬油地話,現在連顏色深一點的東西都不吃,可為什麼我地疤還是那麼顯眼?」
  淑寧仔細瞧了她的臉,道:「我覺得這疤痕比上次見時已淺了些,但可能是因為你膚色白了,所以才會顯得好像沒什麼變化。再過些時候應該會好許多。」
  絮絮聽了有些高興,但還是擔心:「我已經吃了差不多一年的藥了,每隔三天就敷一次特製的藥膏,可到現在還是這個樣子。我本來想塗些粉蓋住的,可婉姐姐卻說,那些粉塗多了,對皮膚不好,我就不敢再塗了。」
  淑寧想了想,道:「我聽說纈彩坊的白粉是用花種子磨的,並不是尋常的鉛粉,應該無妨。」
  絮絮頓了頓,道:「本來我是用他家的粉的,可上次丫環去買粉時,被認出來了,我額娘被二舅母奚落了一頓,從此便改買別家的。我又不知道根底,因此總是擔心。「
  淑寧道:「姑媽買的,定是好店出品的粉,再糟也是有限的。如果真擔心的話,平時不用,只在出門時擦就是,擔心什麼?」
  絮絮有些不好意思:「我原也是這麼想的,但擦了一次,就覺得看不到疤真好,每天早上洗完臉,總忍不住要擦上一點,結果就被婉姐姐說我了。」
  淑寧默然,這就是絮絮自己的問題了,她可沒法幫上忙。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閒話,淑寧便打算去看看婉寧。絮絮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她這些天身上不好,總愛發脾氣,你要小心些。」
  淑寧有些奇怪,便問是什麼事,絮絮紅了紅臉,湊到她耳邊說了幾個字,淑寧這才明白了。這也是正常的,生理期必然現象嘛。
  絮絮小聲道:「婉姐姐其實是為了躲何嬤嬤,每逢這種日子就要稱病的。那個何嬤嬤真真恨心,一天也不肯放,要不是大舅母陪了一車好話,她還不肯鬆口呢。饒是這麼著,也只許婉姐姐休息五日,五日一過,不管如何,都不許再歇著。」
  她扁扁嘴,道:「我額娘見婉姐姐學得好,還想讓我跟著一塊兒學呢,我可不願意受那些苦。可大舅母卻說,明年選秀,咱們都在名冊上,最好是一起跟著學學規矩,到時候不會丟家裡的臉。」
  淑寧一驚,她可不希望像婉寧那樣受苦,何況她對自己的禮儀舉止是很有信心的,絕不會丟臉,更何況,若是選秀時因為舉止儀態不過關而被淘汰,不是更合自己的心意麼?她心裡暗暗下了決定,一定要說服佟氏,不要把自己送到何嬤嬤的魔爪中。
  告別了絮絮,她來到婉寧的房間,見門外一個丫環也沒有,便直接進了門。正要打招呼,卻冷不防飛過一個茶碗來,接著便是婉寧的怒罵:「死哪裡去了?叫你們拿熱水來,怎麼半天不見人影?!」
 
章節 一四三、瓊瑤 
  淑寧嚇了一跳,連忙跳到一邊去,那茶碗在地上摔得粉碎,茶葉茶水濺了淑寧半個衣腳。淑寧有些生氣,道:「二姐姐這是在做什麼?」說完,她才看到婉寧一個人蜷伏在炕上,手捂著腹部,半個身子伏在炕桌上,似乎十分痛苦。
  婉寧抬頭看了才知道罵錯了人,連忙道:「三妹妹,對不起,我沒看清是你,沒傷著吧?」淑寧見她一臉冷汗,想到她也不是故意的,自己也沒傷著,便沒再怪罪她,反而上前問:「二姐姐這是怎麼了,這麼痛麼?」
  婉寧扁扁嘴:「很痛啊,又冷又痛!我這輩子為什麼要做女人!」然後又伏下身去,微微喘著氣,時不時地呻吟兩聲。
  淑寧兩輩子加起來,都沒試過像她這樣痛法,頂多只是有些不舒服、行動不方便罷了,因此沒什麼這方面的經驗,看她痛得這樣,也有些慌了,周圍望了一眼,便要拿起炕桌上的茶壺倒茶,碰碰壺身,是熱的,但揭開壺蓋後,卻發現裡頭是綠茶。她雖然不是婦科專家,卻也知道這種特殊時期不該喝綠茶,便問:「二姐姐這裡可有其他喝的東西?你現在可不該喝這茶。」
  婉寧吸了口氣,道:「沒了,我叫人拿熱水去了。難道外頭一個人也沒有?」淑寧便道:「我到大院裡去看看,馬上就回來,二姐姐忍著些吧。」她匆匆到了竹院,要了壺白開水,又叫人去煮碗紅糖水來,回到婉寧的小院時,正好聽到俏雲回來了。
  婉寧在那裡不停地對俏雲念著:「你怎麼去了那麼久?我都快疼死了!煙雲又不知跑去哪裡。我連杯熱水都沒得喝……」俏雲邊把一個牛皮水袋按到婉寧腹部之上,邊道:「是我不好,姑娘別生氣。我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這個水袋的,現在舒服些了麼?」她見婉寧似乎稍稍舒展了眉頭。才繼續道:「煙雲原本是在這裡的,因我叫她去熬太醫開的藥,她才會不在。只是我交待月荷要留下來侍候姑娘地,如今怎麼不見人影?」
  婉寧閉著眼,道:「她有事走開了。你叫煙雲熬藥做什麼?我早說了那個藥難喝死了。我才不要喝呢!」俏雲低頭替她揉著腹部,好生勸道:「良藥苦口,姑娘還是喝一點吧,喝了會好受些。」婉寧只是搖頭。
  淑寧走到桌邊,倒了杯熱水給婉寧,道:「二姐姐先喝幾口吧,我已叫人去煮紅糖水了。」婉寧喝了一口,抱著那水袋靠在牆上,覺得好受些了。淑寧悄悄問俏云:「二姐姐每個月都是這樣麼?」俏雲搖搖頭:「從前一向沒什麼的。只是從去年夏天開始,頭幾天總是難過些,但疼成這樣。是今年才有的事。」婉寧聽了這話,眼圈一紅。道:「我這輩子為什麼要做女人?」俏雲在一旁不停地安慰她。
  淑寧覺得有些尷尬。便道:「二姐姐既然身體欠安,還是好生歇著吧。我改天再來看你。」正要轉身離開,卻被婉寧拉住了手:「好妹妹,你多陪我一會兒吧,如今都沒人肯陪我。」
  淑寧尷尬地望望俏雲,俏雲只是笑笑,道:「三姑娘慢坐,我去看看她們煮好紅糖水沒有。」然後便出去了。
  淑寧只好坐到另一邊炕上,陪婉寧傻坐著,偶爾說些話,婉寧卻只是「嗯」「啊」「是嗎」,有些應付地意味,心思卻不知飛到哪裡去了。淑寧不禁心下著惱:你既然要我留下陪你,幹嘛還擺一副不情願搭理我的樣子?
  她坐了一會兒,又起身要走。1--6--K小說網婉寧這時卻換了態度,臉上帶著委屈,長長地睫毛一顫,便落下幾顆淚珠兒來。她哀求道:「三妹妹,你多陪我說說話吧。」淑寧見她一副可憐樣兒,便勉強留下了。
  婉寧開始訴苦:「你說我原本好好的,怎麼會突然痛成這樣?我足足痛了兩天了!如果以後每個月都要忍受這些,我可怎麼辦呢?」淑寧道:「這種事各人有各人的狀況,姐姐既請了太醫,就好好遵醫囑吃藥,平時飲食注意些,再者,就是要盡量保持心情愉快,應該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婉寧眼光瞥向右下方,幽幽地道:「我如今過著這樣的日子,怎麼還會心情愉快?」淑寧不知如何去回答,便只是沉默著。
  婉寧用眼角餘光瞥了淑寧一眼,咬咬唇,道:「三妹妹,你知道,我一向當你是親妹妹一樣地,有些話……我也不怕對你說。只是請你不要告訴人去,不然,只怕我小命難保。」她長睫毛顫了幾顫,又落下幾滴淚來。
  淑寧不禁有些黑線,但這種狀態下,她又不好走人,只好硬著頭皮道:「二姐姐有話請講。」
  婉寧幽幽歎了一聲,直把淑寧的雞皮疙瘩都挑起來了,才聽得她道:「其實你也知道我的心事,我心裡一直都有一個人。只可惜,我本有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我在這裡受苦受罪,他卻陷在溫柔鄉里不可自拔,我一想起,就心痛難忍。」
  淑寧猜她指的應該是四阿哥。四阿哥年前新娶了一位側室,姓李,聽說跟大堂嫂李氏還有點沾親帶故,佟氏當時還特地送了大禮去賀呢。但她聽著婉寧這話,卻覺得身上發冷。
  婉寧又歎了一聲,繼續道:「其實我也明白,感情這種事是不能勉強的,他既對我無心,我也不是那等死纏爛打的人,只好告訴自己,一定要把他忘掉。」
  阿彌陀佛,如果你真忘得掉,那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可是,多年的鍾情,卻換來一場空,我實在不甘心!無論如何,我都想再見他一面。只要再見一面就好。我想把心裡的話都告訴他,如果他聽了我的話,還是象原來一樣無情。我也就認了,從此收心養性。再不糾纏於他。」她不知從哪裡抽出一條帕子來,揩了揩眼角地淚花,「但是,我如今連門都出不去,連五阿哥來過兩回。都被額娘擋了。我現在,別說是再見他一面,就連傳個信都做不到!難道我就這樣命苦,這一腔深情,就此平白葬送了麼?」
  她猛地抬頭望向淑寧:「好妹妹,你一定不忍心看我這樣痛苦,對不對?你一定會幫我地,對不對?」她邊說,還邊用一雙閃著淚光的美眸緊緊盯著淑寧。彷彿淑寧要是說不個字,她就要撲上來似地。
  淑寧一邊聽一邊發寒,心想今天婉寧是得了什麼毛病。竟然變得這麼瓊瑤?但面對著那雙大眼,她避無可避。只好繼續硬著頭皮道:「我哪裡能幫上什麼忙呢?我與四阿哥雖說有些沾親帶故。但事實上隔了好幾重呢,我見過他地次數。五個手指頭就能數過來,就算我有心幫你,也無能為力啊。」
  「只要你肯幫就行。」婉寧一把抓住她地手,「三嬸是四阿哥長輩,想見他應該很容易,再說,端寧哥不是常常能跟他見面麼?」
  淑寧稍稍使了點力,想把手抽回來,卻不成功,只好道:「我們一向不去拜訪四阿哥,他也從來不到府裡見我們,至於我哥哥,自從四阿哥開府理事後,他們就很少在學裡見面了,你叫我們怎麼幫你?」她這話可沒有撒謊啊。
  婉寧忙道:「這個我早想好了,你大概還不知道吧?四阿哥前些天添了一位千金,這是他地第一個孩子!我聽到這個消息時,也很為他高興。」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明的光茫,繼續道:「三嬸一定會送禮去賀地對不對?能不能順便幫我送一樣東西?」
  她從炕角的一個小木箱裡取出一隻荷包,遞給淑寧道:「這是我花了……三天三夜的時間趕出來地,送給那孩子,算是為她祈福。你們家在送禮時一起送過去就行,只需略提一提是我專門做的,別的一概不需多講。」
  淑寧還是頭一回聽說四阿哥添了個女兒的事,她看了看那荷包,是用大紅綢子做的,上頭用各種顏色鮮艷的絲線繡了許多小馬小狗小花小草,還有許多福壽字,送給女嬰倒是很合適的禮物。但是這種事她實在不想沾手,萬一做成了,婉寧以後都要她幫忙怎麼辦?而且,佟氏肯定不會答應的。
  於是,無論婉寧怎麼說,她都不肯點頭,給出的原因除了怕大伯母那拉氏知道會責怪之外,還有這種私相授受地事不是閨閣中人該做的。婉寧暗中幾乎咬碎一口銀牙,心想這丫頭雖然一向木訥保守,但很容易心軟,這回怎麼不肯上鉤?難道是方才自己哪裡演得不好麼?如果自家母親肯答應,她何必要費那麼多功夫?只是送個禮而已,哪裡談得上什麼私相授受?!
  淑寧一再推托,婉寧心中惱火,但幸好她還記得自己要維持的形象,沒有表現出來,反而露出傷心難過地神色:「你真的不肯幫我麼?這於你只是舉手之勞罷了,甚至不用你去做,只要吩咐一聲就好,為什麼……你就不肯幫我呢?」
  「不肯幫婉姐姐什麼事?」絮絮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月荷。
  婉寧見了她,眼珠子一轉,便顫出幾滴淚來,難過地道:「我想托三妹妹辦一件事,很容易就能做好,可三妹妹卻不願意。罷了,我也不勉強你,只好繼續一個人傷心難過了。」
  絮絮不知她說地是什麼事,但見她哭得這樣可憐,心便軟了,對淑寧道:「淑妹妹,如果婉姐姐所托地事不難辦到,你就答應了她吧。」
  還不等淑寧說話,婉寧便在一旁補了一句:「絮絮表妹不用多說了,其實我心裡有數。我往日與三妹妹本就不太親近,剛才又不小心,得罪了她,我雖不是有意的,但三妹妹心裡難免會怪我。這本是人之常情。」她把眼睛斜向右下方,神情楚楚可憐。
  絮絮有些疑惑地望望淑寧,月荷這時卻插話了:「三姑娘,我們姑娘若真得罪了你,也不是故意地,請你不要怪她。」
  這是什麼意思?!淑寧皺了皺眉,看了看婉寧和月荷兩人。她知道這下是推不掉了,不過,也並不意味著她就會任她們擺佈!她道:「好吧,我答應二姐姐,但是,我們要先說好,我只是去試試,卻不保證一定能做成。若是沒法送出去,二姐姐可不能怪我。」
  婉寧卻只管高興:「只要你答應去做就行!拜託你了。」說罷把荷包塞進她手裡。
  淑寧收了荷包,卻有些不太甘心,她往旁邊讓了讓,空出位子給絮絮坐下,然後瞄了瞄月荷,道:「方纔二姐姐到外找人,卻不見月荷姐姐,不知你去了哪裡?」
  月荷只是柔柔一笑,低頭不語。婉寧卻道:「三妹妹有所不知,我在房裡生病,那個何嬤嬤還不肯罷休,總是來騷擾我。多虧了月荷,她向何嬤嬤請教規矩,受了許多折磨,何嬤嬤才沒再來打攪我。只是苦了月荷了。」她輕輕拉過月荷的手,感激地望著她,月荷只是淡淡笑著。
  絮絮卻有些擔心:「那個何嬤嬤,要待到什麼時候才走?」婉寧悶悶地道:「我都學了快一年了,本來一年就期滿的,可是我額娘說想多留何嬤嬤幾個月。」絮絮也擔著心,若是母親寫信來說讓自己跟著學怎麼辦?於是兩人各自發起愁來。
  淑寧望了幾眼月荷,抿抿嘴,便借口說還有事,告辭了。
  出得門來,卻看到俏雲端著個碗站在廊下,面無表情。淑寧叫了她一聲,她才微微笑道:「三姑娘這就要走了麼?有空常來玩。」她瞥見淑寧手中的荷包,歎了口氣道:「我們姑娘花了一個多月功夫才繡好的,請三姑娘多費點心吧。」然後便端著碗進門去了。
  回到槐院,淑寧看到佟氏正與二嫫商量著什麼事,似乎很高興的樣子,便上前去請安。佟氏笑道:「你來得正好,我剛知道四阿哥添了個女兒,本來還以為要再過十來天才會生呢,幸好東西都早早預備下了。只是給宋格格的東西,我不知該選哪一樣好,你幫著瞧瞧?」
  淑寧幫著挑了挑,最後選定幾樣藥材、兩個玉牌並四塊上好的衣料,便連同送給新生兒的禮物包了兩個包袱,預備送到南瓜胡同去。
  淑寧猶豫著,不知該不該把婉寧的荷包送過去。佟氏回頭看見她拿著個荷包發呆,便問是怎麼回事。
  聽完女兒的敘述後,佟氏拿過荷包看了看,道:「倒還看得過眼,憑她才學了兩三年的本事,算是不錯了。」看著看著,她覺得荷包裡似乎有東西,便打開拿了出來。原來是一方白絹帕,上頭用黑色絲線繡著蒼蠅大小的字,密密麻麻,組成一整篇消災祈福的佛經經文。佟氏歎道:「這才是投其所好呢,二丫頭還真是用了心思。」
  淑寧這時才知道荷包裡還有文章,心想婉寧說的做了三天三夜是胡扯,俏雲說的一個多月才是真正花的時間吧?看來婉寧早有準備了。
  佟氏把經帕收回荷包裡,想了想,道:「你收回去吧,過幾天跟二丫頭說沒法送出去,還給她就是。雖然她很用心,但這種事不該由我們來做。四阿哥才得了女兒,我做姨的卻替個年輕女孩子送荷包給他,我們成了什麼人了?他幾個媳婦知道了,還不知會怎麼怨我們呢。」
  淑寧深以為然,便把荷包收回去,與母親說了幾句閒話後,回房去了。而佟氏則命二嫫盡快將禮物送了出去。
  
章節 一四四、盤算 
  到了第二天,淑寧便把荷包拿回給婉寧,道:「我昨兒個回去後,聽額娘說,禮已經送出去了。我沒法幫到姐姐,還請姐姐把荷包收回去吧。」
  婉寧感到很失望,不過她不願就此收回,反正也沒別的渠道可用,便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會怪妹妹,只是還請你另想個法子吧。我真的只是一片好意,希望恭喜他一下,為孩子祈個福。再說了,端寧哥不是會出門麼?總有機會碰到他的。」
  淑寧暗暗皺了皺眉,又道:「我聽說哥哥學裡要大考,他如今除了學裡和家裡,就沒再往別處去了,連朋友都少見,要是真托了他,只怕要耽誤姐姐的事呢。難道姐姐不能托別人幫忙麼?」
  婉寧歎氣道:「我本來想找大嫂的,但她就算真去了,也見不到他,所以只好找你。」淑寧扯扯嘴角:「姐姐這荷包不是送給小格格的麼?其實見不到他也不要緊,心意到了就成。」婉寧一時語塞,吱唔了兩句,仍推著不肯收回荷包。
  淑寧好說歹說,見她冥頑不靈,有些惱了,想要甩些狠話出來,卻聽得屋外傳來何嬤嬤的聲音:「姑娘若是大好了,就略動一動吧,學規矩這種事偷不得懶。」
  然後便聽得月荷輕聲細語地說了幾句話,何嬤嬤卻道:「丫頭不必替你主子說好話,我要教的是小姐,教丫頭一點是讓你們知道規矩,可你學那麼多有什麼用?還不如勸你主子勤快些,也好少受些罪。」
  婉寧眼中閃過一絲怨毒,剛好被淑寧看見。當下便嚥回了要說的話。婉寧匆匆說了兩句,仍舊把荷包推回給淑寧,便勉強起身出去了。淑寧跟在後頭。看著她言笑晏晏地與何嬤嬤說話,彷彿剛才她眼中的陰霾只是自己的錯覺。心下有些發冷,便暗暗盤算:婉寧如今顯然不再是過去那個小白了,也有了心機,若是強硬地拒絕,只會得罪她而已。要是不小心被她暗算幾把,也是讓人防不勝防的,看來還是要智取為上。
  於是她便不再多說廢話,把荷包帶回自己房中收好,然後便不再往婉寧院中去。剛好這些天為了準備大祭地事,佟氏接過了佈置祭堂的任務,其中有些針線活要做。淑寧自告奮勇接了過來,又幫著母親料理些家務,擺出一副很忙的架勢。
  其實那些針線。看著似乎很多,真要做起來,以淑寧地本事只需要兩三個時辰的功夫。她卻偏偏把時間拉長到兩三天,而且只在有外人來時做。她以事忙為借口。不再外出。每次芳寧、絮絮以及其他人上門來看她,都能看到她坐在布堆當中飛針走線。芳寧雖然覺得她做得出奇地慢。但心知這個堂妹一向有主張,便沒開口;而絮絮那邊,雖然會做針線,卻很少親自動手,也沒有類似地經驗,所以並沒有起疑。這樣一來,沒法出院門的婉寧便從別人那裡得到這樣一種印象:淑寧堂妹忙得很,沒空去做別的事。
  她雖然覺得心急,但也沒辦法,只好一邊繼續忍受何嬤嬤的教導,一邊讓丫頭們去打聽三房的情況。
  到了大祭那天,婉寧終於有了些自由,以為儀式過後能與淑寧私下談談,卻不料淑寧事先稟告了母親,說這次小劉氏母子也有參加,怕人多嘴雜,他們會受委屈,所以要陪在他們身邊。婉寧只能遠遠地望著淑寧地身影,顧慮到那邊有許多太太奶奶們,只好逗留在女孩子堆裡應付著幾個姐妹,還要時不時提防媛寧發難。1-6-K-小-說-網
  等到吃飯時,婉寧與淑寧卻是排在一起的,不過淑寧早有準備,便只是不動聲色地端坐著,等待開席。
  婉寧趁別人沒留意,便悄悄問淑寧荷包的事怎麼樣了。淑寧靜靜吞下口中的茶水,用手絹擦擦嘴角,又「順手」擦了擦額角,眼圈一紅,便「委屈」得要掉下淚來。
  婉寧嚇了一跳,忙哄了她兩句,絮絮在旁邊看見,眉頭一皺,道:「婉姐姐,你對淑妹妹說什麼了?她怎麼哭起來?」婉寧忙推說不知。其他人也發現這邊情況了,問是怎麼了,她不等淑寧回答,便搶先道:「三妹妹想必是想起祖父了,才會忍不住難過。」那些親戚們信以為真,紛紛安慰淑寧,還誇她孝順。絮絮將信將疑,而媛寧則古怪地看了婉寧一眼,瞧她的神色,似乎以為是婉寧在欺負淑寧,很有些不恥。
  婉寧好不容易轉移了別人的注意力,才小聲對淑寧道:「三妹妹,你好好的哭什麼啊,別人見了,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可不就是在欺負我麼?淑寧一邊腹誹,一邊回想起方纔的情形,暗中檢討:演得比婉寧自然些,雖然是借助了外力,倒還算過得去,只可惜沒那麼長的眼睫毛,臉皮也比人薄,不然也瓊瑤一番噁心噁心人。
  她哽咽著回答道:「二姐姐,我實在空不出手來,不是我不願意幫你啊。」然後委委屈屈地扁了扁嘴,又用手絹擦擦眼角,眼淚更多了。絮絮見了,忙勸道:「是什麼大不了地事?婉姐姐也不是那麼小氣的人,對不對?」她抬頭望向婉寧。
  婉寧還能怎麼說?心想三丫頭怎麼那麼容易哭啊,冷不防瞥見那拉氏飛過來的一記凌厲地眼光,心中一凜,忙對淑寧道:「我知道了,我不逼你,你快擦乾淚吧。」
  淑寧目的初步達成,手伸到桌下,暗中把塞在另一個袖子裡地一條同樣顏色款式地手帕換過來,擦乾了眼淚,心裡盤算著,一散席,就趕快跟上母親,免得再被婉寧纏上。
  婉寧卻也在心裡盤算,現在眾目睽睽之下,萬一又弄哭淑寧可就麻煩了,還是等散席後再尋機會私下與她談談吧。
  唯有絮絮心中疑惑:婉姐姐托的事原來這麼難辦麼?怎麼又說很容易辦呢?而且淑妹妹這些天都快忙翻了。沒空幫忙也很正常,怎麼婉姐姐一再地逼她?
  且不提這姐妹幾個各自心中地盤算,一件意外發生了:按規矩在桌邊侍候布菜的喜塔臘氏。忽然昏倒了。眾人一片忙亂,抬人的抬人。打扇子地打扇子,請大夫的請大夫,宴席草草散了。淑寧在混亂中緊跟在母親身邊,後來又一起離開,婉寧因與芳寧、絮絮一起被李氏帶離現場。只能打消了原本的計劃。
  喜塔臘氏會昏倒,卻是因為懷孕了,那拉氏喜出望外,但又怕人說閒話,不過考慮到順寧並非長孫,按例只需守一年孝,只不過是他們家想贏個孝名,才讓孫輩地也跟著守三年罷了,喜塔臘氏懷孕。卻也沒有違制的地方。如今子嗣重要,她便放下了擔憂,四處張羅著送了許多好藥材來。又命家下人等好生侍候。但大夫說喜塔臘氏這胎有些不穩,要好生靜養。不然恐怕有些危險。那拉氏心下愧疚。知道是近來累著她了,便與長媳商量過後。決定要親自照料二兒媳婦。府裡地家務,李氏包了一半去,她又把另一半托給佟氏,本打算請沈氏幫著照應的,誰知淳寧感染了風寒,沈氏要照顧兒子,只好作罷。
  佟氏接過家務,自然是料理得妥妥當當。淑寧本想回房山前把荷包還給婉寧就沒事了,哪裡料到會有這樣的變故,但也只能跟著母親留下,倒是小劉氏母子過了兩天便先回別院去了。她為了繼續躲婉寧,便用回老辦法,幫著母親料理家務,裝作一副很忙的樣子。
  芳寧本就在學習管家,所以堂姐妹二人常常能見面,就連無所事事的絮絮,也可以到槐院來串門子。唯有婉寧,又回到了沒法自由離開院門地日子,每日跟著何嬤嬤學規矩,心下著急不已,偶爾便不免會走神。
  何嬤嬤自然不會放過,責打了幾次,又冷言冷語地道:「姑娘還是認真點好,你以為那個地方是那麼好進的?不懂規矩的人是站不住腳的!若你真想做那人上人,就多用點心,難不成你以為光憑一張臉,就能暢通無阻?別小看了宮裡的貴人!」
  她本來以為婉寧是衝著皇宮去的,因為女兒要選秀的人家請教養嬤嬤也是常事,她也不是頭一回了,因此故意拿話激婉寧。她不知道婉寧瞄準的是另一個地方,更不知自己的話無意中踩到了婉寧地死穴。
  婉寧面上雖然露出受教的表情,心中卻是怒不可遏:死老太婆,我本來想著你好歹教我不少東西,不打算為難你的,既然你自尋死路,就別怪我了!
  過了幾天,有消息傳出,何嬤嬤身上長了許多疹子,不痛不癢,但無人知是什麼疾病,也不知會不會傳染。婉寧「當機立斷」,命丫環婆子們將何嬤嬤隔離,然後把事情親自稟告了母親。那拉氏心下不安,擔心那若真是傳染病,府裡地人會很危險,便回報了何嬤嬤所在的王府,那王府派了個總管來,將何嬤嬤送到城外去了。然後全伯爵府進行大清掃,預防會傳染。
  後來隱約聽得那何嬤嬤不到兩日便消了疹子,人也沒事,只是王府那邊不許她回去。婉寧又勸母親,說自己學了那麼久規矩,已經足夠,那何嬤嬤雖說現在好了,但誰知幾時會復發,還是不要請她回來地好。那拉氏想想也覺得有道理,便依了,送了一份大禮去謝王府,又讓人捎了些銀子衣物給何嬤嬤,卻不再提請她來家地話。
  這時已過去了好些天,因那拉氏有些不放心,一直分心來留意女兒,婉寧表現得很安份很淑女,讓她覺得挺滿意。等她把注意力轉回媳婦身上,婉寧便打算找機會去槐院尋淑寧。
  但出乎她的意料地是,淑寧自動自覺地上門來,將荷包還給她,道:「方纔接到的消息,四貝勒府關門閉戶,不見外客,聽說是小格格病重,可能會夭折。所以正在做法事祈福呢。這種時候,我沒法把東西送過去,是我有負二姐姐所托。請二姐姐恕罪。」
  婉寧怔住了,她只記得四四子嗣艱難。卻不記得他的長女有可能夭折的事。她心中轉過許多個念頭,強笑道:「那麼我更應該送這荷包過去,為小格格祈福了,難道三嬸對這個消息就沒有什麼表示麼?」
  當然有表示,佟氏還特地送了串請高僧開過光的佛珠過去。又在房內設了經壇為那個女嬰祈福。但淑寧心中不悅,覺得她這種時候還要利用小孩子,實在有些冷血,況且也實在沒了耐心,便冷冷地道:「姐姐若有心,多為小格格念幾遍經好了,至於荷包,你還是收回去吧。」說罷將荷包塞回給她,也不多說。直接告辭走人。
  婉寧雖然著惱,但還能保住清醒,知道全家人裡與四四關係最密切地。就是三房,現下還不能得罪他們。而且現在也是淑寧佔了理。真惹惱了她,對自己沒一點好處。於是她便照舊像往常那樣與淑寧相處。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淑寧卻只是淡淡地應對,不親近,也不明顯地疏遠。倒是絮絮,近日忽然變得沉默了,似乎在躲著婉寧。
  幾日後,果然傳來消息,四阿哥的長女夭折了,還沒滿月。佟氏很難過,特地讓人送了些補身地藥材去,又寫了封信去安慰四阿哥。
  婉寧收到四四喪女的消息,不禁扼腕,錯失了一個好機會。
  她正煩惱著已獲得自由地自己沒有接觸四四的渠道,卻在接待費揚古家派來的兩個請安婆子時,得到了一個驚人的消息---玉敏即將要被指婚給四阿哥。
  這份旨意本來早就要明發的,顧慮到四阿哥長女新殤,才打算押後再公佈,但費揚古家已經收到通知,開始為女兒地婚事做準備,據說,婚期是在秋天。
  其實玉敏自從去年起,就很少過來了,聽說跟自己一樣,正在接受禮儀訓練,婉寧也沒有多想。兩人雖很少見面,但每個月都會互相派人向對方問候。但玉敏的婚事顯然早就有定案了,可自己卻完全不知道。
  婉寧心中亂哄哄地,只靠著一絲清明保持著風度禮儀,總算沒在兩個婆子面前失禮。直到人走了,她才有機會思考這件事。
  雖然當初早就知道玉敏會成為四福晉,但近兩三年,她曾有過改變歷史的念頭,甚至還暗中引玉敏去注意別家的男子,只是不太成功。不過她對玉敏性情上的影響還是有些成果的,可惜宮裡仍然認為玉敏適合當皇家媳婦。
  婉寧認為自己的家世雖說比不上玉敏的,但也不錯了,夠格當皇子正室。四四就算一時對自己冷淡些,但明年選秀,她要是哄得宮裡太后太妃們開心,加上現在她又已經脫胎換骨,指婚的可能性還是存在地。
  退一萬步說,如果她真的沒法當上四四的正福晉,先籠絡著玉敏,將來自己要是嫁給四四做側福晉地話,日子也會好過些,況且玉敏沒有兒子,自己的前景還是很好地。她本來以為玉敏會與她一起參加明年地選秀,沒想到今年就要大婚了。這樣一來,她原本的盤算就有一半要落空。
  婉寧一個人在房中呆坐許久,腦子裡亂成一團,好不容易醒過神來,晃了晃腦袋,打算出去走走,冷靜一下,卻在經過一處走廊時,聽到煙雲與芳寧身邊地春燕在樹下吵架。
  這兩個丫頭不知是因為什麼物事,吵了起來,煙雲嘲笑春燕是土包子,沒見過世面,把塊地攤上買來的玉牌當作是寶。春燕不服氣,道:「你知道什麼?這怎麼會是地攤上買來的?明明是姨娘賞我的好東西!我去年在房山遇見四阿哥,他就帶了個一模一樣的!」
  婉寧腳下一頓,剎時睜大了眼。
 
章節 一四五、上香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閃到廊柱後頭,傾聽兩個丫頭的話。
  只聽得煙雲道:「你又胡說了,四阿哥好好的在京城裡,怎麼會到房山去?」「我才沒有胡說!」春燕忿忿地,「是真的!我們姑娘和三姑娘到雲居寺裡聽大和尚們講經,就在寺裡遇上了四阿哥還有那個林侍衛。我老聽見你們說他們怎麼怎麼好看,還想仔細瞧一瞧呢。可惜兩位姑娘馬上就離開了,我只遠遠地看了四阿哥一眼。不過我分明記得他腰上戴著一塊玉牌,顏色跟這個一模一樣!連那穗子都一樣!」
  煙雲竊笑道:「就算顏色一樣,玉跟玉也是不同的,皇子們帶的自然是一等一的好玉,你的?不過就是塊綠石頭罷了。」春燕怒極,兩個丫頭又吵起來。
  婉寧卻已聽得呆了,聽見金媽媽走過來罵那兩個女孩子,便趕忙沿來路退回房中。回想剛才聽到的話,就狠不得打自己兩巴掌!
  她怎麼就沒想到呢?!四四好禮佛,常去寺廟是正常事。她本以為他只是在自己府裡唸唸經,或是逛逛京城的佛寺,怎麼就沒想到他會到京城周邊的佛寺去呢?而房山,她記得淑寧向芳寧介紹時就曾說過,是個有很多佛寺的地方!既然連芳寧和淑寧都會無意中撞上四四,那她會在那種地方與他「偶遇」,就是很合理的事了!
  原來……她曾經離那個夢寐以求的機會是那麼的近,如果當時她也跟著去房山,早就能遇到他了,哪裡還用得著像現在這麼煩惱?!
  不過,她轉念一想。又冷靜下來。京城裡的佛寺已經很多了,房山也一樣,怎麼能知道四四去的是哪一間呢?她可沒有功夫每個寺廟都去一次。再說,日子不准地話。也是白搭。但這種事根本不會作為流言蜚語傳進伯爵府來,而她現在也沒法到外頭打聽消息,連她身邊的丫頭,都被那拉氏限制外出。
  她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認真地想著所有可以利用地方案。終於找到了一條可行的辦法。
  她先是在向母親請安地時候,慰問了她的辛苦,又為大嫂李氏近來的辛勞說了一番好話,然後試探著,能不能讓自己也幫點忙,好為母親與嫂嫂分擔一下。
  那拉氏起初是有些吃驚的,但想到女兒近來一直很乖巧,現在願意主動分擔家務,可見是真的懂事了。心中很是欣慰,便叫來了李氏,讓她分些簡單地家務給婉寧。並且多指導指導小姑。
  李氏沉吟片刻,便交了兩件比較簡單的管理任務給婉寧。一件是竹院的茶具。一件是點心房的模具。婉寧見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本有些不悅。但想到這只是開始,便耐下心來謝過嫂嫂,一邊管著這兩項任務,一邊靜待出門或派人出門的機會。是轉換場景的分割線
  張保最近有些煩惱,卻不是為自己,而是為蘇先生。
  蘇先生在科考後中舉,中的是二甲,雖然是倒數的名次,但好歹也是正經進士出身了,只是考庶吉士不太順利,八成是要外放。不論是張保,還是蘇先生本人,都更傾向於外放實缺,但放地是哪裡,卻很重要。
  如今蘇先生已不再寄居伯爵府。成了進士,身份不同,所以張保早早替他在琉璃廠附近買了一個小院,地方不大,卻足夠他們一家三口住了,然後又另替陳氏買了個小丫頭侍候。蘇家人自然是很感激的。.wap,16K.Cn.
  對於蘇先生外放的地點,張保非常上心。然而他現在閒賦在家,可以依仗地陳良本又遠在江南,雖然也有幾個任職吏部的親信在京,但一來是張保與他們還不熟,二來,自陳良本南下後,吏部已漸漸有其他勢力插入,他地嫡系人馬不能再像以前一樣隨心所欲了。
  張保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送禮請托一下那幾位大人,讓他們給蘇先生指個離京近些又容易管理地大縣。
  佟氏見他這樣,便勸他道:「你已經幫了蘇先生許多了,以後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吧,不必再為他操心。」
  張保道:「我做了幾年官,蘇先生助我良多,為了幫我料理公務,甚至還誤了一屆科考,我也只是想多幫幫忙,讓他以後走得平順些罷了。」
  佟氏便道:「你助他置下家業,又讓他在家中備考,考中了,又替他買屋買婢,這便足夠了,幫得太多,反而讓別人心裡不好受,擔心日後要事事被你制肘。」她看到丈夫一臉震驚地望向自己,就知道他一定沒想到這些,便接著道:「再說,你既是閒賦在家,就不要和官場上地人有太多往來,送禮請托之類的,被人傳出去對你名聲也不利。陳大人手下的幾位,都有人盯著呢,你還是不要太親近的好。」
  張保從沒想到這些,只是覺得蘇先生給他出過許多好主意,希望報答一下罷了,如今聽了妻子這一番話,才覺得蘇先生近日上門少了,未必完全是忙碌的緣故,只怕人家心裡真有這個擔心。然而他聽到後頭,已發覺有些不對:「為什麼不和那幾位大人親近?我再過大半年就要起復,與他們來往有什麼不對麼?」
  佟氏打量著周圍沒有人在,才悄悄對他道:「我嫂子昨兒來看我,替家裡帶了幾句話,說是有御使參了陳大人幾本,都被皇上扣下了,但看情形,用不了多久就會被翻出來,叫我們小心些,別被捲進去。」
  張保沉吟片刻,道:「既有這事,還是給陳大人他們打聲招呼的好。再怎麼說,我早就被視為他們那邊的人了。」
  佟氏皺皺眉,仍輕聲勸道:「夫君糊塗。你是皇上的臣子,如今又在家丁憂。就算與陳大人有些交情,又能幫上什麼忙?你以為沒人給陳大人他們打招呼麼?既然連我家裡都知道了,這事只怕早傳出去了。憑陳大人的本事,定有脫身地妙計,咱們只管靜靜旁觀就是。別忘了。你再過大半年就要起復,可別讓人抓住了把柄,反誤了自己的前途。」
  張保聽了覺得有道理,便拋開送禮請托的計劃,只在家裡看書寫字,既不與官場中地朋友來往,也不管蘇先生謀缺之事,免得兩人間生了嫌隙。
  其實他們夫妻二人倒是有些冤枉蘇先生了,蘇家人如今天天忙得不行。哪裡有功夫去別家作客?
  也不知是誰發現蘇家住在那個小院裡的,沒有了大戶人家地高門檻,以前那些趨炎附勢的所謂親友。知道蘇先生如今中了進士,通通都上門來了。甚至連那位河間府的遠親。也真個賣了屋子上京來投靠,讓蘇先生頭痛不已。
  那位遠親。說是同族,其實就只是他兩歲那年見過一面罷了,如今人家仗著個叔叔的名份,帶了全家在他這裡賴著不走,他卻沒法可想。作為正在候缺的官員,他要顧慮自己地名聲,因此不能強硬地把人趕出去,只好一邊忿恨,一邊虛與委蛇,同時還要擔心自己一但外放,這座小院就會被那個「叔叔」佔了去。
  幸好他一向是個聰明的,留了個心眼,在那「叔叔」旁敲側擊這院子日後的歸屬時,透露這是他從前的東家「借」給他住的,並不是他自己的產業,因此,一但外放,就要把院子還給主人了。看到那「叔叔」失望的神色,蘇先生心中暗暗好笑,又悄悄知會妻子與阿松,對外一律說院子是借的。
  好不容易空閒下來,他才有機會到伯爵府拜見張保,托對方在自己外放後照看小院。張保爽快地答應了,而且在言談中還暗示自己不會為他謀缺,要他自己努力,日後兩家就當是朋友來往,不必再提幕客東主之類的話。
  蘇先生本就是個聰明人,當然明白張保話裡地意思,心下感激。他跟張保在廣東近四年,早已積下幾千銀子的身家,得了張保贈宅,不久又有官職,他已沒什麼所求了,只盼著能在任上大展身手。張保一家的為人,他是瞭解地,完全沒擔心過會被制肘,但張保的兄弟和侄兒們,卻是難說,要是以後他們真地脅恩圖報,自己也很煩惱。但張保如今說了這樣地話,意味著自己和自己將來的子女都不會是伯爵府地門下,做起事來自然少了許多麻煩。
  蘇先生再三謝過張保,張保只是微笑著說些日後要忠君報國的套話,兩人心下明白,相視一笑。
  之後張保仍舊過著悠閒的生活,隔幾天就回房山料理一下產業,靜候蘇先生的消息。
  一日,佟氏正在看賬本,那拉氏上門來,有事相求。
  原來喜塔臘氏懷孕後,她母親十分關心,常常到城裡各大寺廟去祈福。明日她打算去白塔寺上香,想請芳寧一起去。那拉氏聽那傳信的婆子說,是因為他們家姑奶奶也跟著去,想到芳寧是人家未過門的媳婦,去是應該的,但不好單獨前往,便過來求佟氏,讓淑寧陪著走一趟。
  佟氏自然是應了,等那拉氏離開後,便把這事告訴了女兒。淑寧很高興,自回京後就很少出門了,現在有機會出去散散心,還可以順便少見婉寧一天,當然是好事。
  第二天一早,淑寧穿戴好到了二門上,與芳寧一起跟在那拉氏後頭等待喜塔臘家太太的大馬車駛進來。芳寧今天穿了一身淺綠的旗袍,大概是快要出嫁的緣故,長髮在頭頂盤了個單髻,仍舊垂了根辮子在胸前,只在發間插了根象牙簪,耳上戴著一對玉墜,顯得她格外秀雅端莊。
  喜塔臘太太下車來與那拉氏寒暄,看了芳寧淑寧幾眼,笑道:「我平日只知道你家二姑娘是個美人,原來其他姑娘也不錯,瞧著這兩位。水蔥兒似的,看著就讓人心裡歡喜。」
  那拉氏聽了有些得意,又交待了芳寧與淑寧好些話。才讓她們跟著喜塔臘太太上車去了,春燕與素馨兩人便與喜塔臘家的丫環另擠一輛車。
  路上。喜塔臘家太太拉著芳寧的手問了許多話,芳寧只是低著頭,斯斯文文地回答,淑寧旁觀那位太太的神色,應該很是滿意。過了一會兒。喜塔臘太太說:「我家姑奶奶事先和我約好了,會在廣濟寺附近地大牌坊處等,我那外甥親自駕的車,護送咱們一路到白塔寺去。」
  芳寧聞言臉紅了,頭垂得更低。淑寧問:「親家太太,咱們為什麼不到廣濟寺去,而要去白塔寺呢?我聽說廣濟寺的香火也很旺。」
  喜塔臘太太笑道:「你這孩子,一聽就知道是大戶人家地姑娘,平日裡不出門。也不知道外頭的事吧?廣濟寺如今正大興土木呢,還是白塔寺清靜。」
  正說著,大牌坊到了。淑寧在馬車裡只聽喜塔臘太太與她那位姑奶奶隔簾說了幾句話,便認出那是去年在房山遇見地舒夫人。原來應該是舒穆祿夫人才是。她曾聽小劉氏提過。那位舒夫人的兒子有時會陪母親去吃齋,看來芳寧和人見過不止一次了。怪不得人家會二度上門提親,而芳寧也很爽快地答應了。
  她悄悄瞧了芳寧一眼,芳寧知她猜到了,臉上又是一紅。
  也不知喜塔臘太太是有意還是無意,還把她那外甥叫到車旁說話,看到芳寧害羞低頭,便抿著嘴笑。
  到了白塔寺山門前,眾人下車,淑寧才看到那位未來姐夫的樣子,果然就是當日匆匆見過一面的舒夫人的兒子,聽喜塔臘太太地稱呼,大名應該是叫宜海。
  芳寧一直低著頭,舉止很端莊得體。那宜海也非常守禮,態度很和氣,又奔前奔後為她們料理各種事務,面對芳寧時,雖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表現得很穩重。
  她們一行人進寺裡的時候,剛好有一個老人從門裡撞出來,被宜海手疾眼快一把扶住,才沒撞到舒穆祿太太身上。宜海也沒生氣,只是讓那老人走路小心些,還順手幫他托了托肩上滑落的大包袱。那老人鞠躬謝過去了。
  淑寧在一邊旁觀,覺得這宜海還算是個不錯的人,芳寧嫁給他,應該會幸福的。
  宜海把一眾女眷交託給寺中的僧人,就被母親趕著離開了,說是還有事要辦。淑寧跟著其他人上了香、添了香油,又聽了一輪經會,已經臨近中午了,在寺裡用過齋飯,便要了間靜室休息說話。只談了一會兒,那喜塔臘太太就十分有眼色地問淑寧能不能陪她在寺裡逛逛。淑寧瞥了一眼芳寧,微笑著應了,芳寧又是一番紅臉。
  淑寧陪著親家太太在寺中逛了逛,看過有名的白塔,但那位太太年紀不小了,沒力氣走那麼多路,便另要了間靜室歇午覺,讓淑寧自己打發時間。淑寧起初只是閒逛,耐不住素馨慫恿,便從側門溜到大街上。
  說是大街,其實只有幾家店舖,大概是中午的關係,行人很少,連做生意擺攤的人都躲到樹下閒聊。素馨被一個專賣香囊荷包佩飾地攤子吸引住,淑寧卻瞧見旁邊有家書店,就與她分開,自個兒走了進去。
  那書店名喚「石老闆書店」,店面不大,賣的多是佛經、佛教故事或是與佛寺有關的書籍,店裡現在並沒有其他客人。老闆年約四五十歲,正趴在櫃檯上小寐,聽到淑寧地腳步聲,也只是抬起眼皮望了一眼,便又繼續睡了。
  淑寧為母親挑了兩本佛教故事集,又從店裡最角落的書架上找到一本介紹各大佛教聖地風景名勝地遊記,隨手翻看起來。
  忽然,她身後傳來一道男聲:「淑寧姑娘,胤祺冒昧,有事相求。」
  淑寧一驚,轉頭一看,果然是五阿哥。
 
章節 一四六、私相 
  淑寧匆匆掃了一眼店裡的情形,果然有兩個男子擋在了仍舊睡著的老闆跟前,又有兩人守在門口,便不動聲色地放下書本,退開一步,行禮道:「五阿哥安好。」
  五阿哥見狀苦笑一下:「你……不必如此客氣。」淑寧不為所動,低眉順眼地問:「五阿哥怎會在這裡?」五阿哥便答說:「我到白塔寺裡為皇祖母求一本經書,瞧見你們家的僕人,才知道你們在這裡,所以……有事特來相求。」
  「不知是什麼事?」
  「這……」五阿哥頓了頓,不知該如何說起,便在心中組織語言。
  淑寧等了半晌,都沒等到他哼哼一聲,面上雖不露,心中卻有些不耐煩,瞥了一眼店外,素馨已經發覺不對了,在門口急得直跳腳,卻被那兩個侍衛擋著進不來。
  好不容易,五阿哥終於把想說的話組織好了,大意就是:他如今正在軍中歷練,吃住都在軍營,很少回京城來,就算回來也一般是在宮裡,沒什麼時間外出,之前好不容易擠出時間來伯爵府拜訪,卻沒能看到婉寧,只能見到婉寧的母親與哥哥。
  淑寧邊聽邊猜想,會不會是大伯母那拉氏想給女兒塑造正經人家姑娘的形象?然後又聽得五阿哥說:「我在貴府裡無意中遇上令姐的丫環,聽說令姐如今過得不是很好,受了許多苦。我又打聽不到詳情,實在是心急如焚,不知她現在如何了?」
  淑寧平平地道:「二姐姐一切安好,先前不過是在學規矩,現在教習嬤嬤已經離開了。五阿哥不必擔心。」
  五阿哥面上一喜。頓了頓,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道:「多謝淑寧姑娘相告。胤祺冒昧。想求你幫著送一封信,只是作為朋友想關心安慰令姐幾句。並沒有別的意思,姑娘可否……」
  淑寧瞪著那封邊上已有些微磨損的信,黑線不已,心想這五阿哥和婉寧真是一對,居然會不約而同地找上她充當郵遞員。但上回還可以說是幫人送禮。這一次卻是實打實的送「情信」,就算它打著「友情」的幌子,但在別人眼裡,仍舊是一封情信。這分明就是一顆炸彈,沾上就倒霉。自從上回被婉寧在荷包那事上陰了一回,她早已打定主意,絕不會沾手婉寧地「情事」,更何況,這次是幫外人送東西。
  她心念電轉間。已拿定了主意,便一板臉,正色道:「五阿哥此言差矣!您難道不知此等私相授受之事乃閨閣中最大禁忌?!您要我去做這樣的事。卻是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五阿哥臉上一紅,爭辯道:「我並沒有其他意思。只是問候一下……」他本就是被嚴厲管教長大的。只是受了婉寧影響,已懂得做事要靈活。但他也知道此事不合規矩禮法,所以一被淑寧正色駁回,便感到很慚愧。
  淑寧擺出一幅凜然之色,道:「您不必多說了,我就當作今日從未見過您,您還是請回吧。」說罷抬腳便走,但又忽然起了陰婉寧一把地念頭,便放緩了聲音道:「五阿哥若真有心,何不求宮裡下旨?如今白龍魚服,私相授受,有什麼意思?」五阿哥默然,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召喚丫環離開,許久,無奈地長歎一聲。
  淑寧出來後卻是一頭冷汗,幸好五五是乖孩子,只要打出道德招牌來,就能把他勸退,若換了別人就未必會這麼好說話了。
  匆匆沿側門回到寺裡,素馨鬆了口氣,向淑寧告罪,說她不該勸姑娘出去,更不該離開姑娘身邊。淑寧卻淡淡地道:「與你無關,他們本就是從寺裡出去的,我們已經落了單,就算還留在寺裡,他們還是會找上門來。」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這件事就當作沒發生過,你不要對別人說,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們自個兒在寺裡逛了逛。」素馨低低應了聲「是」。
  這種事傳出去不是什麼好話,她又不知道婉寧是怎麼想地,還是瞞下來的好。1%6%K%小%說%網至於五五那邊,他應該不會把這種事到處傳。不過,最可惜的是方纔那本書,匆匆間也沒買下就出來了,她剛才正翻到上方山的部分,那就是在別院附近呢。
  淑寧帶著素馨,沿大殿逛了一段路,碰上寺裡的僧人帶一家官眷去游白塔,她們便跟了上去,又參觀了一遍,然後才回到芳寧她們所在地靜室。喜塔臘太太已經回來了。
  芳寧問:「你上哪裡去了?怎麼去了這麼久?」淑寧笑道:「隨便逛了逛,方才聽人介紹那白塔的來歷,倒有些意思。」然後便在她對面坐下,無意間瞥見芳寧頭上的象牙簪子不見了,換了一根白玉簪,似乎是原本在舒穆祿太太的頭上戴著的。芳寧發現了淑寧視線所指,臉略紅了一紅,又低了頭。
  這時一位老僧帶了兩個小沙彌進來了,向太太姑娘們問好後,便閒聊起來。淑寧認得這老僧是寺裡的方丈,看樣子似乎與那兩位太太挺熟,雖然已經七老八十了,身體倒還硬朗,說話也風趣。只是他說的都是信徒們行善得好報之類的故事,其他人聽得興致勃勃,淑寧卻覺得有些無聊,心下一動,便召了素馨來,悄悄吩咐幾句,素馨領命去了。
  沒多久,宜海來了,要送女眷們回去。來到山門前,卻發現芳寧與淑寧的丫環都不見了,淑寧忙道:「我讓丫頭去請兩本佛經回去,大概快回來了。」正說著,素馨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小包裹,看得出包地是書本。喜塔臘太太不以為意,又叫人去找春燕,過了約摸半柱香時間才看到春燕急急跑來。芳寧覺得有些丟臉,便輕輕斥道:「方纔說話時就不見你,一定是你又貪玩亂跑了。還不快過來。」春燕不吭聲,只是低著頭扶芳寧上車。
  淑寧姐妹仍舊搭乘喜塔臘太太的大馬車,到了大牌坊處。便與舒穆祿母子告別,然後回了伯爵府。喜塔臘太太進府與那拉氏打了招呼。便離開了,那拉氏喚了芳寧與淑寧去上房,問她們此行的經過。
  芳寧不好意思,只是低頭不說話,淑寧便幫著回答。說那兩位太太對芳寧都很喜歡,那拉氏鬆了口氣,又開始對芳寧進行一番教導。
  在場地婉寧聽了一會兒,便坐到淑寧身邊,笑問道:「三妹妹今兒玩得挺開心吧?不知你們在那寺裡可有遇上什麼特別的人……事物?」
  淑寧早在婉寧坐過來時便豎起了汗毛,聽到這話,心下一緊,難道婉寧知道五阿哥要傳信地事?口裡卻答道:「不過就是在寺裡隨便逛了逛,那地方倒挺大地。走得我腳都軟了。不過寺裡的白塔,聽說有幾百年了,倒很有趣。」
  婉寧卻不覺得那塔有趣。對淑寧地回答也沒怎麼在意,心裡想著自己糊塗了。淑寧芳寧逛佛寺。能遇上四四一次是機緣巧合,怎麼可能次次都能遇到?便也不再多問了。
  回到槐院。素馨把那小包裹送上來,淑寧見果然是那本遊記,便高興地讓素馨去領銀子,再多加了二分辛苦錢。素馨笑吟吟地謝了,又道:「那家書店的老闆挺有意思,我去買書時,聽到有客人叫他石頭記,他居然應了,從沒聽過有人取這樣地名字呢,真真有趣。」
  淑寧也覺得有意思,想起店裡很多書她都沒翻過,便計劃著什麼時候再去光顧一次。
  一晚無事。第二天,淑寧做了些點心,想讓芳寧絮絮過來嘗嘗,便讓素馨去請。素馨去了整整一刻鐘,才回來道:「大姑娘說她如今有事,來不了了,表姑娘也是,說請姑娘不要見怪呢。」
  說罷,她左右瞧瞧沒人,才上前一步湊在淑寧耳邊道:「竹院那邊正熱鬧呢,似乎是春燕犯了什麼錯兒,大太太要重罰,連大姑娘和表姑娘都不敢求情。我聽別人說,好像是春燕替外頭的人傳信給二姑娘,被二姑娘告發了。」
  淑寧皺皺眉,望向素馨,素馨點點頭,說話更小聲了:「就是昨兒那位爺。我買了書往回走時,瞧見春燕跟個男人說話,我只見著背影,但瞧那身上的衣裳,應該就是他。」
  看來五阿哥是見自己不肯幫忙,轉而找了別人。昨天出門的伯爵府的人裡,自己主僕都不肯幫他,芳寧一直與太太們在一起,其他跟車地粗使僕役,又進不了內院,看來是春燕在寺裡玩時遇上五阿哥了。只是春燕幫著傳信,婉寧為什麼要告發她?難道不怕以後沒有下人肯再幫她了麼?
  她哪裡猜得到婉寧的心思?
  自從接了兩樣家務,婉寧很認真地料理了一段日子,抓了幾個中飽私囊的家人,讓那拉氏誇了一通,又多交了幾樣家務給她,其中就有出門採買的活。婉寧借口家中僕役多半愛占主人家的小便宜,便把親信的方青哥提拔上來,擔任採買的工作,然後暗中吩咐他去打聽自己需要的消息。
  大概是因為前些日子四阿哥長女夭折,許多人家都知道這件事,連帶地便有些貝勒府裡的事傳了出去,婉寧終於知道四阿哥每個月都要去佛寺上香禮佛,而且隔上三兩月便會前往房山地雲居寺,按照他上次去的日子看,大概接下來的一個月內,就有可能會再去一趟。
  有了比較確切地消息,她便開始盤算了。三房的別院聽說離雲居寺只有十多里地,在那裡借住是最好地做法。但是如今那拉氏連門都不許她出,怎會答應她到房山去?她正煩惱著,卻碰到春燕撞上門來,心裡便有了定計。
  五五不是她想要地,而且這件事那拉氏知道了也不會傳出去,自然不會對五五有些什麼損害。而春燕一向是個眼空心大的丫頭,自從芳寧定親後,已經向俏雲暗示過幾回想要調過來侍候二姑娘,這樣不老實地丫環,就該打擊打擊。於是她便把信交給那拉氏。讓母親懲罰春燕的同時,也順便表明自己已經成為正經閨秀,不會再做糊塗事了。
  那拉氏果然很生氣。把春燕打了幾板子,攆出去了。等著配小子。她顧慮到芳寧的名聲,對外便說是春燕不安份,愛偷懶,眼裡沒有主子,然後另外挑了兩個丫環給芳寧使喚。這樣一來。不但人人說她這個嫡母厚待庶女,連帶著家下人等對芳寧也多了幾分恭敬。
  只是那拉氏對於五阿哥只會在私下糾纏女兒,卻不知道在宮裡討旨意,感到有些頭疼,又擔心再讓五阿哥與女兒來往,對女兒名聲不利地同時,還可能會再得罪宮裡的貴人。婉寧這時便進言道,她想搬到保定莊子上住些日子,避開五阿哥。等五阿哥回了軍營,再搬回家。
  那拉氏覺得保定太遠,又沒有長輩照料。不肯答應。婉寧勸了好一陣子,見母親不肯鬆口。才「退而求其次」地說乾脆在房山別院借住一陣子。理由是那裡離京近,有長輩看顧。芳寧與絮絮都去過,而且過得很好。那拉氏覺得這主意不錯,但心下仍有疑慮,沉思不語,卻沒發覺女兒嘴邊露出一絲得計的微笑。
  大房裡地這番騷動並沒有對三房有什麼影響,淑寧便當是在看戲,仍舊過著自己的日子。不久,張保收到消息,蘇先生放了山東惠民知縣,很快就要上任了。離京前,蘇先生特地到伯爵府向張保一家辭行,又把屋契送過來,張保收下後,派了個家人去小院那邊料理,按照事先商量好地做法,放租出去。那位蘇家的「叔叔」只好死了心,便揣著蘇先生贈的一百兩銀自行帶著家人另尋住所去了。
  然後又過了兩天,朝中傳來消息,御使參陳良本的折子曝了光,一時間,輿論對陳良本變得不利起來。
  那御使參陳良本的罪名是:帷簿不修、治家不嚴,嫡子與庶母同學同席,庶子女不認嫡母為母,陳本人縱容妾室在外打著他地名號行商,又放縱小妾與綠林中人糾纏不清。這些罪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人私下議論,是因為去年江南多處地方大旱,朝廷發放振災錢糧時,陳良本手上把得太緊,擋了許多人的財路,才會被人藉機報復。再有,就是許多人認為他身為漢人,入了上書房已是祖上積德,如今居然還高居江南總督之位,坐守天下最富庶之地,簡直是罪大惡極,想要把他捋下來。
  幸好皇帝知道陳良本在江南負有重任,便想把大事化小,但世上總有不長眼的人,許多朝官沒能領會皇帝的心意,居然紛紛落井下石。沒幾日,別說那幾個與陳良本交好的吏部官員,便連玉恆這樣出身滿人貴族的陳派人士,都吃了點虧。
  張保是因為閒賦在家,又有佟家的關係,所以沒受牽連,但見到這樣的情形,也打算回房山去避一避風頭。只是佟氏仍要留在伯爵府中管家,走不開,兩夫妻一商量,便決定讓淑寧跟張保回去,端寧陪佟氏留下。這一方面是考慮到端寧學業漸緊,另一方面,淑寧近來管事管得不錯,應該能照顧好父親。
  淑寧知道父母的決定後,雖有些不捨,但能夠回「家」,也是值得高興地事,便忙忙叫人去準備。這時,絮絮剛好過來玩,聽到這個消息,躊躇片刻,便去找佟氏,有些不好意思地問能不能讓自己同去。
  佟氏雖有些意外,但也只以為絮絮是因為覺得在府中受拘束,想去房山輕鬆輕鬆,便很爽快地答應去向那拉氏說項。
  但當佟氏向那拉氏說起此事時,後者卻沉吟片刻,提出讓婉寧也一起去。
  也不知道那拉氏是如何說的,等淑寧知道這個消息時,佟氏已經答應了她的請求,讓淑寧大吃一驚。
  佟氏看著女兒一臉苦相,便笑了:「做什麼擺出這付怪樣子來?因為額娘答應讓二丫頭到別院去麼?你有什麼好擔心地?那裡是咱們家的地方,你又是主人,二丫頭不過帶了幾個人去,能把你怎麼樣?再說,還有你阿瑪在呢。」
  淑寧想想也是,到了自家地方,可就容不得婉寧亂來了,她有什麼輕舉妄動,隨時都會有下人報上來,她又沒有父母在身邊撐腰,連出個門都要自己父女二人點頭呢。山居清靜,婉寧住一兩日可能會覺得新鮮,時間一長,哪裡耐得住?一定很快就受不了要走人了。
  想到這裡,她心裡總算好過些,但一想到要日日對著婉寧,還要應付對方時不時想出來地花樣,心情便好不起來。
  佟氏見她這樣,便正色勸道:「額娘知道你不想與二丫頭來往,但我看你往日行事,就是一個躲字。要知道,咱們這樣人家,平日親友間往來,難免會遇上一兩個你看不過眼地人物,若是只知道躲,別人還會以為你好欺負。你且耐下心來與二丫頭相處些日子,不必去與她置氣,但總要讓她知道你不好欺負,讓她不敢再招惹你才是。」
  淑寧聽得低頭信服,乖乖應是。但轉念間,她又想起另一個問題,不由得出了一頭冷汗:「額娘,若是二姐姐住在別院,那四阿哥來時怎麼辦?二姐姐對那位小爺可有些心思呢?」
  佟氏微微一笑:「擔心什麼?額娘和你哥哥都不在,四阿哥就算去房山,也不會到咱們家去。再說,他如今剛剛傷心完,又要準備大婚,哪裡有心情跑那麼遠去禮佛?」
  淑寧想想也是,便跟著母親一起笑起來。
  而同一時間,得到母親通知的婉寧,也在房中得意地笑了。
章節 一四七、微笑 
  婉寧幾乎是立即就定下了帶去房山的人手。俏雲、煙雲和月荷都去,只留下幾個媳婦子和婆子看屋子就行。其實俏雲與月荷兩個大丫頭,雖然不太清楚婉寧心裡具體的盤算,但對於她捨五就四的想法都不太贊成,而且在知道四四定下嫡福晉後就更不贊成了。
  月荷是採取消極態度對待,而俏雲則因為對主人忠心,雖然不同意,還是遵從婉寧吩咐行事。婉寧覺得她們不知道後面的歷史,有這樣的看法不奇怪,只要還聽話就行了。至於煙雲,完全就是俏雲的跟班。
  除此之外,她還想把方青哥帶上。俏雲起初反對這個決定:「姑娘,方青哥好不容易當上了採買,先前又做得不錯,憑姑娘的面子,用不了多久就會升上管事了。如今一帶他去,必有人補上他的位子,回來要再尋差事,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婉寧卻不在意地道:「這有什麼關係?有我在,你還怕他上不了位嗎?我們到房山,總不能事事都要靠三叔家的人,好歹要有個可靠的人跑腿。」
  俏雲想想也是,就沒再多說了。也不知道婉寧是怎麼對母親說的,那拉氏都同意了,只是再三叮囑她到了別院那邊,要好生約束下人,不能惹禍,也要守那邊規矩,免得丟了大房的臉。婉寧胡亂應了,心思卻早已飛到不知哪裡去。
  因張保決定第二天就走,因此從下午開始,婉寧房裡就亂成一團,忙著收拾帶去的行李。芳寧聽得這邊吵鬧,便過來瞧。看到丫環們翻箱倒櫃地。包了許多衣裳首飾,她皺了皺眉,道:「房山別院那邊。山居清靜,來往的人家極少。平日大多是待在宅子裡,帶這麼多衣裳首飾去做什麼?」
  婉寧卻道:「不過預防萬一罷了,帶了就帶了,說不定什麼時候會用上呢。」
  芳寧歎了口氣,見她們收拾的衣裳首飾多是素雅的。並沒有什麼不合規矩地地方,便也不再多說,轉而道:「怎麼絮絮表妹那邊似乎挺安靜?她不是也要收拾東西一起去麼?」
  婉寧正在點首飾,頭也不抬地道:「誰知道呢?她從早上開始就說不舒服了,剛才彩兒還去回了額娘,說她不去了呢。」
  芳寧有些吃驚,便走到絮絮房中探望,只見她窩在床上,面色雖有些蒼白。但看著氣色還好,不像是生病的樣子,忙問她是怎麼了。
  絮絮不說話。只是悶在被子裡,她的丫環彩兒便道:「姑娘從午飯前就是這樣了。大太太請大夫來看過。大夫也說不出是什麼毛病,只是叫姑娘清淨兩頓就好。」
  芳寧揮手讓彩兒下去。對絮絮道:「我瞧你不像是有什麼病地樣子,這樣可不好。先前是你求三嬸讓你去房山的,三嬸求得我額娘答應了,你卻反口說不去,卻讓三嬸地面子往哪兒擱?」絮絮嘴動了動,仍舊不說話。
  芳寧沉默了一陣,又問:「近來你似乎總在躲著二丫頭,是不是心裡有什麼事?」
  絮絮震了一下,望了芳寧幾眼,眼圈一紅,道:「芳姐姐,你不要問了,我不會說的。.wap,16K.Cn.」然後便把頭整個埋在被子裡,悶悶地說了句「我想我額娘」。
  芳寧追問不出什麼結果來,便把她的被子拉開,囑咐兩句,離開了。她在門口徘徊片刻,便轉身往槐院方向走去。
  芳寧把絮絮的事告訴了淑寧,淑寧有些吃驚,忙帶芳寧去見母親。佟氏道:「方纔你額娘那邊已經派人告訴我了,面子之類的倒沒什麼,只是絮丫頭是真地病了,還是只是裝個樣子?」
  芳寧忙把才纔的情形說了一遍,佟氏聽了心裡有數,便道:「只要不是真病就好,怕是心裡有什麼不爽快,回頭你跟她說說,我是一直在府裡的,她什麼時候有精神了,便常到我這邊走走吧。」芳寧忙應了是。
  她猶豫了一下,又道:「侄女兒有個不情之請,想求嬸娘開恩。春燕那丫頭,雖說是自作孽,但好歹也侍候了侄女兒幾年,如今她挨了打又被趕出去,侄女兒有些不忍心,想看看她,送些東西過去。不知……嬸娘允不允?」這種事目前是佟氏管著,她也就不去觸那拉氏的霉頭了。
  佟氏看她幾眼,淡淡一笑:「你倒是個有情有義的,可惜那丫頭有眼無珠,錯把寶物當成草。也罷,送些東西也沒什麼,只是她如今住在我們府後街上,那裡來往的人雜,你是姑娘,不好親自去,叫個丫環送去就是。」
  芳寧卻有些為難,新分派來的果兒和朵兒兩個丫頭,雖看著老實,但不知底細,她不知該不該信她們。淑寧猜到她的顧慮,便道:「大姐姐若信得過,便讓素馨走一趟如何?她慣愛到處跑的,路子也熟。回頭我叫她去姐姐房裡聽你吩咐吧。」芳寧聽了喜出望外,忙忙謝過。
  等她離開了,佟氏才冷笑一聲,對女兒道:「你前兒才說絮絮那孩子總避著二丫頭,似乎有了口角,可看二丫頭地樣子,又不像。照我說,十有八九是絮絮撞著二丫頭做的什麼好事,才會怕了她。她在府裡過得好好的,又有你大伯母照管著,突然間跑來求我,想要到房山去,這本就是件奇怪地事。如今二丫頭一說要去,她就裝病說不去了,分明就是想避開二丫頭。」淑寧點點頭:「她與二姐姐住一個院子,看到聽到的也比旁人多些,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但她做得有些顯眼了,大伯母很容易就會察覺地。」
  佟氏道:「罷了,這孩子也是可憐,父母都不在身邊,事事都要聽你大伯母地。我就多看顧些吧,等二丫頭回府。我再把她送到別院去,省得她天天難受。」
  頓了頓,她又道:「你大姐姐倒真是個厚道人。只可惜春燕那丫頭心頭太高,反誤了自己。橫豎僕役們婚配的事如今是我在管著。看在大丫頭地份上,就給春燕配個好地吧,也免得糟蹋了她那幾分容貌。」我是不知說什麼的分割線
  晚上,素馨回來了,回報說:「大姑娘吩咐我送了一瓶藥和幾兩私房過去。又捎了兩塊料子,春燕都收了。她還下不了床呢,趴在床上拉著我的手直哭,說對不起大姑娘。」
  淑寧點點頭,就讓她下去歇著。素馨卻抿著嘴道:「姑娘,你猜我在春燕家裡遇上了誰?」看到淑寧疑惑地目光,她笑道:「是二姑娘屋裡的煙雲。她送了幾包藥材和一包銀子首飾過去,還大聲嚷嚷說是奉了她們姑娘之命來地,叫春燕好生養傷。然後丟下東西就跑了。左鄰右舍都聽到了,春燕氣得連杯子都摔了呢,還央我幫她把東西還回去。」
  淑寧黑線不已。送藥……婉寧這是要表現自己的善良麼?插人一刀再給個甜棗?她問:「你不會真幫她還了吧?」
  「我才沒那麼笨呢!」素馨哂道,「我勸春燕。橫豎是二姑娘對不起她。那些東西不收白不收,若是送回去。還不是便宜了二姑娘屋裡的人?結果春燕就收了。」
  淑寧看她神色,知道她是在為春燕抱不平。其實在春燕這件事上,婉寧的作法讓不少丫環覺得寒心,只不過她如今地位越來越穩,才沒人說她的不是罷了。不過淑寧實在不明白,婉寧就算要表現自己地「正經」,也沒必要出賣一個小小的丫頭啊?她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第二天一早,眾人準備出發了。婉寧帶的行李,足足裝了兩大車。張保看到,微微皺了皺眉頭,沒說什麼,就上了馬。
  淑寧留了個心眼,安排婉寧與她的丫環們坐一輛車,自己帶著素馨與冬青另坐一輛,免得路上煩。一家人依依惜別,待淑寧好不容易擺脫了想跟著走的賢寧後,張保一行終於上路了。
  路上,淑寧思考著母親佟氏的話。回到別院後,她該怎麼對待婉寧呢?不能一味躲,但又不能撕破臉,這個度可不好把握啊。想著想著,她便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驚醒,發現馬車已經停了。問了素馨,才知道他們已經回到房山,就在通住別院大門的唯一一條大道的路口,被塞住了。有一夥不知打哪裡來地人堵住了盧家大門,加上從附近趕來的村民圍著看熱鬧,致使道路堵塞。張保一行的車馬完全無法通過,只能停在那裡。
  張保早早派了王二去打聽,才知道原來是大名府知府地公子帶了一夥家丁抬了兩箱財物來,要向盧家小姐提親,但盧家抵死不肯,那公子惱了,堵在盧家門前不肯走,還不停地叫囂。
  張保騎在馬上遠遠看去,覺得那衣著華麗的公子爺面目可憎,便命王二去叫那公子離開。他雖是個丁憂地知府,卻有三品爵位,又是滿人,那公子不敢得罪,便皮笑肉不笑地過來打了招呼,領著一大幫人走了。王二帶人斥散了圍觀地村民,張保才得以進入別院大門。
  進了二院正堂,張保讓女兒侄女坐下,對侄女說了一通「歡迎來住」「就當是在自己家中」之類的套話,卻又隱隱暗示她要安份過日子。他如今威嚴日盛,板了臉坐在那裡,很能唬到人。婉寧很少與這個三叔接觸,被他唬住了,沒能發現他地真面目,只能乖乖坐在那裡唯唯諾諾。
  不一會兒,前院的婆子來報說盧老爺過來道謝,張保便讓女兒帶婉寧去芷蘭院安置。
  婉寧出了屋子,鬆了口氣,跟著淑寧往後院走,覺得到了新地方,又沒有父母管著,腳步漸漸輕快起來。她還左顧右盼地欣賞周圍的房屋和花草,笑著問淑寧說:「方纔說來道謝的那個盧老爺,就是剛剛門口遇到的那個紈褲子弟要娶的姑娘的父親吧?和你們是鄰居?那姑娘長得是不是很漂亮?」
  淑寧微微一笑,並不回答。婉寧見了便自顧自地道:「這擺明了就是官家子弟強搶民女的戲碼,我在馬車裡聽見那個紈褲子弟說話,就覺得不是好東西,若不是月荷死死拉住我,我還真想教訓教訓他呢。」
  淑寧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月荷,道:「月荷這次做得對,我阿瑪和家裡僕人都在呢,姐姐何必自己出面?難道不怕被那種輕佻的人瞧見姐姐的模樣麼?」她故意用奇怪的眼光望婉寧。
  婉寧一陣尷尬,稍稍收斂了些,腳步也穩重起來,扯開話題道:「前面就是芷蘭院吧?我就是住那裡麼?」淑寧順著她的話題道:「是,這裡平日是空的,大姐姐與姑媽、絮絮表姐來時,都住在這院裡,地方還算乾淨。」
  說話間,她們就進了院門。婉寧打量著這裡比自己在伯爵府的小院還要大一些,足有五六間房,到處都擺了蘭花盆栽,院角也種了幾樣香草,與院名十分切合。
  淑寧道:「這裡的房間足夠姐姐主僕住了,有兩個婆子是專門負責院中灑掃的,姐姐有什麼粗使活計,也可使喚她們去做。只是這裡是內院,男子僕役輕易不許進來,姐姐帶來的長隨,就只能在前院僕役房裡住了。」
  她微微一笑,繼續對婉寧道:「旁邊的院子是劉姨娘母子住的地方,西邊的兩個院子則是我和哥哥的住所,除此之外,連正院在內,都是內院,姐姐盡可隨意走動。但前院二院,常有外人來往,姐姐若要到那裡去,可能不太方便。後頭練武場後,就是廚房庫房和僕役的居所,然後才是園子。只是家裡的規矩,日落後就要閉園的,姐姐可要記好了,別誤了時辰。」
  婉寧已經聽得有些暈了,但淑寧還在說:「我平日在家,除了早上跟蔡先生學功課,還要料理家務和做針線,並沒有太多閒暇時間,不過姐姐若有什麼要求,盡可以向我提,只要我能做到的,都會盡量為姐姐安排。姐姐若實在無聊,可以去拜訪蔡先生,他教過姐姐幾年,對你可是十分推崇的。」婉寧想起記憶中那個十分「嗦」的白鬍子老頭,含含糊糊地說聲「知道了」。淑寧見她這樣,也不在意,繼續道:「除此之外,姐姐也可以到劉姨娘那裡說說閒話,她有時愛到附近的庵裡吃齋,若姐姐有興趣,也可以跟去瞧瞧,不過千萬要記得多帶幾個人,我會安排家人跟車的。這裡與京城不同,地方偏僻,若是遇上歹人,衝撞了姐姐就不好了。姐姐既然到了我家別院作客,又是我在主理家務,就一定要護得姐姐周全,絕不會讓你遇上什麼意外的,姐姐就安心住下吧。」
  她說完又是微微一笑,婉寧怔了怔,忽然發現,此行似乎與自己想像中有些不同。
  
章節 一四八、紫語 
  張保聽盧老爺一把涕一把淚地說了半天,才知道方才門口那場鬧劇的原委。
  原來盧家小姐前些日子出門游春,無意中被那知府公子瞧見了,驚為天人,第二天就帶人來提親。盧家人見他言語輕佻,只推說無媒做不得親,暫且將人支走,另派人去打聽,才知道那知府公子早已娶了妻,還有許多房小妾,這番上門,卻是私自來的,並沒有稟告家人,即便娶回去,也不過是做妾罷了。盧家自然不肯,在媒人上門時就拒絕了。知府公子惱了,才會親自帶人來搶。
  盧老爺哭訴,他這女兒自小嬌慣,又有才貌,是一定要尋個稱心如意的女婿的。往年那張飛虎還住這裡時,他還曾打算把女兒許給這個青年武官,都被女兒嫌棄是不解溫柔的武夫,不肯將就。這知府公子既是白身,又有許多惡習,還是去做妾,他女兒是死都不肯嫁的。
  張保好生安撫了盧老爺一番,將他送走,仔細考慮了一番,認為自己今日已算是插了一手,那人若是知好歹,就該不再來糾纏,況且自己如今正要躲風頭,還是先觀望著再說。
  誰知那知府公子卻不是個知好歹的,第二天又帶人來糾纏,甚至直接往內院搶人去了。不料那盧小姐站在繡樓上,拿把剪子抵著自個兒的脖子,威脅那一眾人等後退,說是死也不肯嫁這等紈褲子弟。盧夫人嚇得昏將過去,盧老爺勸不來,只好與兒子抱頭大哭。
  那盧家的管家是個機靈的,悄悄叫人去請張保。待張保急急從地裡趕過來時,那知府公子早已指揮家奴搶走了剪子。盧小姐一發狠,自己往桌角撞去,幸好丫環們拉得快。只在額上撞了一個不大的口子,正不停地流血。盧小姐早已暈過去了。
  張保命人幫著把那知府公子拉開,那人正惱火,便頂道:「你這人怎麼那麼愛管閒事?不過與我父親一樣是個知府,還是個不當任的,難道不知道寧拆一間廟。不毀一樁婚地道理麼?」
  張保怒極反笑:「我不知道道理?我是個官,你一個白身,見我不行禮不說,反而頂撞,原來你竟是個懂道理的?也罷,你強搶民女,差點弄出人命來,我先送你見官,看看順天府的人怎麼對待你這大名府知府地公子好了。」
  那知府公子一聽。怕了。他父親是大名府知府,這房山離他轄地甚遠,真要鬧出事來。只怕家裡也救不得,只好硬撐著對盧家人哼哼兩句。灰溜溜地走了。張保也不攔他。先張羅著請大夫來醫治盧小姐。
  張保離開時,圍觀的人還未散。有個年青書生義憤填膺,狠道:「真是世風日下!光天化日,一個小小地知府之子,就敢縱奴行兇,強搶這大戶人家的女兒做妾,這還有沒有王法了?官府的人都在做什麼?!」他氣極了還要罵,早被身邊一個後生摀住嘴拖走了。
  王二見張保看那書生,便回報道:「那是林子後李家的侄兒,也是今科舉子,落榜後在叔叔家寄居,聽說過些天就要回山西去了。」
  張保不說話,一回到家就開始寫信給大名知府。http://WAP.1 6 k.cN這位知府卻是陳良本的同年,官聲還過得去,只是奈何不了深受家中老人溺愛地兒子。張保寫信說明此事,又道房山是天子腳下,如今朝上也是風起雲湧,勸他要好生管著兒子,免得被人捅進京去,反誤了自家前程,云云。
  大名府也就是一日路程,那知府收到信,急急命家人將兒子帶回。他兒子雖不服氣,但聽說盧家小姐額上留了疤,壞了容貌,也就失了興致,乖乖回家去了。
  盧家這才鬆了口氣,又到張保門上謝過。他家女兒除了才貌之外,又在鄉間多了貞烈的美名。淑寧聽聞,也很佩服,稍稍反省了一下自己,過去在背後嘲笑盧小姐是不是太不厚道了,其實她只是個過於自信的人罷了,但這種自信,同時也是自尊自愛的源頭。
  婉寧正無聊,聽說盧家小姐的事,很有興趣,慫恿淑寧請那盧小姐過來做客,又或是到對門盧家拜訪一下。淑寧心中不悅,道:「盧小姐正養傷呢,怎好驚動?姐姐若有空閒,不如多看看書練練針線吧。」
  她很是不願讓盧小姐見婉寧。盧紫語的自信源於其才貌,若是見了婉寧,反受了打擊,就不好了,因此甚至連月荷她都不想讓盧紫語看見。婉寧想派月荷送東西去盧家慰問,她就借口說別院有專職出門送東西的媳婦子,不必內宅的大丫頭去送,便派了王二家的親自送去。
  婉寧在別院住了兩三天,覺得很是氣悶。她想出門去逛,守門地卻不肯放行,非要回報張保與淑寧父女。淑寧是一定會阻止的,張保有時會允許她跟自己到田地山坡上轉轉,但總有一大堆人跟著,她連跟個村姑或小牧童說說話都辦不到,比在京城伯爵府裡更受拘束。
  帶來的丫環們也不許隨意出門,連住在前院地方青哥,也不能想見就見。而那些管事的,又推說不好讓客人做事,拒絕了方青哥幫著出外採買。若不是方青哥機靈,在門房裡哄得幾個老人開心,她們連外頭有什麼消息都很難打聽到。這別院地下人丫環,也叫人生氣,不論她們怎麼收買,都只是笑而不語,逼他們收好處,他們也收,要他們幫著做事,卻只是不肯。一回頭,就有管事地來說話,還把那些好處還回來,讓婉寧主僕亂沒面子一把的。
  婉寧天天說悶,淑寧就乾脆把她拖到蔡先生跟前一起上課。蔡先生還很高興。只是課程一開始,婉寧臉色就開始難看起來。
  比如說琴,婉寧這些年倒也沒丟下,只是愛彈後世地歌曲,雖有些記不清了。倒也讓她自行編順了。因她只在自己房中彈,並沒人說什麼。但蔡先生的課,教的卻是正經古曲。婉寧覺得不好聽,興致缺缺。
  比如說棋。府中沒人陪她下,她就只愛和丫環們下五子棋,圍棋水平比起當年十歲時,還要差一些。
  書法倒罷了,她時不時地練練。寫得還行,只是比不過天天用功的淑寧。
  至於畫,淑寧本已學到工筆樓台了,蔡先生為了將就婉寧,另行教她花竹山水。但婉寧除了花畫得不錯,其他地卻都大失水準,甚至連那花,都更像是繡花樣子。
  她看到蔡先生臉上的失望之色,覺得在堂妹面前丟了面子。便避重就輕,在畫上題些詩詞。這都是她自己想出來的,倒也對得起那「才女」之名。頗得蔡先生誇獎。但這種事太費腦子了,誰耐煩天天想去?因此沒兩天。她便推說病了。不肯再去上才藝課。
  不料蔡先生擔心她,遣了個小丫頭去問。卻正好撞破她裝病地實情。蔡先生黯然歎了口氣,默默回了自己的住處,第二天,就傳出他病了地消息。
  淑寧知悉後,忙叫人去請大夫,又勸蔡先生道:「二姐姐這幾年都在專心學規矩針線,功課上略放鬆些也不奇怪,先生不必太難過了。」
  蔡先生卻歎道:「我不是為這個傷心,而是令姐明明有好天賦,卻不肯認真用功,落得如今這樣,又是一個仲永。仲永是被家人所誤,令姐卻是自行放棄了。我不過是感歎一聲罷了,過兩日就好了。」
  淑寧便也不再多話,只是另行托了楊先生,多開導開導蔡先生。楊先生自從蘇先生搬走後,便搬進這院裡與蔡先生同住,老少相得,自是一口答應了。
  婉寧卻一次也沒來探望過蔡先生,見蔡先生病好後沒再催自己去上課,也鬆了口氣。最近方青哥哄得前院一個孤老婆子開心,認了乾娘,偶爾也能出出門了,她抓緊時間要方青哥去打探雲居寺的消息。
  等消息期間很無聊,她想起前些天游花園,都是淑寧帶著,只逛了一半,見天色正好,便帶了兩個大丫環,施施然往園子去了。
  淑寧正在二院正房料理家務,卻聽到小丫頭來報,說二姑娘在園子裡與牛小四擰上了,請她快去看。淑寧忙趕過去瞧,果然遠遠地就看到俏雲在與牛小四拌嘴,過去把人拉開,問清楚了,才知道是婉寧想帶人從樹林子過枕霞閣去玩,卻被牛小四攔住了,俏雲認為他冒犯了自家姑娘,才吵起來的。
  淑寧暗暗遞了個讚賞的眼光給牛小四,便擺出笑臉來對婉寧說:「這小子是沒把話說清楚,倒不是故意衝撞姐姐,還請姐姐不要見怪。這林子、水閣還有對面的山坡,平時是不許閒雜人等前去地……」
  她話還沒說完,月荷便不陰不陽地插了一句:「三姑娘這麼說,難道我們姑娘也是閒雜人等?」淑寧皺了皺眉,道:「我與你姑娘說話,你插什麼嘴?」
  月荷一室,婉寧先幫她說話了:「三妹妹怎麼這樣說?我一向都當月荷與俏雲是親姐妹一樣,她們也是幫我說話而已。」
  淑寧笑笑,也沒理會,繼續道:「之所以不許人去,是因為去年與今年都有人在林子裡被蜜峰蟄傷,傷情嚴重;山上有蛇蟲鼠蟻,怕會咬著人;而小湖裡的水也很深,有幾個人被淹過,雖沒出人命,到底很危險,因此我額娘才會下令,不許人隨意到這些地方去。這牛小四的哥哥,就是被蜜蜂蟄壞了頭臉,因此他特別盡忠職守。」
  牛小三的傷早好了,不過牛小四非常機靈,順著自家姑娘的口風點點頭。
  婉寧的臉色多雲轉晴笑了:「原來是這樣,直說就行了,一個勁兒地攔我做什麼?其實我是看到那水閣挺漂亮的,所以想去看看罷了。」
  淑寧眼瞇了瞇,覺得現在枕霞閣橫豎沒人,讓她去看看也好,免得反激起了她的疑心,便笑道:「那我帶姐姐去看吧,咱們走竹橋那邊好了。」
  等走到枕霞閣,婉寧裡裡外外看了一遍,覺得地方果然很漂亮,又見有床鋪,便問:「這裡可以住人麼?那我可不可以來住?」
  淑寧仍舊笑著道:「只怕不太方便。這裡是特別收拾了,專門接待哥哥的好友地。二姐姐大概也聽說過,就是簡親王府的桐英輔國公,他有時會過來小住兩三日,只要天氣暖和,就會在閣中下榻,說是這裡景致好,地方寬敞,對著水眼睛也清亮。」
  她順手就把桐英拿出來當擋箭牌了,想著他與自家相熟,想必不會介意。雖說自從他在閣中翻出四四的腰帶,佟氏就很注意這裡地衛生打掃,務必保證不留一點四四來過的痕跡。但事情總有萬一,要是真露出什麼破綻,推到桐英身上也說得過去。
  婉寧對桐英不太有興趣:「哦,我見過,是一個畫呆子,剛開始還不覺得,後來才發現他一說話就會提什麼墨啦什麼紙啦,哪裡出產地顏料好啦,還有誰誰誰擅長畫人物,誰誰誰地花鳥畫得最好,真悶死人了。」
  淑寧默然:她說的是桐英麼?認錯人了吧?
  等出了園子,淑寧要與婉寧分手,才壓低了聲音對她道:「先前二姐姐說地將俏雲和月荷當作親姐妹一樣的話,日後還是不要說的好。若丫頭都成了你的姐妹,我與大姐姐、四妹妹還有絮絮表姐卻又是誰?今兒幸好是我聽到了,若是別的姐妹,只怕要惱呢。照我說,姐姐把俏雲當姐妹,有些過分了,倒是月荷還罷了,她畢竟不是簽了死契的,過兩年放出去,仍舊是良民,認一聲姐妹倒也不算太離了格。」
  她「苦口婆心」地說完這番話,也不給婉寧機會辯解,便自回二院去了,心中冷笑:我今天再提醒你一次,若你這樣還繼續被月荷糊弄,我就不管了。
  不知婉寧聽了這番話有什麼想法,暫時似乎沒什麼變化。
  她最近跟小劉氏去慈雲庵裡吃齋,雖然齋菜好吃,但小劉氏與姑子們的話題卻很無聊。想到庵堂附近逛逛,又是一堆人跟著。叫他們別跟,那些人卻說是奉了老爺的命,要照料好二姑娘。婉寧不禁有些氣悶。
  不過她總算是到了離別院比較遠的地方了,而且還很快地說服了小劉氏,帶她到雲居寺去上香。
章節 一四九、陰差 
  也許是婉寧的「誠心」感動了上天,她在寺裡雖沒撞著什麼人,卻在專門記錄大額募捐者名字的功德碑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林夕,對比方青哥打聽來的消息,再從寺裡僧人處旁敲側擊到林夕捐錢的日期,她推斷出那是四四借侍衛名義捐的錢。那一刻,她心情忽然激動起來。
  那功德碑共有三塊,豎立在寺裡極顯眼的位置,打的是為江南災民捐款的招牌,也不知是誰想的主意,居然引得不少人慷慨解囊。林夕的名字按捐的額度大小被歸到第二塊碑上,大概是因為捐的錢比同一塊碑上的其他人多,字也比別人的大。婉寧細細盤算過,咬了咬牙,將母親讓她帶在身上的二百兩銀票全部捐出來,換得在那塊碑上刻一個最顯眼的名字。不論是誰到寺裡來,都能看到。
  她現在想明白了,照雲居寺的佔地面積來算,她想跟什麼人「偶遇」,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何況照三房的那些該死的規矩,自己不可能天天到寺裡來,就算真的巧合碰到四四,若對方依然對自己冷淡,那也沒什麼用。自己與四四已有許久沒見面了,現在應該先改變對方心裡對自己的看法。他從前似乎有些嫌棄自己行事輕狂,那就該讓他知道現在的自己已經不一樣了,不但溫柔穩重,還特別慷慨善良。只要有了好印象,就會更容易產生好感。
  她躊躇滿志地回到了別院,卻不知道小劉氏對她的出手大方咋舌不已,把它當成奇聞告訴了淑寧,還道:「先前聽二姑娘身邊的丫環講,她在府裡管家務。在銀錢上一向是很緊的,幾個老家人貪了一百多兩銀子,她二話不說就攆了。沒想到私底下花錢這麼大方。」
  淑寧卻滿腹疑慮,她可不會那麼輕易相信婉寧是真心在做善事。但她為什麼要捐那麼一大筆錢呢?要知道。一般寺院募捐,一般人不過是捐幾兩、幾十兩罷了,上百兩的已是少見,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沒兩天,淑寧正在園子裡看著人採摘玫瑰。準備曬成干花,留一部分自家用,剩下地就賣到茶店去,同時也讓人清理一下湖面上的雜物,免得遲些時候荷花開了不好看。婉寧特地來找她,請她安排車輛明天送自己去雲居寺。
  婉寧擺出一副笑臉道:「本來說好請劉姨娘帶我去的,可小寶昨夜裡著了涼,劉姨娘說不去了。我都盼了好多天了,乾脆我一個人去吧?多帶幾個人也無所謂。」
  淑寧事正多呢。家裡人手不足,便勸她改期。婉寧不死心,不知在張保面前說了什麼。張保有些頭痛地對女兒道:「你這姐姐花樣太多,我這邊正忙著。沒空去理會她。乖女兒委屈一下,陪她走一趟吧。本來讓她自個兒去也成。多叫幾個人跟上就行,但她要是真擺起主子地款來,那些僕婦卻不好說話,你跟去看緊些,免得她做出什麼事來,我們三房面上不好看。」淑寧只好無奈應了。
  第二天婉寧倒是一直很安份,行動舉止也很大家閨秀,添香油錢時數額很合理,聽人講經時也沒什麼出格的地方。淑寧正想鬆一口氣,卻被婉寧拉到功德碑前,道:「方纔和尚們說我地名字已經刻上去了,咱們找找吧。」看她神色,似乎很興奮。
  名字的確已刻上去了,卻是「順天府塔塔拉氏」七個字,婉寧一看,就彷彿吃了個蒼蠅似的,臉色難看不已。淑寧道:「這名字還真大,姐姐這手筆可真大方啊。」她轉頭看到婉寧的神色,又瞧瞧那碑,有些瞭然地道:「難道姐姐不知道這功德碑上刻名字的規矩?男子一概是連名帶姓地,若是女子,就只會刻某地某某氏罷了,這裡是寺院,不可能把女兒家的閨名刻上的。」花這麼多錢就為了刻個名字?婉寧不會傻了吧?
  婉寧扯著嘴角勉強笑笑,心裡更鬱悶了:就這幾個字,誰知道誰是誰啊?光是這個碑上,就有兩三個字小些的「順天府塔塔拉氏」了,也不知道是哪個親戚呢。
  正鬱悶著,她卻突然隱隱聽得旁邊一個和尚吩咐小沙彌道:「今兒送來的供品不對,雖說也很貴重,但這回要祭的是一位未滿月就過世的女嬰,不能按成人的規矩。1---6---K小說網」
  「那麼上回錢大老爺退掉的那份用上不就行了?紙紮和香燭都是現成地。」小沙彌問。
  「不行不行。」那和尚道,「這位施主是京裡的,來頭很大,人也挑剔,所有東西都須是新的。你快去催人送來。」
  婉寧聽到這裡,心中一動,正要喊住那和尚問個究竟,卻被叫住了:「兩位女施主安好,貧僧法慧有禮了。」轉頭一看,卻看到一個中年和尚,圓圓地臉,笑起來極和氣。她匆匆回了禮,掉過頭去尋方纔那和尚,卻已不見了蹤影。
  淑寧認得這是附近有名的「宰人和尚」,不是說他兇惡,而是他一出現,必會「宰」人許多錢財,平時卻是輕易不出面地。這次來找她們,可能是因為看到婉寧出手大方,想再「宰」她一回。她略略後退半步,不作聲。
  婉寧滿心都是方才聽到地事,沒怎麼留意那法慧說話,只不過是隨意應付著。那法慧見她不上套,便轉而吩咐小沙彌們準備上好的齋飯,請她們姐妹享用。淑寧皺皺眉,正要拒絕,卻被婉寧搶先一步應了。
  法慧一離開,淑寧就急急對婉寧道:「二姐姐糊塗,這頓齋飯吃下來,只怕又要送一大筆銀子出去,姐姐怎麼就應了呢?」婉寧卻不在意地擺擺手:「我先前花了這麼多錢,吃他一頓齋飯也是天經地義,只要我們嘴咬緊了,他能拿我們怎麼辦?」說罷就喊俏雲來,在她耳邊如此這般吩咐一通。俏雲便到外頭找跟車地方青哥去了。
  吃齋飯期間,姐妹二人都遵守「食不言」的規矩,等吃完了。婉寧才道:「感覺上似乎慈雲庵做的要好吃些。」淑寧心道那是自然。這時法慧進來了,笑咪咪地問她們吃得可好。姐妹二人只是與他虛以委蛇,任他說得天花亂墜,也沒答應再添香油錢的話。
  法慧不久便說聲失陪,出去了。俏雲瞧見方青哥在外頭招手,出去一趟回來後。在婉寧耳邊如此這般講了一通,婉寧眼中忽地閃過一絲精光。
  淑寧正感奇怪,法慧回來了。他拿來一個大箱,裡頭有許多金銀財寶,道:「後日是藥王菩薩聖誕,寺裡要為信眾百姓免費贈醫施藥,因財力有限,便求各位施主們出力相助。這裡都是施主們施捨地財物,有的施主因手頭不便。便把隨身的物件捨了,全寺僧人都感激不已。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此乃行善之事,兩位女施主若有意。不妨也隨意放些東西。」
  淑寧看去。見那箱裡果然除了有男子地帽飾、玉珮等物外,還有不少女子首飾。有的貴重,有地卻只是尋常百姓用的,只有一支翡翠珍珠簪,十分名貴,看上去格外顯眼。
  那法慧見她留意那簪,便道:「這是一位姓盧的小姐前些日子捐出的,這位女施主不但才貌出眾,連心地也極善良,佛祖必會保佑她一生平安。」然後他又介紹了另兩樣比較貴重的首飾,也是兩位「才貌雙全」地小姐捐出的,其中一位還是本地縣令的千金。
  這和尚真會說話!淑寧猜想那翡翠珍珠簪大概是對門的盧小姐捐的,記得她曾戴過這簪子到自家別院作客。雖然淑寧不認為佛祖真的有保佑那盧小姐,但雲居寺口碑不錯,不是胡亂斂財的,既然是行善,出點錢也沒什麼。
  她把荷包中的兩個銀錁子都拿出來放上,又添上隨身帶的十來兩碎銀,卻冷不防旁邊地婉寧咣噹一聲,將手上的一雙玉鐲子褪到箱子裡,法慧目光一閃,合什道:「阿彌陀佛。」
  淑寧大吃一驚,那對玉鐲子,她們姐妹四個各有一對,是用上好的藍田玉製成,色澤青翠,上頭有一圈銀環,刻了各人地名字。這種東西,是不能隨意送出的。
  她忙對婉寧道:「二姐姐隨意捐什麼東西都好,這鐲子還是收回去吧。」月荷也皺著眉頭,出聲勸了婉寧幾句。婉寧卻道:「這樣地善事,正該大力支持才是。我身上就這對鐲子最值錢,捨了就捨了吧。」
  淑寧皺著眉還想勸她,那法慧卻大大地說了一通好話,親自把那箱子拿下去了,她沒攔住,看到婉寧一臉不在乎地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索性撒手不管了。
  她們離開的時候,連方丈都來送了,法慧還笑咪咪地告訴她們,後日藥王菩薩誕,寺裡會舉行大法會,還請了名醫在山腳下贈醫施藥,十分熱鬧,她們若有興趣可以來玩玩。淑寧早參加過幾次法會,興致不大。婉寧卻眼中一亮,忙不迭地應了,還問活動幾時開始。
  法慧笑得更深了,道:「時間卻有些早,是卯時三刻就開始了。因前幾次贈醫,人太多了,有許多信眾輪不上,因而這回特地提早進行,一直延續到日落時分。不過不是來看病地信眾卻多數是到了辰時再來,經會是巳時一刻開始,女施主可自行決定時間。」婉寧笑著應了。
  回家路上,淑寧問婉寧為什麼突然對這些佛寺的活動感起興趣來,婉寧道:「我今天才發現這些事其實也很有趣,怪不得大姐姐去年在這裡住時總是來參加呢。藥王菩薩……是管治病的菩薩吧?」
  淑寧默然:的確是管治病的菩薩,不但管身體的病,還管心裡的病呢。
  回到別院,淑寧十分吃驚地發現佟氏回來了,正與小劉氏在正房說話。同時在場的還有絮絮和大房的金媽媽。絮絮本來談得正高興,一見婉寧,就閉了嘴,很快地借口要休息回房去了。金媽媽是來接婉寧回京去的。據她說,五阿哥來過家裡一趟。聽說婉寧不在京裡,很失望,昨天就回軍營去了。
  婉寧愣了愣。才想起當初是拿五阿哥做借口才到房山來的,便有些心急地道:「金媽媽。讓我多住幾天吧。我才來了十天不到呢。」
  金媽媽卻道:「好姑娘,家裡事兒正多,太太還指望你替她分憂呢,這幾日也玩夠了,還是早點回去吧。」
  婉寧眼珠子一轉。道:「金媽媽,其實是這樣的。今天我去雲居寺上香,聽那裡地和尚說,後天是藥王菩薩聖誕,寺裡有法會。我想著,也該為阿瑪額娘祈祈福,還有二嫂子,她這胎不是不穩麼?我要好好為她多念幾遍經。我也是一片孝心,金媽媽你就答應了吧。」
  佟氏不為人所察地皺了皺眉。低頭喝茶。
  小劉氏道:「原來二姑娘也想去那裡麼?正好,我聽說這次雲居寺請了好幾位名醫去坐台,有一位徐大夫。專會治男孩子體弱的,我正要帶我們小寶去看看呢。乾脆一起去吧?」
  婉寧頓了頓。勉強答應了。金媽媽見狀。只好鬆了口,但要求大後天一定要回去。得到婉寧再三保證,她便告了罪,出去叫人回京報信去了。
  佟氏又喝了口茶,才狀似無意地問女兒道:「我聽說上次雲居寺免費向百姓贈醫施藥,弄得很晚還有人沒輪上,這回早就有人提議說要提前開始,不知具體的安排到底怎樣?」
  淑寧回想了一下那法慧和尚地話,便一一說了。佟氏眉頭一皺,歎道:「這卻有些早了,只怕天才亮吧?聽說上回有人午時去等,結果天黑了還沒輪到,就是因為人太多了。」
  小劉氏聽了有些不安:「這卻如何是好?那裡隔著十多里地呢,難道半夜就要動身?」
  佟氏道:「半夜動身太累人了,可要是去晚了,等的時間長些不要緊,小劉妹妹和小寶都是體弱地,大太陽底下如何經得起?還是不要去了,乾脆把大夫請到家裡來看算了。」
  小劉氏道:「我原也曾這麼打算過,但那位徐大夫是外地人,說是除了雲居寺的台,一概不接外診,而且事情一完就要回去了,上回派人去請,不是也沒請過來麼?」
  佟氏瞥了聚精會神聽她們說話的婉寧一眼,微笑道:「我倒有個法子,那雲居寺山腳下,有一處寺裡開的別院,專門接待女香客,京裡去的官家女眷多是在那處落腳地。我讓人拿了老爺的貼子,到那裡定下幾個乾淨的房間,你提前一天去那裡過夜,橫豎贈醫施藥的地方就在旁邊,你早上按平常的時辰起身,時間也還充裕。」
  她轉向婉寧,道:「不過二丫頭倒是不必提前過去,第二天再去也不遲。」婉寧忙道:「何必多費事?我乾脆與劉姨娘和小寶弟弟一起去住一晚就行了,我不怕在外頭過夜。」根據方青哥打聽到的消息,這樣的安排可說正中她下懷。
  佟氏卻正在等她這句話,當下便拍了板,命人拿貼子去雲居寺別院訂房。
  等眾人都散了,淑寧才問母親為什麼讓婉寧在外頭過夜,還道:「若是怕劉姨和小寶排隊等候的時間太久,可以叫人幫著排,他們在屋裡等,差不多輪到了再換他們上就是了,何必特地提前一天去?還有二姐姐的事,平時她出門我們都要嚴管地,如今讓她在外頭過夜,要是有什麼事,大伯母一定怨死我們了。」
  佟氏微微笑道:「傻孩子,這都是你二姐姐自己要這麼做的,我們可沒有逼她。還有,你劉姨也曾在庵裡過夜,那雲居寺的別院不比外頭地客棧,接待的都是官家女眷,絕不會有事。至於我特地要安排她們過去,卻是另有原因。」她招招手,讓女兒靠近自己,才小聲把原因告訴了她。
  四阿哥居然要來!!!
  佟氏對著一臉震驚地女兒道:「我原本以為他不會來地,但宮裡下了明旨,將內大臣費揚古的女兒指給他當正福晉,九月大婚。消息才傳出來沒兩天,那位宋格格就提出要到雲居寺去為夭折地小格格做法事,算算日子,後天正好是小格格去世滿一個月的日子,想來那宋格格是想藉以固寵吧?四阿哥讓人悄悄帶信給我,說可能要在這裡過一夜,我只好應了。」
  淑寧怔怔地道:「他該不會想把宋格格也帶來吧?他就不怕消息走漏麼?」
  佟氏笑了:「這個就不知道了,不過四阿哥會有分寸的。你也知道,二丫頭心裡很有些古怪念頭,與其冒險,不如讓她避開。」
  淑寧點點頭,的確,要是讓婉寧發現四四有時會到她們家裡借宿,日後就別想有清靜日子了,這次是她自己要到外頭過夜的,可不能怪她們母女二人。淑寧有些壞心地想,要是婉寧事後發現自己與四四擦肩而過,一定會很鬱悶吧?
  不過,她忽又想起,四四這頭正打算到雲居寺做法事,婉寧就要到雲居寺去,莫非是事先得了信?不過她很快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這些日子婉寧一直困在別院很少出門,京裡也沒傳什麼消息來,連自己也是剛剛才從母親處得知四四要來的消息,婉寧卻是在離開雲居寺時就已經計劃好後天的行程了,怎麼可能會是事先得到的消息?
  還是不要胡思亂想了,現在首要的任務,就是阻止婉寧發現四四住在房山別院。
  淑寧很熱心地安排婉寧與小劉氏母子的出行事宜,事事都安排得妥妥貼貼,為保險起見,還安排了足足十二個男女僕役跟車,讓婉寧眉頭大皺,心想到時候還怎麼自由行動啊?
  四月二十七,藥王菩薩聖誕前一天下午,載著小劉氏母子與婉寧的兩輛馬車駛出了別院大門。
  一個時辰後,園子夾道的側門敲響了,早在此等候的馬三兒迎進了一行人,夕陽余照之下,可以看到為首那位的腰間,繫著一根黃腰帶。
  
章節 一五零、陽錯 
  按照慣例,四阿哥一行人在枕霞閣安置下來,吃過晚飯後,就會到臨淵閣中與佟氏談話。端寧因為明日要考課,沒有跟母親回來,因此這一回,是由淑寧陪佟氏到園子裡去的。
  四阿哥的樣子成熟了許多,不過態度仍然很溫和,一點都瞧不出後世所說的那個刻薄皇帝的樣子。
  他看到淑寧,微笑道:「自打前年八月後,就沒再見過淑寧妹妹了,如今已經長成大姑娘了。」
  淑寧微微一笑,行了個禮,便不聲不響地縮回母親身後去。佟氏慈愛地望了女兒一眼,道:「咋一看是像個大姑娘,實際上還是個孩子呢。」她轉而對四阿哥正色道:「這一次怎麼來得這樣突然?要做法事,京裡有的是大寺廟,偏偏跑到房山來辦,宋格格身子還沒養好吧?四阿哥做事怎麼也糊塗起來?!」
  四阿哥聽了,苦笑道:「其實原本就是打算在京裡辦的,但宋氏一再堅持要到雲居寺辦。她和李氏都知道我隔兩三個月就會來一趟,卻從不帶女眷,大概是想掙個臉面吧。宋氏是我第一個妾室,如今沒了孩子,我又要大婚,心裡難免不好受,我就遷就遷就她吧。」
  佟氏道:「你能體貼身邊的人,這很好,只是你把她丟在外頭,自個兒卻來我這裡過夜,她難道就會好受?四阿哥笑了:「不礙事,我讓府裡的總管把她先一步送到寺裡去了,自然有她住的地兒。我托辭說要辦差,明兒才能去,她並不知道我已經來了。我暫時沒打算讓她知道姨母的事。」他頓了頓。又道:「昨日容保大人在御前立了大功,皇阿瑪讓我去威遠伯府上傳旨嘉獎,我本來還打算見姨母一面。把要來房山的事說說清楚地,沒想到姨母已經起程了。為了我的一點小事。卻累得姨母兩地奔波,都是我的罪過。」
  佟氏道:「四阿哥怎麼說這種話?這有什麼,你既然要來,我怎麼能不親自照管?你跟我客氣什麼?」
  四阿哥笑了,兩人又談了些家常小事。佟氏考慮到他大婚前可能都不會再來了,便格外仔細地囑咐他許多事,四阿哥一直笑著聽她講。
  不知過了多久,佟氏說得口乾,喝了口茶,才發現四阿哥臉上有些倦色,忙道:「困了吧?是我粗心了,你趕路一定很累,還是快去休息吧。明兒還要早起呢。」然後她又提醒他枕霞閣裡備有新配地安息香,讓他臨睡前記得點上;架子上有點心匣子,肚子餓了記得吃;桌上茶壺裡有茶。如果要喝熱的,一樓有小瓦爐……
  淑寧跟佟氏回到前頭宅院裡。才剛到一更時分。淑寧給母親揉了揉腿。打量得西廂燈火還亮著,便道:「絮絮表姐還沒睡呢。我去和她說說話吧。」
  佟氏點點頭:「也好,從昨兒開始她就避著二丫頭,縮在房裡不肯出來,活像耗子見到貓似地,看了就可憐。今晚二丫頭不在,想必她會睡得好些。等後天二丫頭走了,再讓她移進芷蘭院去吧。你陪她聊兩句,我去瞧瞧你弟弟。」
  淑寧應了,行過禮便往西廂去了。
  絮絮與彩兒說閒話說得正高興呢,心情似乎很好,見淑寧來了,也很熱情。淑寧一直陪她聊了足有半個時辰,才勸她睡下了,離開的路上還在暗歎,這孩子一離了婉寧,就格外興奮,看來還是早點讓婉寧回京城去吧。
  第二天,淑寧醒得比平時早,梳洗過後,見還沒到早飯時間,便打算到練武場去慢跑兩圈,無意中發現了月荷有些鬼祟的身影。
  婉寧這次出門,並沒有帶上月荷,留她照顧腿風犯了的金媽媽。她表現得倒還老實,據芷蘭院的婆子說,她入夜後做了個把時辰針線便早早睡了。
  淑寧叫住月荷,問她為什麼在後院徘徊。月荷起初有些目光閃爍,但很快就鎮定下來:「回三姑娘,我們姑娘房裡插地花殘了,我正打算到園子裡摘幾朵換上。」淑寧盯著她道:「這種事你去找長貴家的就行了。各房裡插的花,一向是她管著,免得有人不知道規矩,錯把不該折的花給折了。」
  月荷低著頭道:「這些天都麻煩貴嫂子,我實在不好意思。如今只是要去折兩支尋常花兒,便沒敢打攪她。」
  淑寧笑笑:「現在太早了,園門還沒開呢,你也太心急了些,過了辰時再去吧,那時候花開得也好。」月荷低低應了聲「是」,便回芷蘭院去了。
  淑寧看著她的背影,皺了眉頭。這丫頭不知是不是起了疑心,想來自家雖然門戶嚴謹,但叫人打掃枕霞閣和準備豐盛晚餐之類的,總會留下些蛛絲螞跡,心細的人總會有些察覺。1^6^K^小^說^網不過,就算月荷起了疑心,也斷不可能猜到園子裡住了什麼人。宅中各處日夜都有人看守,剛才就算月荷真能走到後門,也會有人攔住她的。進不到園子,一切猜測都是白搭。
  想到這裡,她便沒再理會這件事,慢慢圍著練武場跑起來。
  吃過早飯,淑寧拖著絮絮去上蔡先生的圍棋課。下午,又拉她一起做玫瑰餅,小姑娘開心了大半天,可惜,到了申時二刻,絮絮地好心情便消失不見,因為婉寧和小劉氏母子回來了。她躲著陰氣逼人的婉寧,只管坐到小劉氏身邊說話。
  小劉氏很開心,那位徐大夫給小寶看過了,還給了一張「強身健體」、「固本培元」的秘方。淑寧看了看那張「秘方」,覺得都是溫補之物,沒什麼特別地地方,便悄悄問佟氏。佟氏又悄悄對她說:「你別作聲。你劉姨就是瞎操心罷了,小寶身體好著呢。前幾天只是不小心著了涼,其實沒事。那位大夫估計也看出來了,所以弄個方子哄你劉姨呢。橫豎是不花錢的。你就讓她高興高興。」淑寧便不作聲了。
  婉寧從進門時起便陰著個臉,一點笑容也無。佟氏問她話,她都只是勉強應對著。佟氏見狀,眉頭一皺,便問她是不是累了。婉寧也樂得順著口風回房休息去了。
  佟氏問小劉氏婉寧是怎麼回事,小劉氏道:「這個我也說不清。昨兒晚上她就是這個樣子,問她怎麼了也不說。」
  佟氏聽了沒說什麼,等小劉氏母子與絮絮都離開了,才把自家派去跟婉寧地幾個丫環僕婦叫來,問她們事情經過。其中有一個叫小蝶地,是王二地女兒,年紀雖小,卻很伶俐,回話道:「昨兒晚上吃過飯後。二姑娘說要出門散散食,半路遇著了一個丫環,才知道有位認識地小夫人也在那裡留宿。二姑娘很吃驚。但還是向那小夫人問好了,只是那位小夫人有些冷淡。匆匆說了兩句話便要送客。二姑娘回房路上就開始生氣。第二天早上到了寺裡。二姑娘又遇著那位小夫人,只是人家沒理會便走了。聽完法會後。二姑娘在寺裡逛時,遠遠看見那位小夫人在做法事,哭得極難過,二姑娘想去安慰,卻被人家的下人攔住了。後來二姑娘就板著臉下山了。」
  淑寧與佟氏對望一眼,便猜那位「小夫人」極有可能是宋格格,宋氏昨夜在寺院附近留宿,而她又與婉寧不和,以她如今地身份和心情,不理會婉寧也不奇怪。
  佟氏沉吟片刻,問:「你看到那位小夫人時,可見到她身邊有夫婿相伴?二姑娘被攔住時,他們可有看見?」
  小蝶想了想,答道:「先前兩回遇見時,並沒見那小夫人有夫婿陪著,但後來做法事時,的確有個男子在安慰她,看樣子像是她地夫婿。當時他們兩人都沒留意到二姑娘,只是他家的幾個婆子在攔人。」
  佟氏心中有數,交待她們不許把話外傳,便讓她們下去了。
  興許是遇上了「情敵」兼對頭,精心策劃的「偶遇」又沒成功,還白白花了一大筆錢,婉寧一直陰沉著臉,連晚飯都是在自己房裡吃的,還只吃了半碗粥而已。金媽媽有些擔心,還特地挪到她屋裡問長問短,確定她明天一定能上路,才放心地離開。
  晚飯過後,淑寧正陪絮絮在院子裡散步,卻突然被佟氏叫去,並被告知四阿哥今晚還要再住一夜。原來那宋格格產後身體一直不好,今天做法事時又哭暈過去了,幸好附近就有好幾位名醫在,都勸她多歇一晚才趕路。當時天色也晚了,四阿哥便只好安頓好宋格格,自己仍舊帶了人到房山別院來,想著今晚對付一夜,明天一早走人。
  但佟氏卻有些擔心,婉寧如今正在前頭住著,須得瞞住她才是,於是便對女兒說:「今晚由二嫫陪我上園裡,你到芷蘭院穩住二丫頭,別讓她發現端倪。」
  淑寧應了,便直接去找婉寧,到了芷蘭院門口,卻正好遇見她帶著月荷出來。
  淑寧笑著問她要到哪裡去,婉寧有些悶悶地道:「沒什麼,只是心情不好,想到花園裡走走。」
  淑寧咪咪眼,微笑道:「二姐姐莫不是忘了?我們家一向是日落閉園的,如今酉時都過半了,二姐姐上那裡做什麼?」
  婉寧有些不耐煩:「我只是想隨便走走罷了,開個園門有什麼關係?不放心就多叫幾個人跟著,我又不是小孩子,哪會那麼容易掉進水裡?」
  淑寧皺皺眉,按捺下心中不快,仍舊笑道:「其實,晚上進園裡玩,我們家也不是沒試過,只是今天有些不湊巧,剛剛我額娘才叫了人去園裡熏蚊子,今晚是去不得了。」
  「熏蚊子?」
  「對啊,現在天氣越來越熱了,園子裡又是花草又是水地,蚊子最多,大白天在水閣裡坐一坐,不一會兒就有十來只蚊子來叮你,所以我額娘才想趁著沒人在,先用藥香熏一熏。」
  婉寧信了,有些掃興地打消了遊園的念頭。淑寧陪她在附近兩個院子四周走了一圈。又陪她回房說話,話題都是素日婉寧比較感興趣的,從梳頭打扮講到衣服佩飾。從胭脂頭油講到護膚心得,從甲家的女兒即將嫁的夫家。講到乙家地兒子新娶的刁蠻媳婦,直說到二更天過,婉寧不停地打磕睡了,才告辭走人。
  她忙忙走進正房,見父親已在裡屋睡下了。母親還在桌邊等她,來不及行禮,先急急倒茶喝了兩大杯下去,才鬆了口氣道:「渴死我了!額娘,我這輩子都沒說過這麼多話。」
  佟氏忍笑道:「她可是睡下了?」
  「睡下了,我瞧著她房裡熄了燈才過來的。」
  佟氏也鬆了口氣,指指桌上地一個綢布包,道:「你看看這是什麼。」
  淑寧打開一看,居然是婉寧地那對藍田玉鐲子!佟氏道:「這是方才四阿哥交給我地。說是在寺裡看見,覺得婉寧雖然是好心,但這種刻了女子閨名的貼身首飾還是不該流落在外。便買下來了。我自打聽了你地話,已有心要買回這東西。只是不知那雲居寺肯不肯。如今四阿哥代勞了,倒省了我一番功夫。」
  淑寧問:「這東西如此珍貴。四阿哥花了不少錢吧?」
  佟氏淡淡笑道:「以後我們多送點好東西過去就是,總不會叫他吃虧。這鐲子我先收著,明兒二丫頭走時,我再當著金媽媽的面還給她,免得再生枝節。」
  淑寧點點頭。
  第二天一大早,金媽媽就去催婉寧,拖拉了好久,才終於出發了。佟氏果然當著金媽媽地面把鐲子還給婉寧,還道:「這是我叫人買回來地,付的錢都讓寺裡用來做善事了,侄女兒就放心吧。只是這種東西非比尋常,日後還是不要再捐出去了,要是落到登徒子手裡,反而壞了侄女兒地名聲。」
  婉寧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瞪著那鐲子不知在想什麼,金媽媽皺著眉頭接過鐲子,半推半扶地把婉寧弄上了車,匆匆說了幾句好話便走了。
  婉寧覺得自己的腦子彷彿成了漿糊一般,一路上都在想三嬸佟氏還鐲子時的神情,還有,她是什麼時候買回鐲子的,四四有沒有看見鐲子,然後又回想起四四安慰宋芝草時的溫柔神情,還有宋芝草那付冷淡高傲的樣子……她用牙齒咬著下唇,都快咬出血了,幸好俏雲及時發現,才制止了她。
  半路上在茶棚裡歇腳時,她們遇上了保定莊子上地莊頭,帶著幾個人回京去見那拉氏。其中有一個,打聽得車裡的是府裡的二姑娘,便特地尋空過來請安,自稱是老太太生前陪房王嬤嬤地孫子。
  婉寧本沒什麼心情理會他,聽說是老太太那邊的人,勉強聽他說了幾句,才知道他原是分配到三房地,因為發現了主人家地秘密,才被趕到保定去。
  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那人訴冤,越聽下去,眼睛睜得越大,便覺得有一股氣衝上腦子,再不發洩出來,她就要爆炸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三房原本一直限制她外出,卻忽然很爽快地就答應讓自己外宿;淑寧近來明明對自己冷淡,昨晚卻很熱情地拉著自己聊了一晚上;還有那莫名奇妙的日落閉園地規矩,今天早上她房裡忽然增多的婆子媳婦……
  三房一定是和四四常常來往,甚至昨晚上就可能招待四四在園裡過夜了,說不定現在四四還沒走!雖然不知道淑寧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但要她相信這個堂妹真的對四四沒一點心思,不可能!虧三房一家還扮作清高正經的樣子,實際上也不過是存了攀龍附鳳的心思!!!最可惡的是,他們居然騙了自己!!!
  婉寧生氣地大喊一聲:「我要回去!」便下令車伕往來路折返。待茶棚裡的金媽媽發現時,她已走出百尺以外了,金媽媽嚇了一跳,忙招呼眾人追上去。
  婉寧的車駕回到房山別院時,已經臨近中午。淑寧與絮絮上完課,正說說笑笑地往正院走,看到婉寧直衝進來,都吃了一驚。淑寧上前問她怎麼回來了。婉寧卻惡狠狠地道:「你騙得我好苦!!!」然後一把推開她便往後面跑。
  絮絮被她帶得跌倒在地,淑寧掙扎著站起身來,又扶起絮絮。確定她沒傷著,才一邊叫人去通知佟氏。一邊去追婉寧。
  婉寧一路上不知穿過多少扇門,也不知嚇到了多少丫環僕役,她就只是憑著一股氣一直往裡沖,直衝進園子裡,衝上竹橋。然後在枕霞閣前,聽到裡頭有年青男子說話的聲音,心中一喜,一把推開了門。
  她望著桐英發呆,端寧皺皺眉頭,道:「我早已吩咐過不許人來打攪,你進來做什麼?!」
  淑寧與俏雲月荷兩個這時才趕到,她輕輕喘著氣,對婉寧道:「二姐姐。你這樣太失禮了,我們家正有客呢!婉寧呆呆地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明明應該是四阿哥,怎麼會……」
  淑寧愣住。卻聽得桐英道:「婉寧姑娘弄錯了吧?四阿哥怎麼會在這裡?一向都只有我偶爾會來此小住罷了。」
  婉寧聽了桐英的話,又看到他一臉莫名其妙的樣子。再聞到屋裡似有若無地一絲藥香味道。只覺得心頭一片茫然。
  她弄錯了?
  淑寧只覺得心頭如明鏡似的,近來婉寧奇怪的言行都有了答案。她暗暗慶幸四阿哥早早就走人了。桐英與端寧又剛好來到,不然還真不好說。
  她回頭看到月荷與俏雲二人只會跟在後面傻站著大喘氣,便沒好氣地道:「還不快把你們姑娘請下去,難道還要讓她繼續丟臉不成?!」兩個丫頭這時才驚醒過來,忙去扶婉寧。而婉寧也呆呆地任她們扶著離去了。
  等她們走得遠了,桐英才撲哧一笑道:「看來你們家保密功夫不到家啊,居然讓人發現了。幸好我機靈,才幫你們圓了謊呢。」
  淑寧歎了口氣,鄭重施了一禮謝他,倒把桐英嚇著了:「別啊,大妹子,你這是做什麼?」端寧也正色道:「你今天可幫了我們家大忙了,這個禮你受得。若有什麼所求,只管開口。」桐英眼珠子一轉,笑道:「若你們真要謝我,不如讓淑寧妹子把上回做地那玉米松子的菜再做一回給我吃,再加一倍地份量,如何?」
  淑寧笑了:「自然沒問題,只是如今材料不齊全,少不得要另尋別的代替,我竭盡所能就是。不過現在去做是來不及了,要晚上才能做好。」
  桐英樂了:「有得吃就行,晚些不要緊。」
  三人說笑兩句,淑寧記掛前頭的事,便告退了。回到正院,佟氏正冷笑著看看婉寧,又對金媽媽說:「看來是我思慮不周了,金媽媽年紀大了,腿腳又不好,所以連照看姑娘這樣的小事都辦不到,我索性把二嫫派去幫你一把吧?」
  金媽媽又羞又氣,看到婉寧還不知道賠禮,更覺丟臉。
  淑寧想了想,問婉寧道:「二姐姐為什麼突然跑回來?還說四阿哥住在我們這裡?可是有人對你說了什麼?」她掃了月荷一眼,心想該不會又是這個丫頭說的吧?月荷縮了縮,有些緊張地道:「姑娘路上遇見保定莊子來地人,其中有個說是王嬤嬤的孫子,說了……說了這些話。」
  佟氏冷哼一聲:「王貴?那小子天天不做事,還偷主人家的錢去買酒喝,我早就把他攆走了,沒想到他還敢胡說八道!」
  淑寧對婉寧道:「不管那王貴說了什麼話,還請二姐姐記得,桐英輔國公到我們家來,是瞞了外面的人的,怕有人打擾他,還請姐姐……」她掃了一眼兩個丫環和金媽媽等人,「以及諸位,都把嘴閉緊些,不要告訴別人,免得攪得我們家不得安寧。」
  金媽媽忙忙應了,就拉著婉寧要走。佟氏還皮笑肉不笑地問她們要不要吃了午飯再上路,金媽媽哪裡還敢耽擱,只陪笑著要了些乾糧點心,就重新上車走了。二嫫也跟了去。
  這一回金媽媽親自坐了婉寧的車,緊緊看守,直到進了伯爵府的大門,才鬆了口氣,一面么喝丫環們照看姑娘,一面趕緊趕慢地去向那拉氏報告。
  婉寧一路下來已清醒了許多,只是有些手軟腳軟的。經過外頭大廳時,她無意中看到堂上供著黃澄澄的聖旨,便問那是怎麼回事。
  來迎接地管事忙答道:「那是皇上嘉獎四老爺的聖旨,大前天才送來的。真真好體面,比封爵時還要風光,四阿哥親來頒旨,家裡地老爺太太少爺姑娘們都齊齊穿戴了出來相迎,那場面可氣派著呢。」
  婉寧只覺得心裡甜酸苦辣四味俱全,眼前一黑,便向後栽倒下去。
  
章節 一五一、春暉 
  日暮西山,竹院正房中,那拉氏面無表情地端坐著。綠雲上來點燈,見她這樣,便小心翼翼地問她要不要用飯。那拉氏驀然驚醒,先問婉寧醒了沒有,知道她已清醒,還吃過東西了,才歎息一聲,讓綠雲去把女兒叫來。
  婉寧帶著有些蒼白的臉色進來了,行過禮,才小心在旁邊坐下。那拉氏木木地問:「吃過了吧?過了什麼?」
  「吃過了,吃了一碗粥和兩個豆面卷子。」
  「以後記得要吃飯,不能因為心裡難過就不吃,哪怕吃一點也行。金媽媽明明帶了點心上車,你怎麼就是不吃呢?」
  「女兒以後再也不敢了。」婉寧小心翼翼地應答著,偷偷望了那拉氏一眼。她有些摸不著頭腦,本來還以為那拉氏會大罵她一頓呢,沒想到會如此和顏悅色。
  那拉氏察覺到她的目光,暗歎一聲,道:「事情我已經聽金媽講過了。」看到女兒忽然繃緊了直起身來,她忍了忍,繼續道:「看來你是聽了保定莊子上來的那個叫王貴的下人說的話,誤會三房騙你,才會做了這麼失禮的事。你先說說,那個王貴都告訴了你什麼?」
  婉寧連忙說了,是王貴無意中探聽到主家在園中接待貴人,行蹤可疑,而且很可能有攀親的意思,才會讓三姑娘淑寧天天到水閣裡去,但他要再探時卻被主人家以莫須有的罪名攆到保定莊上。婉寧說完了之後,還小聲道:「我是見四阿哥這幾天出現在房山,卻沒和宋格格住在一起,然後三叔家的園子裡有些古怪,才會……才會弄錯的……」
  那拉氏閉上眼。好一會兒才睜開道:「二嫫都跟我說過了,那些日子裡簡親王的二兒子要借用他們家地園子畫什麼畫,怕被人打攪才不許人靠近的。至於讓三丫頭去送飯,那時端哥兒也在。至於那個王貴……」她頓了頓。便揚聲吩咐綠雲叫王貴上來。
  王貴上來後恭敬地磕了頭,婉寧卻發覺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似乎隱隱地帶了憎恨,便感到有些奇怪。那拉氏叫他把對二姑娘說地話都重說一遍,婉寧在一旁聽著,越聽越覺得不對。
  那王貴居然說。他向姑娘請安時,姑娘聽說自己是三房攆出來的,對於自己地遭遇很是不平,還要為自己伸冤;還問自己知不知道別院園中有古怪,以及那裡住了宮裡來的貴人的事;還逼自己承認那人是個皇子,三房是存了攀附的心思……
  婉寧火冒三丈,當即就跳起來指責王貴說謊,王貴卻冷笑道:「二姑娘,你怎麼糊塗了?這明明都是您說過的話。不然。我一個小小地下人,哪裡知道什麼皇子不皇子的呀?」
  婉寧氣極,還要再罵。卻被那拉氏制止了。那拉氏命那王貴下去,又命個婆子叫人把他看好。不許他和人說話。才回頭來看女兒。
  婉寧咬牙切齒地道:「額娘,他撒謊!我真的沒有那麼做!明明都是他說的!他為什麼要陷害我?!」
  那拉氏道:「也許他路上真跟你說了那些話。但你可知道他的底細?他的確是王嬤嬤的孫子,但王嬤嬤已經放出去了,他的父母,卻是茶房上當差的。前些日子,你不是在那裡尋了幾個紕漏,抓住了幾個中飽私囊地人麼?其中就有他的父母。因你說該嚴懲,我都攆出去了,想來這王貴是回府後知道這事,才故意改了口。」
  婉寧聽了更氣:「明明是他們自己做了壞事,卻來怪我?真是豈有此理!」
  那拉氏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道:「我問過二嫫了,這王貴在他們那邊,總是偷懶,又愛惹事生非。因他手腳不乾淨,本來要打一頓的,你三嬸看在王嬤嬤地面子上,才攆到保定去。他說什麼莫須有,卻是瞎話,府裡都知道他的為人。本來這也是小事,我沒打算管地,但他既然敢明裡害你,就容不得了!」
  婉寧張張嘴,遲疑地道:「那個……把他趕走就行了吧?」那拉氏冷笑:「放他出去亂說話?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就不用管了。」她看了看女兒,又道:「你三叔三嬸都是知事地,知道該怎麼做,其他人我也會安撫好,不會讓這件事傳出去的,你不必擔心。.1-6-K小說網,電腦站www,16k.Cn.」
  婉寧本來還想說點什麼,但一想到那王貴地可惡,便沒再張口。過了好一會兒,她見母親沒有動靜,便小心問道:「這麼說,這事就……沒事了?」
  「怎麼會沒事?!」那拉氏忽然爆出一句,把婉寧嚇了一跳。她惡狠狠地盯著女兒,怒道:「就算那王貴說了謊話,難道你就是傻瓜嗎?你怎麼會信他的?!還闖到人家園子裡衝撞了客人?你叫我以後怎麼去見你三嬸?!他們夫妻本來就幫了你阿瑪和我不少忙,你三嬸還幫著管了一個多月的家,等你二嫂的胎一穩下來,我還沒開口,她二話不說就把大權還回來了。還有,為了端午送禮的事,家裡銀錢一時周轉不靈,你三嬸不聲不響就掏了一千兩銀子歸到賬上。我欠你三叔一家的人情本就夠多的了,你現在做了這種事,你叫我還怎麼有臉去見他們?」
  婉寧微微顫抖著,瞪大了眼望著發飆的母親。
  「還有,如果你三叔三嬸真的存了攀附皇子的心思,何必那麼麻煩?你三嬸娘家就是四阿哥的母族!宮裡還有他家一位娘娘呢!要攀親,你三嬸回娘家求一聲就完了,還要讓女兒與阿哥私會麼?!你怎麼就總抓著著這種念頭不放?」
  那拉氏停下喘了口氣,望著女兒,忽然哽咽出聲:「我的閨女啊,你怎麼就這麼糊塗啊?對五阿哥冷淡就算了,四阿哥心裡根本沒你。你卻巴著要粘上去,他都快要娶嫡福晉了,你還對他念念不忘的做什麼?難道真要上趕著去做妾麼?我們這樣的人家。女兒居然去給人做妾,你叫你阿瑪和我以後怎麼見人?石家的小姐。別人都說她是內定地皇太子妃,可她的父親,也跟你父親一樣是個伯啊。」
  婉寧張了張口,又咬住下唇,眼中含淚。
  那拉氏繼續哽咽道:「你哪裡知道這皇家的厲害?五阿哥心裡想著你。你怎麼對他都不會計較;四阿哥看在你三嬸地面子上,只要不過分,他也不會與你一般見識。可宮裡的娘娘們,可不是什麼好相與地人物。你以為那個文翰已經娶了妻,你就不用擔心了麼?別忘了,京城裡有的是紈褲子弟。本來,你要是真的嫁了五阿哥,那倒還罷了;若是繼續想著四阿哥,他們兄弟間有了嫌隙。不用那些娘娘們對付你,只要皇上派個小太監,送來一壺毒酒。給你灌下去,你阿瑪和我就只能磕頭謝恩。然後對別人說你是急病死的。誰能救你來?我的兒,你是我親生地骨肉。你叫我怎麼能看著你一個勁兒地往死路上走啊……」
  她說罷大哭起來,婉寧抖得更厲害了。她不是沒想過這種事,只是不認為自己會有那麼一天罷了,小說裡也有過這樣的情節。但是,她真的能相信在那種時候會有人來救她,讓她假死麼?她連續幾次與四四錯過,難道說,他們真的有緣無份?四四真的不是她的真命天子?
  那麼,她至今為止,所作的一切努力,又都是為了什麼?
  她顫著,抖著,終於忍不住撲到母親懷裡大哭出聲。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麼,只覺得一定要哭上這麼一場。那拉氏輕輕撫著她,陪她一起掉眼淚。
  良久,婉寧才止了哭聲,哽咽著問道:「額娘,我該怎麼辦?」
  那拉氏拍拍她,道:「如今也沒別的法子,額娘只好先想辦法探聽宮裡的意思,如果宮裡願意把你指給五阿哥,你就認命吧。若宮裡沒那個意思,我們家就給你報個逾歲,再仔細替你尋個好人家,絕不會叫你受委屈地……」她忍了忍淚水,才繼續說:「只是你以後不能再犯糊塗了,要安安份份的,知道麼?」
  婉寧又忍不住流淚了,她把頭埋進母親的懷中,半晌,才閉了眼,道:「知道了……」房山地分割線
  桐英這次到房山暫住,卻是為了躲清靜來的。今年端午,他已向皇帝保證過要畫一幅《龍舟競渡圖》呈上。他做了許多準備工作,又提前一個月動筆,畫已經畫了八九成,只剩最後一點了,卻總是沒辦法完成。
  他嫂子瓜爾佳氏已懷胎六月,娘家特地來人照顧,其中就有好幾位姐妹。她們都是芳華正茂,而且溫柔體貼,在給懷孕地姐姐做補品時,還不忘幫桐英小公爺也做一份,仿如車輪轉一般,隔上半個時辰便送個湯啊水啊點心啊宵夜啊。桐英不勝煩擾,私下求哥哥插手,但因嫂子挺著大肚子,極易動胎氣,愣是沒人攔住那些姑娘。桐英眼看著還有幾日就是端午了,那畫卻沒一點進展,還差點被撒上湯湯水水,便只好叫書僮收了畫,直接向老友求助去了。
  端寧對他地遭遇大感同情,猛拍他背的同時,見伯爵府裡也是人多口雜,便帶著他回了房山。果然是熟門熟路,雙方都習慣了,不一會兒便都安頓好了。為了讓桐英安靜作畫,還特地將他安置到枕霞閣裡,那裡筆墨顏料也都齊全,不用桐英自備。桐英正感激地發表致謝宣言呢,就遇上了婉寧這檔子事。
  晚飯後,桐英滿足地向張保與佟氏道謝,並且特地給親自下廚給他做最愛吃地菜的淑寧道乏,還歎道:「每次來都過得那麼舒服,乾脆長住算了。」
  端寧笑道:「行啊,一天十兩銀子房錢,你愛住多久住多久,管把你侍候得像神仙一樣。」
  桐英笑罵:「那麼多年的老朋友了,你居然宰得這麼狠?!」
  玩笑開過。桐英再一次向張保夫妻致謝,佟氏笑道:「小公爺肯來,我們自然是歡迎的。難得你與我們端哥兒這般投緣,再說謝。倒顯得生疏了。」
  桐英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說。
  如今的張保與佟氏,已經跟當年在奉天時很不一樣了,不僅僅是官職封爵地位上的變化,大概是經歷地事多了。已不再把身份之別看得太重。尤其是佟氏,她把個皇子都當是孩子一樣說教,桐英是宗室,又與端寧是多年好友,她已隱隱地把他當作是子侄一般,說話的口氣,已有了不同。
  桐英本就是個心細的人,自然也發現了這當中地變化,心中暗喜。在這家裡更覺輕鬆。
  第二天開始,他便專心作起畫來。一連幾天都沒人打攪他,身邊只有書僮天陽侍候。一日三餐,都由淑寧親自下廚做好。送到臨淵閣。然後由天陽接手。枕霞閣裡設備齊全,甚至在閣後一個隱蔽的小房間裡。還準備了浴桶和洗漱用具。
  環境清靜,心無旁騖,桐英只用了四天,便把剩下地部分畫完了。佟氏還親自帶人在庫房裡尋了好綾好羅,供他裱畫用。
  還有兩天才是端午,桐英也不著急,等畫晾乾的時候,他便與端寧淑寧在前宅閒聊,還把絮絮也請過去了。
  絮絮起初對桐英的身份有些畏懼,但見他態度親切,便也漸漸放鬆了下來,還隨淑寧叫起了「桐英大哥」。她自跟蔡先生學了幾日畫,便開始對這種藝術產生了興趣,因此對桐英十分佩服,聽他講起在蒙古草原上的經歷時,更是十分著迷嚮往。
  桐英開始見她愛聽,便興致勃勃地給她講了那大漠風光,無盡的草原、奔騰地快馬、熱情的蒙古人、香醇的奶酒……
  絮絮聽著聽著,眼中射出無限崇拜的目光,盯著桐英看,臉上還升起了紅雲。桐英看了,便聯想起曾有過類似神情的某些人,忽然覺得不對,便話風一轉,講起他亡命大漠、橫跨千里的艱辛。什麼水不夠,一天只能舔幾口;沒有糧,餓得快發狂;找不到東西吃,便去挖蟲子蠍子;烤過的蠍子非常香,不過要注意別被刺傷……
  他講得繪聲繪色,絮絮聽得面有菜色,淑寧見了,忙把話題扯開,聊起草原烤肉來。可惜顯然絮絮受到的刺激太大,並沒有把注意力轉到香噴噴的烤肉上,勉強支撐了一會兒,便找了個借口先走了。
  她地身影一消失,淑寧便轉頭盯著桐英道:「桐英哥太過分了,你為什麼要故意嚇她?」以前他就曾對她做過這種事,她最清楚不過了。
  桐英苦笑,總不能對一個小丫頭說他是為了把人家小姑娘對自己的心思扼殺在搖籃中吧?他只好道:「大漠上的事嘛,總不能都是好地吧?誰知道她會被嚇著啊?上回你不也沒嚇到?」
  她當然不會被嚇到!雖然記憶已有些模糊了,但動物世界和探索頻道她也是看過的,還翻譯過昆蟲記錄片地台詞呢。淑寧撇撇嘴,看絮絮去了。
  桐英苦笑著望端寧,端寧拍拍他肩膀,道:「我明白,你也是好心,不過這位表妹跟我妹妹不一樣,一向是個膽小地,只怕要難受幾天呢。」
  桐英只好歎道:「為什麼像你妹妹這般有膽色的女孩子會那麼少呢?平日遇見地姑娘家,聽我說好玩的就臉紅紅,我一說起吃蟲子她們就臉發青,還要擺出一副溫柔體貼的樣子。」
  不過淑寧眼下也正擺出溫柔體貼的樣子,只是對象是女孩子。絮絮喝了幾杯熱茶下去,總算好過些了,半死不活地道:「我算是明白了,大人物果然是不一樣的,那樣的日子我想想都覺得難受,可桐英大哥卻能熬上幾個月,實在太了不起了。」
  淑寧撇撇嘴:「他也是為勢所迫罷了,平時可挑嘴呢,一點都沒有大人物的樣子。」
  絮絮搖搖頭,托腮發起了呆,喃喃道:「我太傻了,居然有了不該有的念頭,果然是做夢罷了,那不是我配得上的人。」然後歎了口氣,起身從架子上拿下一本書,道:「我還是繼續做我該做的事吧。」
  淑寧起初聽得有些糊塗,心想難道這小妮子對桐英有了淑女之思?後來見她拿著那本書,便湊過去看,只見上頭寫著「宮禮手札」四字,紙張已有些舊了。
  丫環彩兒泡了新茶,走過來道:「阿彌陀佛,姑娘可算想起這個來了。自到了房山,姑娘便沒再看這手札,我真怕姑娘把它忘了,太太知道會打我板子呢。」
  淑寧忙問是怎麼回事,絮絮道:「這是我們族裡傳的東西,聽說是祖上一位進宮的姑奶奶寫的,講的是皇宮裡的所有禮儀規矩和禁忌事。額娘交待我要全部背下來,免得選秀時出錯。」她扁扁嘴,小聲說了句:「額娘還指望我選秀時給她掙臉呢。」
  淑寧有些咋舌。回房的路上,她不禁開始反省,自己會不會有些太過放鬆了?明知明年就要選秀,自己是一定要參加的,卻完全沒有做準備的意思,相比於治疤痕背宮禮的絮絮,和學規矩的婉寧,自己輕鬆得簡直快要天怒人怨了。
  關於選秀的事,她雖沒有正式和父母商量過,但也大概猜到他們的意思,自然是希望不要選中,然後自家再慢慢尋合適的親事。伯爵府明年有三人候選,根據慣例,一般不會三姐妹都選上的。相比於美貌過人的婉寧,和靠山穩固的媛寧,她是最有可能被刷下來的那個,因此張保與佟氏都沒打算讓她真的「出人頭地」。
  然而世事難料,誰又能說得準呢?
  她想起自己從欣然處得來的那份增肥菜單,覺得有必要徵求一下母親的意見。
  佟氏聽了卻忍不住偷笑,道:「原來你是打了這個主意,真想看看我閨女長成胖子是個什麼樣子。」
  淑寧抿抿嘴,搖著母親的手臂撒了個嬌。佟氏止了笑,摸摸她的頭髮,道:「傻孩子,你阿瑪和我不用你學那些宮規禮儀,是因為你平日就做得很好,只要臨近選秀時,請位嬤嬤教你些大致的東西,讓你參選時不至於失禮就行了。想要選上難,但想要選不上還不容易?我們佟家在宮中也是有些臉面的,那麼多秀女參選,只要你不出挑,自然不會有人留意到你,只要佟娘娘那邊露個意思,底下人自然知道該怎麼做。你別擔心,你外祖母早已答應了,年前進宮拜見娘娘時就說。你要想保險些,試試欣然那丫頭的做法,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許弄壞了身體,知道麼?」
  淑寧不好意思地道:「知道了。」
  心裡一定,她心情也好起來,便摟住母親的脖子,輕輕挨著她,又撒起了嬌。
 
章節 一五二、新貴 
  桐英的畫很快就裱好晾乾了,端午節前一天,他便收拾好東西回京去。
  淑寧原本有些惱怒他嚇著了絮絮,但後來發現在那短短的一個時辰內,絮絮對桐英的一點子愛慕之心還沒長成花苞就已經枯萎了,才隱隱猜到桐英的本意。看到絮絮再見桐英時,臉上不再泛紅,態度也還算大方,淑寧便知她沒事了,所以連帶的,也不再生桐英的氣。送行時,她還特地送了一大籃子自家包的粽子,讓他帶回去吃。
  她道:「桐英哥整天說想念湖州的粽子,我們不會包,只好拿廣東的粽子充數了。但你記得要快些吃完,別放壞了。」
  桐英有些小感動,接過粽子嗅了嗅,笑道:「多謝淑寧妹子了。」不過他話風一轉,又問:「這是什麼餡兒的?不會……有什麼古怪東西吧?」
  淑寧咬咬牙,扯著嘴角道:「什麼餡兒的都有,上頭綁了白布條,每樣餡料都標得清清楚楚,你要吃時一看便知。」
  桐英咧嘴一笑:「好,多謝淑寧妹妹了。」他與眾人道過別,便上馬起程而去。
  淑寧回頭問哥哥:「為什麼……他就不能好好說話呢?偏要惹人生氣?」端寧摸摸她的頭道:「這是他的壞毛病了,其實沒有惡意。」然後便轉頭去問父母:「今年端午我們真不回府裡過了麼?不太好吧?」
  佟氏笑笑:「不妨事,前幾天才出了那件事,現在回府,只怕你大伯母臊得慌,還是在這裡過算了。就當作是避暑吧。」
  張保道:「照我說,現在天氣也熱,中午不如在園子裡擺飯吧?風吹著也涼快些。」
  妻子兒女都齊聲說好。連絮絮都露出了歡欣的神色。
  端午那天,張保與佟氏夫妻二人在院內大樹下坐著。邊吃著新鮮瓜果,邊打著扇子閒聊。不一會兒,有個婆子來報,說李家兄弟來拜訪。
  佟氏皺了皺眉,道:「我們跟李家也很少往來。他們突然來做什麼?」張保道:「是我前日在外頭與李老爺子碰上了,多聊了幾句,請他們有空過來說話的。這李家的侄兒父母都已亡故了,在山西守著幾間房屋和幾十畝田地,日子雖還過得,卻沒個親人依靠。他今科落第,李老爺子想讓他在附近謀個差事,好等下次再考。他不知是從哪裡聽說我在尋師爺,今天大概是想讓子侄們過來探探口風。.wap,16K.Cn.」
  佟氏道:「既這麼著。你便去吧,只是別聊太久。今兒廚房買了兩隻極肥的野鴨子,我已經叫人採蓮子去了。晚上叫淑兒燉來吃。」
  張保聞言動了動鬍鬚,眼中精光一閃:「好。我知道了。」
  他果然只陪客人聊了不到一個時辰。便準時在開飯前坐到了飯桌邊,還吃得眉開眼笑。飯後。佟氏給他倒了杯熱茶,問:「今兒見那李家地侄兒,覺得怎麼樣?」
  張保喝了茶,才慢條斯理地道:「可惜了,才學是好的,文章也過得去,瞧著比楊先生還要強些,只是遠不如蘇先生老練。而且脾氣過於耿直了,眼裡容不下沙子,若能考中,是個御使的料,卻不適合給人當幕僚。」
  佟氏歎道:「自打蘇先生為科考準備時起,咱們就一直在找好師爺,怎麼就那麼難呢?」張保道:「其實大哥那邊也推薦過幾個給我,我也都見過了,那些人才學是有地,文書上的事還能對付,只是要指望他們出什麼好主意,卻是難辦。而且我瞧著他們都不是能安份守己地,就怕帶在身邊會給咱惹禍。」
  佟氏有些發愁:「可到了十月,你就要起復了,到時候沒個人幫你,未免太不像話。」張保睨她一眼,笑道:「夫人記錯了,今年閏了一個五月,咱們是九月滿服呢。」佟氏一算,果然是,便不好意思地陪罪道:「是我記錯了。」
  張保擺擺手,歎道:「如今在京裡尋門路的讀書人,少說也有幾百人,但我要找的人不但要能處理文書,還要在公事上幫得了忙。如果實在找不到蘇先生那樣的能人,便只好多請幾個,分工合作吧。」
  佟氏想了想,便道:「夫君倒不必過於擔憂,今科落第的人不少,只怕有不少人想在京裡尋差事呢。等朝中風波略平些,你再回京細找就是了。」
  張保點點頭:「也只好如此了。」
  然而朝中地風波要平息卻沒那麼容易。幸好陳良本在江南抗旱,做得不錯,許多百姓都交口稱讚,消息傳入京中,皇帝便覺得沒看錯他,同時也是覺得煩了,便很快地把事情了結,只罰了陳良本三個月的俸,外加降了半級,卻仍原職留用。
  有的人不甘心,還想繼續鬧騰,不料戶部這時呈上奏折說,陳良本上任近兩年以來,已為朝廷追回五十萬兩鹽稅,功勞不小。皇帝很高興地升了他協辦大學士的官職,又把那半級給升上去了。
  不過皇帝也知道老陳不容易,為愛惜臣子計,還是把他從江南調了回來,不過同時又升了一些駐紮江南的親信的官職,並派人去接替重病在身的江西總督,轉眼間,江南政局又恢復了平衡。
  這下朝裡的人總算是看清楚了,皇帝厲害著呢,他們鬧了幾個月,最後卻竹籃打水一場空,江南總督的肥缺還是沒能弄到手,只好暫時鳴金收兵,以圖後著。
  就在這時,廣州將軍武丹回京述職,還給皇帝帶來了一份驚喜。他獻上三座極精美地自鳴鐘,言道都是從西洋工匠處學得制鍾技藝後,由本土工匠獨力製成,還把製作工藝獻給了皇家。
  皇帝龍顏大悅,賞了武丹一個男爵。還破格任命他的次子崇禮為三等侍衛(正五品),同時賞了他家一大份田莊和地產,親自給他家長孫賜名。除此之外。還命武丹留任廣州將軍,並全權主辦在廣東開設自鳴鐘工場事宜。一時間。武丹一家在京中風頭無兩。
  他的長子崇思已經娶妻生子,但次子崇禮與女兒真珍卻均尚未婚配,而且又都才貌雙全,便有許多王公大臣打起了聯姻地主意,想趁機拉攏這位皇帝親信重臣。
  武丹因隨皇帝出京巡視河堤。崇禮身為侍衛也要隨駕,京中將軍府裡便只剩下溫氏與真珍兩人。溫氏天天被上門來說親的人弄得頭痛不已,卻又不敢得罪別人,便只好推說病了,帶了真珍往新得地良鄉莊子上靜養。
  過了兩天,淑寧在房山別院收到了一封小箋,上頭寫著:「南園多酒伴,有約候新晴。」下面一行小字,寫地是良鄉一處名叫「南園」的茶莊地址。
  良鄉卻是在臨縣。坐馬車不用一個時辰便到了。淑寧稟報了母親,帶了丫環與幾個男女僕役,坐車到了那家南園茶莊。一進雅室。便看到真珍亭亭玉立地站在桌邊,笑吟吟地望著她。
  兩年不見。真珍長得越來越漂亮了。穿衣打扮都比當年更華美,整個人如同閃閃發光地寶石一樣。讓淑寧一見,就先呆了一呆,然後聽得對方笑道:「呆子,做什麼呢?難道不認得我了?」她才發現真珍還是那個真珍,也笑了。
  兩人手拉手互相行了禮,真珍上下打量了淑寧一番,便道:「果然不愧是淑妹妹,本就該是這個樣子的。」淑寧道:「我還以為你們要下個月才能回來呢,沒想到你們已經到了。可惜哥哥昨兒隨阿瑪進京去了,不然定要拉他一同來。」
  真珍抿嘴一笑,也不答話,拉她到桌邊坐下,細細問起別後事宜。兩個女孩子興致勃勃地說了半日,連飯都沒顧上吃,就著幾碟細點喝了三四壺茶去,才算是滿足了。
  真珍笑道:「好久沒說得那麼爽快了,在廣州自在慣了,回京後說句話走步路都要小心謹慎,真是憋死我了。要是我二哥見了,定要笑我成了個話簍子。」
  淑寧喝口茶,微微喘著氣道:「我卻發現近來自己越來越能說了,以後再不能笑話人家三姑六婆。」
  真珍嗔道:「好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說你自己倒罷了,居然暗示我也是三姑六婆?看我不饒你。」說著就欺身上來,撓她癢癢。
  淑寧四處躲避,差點撞倒人家店裡地花瓶,引得小二在外頭問是怎麼了。兩人嚇出一身冷汗,忙七手八腳把花瓶扶好了,各自在丫環幫助下整理好頭髮衣服,相視一眼,都覺得好笑。
  淑寧道:「方纔一看到真珍姐,還以為你變了許多,現在我算是放心了。」真珍瞄她一眼:「什麼變不變的,我聽不懂。」淑寧微微一笑,問:「你既然回了京,怎麼不叫人告訴我?直接送個信到我們京城府裡就行了,自會有人報到房山來。我家裡過了幾天才知道你們回來的事,本來哥哥要過兩日才考課,特地提前跟阿瑪進京,沒想到你們反而過來了。」
  真珍將鬢邊的碎發別到耳後,淡笑道:「我們也是在京裡被纏怕了,才索性躲過來的。更何況,這新得地莊子也該過來看看。二娘本來昨天就打算去你家拜訪,因身上不大爽快,便推遲幾日。我想,再過兩天,就會派人到你家打招呼了。」她忽然笑了笑,瞥了淑寧一眼:「到時候,還會有個大驚喜呢。」
  果然,兩日後,溫氏帶著真珍前往房山別院做客,同行的還有「大驚喜」---大劉氏。
 
章節 一五三、隱憂 
  大劉氏脾氣仍像當初一樣爽利,但服飾打扮的檔次卻足足上了兩個台階。她穿著寶藍色絲綢旗袍,兩把頭上插著點翠首飾,手上帶了明晃晃的金鐲子,完全是一個貴婦人。不過她說:「別被我這身嚇著了,我平日裡可不會這樣穿,今天是特意扮上,到親戚面前顯擺來的。」
  佟氏有些哭笑不得,小劉氏卻從姐姐一出現開始,便不停地在掉淚,從院裡哭到屋裡,從進門哭到丫環上完茶。大劉氏不耐煩了,道:「你怎麼還哭啊?難道你就這麼不待見我這個做姐姐的?一見我就哭?」
  小劉氏哽哽咽咽地道:「我、我我……我是太高興了,姐姐……」大劉氏頭都痛了:「行了行了,我還以為你這兩年有長進了呢,沒成想又活回去了,你看孩子們,都被你嚇著了。
  小劉氏愣了愣,轉頭一看,果然,小寶和賢寧都許久沒見她哭了,正傻傻地盯著她看呢,小寶還把自己的帕子掏出來給她;再看另一邊,大劉氏三歲的兒子正由丫環抱著,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珠子朝她看。
  小劉氏臉紅了,忙忙擦乾眼淚,拉過兒子讓他拜見姨母。大劉氏哂道:「早拜過了,你快回神吧。」眾人都在旁邊偷笑,連淑寧真珍也不例外,小劉氏臉更紅了。
  待重新坐下詳談,眾人才知道大劉氏現在的丈夫榮志自從前年秋天調到武丹屬下,便專門負責守衛自鳴鐘作坊,忠於職守,很受器重,這次隨武丹回京。又新升了職,已經是正五品的步軍副尉。大劉氏如今有正經誥命,倒真是位貴婦人。
  大劉氏這次特地來看妹妹。是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看到她雖然只是穿了身石青色的家常袍子,頭上也只戴了一根素玉簪。但衣服是好料子,首飾也不是凡品,再看她的氣色,也跟自己一樣又白又胖,便知她過得不錯。也放下了心頭大石。
  小劉氏卻為姐姐過上了好日子而欣喜不已。正五品地誥命啊,要知道,當年她姐姐離開沈家時,那沈家的長子,也不過是個五品的郎中。如今也算是揚眉吐氣了,回想到當年姐妹二人黯然隨船南下時,哪裡想到有今日地光景?想到這裡,她又忍不住哭起來。
  大劉氏撐著腦袋,無話可說了。佟氏便道:「她的院子離得不遠。乾脆你陪她回自個兒屋裡哭去,就算哭得衣服都濕透了,要換也方便。而且帕子管夠。」
  眾人都笑了。小劉氏知道她這是讓自己姐妹二人有機會說說私房話,便轉哭為笑。告了聲罪。拉著姐姐和兩個孩子回自己房裡去了。佟氏也趁機示意雨歌將賢寧帶下去。
  她特地替小劉氏向溫夫人陪罪,溫夫人笑道:「這是喜事。喜極而泣,也是人之常情,何罪之有?」
  兩人便聊起來了。淑寧給真珍做了個眼色,尋機退出了花廳。
  淑寧帶真珍看了自己住地院子,又領她去園子裡玩,兩個小姑娘再做了一回話癆。只是淑寧稍稍有些可惜:「今日國子監裡要考課,哥哥脫不了身,不然早就回來了。你們自從兩年前在碼頭別過,就沒再見過面吧?」
  真珍垂頭不語,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他如今學業很好了吧?我聽說你們再過幾個月便要滿服,他……他有沒有什麼打算?」
  淑寧便告訴她,今年科舉剛結束,端寧想等下一科再考,只是時間長了些,因此家裡人正有意讓他從恩蔭入仕,但具體怎樣,還要等父親張保起復後才知。一路看小說網
  真珍沒有說什麼,直到淑寧提起別的話題,她才再度開口。
  淑寧覺得有些奇怪,也隱隱有些不祥的預感。真珍對端寧的態度似乎有了些變化,卻又不像是改了情衷。每次她說起端寧的事,無論是學業、武功還是生活上地趣事,真珍都聽得很專心,還時不時追問其中細節。但一提起兩人見面相處的事,真珍就不答話。這實在很奇怪,他們這兩年時間一直有通信,差不多每一兩個月就有一封,上一次真珍寫信來,是春天時候的事,當時並沒有什麼不對啊?這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下午,溫氏帶著真珍離開了,大劉氏則暫時留在別院和妹妹相聚。淑寧幫著料理了大劉氏住宿的事,然後到正院向母親報告,卻看到佟氏獨自坐在桌邊,眉頭緊皺。
  淑寧問她是怎麼了,她抬頭望望女兒,歎道:「淑兒,你哥哥的婚事……怕是有些麻煩。」
  淑寧一驚,忙問是怎麼了。佟氏歎道:「方纔和溫夫人說話,談起你哥哥與真珍的婚事時,溫夫人神色有些不對頭。詳細一問,才知如今要向真珍提親的人極多,而且非富則貴,甚至有皇子牽涉在內,因此他家現今不敢輕易定親,怕得罪了人。溫夫人的意思,是先把事情放一放,等日後再說。」
  淑寧眉頭緊鎖:「皇子?是哪位阿哥?不論是誰,以真珍姐的年紀,只有前頭五位可配。而當中,大阿哥和三阿哥已有正室,四阿哥即將大婚,太子妃也已內定,唯有五阿哥還未有著落。但他地心思,我們都是知道的,總不會是他吧?」
  佟氏搖搖頭:「我聽她意思,應該是三阿哥,太子那邊的人也有些意向。如今還要看皇上地意思,如果真有賜婚,武丹將軍是一定會遵從聖意的。」
  淑寧眉頭皺得更緊:「不會吧?那兩位都是有正妻或內定人選地,皇上不至於會讓真珍姐當側室吧?」
  佟氏歎了口氣,道:「就算不是皇子,也還有許多權貴子弟。你哥哥現下地情形,卻很難跟人比。如今的將軍府,可不僅僅是皇上重臣。單看那自鳴鐘工場地好處,便足以叫人心動了。我只後悔當年沒把事情定下來,以致今日有了波折。我看溫夫人的意思。他們也有些後悔呢。」
  淑寧沉默了,回想起方才真珍地話。心頭沉甸甸的,半晌,才聽得母親說道:「你跟真珍見面時,想辦法探探她的口風吧。如果她拿定了主意,直接求皇上。想必皇上也不會逼她。」淑寧低聲應了。
  晚上,端寧急馬飛奔回房山別院,知道與真珍錯過,很是惋惜,但沒多久便恢復了,畢竟如今兩家住得挺近,見面也容易。只是佟氏連夜召他進房說話,淑寧在外間等得心焦,不知哥哥聽說後是否會難過。
  過了許久。端寧才出來了,瞧著臉色有些疲倦。淑寧擔心地看他,他卻微笑道:「哥哥沒事。晚了,快回屋休息吧。」然後便走了。
  第二天早上。淑寧再打量兄長地神色。卻發現他一點難過的樣子都沒有,除了話少些。也沒別地表現,甚至沒有即刻前往良鄉會佳人的意思,不禁為他著急起來。
  端寧見她這樣,心下暖暖的,但口中只是溫言相慰著,並沒有多說什麼。
  其實這一晚,端寧想了許多。當年是真珍對他先有了淑女之思,他才開始考慮娶她為妻的。起初,是真珍的美貌才華性情家世等吸引了他,因此,對於兩家父母地打算,他是樂見其成的。但自從碼頭一別,回京這兩年來,他對真珍的感情竟然深厚起來。大概是沒有其他外在的東西吸引他的注意力,又有了其他大家閨秀作對比,他反而發現了真珍的可貴之處,漸漸地,他已在心中把她當成自己未來的妻子了。
  而如今,事情有了變化,他心裡很難過。但深思過後,他決定要等待真珍自己作出決定,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會尊重。至於前往良鄉會佳人這種事,送妹妹去時見個面倒沒什麼,特地去就不好了。如果日後真珍嫁了其他人,被人翻出此事來胡說,豈不是反而害了真珍?所以,他便只是默默地傳達著自己的情意,而不明說出來。
  但他並沒有把這些想法告訴妹妹,每次送妹妹去見真珍,也一直表現得彬彬有禮,完全沒有逾越之舉,就連送禮物,也是以家人的名義送給真珍全家。本來真珍地二哥崇禮,擔心妹妹與端寧之間會發生什麼不體面的事,一回京便趕過來守著,見此情形,也在暗暗慚愧自己是小人之心。
  淑寧起初見端寧沒一點行動,心下著急,後來看到兄長每次出現,崇禮都要陪著,便隱隱猜到哥哥的意思。她雖然惱恨那崇禮年紀越大越道學了,但也明白他是愛妹心切,就沒說什麼。只是真珍地反應讓她有些不安。
  起初真珍見端寧,還會臉紅心喜,女孩子私下說話,她也會問端寧的事情。但時間長了,她提端寧地次數便漸漸少起來,進了七月後,甚至幾乎完全不提了。看到端寧,也只是面上淡淡地,全了禮數而已。偏偏端寧又忙於準備大考,沒時間過來。
  一天,淑寧終於忍不住了,直截了當地問真珍,心裡對與端寧地事是怎麼想的。
  真珍咬咬唇,道:「既然你問了,我也不想再把話悶在心裡。淑妹妹,你老實告訴我,你哥哥對我到底是怎麼想地?他心裡真的有我嗎?」
  淑寧睜大了眼:「真珍姐這話是什麼意思?這種事還要問嗎?」
  真珍苦澀地笑笑,道:「你別怪我多心。一直以來,都是我在說喜歡的話,他從沒說過他是怎麼想的,我心裡很不安。前些日子,很多人家來我家提親,就有人對我說,我這樣的容貌身家,阿瑪又有那樣的權勢,沒有一個官家子弟會不想娶我為妻。雖然這只是奉承話,但我還是忍不住想,你哥哥所謂的喜歡我,到底是喜歡我的家世容貌,還是我這個人?」
  淑寧驀地站起來,氣憤道:「真珍姐!你說的什麼話?!」她心中很是難受,端寧,那個她看著長大的少年,人品端正,溫和知禮,她怎能容忍有人這樣誤會他?而且還是他心上的那個人?
  「真珍姐真是糊塗了。」她厲聲道,「哥哥是什麼樣的人,你難道還不知道嗎?為什麼要這樣懷疑他?!我知你們家驟然顯貴,但心裡仍當你和過去是一樣的。若是我們想錯了,你認為我們配不上你,直說就是,我們絕不會厚著臉皮糾纏,只當往日是自己瞎了眼!」
  真珍嚇一跳,知道自己說話過分了,忙賠罪道:「是我說錯了,我給妹妹賠不是。我絕沒有瞧不起你們的意思,我……我……」她咬咬唇,道:「我是心裡著急。你哥哥一點表示都沒有,我跟二哥說話,故意提起三阿哥送來的棋譜,還有信郡王世子送的馬,就是想試試他。可他……一點反應都沒有,好像完全不在意。」
  怎麼會不在意?端寧那天回去,在練武場射了一晚上的箭。
  淑寧漸漸冷靜下來了,也察覺到端寧和真珍之間的問題在於溝通不良。但她仍有些生氣,便不答話,聽著真珍說下去:「以前是我先喜歡了他,兩家人才有了那個念頭。那時他對我雖極溫柔,但從沒說過喜歡我的話。回京以後,他對我也一直是恪守禮節,別說親近些,連句私話也不曾對我說過,更別提婚事如何。我真的很懷疑,他當年會不會只是因為我說喜歡,才會順勢應了的?其實,他心裡並不喜歡我,或許,他只是覺得我家世容貌都還不錯……」
  淑寧微微出了些冷汗。當初的端寧,只怕真有這樣的想法,但現在他對真珍的確是真
  她想了想,便正色道:「你現在既然起了疑心,只怕我說什麼,你都會認為我是在幫哥哥說話。所以,我也不多為他辨解,要看你自己是怎麼想的了。不過……有兩件事,我須得說清楚,免得哥哥平白受了冤屈。」
  她對上真珍的一雙明眸,道:「第一件,我哥哥現在對你恪守禮節,不敢越雷池半步,卻是為了你著想。你如今也是京中有名的閨秀了,若與別的男子來往過密,只怕於閨譽有礙。再者,婚事一天沒有定下,我們也不知道你會嫁給誰,若是嫁了別家,往後有人把哥哥的事拿出來說你閒話,你又該怎麼辦?我哥哥不與你親近,正是因為關心你。」
  真珍愣住了,喃喃地道:「對不起,我……」
  淑寧不理,逕自說了下去:「第二件,如果我哥哥是因為貪圖你的容貌家世,那麼當年離粵時,就該早早訂下親事才是。而且現在你家正炙手可熱,他若真的存了那心,早就該粘上去了,又為何要故意與你生疏?若說容貌,他也不是沒見過比你更美的人,至於家世,我們家或許官職上差些,論門第卻未必比不上你家。你說這種話很沒有道理。」
  真珍早已聽得滿臉通紅,低頭喫茶。
  淑寧見她這樣,便放緩了聲音,道:「我知道哥哥的性子,是悶了些,有話也不說出來。你是個直脾氣,一日不得准話,就心中不安。但你猜疑歸猜疑,卻不該誤會我哥哥是那樣的人,這一點,我卻要生你的氣。」
  真珍拉住她的手,低聲道:「好妹妹,是我錯了,我以後再不會這樣了,你原諒我吧。」
  淑寧歎氣道:「其實我哥哥也有不對的地方。算了,這是你們兩人之間的事,總要你們自個兒說清楚,我插什麼手呀?」
  
章節 一五四、發燒 
  淑寧回到家中,一直悶悶不樂。仔細想來,端寧與真珍之間,一直到春天還是好好的,端寧每次看完信,心情都會很好。兩人是在真珍回京後才有了變化。歸根結底,就是因為真珍家的驟然顯貴,使得上門提親或在背後說合的權貴增多了,才會出現如今這種端寧不敢明白表示愛意,真珍心急想得個說法的情形。
  武丹將軍府官位不變,新晉的爵位也只屬中等,吸引那麼多王公大臣趨之若鶩的,卻是自鳴鐘工場這棵大搖錢樹。
  淑寧心中隱隱有些不安,當年她一句玩笑話,會不會就是武丹開辦自鳴鐘作坊的源頭?她晃了晃惱袋,暗暗罵自己:這也太瞧得起自個兒了。
  不過,她還是忍不住去想,如果當年她沒說那句話,那現在的武丹將軍會有那麼風光嗎?真珍和端寧之間是不是就沒那麼多波折了?
  她悶悶地想著,覺得有些煩躁,又晃晃腦袋,問素馨道:「我哥哥回來了沒有?」素馨笑了:「姑娘糊塗了?少爺明天才考課呢,至少要後天才能回來。」淑寧記起來了,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素馨道:「姑娘若是悶了,不妨出去走走,消散消散?趁現在雲遮住了日頭,外頭還算涼快。」扣兒這時在屋外說:「姐姐們,管事的叫咱們去領月錢呢。」素馨揚聲道:「你們先去吧,回頭人少了我再去,免得跟人擠一塊兒。」扣兒與冬青應了。
  淑寧想著出去走走也好,便離開了院子。她本是一邊想著端寧與真珍的事一邊漫無目的地散著步,等回過神時。卻發現已經在園子裡了,正好在樹林子前面的湖堤上。她找了塊乾淨的大石頭坐下,撐著腦袋繼續煩惱著。
  要不要把當年地玩笑話告訴端寧。向他懺悔?不過他一定會說沒關係的,可是她寧願他罵她幾句啊。
  還有。這件事她要怎麼對端寧說呢?直說的話,會不會反而弄巧成拙?
  「小丫頭,想什麼呢?怎麼一個人在這兒?」背後傳來桐英地聲音。淑寧吃驚的轉頭一看,果然是他:「桐英哥?你怎麼會在這裡?幾時來地?」
  桐英笑著說:「午後就到了,在水閣裡安置下來後。我去向你父母問安,這是才回來。」他轉頭打量四周:「怎麼一個人也沒有?我記得你家有兩個小廝是守這兒的。」淑寧道:「方纔前頭髮月錢,大概是領錢去了。我哥哥現在不在家,要後天才回呢。」
  「我知道。」桐英道,「所以才住園子裡清靜清靜。你方才一個人在想什麼?好像很苦惱的樣子,說出來聽聽,或許桐英哥能幫到你。」
  淑寧有些遲疑,這個人是可以相信的,但是……這種哥哥的私事。怎麼好告訴他?就算告訴他,他又能幫上什麼忙呢?
  桐英見狀笑道:「怎麼?信不過我?那就算了,不必勉強。.1 6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不過。我好歹比你年長,見識過地事兒也比你多。就算幫不上什麼忙。至少可以給你一點建議。」
  呃……年長就未必,不過。算上自己穿越前的奼女生涯,以及穿越後的深閨日子,她承認這個到處跑的男孩子的確稱得上「見識過的事比她多」。鬼使神差地,她直覺桐英的確能幫上忙,便把事情全都告訴了他。
  桐英聽完沉默了一陣,然後哭笑不得地說:「小丫頭,你也太容易鑽牛角尖了吧?這種事攬上身做什麼?就算你當年說了一句話,讓武丹有了開辦自鳴鐘作坊的念頭,可事情能辦成,卻是他和那些工匠們的功勞,與你什麼相干?世上會有奇思妙想地人也多,但不見得個個都能憑著發財啊?再說,他家如今的風光,不是因為開了那作坊,而是因為皇上下旨讓他負責自鳴鐘工場吧?那就更沒你什麼事了。」
  淑寧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也知道自己有些鑽牛角尖,但無論如何還是會有些在意。
  桐英拍拍她的頭,道:「你是關心則亂,才會在這裡胡思亂想,至於你擔心地另一件事,就更沒有問題,你也太小看你哥哥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會因這點小事而生氣的。」
  淑寧這還是頭一回在桐英面前低頭受教:「桐英哥說得對,是我錯了,等哥哥回來,我就把事情全都告訴他,讓他去和真珍姐和好。」
  桐英有些驚訝:「你認錯認得挺爽快地嘛,我還以為你一定會狡辯幾句呢。」
  淑寧咬咬牙,看在他剛才開解自己地分上,忍了。
  桐英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道:「沒想到老端居然會遇上這種事哪?我早就說過他太悶騷,果然,什麼話都不說明白,叫人家姑娘怎麼能安心呢?那個……叫真珍是吧?哼哼,每次問都不肯說出名字來,居然敢瞞我?我一定要好好笑話他一頓……」
  淑寧聽得大汗:「那個……桐英哥……」
  桐英醒悟到人家妹妹還在旁邊,忙道:「你放心吧,這件事就交給我!我去和你哥哥說,包管讓他清醒過來,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
  「不……不用了。」淑寧小心翼翼地說,「不敢勞煩桐英哥,還是我去告訴哥哥吧,畢竟是我聽了真珍姐的話……」
  「傻丫頭。」桐英笑咪咪地拍拍她地頭,「這種情情愛愛的事,你一個小姑娘插什麼手?你哥哥一定會說聲沒事的,別擔心就把你打發回來,只有我這種好朋友,才能詳詳細細分析給他聽啊,交給我吧!放心,這關係到老端的終身大事,我不會弄砸的。」
  淑寧半信半疑,不過桐英雖然有時言行有些脫線。但還真沒有過辦砸正事的時候,她就暫時相信他吧,若有問題。自己再行補救就是。
  「好了,小姑娘就該有小姑娘的樣子。這種煩心地事就交給大人吧。」桐英望望天,「烏雲飄過來了,只怕等會兒要下雨,你快回房去吧。」
  淑寧一邊黑線地腹誹「你也沒大到哪裡去」,一邊正準備起身離開。忽然感覺有異,連忙重新坐下來,裝作鎮定地對桐英說:「我想再吹吹風,等一會兒自己回去就行了。桐英哥你先走吧。」
  桐英狐疑地望望她:「吹什麼風呀?都快下雨了,你還坐?不怕淋雨麼?」淑寧搖頭道:「看天色還要好一陣子呢,我很快就會回去的。」桐英皺皺眉,雖有些奇怪,還是走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了,淑寧才伸手探了探身下。然後便忍不住低低哀嚎一聲。
  怎麼會這麼倒霉啊?!算算日子,明明還有五六天啊,怎麼提早了呢?這可怎麼辦?身上衣服是淺藍色地。沾了水都會很顯眼,更別說是血跡了。她又沒帶披風外套什麼的。可沒膽子就這樣走回房去。
  她轉頭望望四周,一個人也沒有。方才丫頭小子們都去領月錢了。按慣例,是先發女僕再發男僕地,等牛小四和汪一水領了月錢回來,只怕都快傍晚了,到時候再讓他們去叫自己的丫環,真不知要等多久。更何況,她能不能在下雨前等到兩個小廝,還難說呢。
  轉而去向桐英或他的書僮求救是不可能的,他一定會問發生了什麼事,這種女孩子的私密事怎好能他說?難道真要等到素馨冬青她們發現不對來找她,才能脫離這個窘境麼?可是……她出來時沒說會到園子裡來啊……
  淑寧腦中亂成一團,竭力想著解決地辦法。眼看著天上的烏雲越來越厚,天色越來越黑,風也越來越大了,自己卻還只能坐著不動,真真心急如焚。
  忽然,她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心下一喜,轉頭一看,居然是桐英,她不禁呆了呆。
  桐英沉聲道:「你不是說很快就會回去的嗎?這天色都變了,還呆坐著幹什麼?」
  淑寧低下了頭,又不敢實話實說,窘得滿臉通紅,又怕他硬逼自己起身回去,那可就漏餡了。
  桐英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有所覺,丟下一句「等著」,就轉身走了。不一會兒,就拿了件披風和一把傘回來,還把披風披到淑寧身上。看著她吃驚地神色,他不自然地咳了兩聲,道:「我也是剛剛才想到的,這湖邊的石頭上想必會生青苔,淑妹妹的衣裳要是沾上了,穿著難免會有些尷尬,再說,這風有些冷了,披著這個也可避免著涼。」
  淑寧想想身下那塊乾乾淨淨的大白石頭,知道桐英必是察覺到什麼,只是故意這麼說,給她留點臉子,便覺得臉上發燒。
  豆大的雨滴終於落下來了,桐英忙打開雨傘道:「快走吧,不然就來不及了。我送你。」淑寧低低應了一聲,緊緊身上的披風,起身時,藉著披風地掩護,悄悄用帕子擦了擦身下的石頭。等走遠幾步,再偷偷回頭看,那石上的痕跡大都擦乾淨了,只餘幾絲紅痕,等雨水一沖,自然就會消失。她暗暗鬆了口氣。
  雨越來越大了,桐英把傘向她那邊移了移,自己幾乎全身都被淋濕了。回到前宅,他說了聲:「走夾道吧。」淑寧默默點了點頭,跟著他通過側門進了西夾道。
  也許是僕役們大都在前院,也許是躲雨去了,他們一路上居然沒碰上什麼人,很快便回到了淑寧院子地角門邊。
  桐英將傘塞給淑寧,轉身就要走。淑寧忙道:「桐英哥,你把傘帶走吧,我都到家了。」桐英卻說:「你還要進院子不是?女孩子身體弱,染了風寒可不是玩的。你放心,我身體好著呢。」他拍拍淑寧地頭,道:「小姑娘要有小姑娘地樣子,遇到困難,就該大膽說出來,偶爾也該依靠依靠別人啊。」
  他說罷燦然一笑,便轉身衝進大雨中。淑寧直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雨中,才轉身大力拍打門板。
  素馨出來開門,看到是淑寧,大吃一驚:「姑娘可回來了,我們都快急死了,正要出去找呢。」淑寧低低應了聲,回到屋裡,讓人打熱水、拿乾淨衣裳去了。
  等換好衣服擦乾了頭髮,冬青拿著換下地衣裳,揀出那件披風來,問:「這件看著有些眼生,姑娘是哪裡弄來的?」淑寧低頭道:「是水閣裡常備的,我借用了,你洗好後連雨傘一起送回去,預防那裡的客人要用。」冬青聽了有些奇怪,但沒說什麼,就拿著衣裳出去了。
  素馨端了碗進屋道:「姑娘快來喝碗薑湯,剛煮的,還放了紅棗。」她將碗放在桌面上,抬頭正要說話,卻忽然驚呼一聲:「哎呀,姑娘,你的臉怎的這樣紅?別是著涼了吧?」
  淑寧用手捂捂臉頰,果然有些燙,但身上手上卻是正常的體溫。她頓了頓,對冬青道:「也許是發燒了,南廂的藥匣子裡有現成的丸藥,你去拿一丸給我吃吧。」素馨忙去了。
  淑寧走到妝台前坐下,對著鏡子一看,果然,自己面上一片緋紅,彷彿染了桃花一般。她「啪」的一聲關上了鏡盒,心跳得有些快。
  一定是淋了雨發燒了,一定是。
  
章節 一五五、商議 
  事後,淑寧雖吃了藥,又喝了熱湯,蓋了厚些的被子發汗,但只得一個熱字,這才確信自己並沒有發燒。不過她再見桐英時,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心跳略多跳幾下,倒也沒有什麼古怪的感覺,便確定自己並沒有對什麼人動心。
  這才對嘛,她一個活了兩輩子的穿越女,怎麼會喜歡上歲數還比她「小一半」的小男孩?錯覺!完全是錯覺!一定是因為當時太糗了,才會臉紅的!
  她心下一定,見了桐英也大方些。令她更滿意的是,桐英態度也很大方自然,好像什麼事也不知道似的,連素馨去還披風和雨傘,他也擺出一副「什麼時候拿了去」的驚訝樣子出來,素馨還以為是自家姑娘自己拿的呢。
  淑寧對他的上道十分讚賞,便連著幾天都給他做了愛吃的菜,桐英笑咪咪地受了,也沒故意氣人。
  端寧回到房山後,桐英抓著他密談了半日。淑寧完全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等他們出了房門,端寧便宣佈第二天要到良鄉去。淑寧本想跟著去的,好歹得給老哥打個掩護不是?但桐英阻止了,瞧了瞧淑寧,道:「聽說你前兩日臨了雨,還常頭暈是不是?還是別去了。我聽說崇禮那小子也在良鄉,我陪你哥哥去,就當是去探望舊日同窗,如何?」
  淑寧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她也知道在這種非常時期出遠門,很不方便,既然桐英找到了另一個好名頭,她也就接受了這份好意。
  端寧與桐英二人足足去了一日,傍晚方回。淑寧忙忙叫人去準備茶飯。又問他們此行如何。只見端寧微微一笑,那眼角就帶了喜意,淑寧便知成了。也跟著開心起來。
  桐英喝了一大口茶水,往扶手椅上一坐。鬆了口氣,道:「崇禮那小子,以前就是一板一眼的,沒想到現在越發道學了。防我們防得什麼似的,若不是為了老端你。我才難得理他!」淑寧忙問是怎麼回事。
  原來在真珍家的莊子上,經過桐英出馬親自交涉,端寧才得到了與真珍獨自交談的機會,只不過地點是在一個亭子裡,而崇禮則與桐英坐在四五丈以外地屋子裡陪溫夫人說話,那屋子有個六尺寬的窗子,直對著端寧他們所在的亭子,雖說聽不到聲音,但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清楚楚。桐英當時心下不悅。見端寧不在意,才沒說什麼。
  他遠遠瞥了幾眼,見端寧與真珍兩個隔著張桌子說話。仍舊是規規矩矩地,忍不住替好友著急。但見得那真珍臉上有喜色。笑得極嬌美可人,才放下了心。然後把心思放回溫夫人這邊來。
  大概是有一定年紀的貴婦人都愛給人做媒,那溫夫人見了桐英地人品,便心生歡喜。因桐英來時只說是崇禮與端寧的舊日同窗,並沒說明自己的宗室身份,溫夫人聽說他尚未娶妻,便大有想為他牽線做媒的意思。桐英應付得好不痛苦,卻又怕態度硬了惹惱人家,會壞了好友大事,只得強忍著。偏偏崇禮滿腹心思都放在妹妹那頭,沒功夫替他解圍。直到端寧與真珍說完了話,桐英才算是脫離苦海。
  淑寧聽了感覺有些古怪,卻又說不清楚是什麼緣故,只是覺得有點不自在,便岔開話題道:「既然真珍姐那邊說清楚了,那這樁婚事是不是就能定下了?」
  端寧與桐英對望一眼,面色略有些苦意。1 6K小說網…桐英道:「他們家最近風頭太盛了,聽說內務府已定了要建鐘錶作坊,專供上用,要武丹將軍幫著選主事的人呢。現在衝他們家去地人,是越來越多了。」
  端寧苦笑道:「其實崇禮做事嚴謹些,也是怕風聲傳出去,於真珍和我都有害。如今聽說不但有許多權貴子弟都有心提親,連皇子宗室都摻了一腳,崇禮也是因為有意將女兒嫁給他的人家太多,怕得罪了人,才躲到良鄉去的。他家如今連崇思大哥都有人想嫁女兒給他做妾呢。」
  淑寧聽得眉頭大皺:「這可怎麼辦?在這種情形下,哥哥與真珍訂親,豈不是成了人家的眼中釘?那些人都是沖了錢財權勢去的,將軍府不會想跟他們結親吧?「
  端寧道:「他們家也是頭痛,過幾日,真珍會以探望妹妹的名義過來,到時候,咱幾個再商量辦法吧。」
  這時丫環媳婦們送晚飯上來了,他們便沒再談下去。
  第二日,桐英回京去了,直到這邊送信去,通知崇禮與真珍最後定的上門時間,才從京裡趕了回來。
  等到崇禮與真珍來那日,淑寧安排五人在園中觀瀾亭說話,那裡周圍都是窗子,全都打開後,風吹著涼快不說,有人靠近,隨時都能發現。
  坐下後,真珍先說話了:「這幾日我讓家裡人回京打聽,又多了幾家要來提親的,不過都是給哥哥說的。阿瑪煩了,只管躲進內務府去料理皇家鐘錶作坊地事,皇上那邊沒什麼動靜,不知是什麼意思。你們這些天商量得如何?」
  端寧道:「我與阿瑪額娘商量過了,若能得皇上下旨賜婚,就是最好的結果,到時候,也不怕得罪什麼人。」
  崇禮微微皺了眉:「能得皇上賜婚自然是好事,可皇上要賜,自然是先緊著自家子弟。如今三阿哥幾乎隔天就派人到家裡來問妹妹回去了沒有,還時不時送禮過來,因都是書啊棋譜啊,並非值錢東西,要推也不好推,他又沒有明說要娶妹妹,所以我阿瑪也沒法明著拒絕。最麻煩的,是東宮那邊近日也傳出風聲來,說太子看上妹妹了。有了這兩位皇子在,皇上還怎麼會給你們賜婚?」
  真珍咬咬唇,不作聲。端寧也皺起了眉頭。
  桐英卻忽然笑了,見眾人都在望他。便慢條斯理地說:「這幾件事都不是問題,而且,只怕還對端寧與真珍姑娘有好處呢。」
  崇禮沉聲道:「我倒看不出什麼好處來。正想請教輔國公。」
  桐英也不在意,道:「三阿哥已經娶了勇勤公家地姑娘為正福晉。那董鄂家是滿洲世族,福晉之父勇勤公官居從一品都統,與武丹將軍同品級,再怎麼說,皇上也不會同意將真珍姑娘指給三阿哥為側室的。所以三阿哥如今不過就是表表慇勤。實際上不足為患。至於太子……他如今正寵那側妃李佳氏,又內定了石家地姑娘為正妃。那石家可是了不得,滿族裡好幾位總督、將軍、額駙什麼地,說不定過幾個月還多一兩位都統呢。太子怎麼會為了個小小地鐘錶作坊,就把這石家給得罪了?他之所以放出那風聲來,不過是因為前幾日與三阿哥起了口角,故意與他作對罷了。」
  端寧與真珍聽了,面上不由露出喜意。崇禮問:「就算這兩位皇子都不成問題,又對我妹妹與端寧兄有什麼好處?」
  桐英喝了口茶。微微一笑:「一般地權貴之家以為兩位皇子有意,自然不敢再上門提親。而太子出了聲,三阿哥又知道事不可為。自然就會偃旗昔鼓。這麼一來,真珍姑娘的麻煩自然就少了許多。」
  端寧親手為他斟茶。道:「這幾日你就是為了幫我打聽消息才回京去地吧?好兄弟。你辛苦了。」桐英笑道:「好說,好說。」
  崇禮卻道:「就算皇子們不成問題。還有那些宗室和貴戚子弟呢,那些人我們可得罪不起。」
  真珍皺著眉道:「二哥,你怎麼淨會潑冷水?」端寧連忙說:「真珍別這樣說,崇禮兄也是為我們擔心罷了。」真珍就沒再作聲了。
  崇禮見她這樣乖巧,心裡酸溜溜的,不由暗歎女生外向,嘴裡涼涼地道:「我也是說實話罷了。端寧如今還在孝中,又無官無職,皇上只怕未必願意賜這個婚吧?」
  「關於這一點,我有個主意。」淑寧出聲了,「照我說,真珍姐直接請將軍大人向皇上明說就是了。」她見眾人都吃驚地望著自己,便笑道:「其實,只要將軍大人對皇上說,蒙皇上地恩典,才有了如今許多榮耀,一家人都感激皇恩,願意一輩子做皇上的忠臣。因此,不敢壞了阿哥們的兄弟之情,更不敢攀附宗室權貴,只願長長久久地做皇上的臣子就好。這麼一說,皇上只會覺得你們家是忠臣、純臣,多半不會生氣的。」
  眾人都若有所思,淑寧繼續道:「至於哥哥地事,將軍大人可以對皇上說,其實是當年在廣州時,兩家便有意結親,只是當時我們家祖父過世,要回京守孝,才中止了議親之事,但當時還留了信物,定好日後再議的。這也是實情,可不是欺君。將軍大人可以這麼說:雖然如今自家顯貴,但人無信不立,不能有違當年的約定。先前別家來提親時,因顧慮到男家還在孝中,所以不敢明言。如今男家將要滿服了,請皇上賜個恩典,成就這樁婚事。這可不就行了麼?」
  她沒有說完,其實去年桐英獻圖的事,端寧是有出力的。此事因為涉及軍機,皇帝並沒有出言嘉獎桐英,但心裡肯定有數,如果他對端寧在其中起的作用也有所耳聞的話,事情說不定會更順利。
  她偷偷看了桐英一眼,見桐英也正在看她,眼中帶了一絲讚賞,嘴角含笑,微微點了點頭。她頓時心中大定。
  端寧與真珍聽了都覺得不錯,崇禮沉吟片刻,也點頭道:「這法子不錯,當年兩家雖沒有明著定下婚約,其實彼此心裡都是有數的。這樣一來,皇上也會覺得我們家忠義守信。」他轉頭望了淑寧幾眼,笑著說:「淑寧妹妹如今真是越發聰明了。」
  桐英插言道:「不但皇上會覺得你們忠義守信,別人知道了,也會認為你們家不慕權貴,不忘舊誼,是真正有德的人家,對令尊地名聲很有好處,說不定連給崇禮兄說親的人也一併打發了。而且,端寧為了守孝,連議了一半的親都放下了,可不正是個孝字?若皇上有興趣,順道問問端寧地學問功課,說不定還會加以青眼呢。這可是對你們兩家都有好處的事。」
  當下眾人大喜,又商定了許多細節,此事便算是議定了,只等武丹尋機向皇帝求旨。只是因桐英提醒,端寧與真珍二人決定在賜婚地旨意下來前,盡可能少碰面,以免多生事非。
  這樣一來,他們二人恐怕過了今日,就要再過許久才能再見面了,眾人也有眼色,給他們留下了獨處地空間。崇禮本有意要站在亭外相候的,硬是被桐英拉走了,不過走到臨淵閣邊,他便不肯再往前,淑寧只好陪他站在那裡等。
  淑寧遠遠地望著亭中哥哥與真珍說話,心裡也為他們高興。她轉頭時無意中發現崇禮看了自己好幾眼,便問:「崇禮哥有什麼事?」崇禮咳嗽兩聲,說沒事,便轉過頭去看對面地山景。
  再過了一會兒,淑寧覺得崇禮又在望自己,便又問他怎麼了。崇禮仍舊是咳了幾聲,不過這回他猶豫了一會兒,開口了:「淑寧妹子,我記得……你明年要選秀是不是?」
  「是。」
  「那麼……不知你們家……可有什麼準備……打算?」
  「什麼打算?」淑寧有些奇怪,「你是說學規矩那些麼?」
  「不是……」崇禮又咳了幾聲,「我是說,你們家覺得……淑寧妹子你能不能選上,如果不能……又有什麼打算?」
  淑寧這才明白了:「還沒選,誰知道結果會如何?我雖然自己覺得多半是個陪客,但打算什麼的,總要結果出來了才好去想。」
  崇禮嘴角翹了翹,但很快就止住了,正要繼續說些什麼,卻冷不防被桐英打斷。
  桐英才從園門處趕回來,道:「伯母派人來說,已經備下飯菜了,讓我們去用飯呢。」淑寧忙道:「是我忘了時間了,我這就告訴哥哥與真珍姐去。」
  她抬腳就走了,桐英卻似笑非笑地望了崇禮一眼,崇禮有些不自在,便咳了幾聲,沒想到咳得多了,反嗆著了自己,頓時咳了個驚天動地。桐英笑笑道:「崇禮兄沒事吧?這夏天啊人就是容易口乾上火,這裡府上煮了甘草茶,最是適合這種天氣喝的,崇禮兄不妨也嘗嘗?」
  崇禮好容易喘平了氣,道:「多謝輔國公好意,只是在下怕太過麻煩主人家了。」
  桐英笑得更深了:「不麻煩,反正是現成的,我跟人打聲招呼就行。」
  崇禮不說話了,掉過頭去迎接妹妹等人。
  午飯時,席上仍舊只有他們五個年輕人,佟氏很熱情地招呼真珍兄妹多吃點,大概是與桐英比較熟了,隱隱把他當成了半個自己人,倒沒那麼熱情。
  崇禮一直板著個臉,淑寧以為他是看不慣真珍與端寧互相挾菜,偷偷給哥哥打眼色,讓他收斂一點。唯有桐英一直笑咪咪地吃著菜。
  飯後,眾人在書房裡坐著聊天,不一會兒便聽得前頭傳來陣陣喧嘩聲,擾得眾人不得安寧。原本正在睡午覺的佟氏命人去前頭看看是怎麼回事。
  一個婆子來回報說:「太太,是對門盧家,他們把個媒婆趕出來了,那媒婆正在他家門口罵呢。」
章節 一五六、鄰里 
  原來那盧家自從女兒上次拒婚受傷後,一直關門閉戶,不與親友來往,除了偶爾還與對門張保家互相送點東西問候一聲外,連自家的佃戶也很少見,生怕再惹什麼事非,又怕那大名府知府的公子會再上門來。
  後來那知府公子因胡來鬧出了人命,剛好被個路過的御史碰上了,抓起來交到刑部去。偏那刑部的主審是個油鹽不進的,不管誰來講情都不理會,最後收集了一大堆這紈褲子弟胡作非為的證據,又因出了人命,本要重判的,他老爹使盡渾身解數,才判了個流刑。
  那刑部問案時,也曾派人到盧家門上問過,盧老爺使了錢財,才免了女兒上堂作供之事,只讓個管家代勞。等案子過去了,他瞧著風聲緩了些,女兒傷勢又好了,便打算盡早給她說門親事,免得日長夢多。
  可事情就麻煩在這裡。那盧小姐雖一向是以才貌雙全在鄉間聞名的,可無奈如今人人都傳說她壞了容貌,又惹上官非,因此,雖有個貞烈名聲,卻沒有正經讀書人家來提親。上門來的,不是喪妻的土財主,就是姬妾成群的富商,好不容易有個秀才上門來,卻是個貪財好賭的,看上盧家的陪嫁了。
  今日卻是那媒婆第四回上門,說的倒是個富戶,但人人傳說他不是好人,來提親不過是想借盧小姐的好名聲,跟了媒婆過來,沒喝完一杯茶便揩了丫環三回油了。盧老爺幾乎沒氣死,當時就叫家丁把人趕出去。那人罵罵咧咧地放了幾句狠話,走了,媒婆見又壞了一樁生意。便在盧家門口大罵,說話極難聽。
  盧家只是緊閉了大門不理,張保那邊的一個門房聽著不像。忙出來喝道:「兀那婆子!也不瞧瞧這是什麼地方?!這裡有你撒潑的地兒麼?還不快滾!」那婆子對這附近極熟,也知這不是她能招惹的人家。當時便住了嘴走了。
  那門房趕跑了周圍看熱鬧的人,回轉身來,卻有些意外地道:「咦?李老爺,李先生,你們可是來見我們老爺地麼?我替你們通傳一聲?」卻是李家家主帶了侄兒。兩人都穿戴得整整齊齊。
  李家的侄兒卻道:「眼下卻另有正事要做,回頭再去拜張大人罷。」然後便跟著叔父走到盧家大門前,大聲道:「晚輩李文嗣,薄有功名,略有家產,厚顏來求,望世伯將小姐許我為妻。」然後便一鞠到地。其叔卻只是站在邊上,盯著那扇大門。
  過了足足一柱香功夫,門才開了。盧家管家出來請李家叔侄進去,隨手又關上了門。張保家的門房看了,大感有趣。便急跑回宅裡報告去了。卻說那李家叔侄進了盧家後,盧老爺夫妻正經在客廳裡招待。本來。盧老爺有些嫌李家與他家不和。又是做生意地人家,不想應這門親。但瞧得李文嗣長得一表人材,又有舉人功名,心裡也有些歡喜,便耐下心來打聽些底細。WWW.1 6 K.cN一聽說李文嗣家在山西,家裡只有幾間瓦房和幾十畝薄田,心裡就不樂意了,怕他也像前頭那個秀才一樣,是貪圖盧家陪嫁來的。
  李老爺一聽他露了類口風,當即就差點反臉。當年明明是盧家有錯,若不是侄兒苦求,他還不願意來呢!他雖是做生意地,但兄弟卻是耕讀傳家,又有功名在身,下一科定能高中的。那盧家女兒現在嫁不出去,自己肯來就不錯了,他們既然還敢嫌他那麼出色的侄兒?
  眼看著二老快要吵起來了,李文嗣連忙攔住,道:「盧世伯容稟,晚輩家產雖薄,但要養活妻兒還是不成問題的。晚輩想娶令嬡,卻不是為了嫁妝,而是心中仰慕令嬡貞烈才德之名,若能如願,定會待她如珠如寶。至於嫁妝,卻是不必,二老留著養老吧。」
  盧李二老都被他這番話驚住了,盧老爺還覺得他這話有些不客氣,心中不悅。不料那盧紫語盧小姐早已悄悄到了後廳,聽到這些話了,便隔著屏風直接開口問那李文嗣,若是當真對她有意,為何此時才來?可是因為看到她婚事受阻,覺得可以趁虛而入?
  李文嗣連忙道:「小姐誤會了,當日在下得知小姐拒婚之事,便感歎小姐貞烈,只是當時小姐有傷在身,兩家又有隙,因此不敢打攪。近日連番有俗人冒犯小姐,在下不堪忍受小姐再受屈辱,方才大膽前來。」
  盧紫語又問:「公子身為舉人,日後少不得有飛黃騰達的時候,難道不想得一位出身顯貴地妻子?為何要求娶一介平民之女?」
  李文嗣道:「在下讀書求官,是為了報效朝廷、為百姓做事,並非為了飛黃騰達,因此只願求得一位德才兼備的賢妻,舉案齊眉,相酬唱和,一雙一對白頭到老。」
  盧紫語頓了頓,又問:「小女容貌受損,又惹了官非,難道公子竟毫不在意?說不定你見了我的模樣,就要後悔了。」
  李文嗣卻道:「官司的事,小姐分明是受害之人,怎能怪小姐?至於容貌,向來娶妻求淑女,何況在下平日多有聽聞小姐行善舉之事,比如那村西的寡婦,南坡的何老頭祖孫,余家的小姐,還有鎮上的善余堂,小姐仁義之舉鄉中誰人不知?你心地這樣良善,即便是容貌上有些缺餡,也比圖有美貌而無仁心的女子強百輩。」
  盧紫語聽後,卻不作聲。盧老爺有些不自在,清清嗓子正要說話,卻聽得女兒在後堂問:「公子先前說不要嫁妝,可是當真?」李文嗣忙說是真地。盧小姐便從後堂走出,跪下對父親說,請父親將自己許給李公子,她願意嫁給他過清貧日子。
  盧老爺驚得目瞪口呆,李文嗣卻是頭一回見盧小姐。她臉上頭上哪有半分毀容的樣子?雖隱約看到額角有疤,頭髮一擋,美貌依舊。李文嗣真真喜出望外,見她行事。更是歡喜。
  盧老爺心裡其實已願意了,但還是想試試這個女婿,便板著臉說要嫁可以,嫁妝卻半點也無,問他們可還願意?李文嗣只顧著點頭。倒把他叔叔氣得要死,不過想到侄兒願意,這侄媳婦又的確美貌,便勉強忍了。
  兩家當下便定了婚期,盧老爺問李文嗣日後打算,得知他要帶妻子回鄉讀書,心中不願,但李文嗣態度堅決,而且不肯接受岳家資助。盧老爺雖然生氣,但也覺得這女婿夠硬氣,是真心求他女兒來地。便暗自打算要陪送一份厚厚的妝奩,不過此事卻得瞞著那李老頭。免得被他佔了便宜去。而另一邊。李老爺也在暗自歎息侄兒糊塗,想著定要幫他向盧家多敲些嫁妝。好讓他日子好過些。
  且不提那兩個老男人在互相算計,兩家一致認為自此應當向張保報備一聲。一來三家是近鄰,平日盧李兩家多得張保一家關照,尤其是盧家先前拒婚地事,若不是張保出面庇護,還不知會怎樣呢。二來李文嗣這些日子雖沒當上張保地幕僚,卻也蒙他允許,能自由出入別院書房借閱,還得張保推薦,幫房山縣令起草過幾篇文字,算得上是知遇之恩。李文嗣心下是十分感激的。
  張保聽得他要娶盧家小姐為妻,恭喜之餘,還主動說要寫信給縣令大人,請他作主婚人。李文嗣倒罷了,他叔叔卻聽得大喜,這可是極有體面地事,他甚至還盤算起自家兒子能不能從中得些什麼好處了。
  他們臨走時,佟氏早已讓人備好賀禮,不過是一對碧玉杯和二十兩賀銀,卻已算得上厚重了,李文嗣再三推卻,才勉強收下。
  消息傳到後院,幾個年輕人聽見,卻各有思量。端寧與真珍自然是見了別人結了好姻緣,聯想到自身,都覺得心頭甜蜜。崇禮、桐英卻不知在想什麼。淑寧被絮絮拉到一邊說話,並沒有怎麼留意別人的反應。
  絮絮是剛剛才認識了真珍兄妹地,只是端寧考慮到婚事未定,不好張揚,因此並沒有告知表妹實情。絮絮還以為他們如桐英一樣只是好朋友,見說不上什麼話,便把心思擺到盧小姐的事情上,拉著淑寧說悄悄話。
  她本來對盧小姐有些心結,但在房山別院暫住期間,聽了前些日子發生的事,便對盧小姐同情起來,有時也會送些東西過去。若不是顧慮到人家要養傷,又有毀容的傳聞,怕人家心裡著惱,她還想要親自去探望呢。她每次學了點心,總會挑幾個好的送到對門去,次次都有回禮,她便覺得對方承了自己地情,心裡已經把盧小姐當成了朋友。
  沒多久,真珍與崇禮就告辭了。端寧與桐英都再三提醒他們別忘了要做的事,所幸崇禮心裡雖酸,做事還知道輕重,便都一一應了,磨蹭許久,才催了妹妹上車。
  晚上,絮絮又來找淑寧,問:「現在盧小姐那邊既然連親事都定了,而且也聽說她傷好了,明兒你陪我過去探望一下,好不好?」
  淑寧想了想,道:「自然是好的,但她家既然要辦喜事了,我就不太方便上門去,不如姐姐自己去吧?我叫王二家的陪你如何?」
  絮絮有些猶豫:「自己去?我還沒試過一個人出門呢……」
  「這怎麼能算是一個人出門?」淑寧笑了,「姐姐還帶了人不是?再說了,只是對門而已,出了大門口,不過走上百來步,就到他家了。這附近只住了我們三家,外頭這條路向來少有外人經過,姐姐便走過去也沒什麼。盧小姐以前行事那般講究,過來我家時也一樣是走過來的。」
  絮絮想想也是,便點點頭,臉上有了興奮之色,但轉而又想到:「我該送什麼賀禮給她?從前這些事,都一概是我額娘做主的。」
  淑寧笑道:「閨中好友出嫁,一般送的禮,不過是文房四寶、衣物佩飾,或是書畫,或是各種玩意兒之類的,只是份心意罷了。不過姐姐與盧小姐算不上蜜友,送的東西最好不要太貴重了,只要是含義吉利地就好。」
  絮絮眼珠子轉了兩轉,已有了主意。
  她最後送的是一對前些天做的金絲彩線繡地荷包,因上頭是花開富貴的圖樣,也算是貼切了,另外還帶了一盒子親手做地紅豆餅。她只帶了一個丫頭和兩個婆子,跟著王二家地出門,起初有些不自在,但沒遇著什麼人,走在大路上,心情倒也輕快。她在盧家也過得很愉快,雖然盧小姐行事依然有些讓人不慣,卻也順眼許多了。絮絮回來時,還得了一籃子水晶糕做手信。
  她嘗了這次甜頭,開始覺得「一個人」出門也沒什麼,便在打算什麼時候再嘗試幾回。
  不久,淑寧讓人送了一盒子自家產的新鮮蓮子去良鄉,打聽真珍家裡地消息,卻聽聞他們回京裡去了。過了兩日,真珍用原盒裝了一盒葡萄派人送回來,還附了一封信。
  按信上的說法,武丹已經向皇帝提出了賜婚的請求,理由正如淑寧與桐英等人先前商議的一般,只是又添了許多好話。皇帝一邊笑罵親信做事太小心,一邊又誇他為人實誠,答應了等端寧滿服後,便給他和真珍賜婚,順便還問了端寧的課業和性情為人,卻又沒說什麼。
  淑寧與端寧見信中所說正如當日預料的一樣,心中均大定,淑寧還開玩笑地恭喜兄長終能娶得美人歸,被端寧敲了一下腦袋。
  不過,在旨意未下達之前,這個消息暫時還要瞞著人,這也是為了避免麻煩。所以真珍在信中還道,她暫時要到鄉下外婆家暫住些時日,避一避京中的風頭了。
 
章節 一五七、瑣事 
  接下來的日子平淡度過,淑寧仍舊每日上課、練習才藝女紅和幫母親管家,張保夫婦則忙著準備秋收的事情,端寧除了讀書溫習,就是練習騎射和教兩個弟弟,家中所有人都各安其職。
  不久,盧李兩家舉行了婚禮,不但大擺宴席接待親朋,還請了縣令來作主婚,學官作見證。一時間,對盧小姐不利的傳言都消散了,許多人都說她嫁了個富戶出身的舉人,真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因來的客人多,為了擺下足夠多的桌椅,盧李兩家還事先和張保打了招呼,把三家共同使用的那條通道佔了大半去。
  盧老爺口裡說不會給嫁妝,其實心裡早軟了,對這個女婿是越看越滿意,覺得他十分配得上自己家的門第。女婿說不要他的錢,難道他不會塞給女兒麼?女兒有了私房,不會吃苦,也不必擔心叔爹會貪了去。另一邊廂,李老爺卻在想,侄媳婦的私房就等於是他侄兒的私房,他那麼好的侄兒,那盧老頭怎會不滿意?那嫁妝必定是多多地。
  二老各有肚腸,面上卻表現得極親熱要好,讓那些知道他們不和的人暗暗稱奇。
  張保守孝,並沒有參加婚禮,但過後,李文嗣還是帶了新婚妻子來拜見張保夫妻,順道告別,因為他要趕著回鄉去告祭父母,在下一科開考前,可能都不會再來了。張保有些惋惜,說了些鼓勵的話後,問明了他家鄉的地方官,卻原來是舊時奉天同僚的兄弟。思慮再三,便寫了封薦信給李文嗣。讓他有需要時,帶信去見地方官,或許能謀個差事。李文嗣再三謝過了。
  在內堂裡。佟氏帶著女兒甥女見盧紫語,才知道她其實並不算是毀了容。不過是有好事者以訛傳訛罷了,見她如今嫁了人,更顯得嬌美動人,行事也端莊許多,便添了幾分喜歡。
  絮絮與盧紫語交情最好。很是不捨,但盧紫語倒淡淡地,送了她一把親手題畫題詩的扇子做念想,前頭李文嗣一說要告辭,她便走了。
  絮絮有些悵然若失,淑寧知她是捨不得頭一位自己交回來地朋友,便勸她道:「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今日暫且分別,往後她還會回來的。別說李先生三年後要再入京應考,人家娘家就在我們對門,她總不會不回娘家吧?」絮絮想想也是。便略好過了些。
  不過,她拿著那把扇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兩日。臉色很是古怪。淑寧見她這樣。感到有些疑惑,夏天時送扇子是很尋常的事。她總是看它做什麼?
  最終絮絮還是自己揭開了謎底:「去年剛認得盧小姐時,我看了她寫地詩,畫的畫,覺得很好,可這扇子上地詩畫,卻只是尋常。難道她是故意敷衍我的?真真枉我把她當成是至交好友!」說完,還把扇子丟到桌上。…wAp.16k.c n
  淑寧拿過來瞧了,覺得和去年的相比並無兩樣,她想了想,倒是明白了其中的緣故:「姐姐錯怪人家了。其實盧小姐的詩畫並沒什麼不同,不同地只不過是姐姐的眼光。」
  去年的絮絮,只是弱質嬌嬌女,整日為了臉上的疤痕擔心,姑媽又嬌慣,因此別說琴棋書畫詩詞之類的,便是尋常的女紅,也是不常做的,不過懂些粗淺文字,讀過幾本女四書罷了。
  但如今的絮絮,已跟蔡先生學過幾個月的才藝,又念了幾本詩詞文章在肚子裡,即便不會寫,也知道些有名地典故,認得平仄韻腳之類的。即使是畫畫,隔上兩三日的也親自畫幾筆。想那盧紫語雖自負才藝,只是跟著老師學些皮毛而已,外行人覺得好,但落在已經勉強算是剛入行地絮絮眼中,自然是差了。
  絮絮聽完淑寧的解釋,也覺得是這個道理,心中也為朋友並沒有敷衍自己而高興。不過很快,她又想到另一件事:原本不覺得,但顯然,她比起剛來時,已經學會了許多東西,琴棋書畫都有涉獵,是不是意味著,她也成了才女了?
  淑寧有些哭笑不得,但為了不打擊她地積極性,勉強點了頭。絮絮高興得小臉泛紅,又道:「這麼說,我已經不輸給……那誰了?」她小心地伸出兩根手指頭搖了搖。
  淑寧知她指地是婉寧,便忍住笑道:「是啊,不過,咱不去學人顯擺,自家知道就好,等姐姐見了姑媽姑父,再讓他們知道你的本事,他們一定很高
  絮絮眼珠子一轉,笑著點點頭,道:「到時我還要告訴我阿瑪額娘,我如今不但會琴棋書畫,還學會了打絡子、做極漂亮地荷包,還學會好幾種麵點的做法。我最會做餃子了,會調十三種餡兒呢……」
  淑寧陪著她高興了好一會兒,卻看到她忽然收了笑,沮喪起來:「可惜我臉上的疤還是去不掉。太醫說,只能治到這個地步了。」
  絮絮來房山之前便結束了療程,按太醫的說法,只需要照方子繼續在就寢時塗抹藥水就行,但幾個月後,那疤痕還有些極淡的印子,只是比膚色略微暗了些,不湊近了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
  淑寧認真盯著她的疤痕望了幾眼,笑了:「其實,我倒有兩個法子可以解決。第一個嘛,老辦法,塗一層薄薄的粉上去,蓋住就行了,就是麻煩些。」
  絮絮有氣無力地問:「那第二個呢?」
  淑寧道:「其實姐姐就是疤痕的顏色略深些,若不是你長期用那些美白的東西,只怕早就看不見了,所以,姐姐只需每日在大太陽底下待上兩刻鐘,過得幾日,皮膚曬得如同疤痕一般黑了,自然就看不出來了。」
  絮絮眼中一亮:「果然好法子,就這麼辦!」
  她果然天天都到大太陽底下站上兩刻鐘。幸好淑寧硬拉住她,讓她把時間從午後改成早上或傍晚,不然早就中暑暈倒了。後來淑寧覺得這不太像樣。便乾脆拉她一起去練射箭,既運動了。又曬了太陽,還能順便練練箭術。
  淑寧如今常練,箭法已大有進步,基本上在三十尺內都能維持在八九環裡了,也就是說。如果她射的是只不動的兔子,十箭裡已有大半能摸著兔毛了。只可惜被她拿來當目標的賢寧,已經到了十箭裡有六七箭能射中兔子身體的程度,恨得她牙癢癢。
  沒想到絮絮射了幾回,竟很有天賦,別看她仍舊嬌嬌弱弱地樣子,卻常常能射中靶心,可以跟賢寧比了。淑寧掉過頭,不去看她與兩隻皮猴得意的樣子。
  其實她近來之所以勤於練箭。是想到離明年的選秀只有大半年時間了,不管她要做什麼,都該開始做準備了。她仍舊想試試增肥地辦法。但要增肥減肥,極易弄壞身體。應當先打好底子再說。因此每日早起都到練武場跑幾圈,下午練半個時辰的箭。飯後散步兩刻鐘,然後天天抽空去園子裡走一兩圈。
  這種方法相當有效,加上注重飲食,她現在越來越健康了,還很有力氣,端寧用地弓,她能打開一半,就算繞著宅子跑一圈,也不見大喘氣。
  轉眼就到了中秋,蔡先生楊先生兩位都各自請假離開了,佟氏打算要在別院裡好好過一次節。自從四月他們一家回到房山別院後,除了端寧固定回伯爵府過夜,還有張保偶爾回京探聽些信息外,佟氏淑寧等女眷孩子有近四個月都沒回京去了。伯爵府那邊也沒說什麼,只是時不時打發人來送東西問候,一點也瞧不出有什麼不妥。佟氏也樂得輕鬆,乾脆連中秋也不回府去了,等進了九月,要準備滿服大宴時再說。
  中秋那晚,他們一家子吃過晚飯,便進了園子,叫人在臨淵閣擺了茶果,邊吃水果月餅邊賞月聊天。聞著陣陣荷花清香,真是無比寫意。
  淑寧當場寫了一篇應景的大字,是一首名家寫的慶中秋的詩,張保佟氏都誇好。端寧看了妹妹的字,心癢癢了,便也寫了一篇更大更有力地字,寫完還對妹妹眨了眨眼。淑寧撇撇嘴,讓冬青另換了張大紙,寫了篇行書的《水調歌頭》,然後對哥哥揚揚眉。端寧清清嗓子,正要叫人換紙,卻被父親制止了。
  張保笑道:「你這孩子,都是快娶媳婦的人了,怎麼還跟妹妹鬥氣?別讓表妹看了笑話。」端寧老臉一紅,低低應了聲是。淑寧得意地瞄他一眼,跑到母親身邊說笑去了。
  絮絮也表演了一首苦練許久的琴曲,雖然手法並不算高明,但良夜美景,映著平湖秋月,琴曲也變得動聽起來。遠處大道上本有馬聲急馳而過,聽到琴聲,都忍不住放慢了步伐,等曲子奏完了,方才馳離。
  絮絮的才藝表演贏得所有人的一致好評。小姑娘興奮極了,臉上紅撲撲的。她本要淑寧也彈一首,但淑寧推說寫字寫累了,並沒有彈。
  這一夜眾人都過得極開心,到了十九那天,是淑寧生日,佟氏仍舊在園子裡張羅了一席,給女兒慶生。
  又過了幾天,姑媽他他拉氏突然來了。
  絮絮一見母親,便撲到她懷裡大哭一場。他他拉氏又是愧疚又是心痛,若不是那狐狸精狡猾,直到最近才料理乾淨,她早就騰出手來接回女兒了,也不會把心肝寶貝一個人放在京中這麼久,連中秋都沒法跟家人一起過。為了避免家中再生是非,她這番回來最多只能待半個月,等滿服的大宴一過,就要走人。
  等得絮絮平靜下來,將這大半年的事一一告訴母親----當然只是明面上地,他他拉氏才察覺到女兒有了變化。但顯然這是好的變化,她心裡很高興,覺得三弟一家子家教果然不錯。在晚上女兒向她報告了某些暗地裡的所見所聞後,他他拉氏對佟氏更是感激,從第二天起,便對三弟夫妻倆親熱起來。
  顯然,張保與佟氏都不太習慣她地變化。張保更是要忙於料理秋收的事,沒空與這個一向不太親近地姐姐應酬,幸好他他拉氏知道他要忙正事,早早放過了他。端寧聽了姑媽幾句噓寒問暖,便推說要向父親學些本事,也跑了,只剩了佟氏一個與他他拉氏面對面。佟氏與這個大姑其實在許多事上都看法不同,性情也不大相投,不過她素來和氣待人,只好硬著頭皮與他他拉氏說笑。
  淑寧與絮絮下課後,到正房給各自母親請安,佟氏才稍稍鬆了口氣,他他拉氏地注意力也被女兒引過去了。不過這種輕鬆時刻沒維持多久,午休過後,他他拉氏見女兒在做複雜的針線,便到佟氏房中找她聊天。佟氏這回精了,把話題引到絮絮身上,又暗中誇了幾句,他他拉氏果然便不停地講起了女兒地事,佟氏只需偶爾接上幾句「是嗎」、「真的嗎」、「真了不起」,倒也輕鬆。直到申時,管家報說有事請佟氏處理,她才脫了身。
  淑寧正練字時,被母親叫了去。佟氏皺著眉對她道:「桐英過來了,瞧著心情似乎不太好,說不想見外人,已經到水閣裡去了。我要陪你姑媽,又不想讓她知道這些事,不如你去園裡看看他還需要什麼吧,別怠慢了。」
章節 一五八、茉莉 
  淑寧沿著竹橋走到枕霞閣下,卻看到桐英坐在廊下發呆,便向他問了好。桐英笑笑:「淑妹妹來了?聽說老端出門了?」淑寧道:「哥哥到山坡上看人收果子去了,我已經叫人去請,想必很快就會回來。底下人有送茶水點心過來麼?桐英哥可還缺點什麼?」
  桐英道:「不缺什麼,件件都是齊備的,我也是常客了,淑妹妹不必客氣。」淑寧沒看見他的書僮天陽,便問他去了哪裡,聽說是到水閣後頭洗衣裳去了,不由瞪大了眼睛:「桐英哥有衣裳要洗,儘管交給我們家的人好了,何必讓天陽去洗?」而且還是在水閣後頭?花園裡?別污染了湖水啊。
  桐英卻道:「是他自己淘氣弄髒了衣服,當然要罰,再不罰,還以為我真是好性兒呢。」
  淑寧見他眉眼間有些隱怒,想到母親說他似乎心情不好,便小心翼翼地問:「桐英哥,你可是生氣了?」
  桐英看了她兩眼,笑了:「沒事兒,就是有些累罷了。看看那邊的蓮花,開得不錯,聞著挺香的。」
  淑寧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原來是臨淵閣前的荷花,只開了八九朵,有些葉子已經開始枯萎,其實該是今年最後一撥了,外頭的大荷塘裡,蓮藕都收得差不多了。
  桐英輕輕道:「其實這花好看,香氣怡人,做了菜也好吃,是好花,實在沒必要為了人生它的氣,是不是?」
  淑寧不明白他的意思,並不搭話。過了一會兒。桐英才站起來,轉身笑道:「別傻站著了,雖說是秋天。這日頭還大著呢,進屋去坐坐?前幾天你生日。我本想過來賀的,偏偏我嫂子臨盆,弄得全家人手忙腳亂的,事兒完了,日子也錯過了。直到今日才有功夫來呢。我特地備下了大禮,來瞧瞧喜不喜歡。」說話間,便到了閣中書畫間。
  淑寧跟進去道:「既然是你嫂子生產,桐英哥怎麼還出門啊?」
  桐英笑笑:「沒事兒,一幫丫頭嬤嬤守著呢,我哥也在,我做小叔地呆那兒能幹什麼呀?何況嫂子近日只怕不想見到我呢,倒不如躲過來清靜清靜。」他在隨身的畫囊裡掏出一卷畫軸來,在案上展開道:「來瞧瞧。可認得畫的是什麼?」
  居然送地是畫?那可是難得,看著個頭兒還不小呢。淑寧走過去一看,吃了一驚。
  那是一幅橫軸長畫卷。畫名《珠江風情》,顯然畫的是廣州城。從中間地房屋為界。左邊畫的是白天的街景。河邊的店舖,河裡的漁船。街上地車馬,路邊的花草樹木,遠處隱約顯現的大船,穿插著店員、顧客、小工、小販、漁民、賣花女、小孩、老人等,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各不相同,甚至還在左下角畫了個西洋女子牽了條哈巴兒逛街;而右邊,畫的是夜景,天上一輪圓月,河中漁船換成了畫舫,船上許多酒客,還有歌女彈奏琵琶,岸上擺了小食攤賣粥粉面,小孩子提著燈籠奔跑,幾個老頭子坐在門檻邊上邊抽煙邊閒嗑牙,腳邊一隻小花貓,身上團團黑斑,憨態可掬。…
  全圖都是白描,佈局很特別,畫得也很仔細,路邊的木棉花和玉蘭都清晰可辨,淑寧連畫舫中的人吃的是荔枝和香蕉都能認出來,不禁有些感動,他一定花了很多心思準備這份禮物,便道:「這畫可了不得,桐英哥一定花了許多功夫吧?」
  桐英笑道:「這有什麼?你看著複雜,其實畫得很容易。這些世情百態的東西,別人也不感興趣,你喜歡就好。而且,這畫也有你一小半功勞。」淑寧問:「這怎麼說?」
  桐英從畫囊中掏出一個大紙本子給她看,她一翻動,發現上頭是一幅幅廣州風情圖,或人或物,或屋或景,雖是草草勾就,卻也別有趣味,但看著看著,總覺得有些眼熟。她抬起頭望桐英一眼,只見他笑道:「看出來了吧?這是那幾年你寄回京的畫,我借過來照著重新畫了地,如今就把這些小圖拼起來,構成這幅《珠江風情》。」
  淑寧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她仔細對比了手上的畫本子和那大圖,發現那果然是幅百拼的作品,難怪她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白天地圖,大船是照搬的,賣花女地籃子與畫本子上地一樣,但臉蛋卻是用了賣欖果的小姑娘地臉;晚上的圖,那賣粉面的攤子,桌椅與附近鎮上的茶棚一模一樣,但廚房的格局卻有幾分像阿銀家從前的粉麵攤子,連掌勺的廚娘也梳著和阿銀一樣的髮型。其餘部分也是這邊借些,那邊用點,連那抽水煙的老頭子,敲煙竿的姿勢都像極了老伍頭。
  她說:「原來是幅百拼圖,怪不得有些不對的地方呢。」她指著畫,笑道:「木棉花與玉蘭怎會同時開放?小販賣的卻是粽子,籃中的花居然是素馨與菊花,那洋人女子頭上帶的像是冬天的帽子;還有,看那圓月與小孩的燈籠,莫非是在中秋?但船上宴客用的明明是夏日的時令水果荔枝。這畫簡直就是把一年四季的廣州都一網打盡了。」
  桐英聽得臉上發紅,輕咳一聲道:「給點面子嘛,我好歹是花了心思的。」淑寧吟吟笑道:「難道我說了真話,桐英哥會生氣?」桐英想了想,摸了摸頭:「不會。你是在指正我的錯處。」淑寧滿意地點點頭:「那麼,我就把最大的錯處告訴你吧。這畫名字就不對,珠江是在城外的,而你筆下的景致,分明是在城內啊。」
  桐英瞪大了眼:「不會吧……」淑寧笑咪咪:「會。這景更像是玉帶濠,珠江邊上可不是這個模樣的。」桐英大歎:「我早該想到的,沒親眼看過的東西,果然畫不好啊。」淑寧道:「其實桐英哥倒不必妄自菲薄,若是不講究細節。這畫原是畫得極好的,倒讓我想起讀過地一首詩來。」
  她拿過一張白紙,桐英忙幫著磨了墨。她提筆寫道:
  廣南富庶天下聞,四時風氣長如春。長城百雉白雲裡。城下一帶春江水。……少年行樂隨處佳,城南濠畔更繁華。……閩姬越女顏如花,蠻歌野曲聲咿啞。阿峨大舶映雲日,賈客千家萬家室。……遊冶留連望所歸,千門燈火爛相輝。遊人過處錦成陣。公子醉時花滿堤。……丹荔枇杷火齊山,素馨茉莉天香國。別來風氣不堪論,寥落秋花對酒樽。回首舊遊歌舞地,西風斜日淡黃昏。
  寫完了,桐英拿去一讀,覺得與自己筆下的畫竟有大半對上了,便問是誰的詩。淑寧笑道:「這是孫地《廣州歌》,講的就是玉帶濠。這位孫先生是元末明初地人物,是南園詩社五先生之首。我與真珍姐都喜歡這南園詩社的詩。那年我與哥哥在廣州時,便常與真珍姐他們一同出外遊玩,光是南園就去過幾回。後來在碼頭臨別時,真珍姐還特地用一首南園詩燒了個炕屏送給哥哥。這南園二字便是我們四個的暗號。一見這兩個字。我們便知道是彼此了。」
  「四個?」桐英心中一動,「莫非還有崇禮?」
  淑寧點點頭:「本來只是我與真珍姐出門。但哥哥們不放心,便跟著來了。」
  桐英笑笑,道:「這詩不錯,不如就題在畫上如何?淑妹妹親自寫吧?」淑寧有些猶豫,桐英道:「這有什麼?橫豎是送了你的,別人也不會知道。」淑寧想想也是,便提了筆,醞釀片刻,將詩題上了。
  她本來的筆跡,其實是偏清秀地,但如今寫來,卻在轉折處略圓潤了些,給人一種富貴悠然的感覺,竟與畫面極搭。桐英誇讚幾句,淑寧卻道:「其實也沒什麼,我幾乎天天都練字,有時練得煩了,便將字體略作些變化,寫起來也有趣些。」
  桐英沉默了一陣,才微微笑道:「不錯,人總不能只滿足於一種風格,偶爾也該試些別的東西。」他轉頭對淑寧道:「淑妹妹,我跟一位焦大人學畫近一年了,他月前忽然要我重學花鳥山水,還說我若只專心於人物,是不能有所成就的。我本來不太明白,但現在似乎有些懂了。」
  淑寧略猜到了些,便道:「我相信桐英哥一定能學得很好的,以你現在的年紀,已經把人物畫得那麼好了,只有多用心,其他的也一定不在話下。」桐英笑了:「多謝,承你吉言。」
  淑寧笑笑,柔聲道:「我也要多謝桐英哥的禮物,這幅畫我很喜歡,看著就像是回到從前在廣州的日子似地。」桐英頓了頓,問:「你很想念那些日子?」淑寧點點頭:「那時候我愛出門就出門,愛做什麼就做什麼,雖然現在這裡也很自在,但總不如那時輕鬆快活。」桐英笑道:「你也是倒霉的,頭一次回京遇上國喪,第二次回來就要守孝,還沒真正在京裡玩過吧?再過半個月,你就能自由自在地逛北京城了,到時候我帶你去玩如何?」淑寧笑著道好。
  她收起畫,望望窗外的天色,驚道:「原來已經快到傍晚了,怎麼哥哥還沒回來?」她這時才看到窗前地條桌上放了一瓶茉莉,瞧著似乎是自家種的,但這種花一向很少拿來插瓶,這裡怎麼會有?
  桐英見她看那花,忙道:「這是我先前進園子時,看到花開得好,才叫天陽折幾枝來插瓶地,請不要見怪。」
  淑寧忙搖頭道:「這也沒什麼,我們家種地茉莉也多,我只是覺得這花襯著天青色的小瓶,雖然好看,卻略素了些。而且這裡有荷香,這茉莉地香氣夾雜在裡頭,反而不顯了。」
  桐英笑道:「蓮花雖然香,聞久了也會膩的,我倒更喜歡這茉莉的氣味,馨香淡雅,要離得近了才能知道它的好處。我正打算晚上睡覺時放到臥房……」他怔住了,突然住了口。
  淑寧正聞那花,聽到他忽然住了嘴,便轉頭看是怎麼回事,只見他怔怔地望向自己,眼神有些複雜,便問:「桐英哥,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桐英低了頭,收拾著桌上的文房四寶,有些慌亂,「對了,天陽那小子怎麼洗了這麼久?莫不是在偷懶吧?啊,老端真是的,我來了,他也不早點回來。」
  淑寧有些奇怪,瞄了他幾眼,見他似乎在想什麼,便道:「時間不早了,我去看看晚飯準備得怎麼樣。桐英哥今晚是在這裡用飯,還是與我們一起吃?」
  桐英頭也不抬地道:「在這裡好了,你叫人把飯送到臨淵閣就好,我會讓天陽去拿的。」他把左邊的紙筆放到右邊,又把右邊的硯台放到左邊,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
  淑寧古怪地望了他幾眼,見他似乎不太想繼續談話,而時間也很晚了,便告辭離去,臨走時,還特地把那瓶茉莉拿到避光的地方,使它不再受陽光曝曬,雖然現在的只是夕陽。
  走出一段距離後,她回頭望望,還看到桐英不停地拍著自己的腦袋,心裡想他是不是忽然發了神經。
  這一晚平安度過。第二天,桐英出現在前宅,表現很自然,淑寧便沒起什麼疑心。
  經桐英本人同意後,佟氏向他他拉氏透露了這位小公爺在後園小住的事,但也明說對方不喜歡他人打攪。他他拉氏會意地應了。
  但當桐英派人請她女兒去閒聊時,她卻很熱情地替女兒打扮了一番,囑咐了許多話。可惜她沒料到對絮絮來說,對桐英的仰慕早已是昨日黃花了,現在就當他是個了不起的朋友而已。絮絮也略微猜到母親的用意,很不好意思,口裡雖應了她,但面對桐英時,只是開始有些侷促,然後便恢復了原樣。他他拉氏的算盤算是白打了。
  桐英此番來,卻僅僅是要換個心情而已,因此住了兩天就走了。他他拉氏覺得無趣,也帶著女兒回自家府第去了。雖說屋子閒置有段日子了,她這次留京的日子也不長,但寶貝女兒非常不願意回伯爵府去,她只好回家。
  她這一走,張保全家都鬆了口氣,連小寶都在高興不會再被「姑媽」翻白眼了。佟氏讓全家人「抓緊時間」輕鬆幾日。到了九月初三,全家便坐了馬車,回到京城的伯爵府。
章節 一五九、全生 
  這時離出服的日子只剩下七八天了,各房早已商量好那天要大擺宴席招待親友,算是伯爵府重歸京城社交圈的聲明。雖說這兩年多裡私底下來往送禮的事也不少,但畢竟沒法參與明面上的活動,晉保容保甚至連同僚間的應酬都很少參加,這種狀況對於維持與外界的交往非常不利。
  佟氏一回到府裡,就被大嫂委以重任,參與到管家事務中去了,畢竟偌大一個府第,事情本就不少,還要準備大宴,那拉氏一個人也忙不過來,沈氏又不如佟氏能幹。事情一多,一時顧不上尷尬,等閒下來有空想起先前的事時,太太們都很有默契地忽略了不愉快的過往,仍舊親熱得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佟氏還很真誠地關心了二侄媳婦的大肚子,並傳授了幾點孕婦心得,一屋子太太、奶奶們有說有笑,相處得極融洽。
  佟氏趕路趕了半日,回府後又忙了半日,到了晚上,已經累倒了,幸好自家院裡的大小事情有女兒幫著料理,她得以早早睡下休息。到了第二天,又忙了一通,好不容易歇口氣,卻聽得丫頭來報,說是姑太太來了,在槐院正房裡等著呢。
  佟氏心裡嘀咕大姑有事怎麼不到外頭來找她,匆匆交待管事的幾句,便回院去了。
  他他拉氏此番來,卻是有事相求的。這事卻要重頭說起。
  當年那日德即將離開江南任上時,時任江南總督陳良本為了追討鹽稅的事與當地大小官員以及各大鹽商正鬥得激烈。其中有一個姓顧的縣令,本來只是個隨波逐流的小貪官,卻不走運地被陳良本盯上了,想拿他當線頭。揪幾個大頭出來,沒想到其他官員索性把他推出來當了替死鬼。因為「罪證」確鑿,顧縣令又很快畏罪自盡。案子便草草結了。陳良本明知他不是罪魁禍首,卻又奈何不了其他人。只好另尋辦法。
  這顧縣令罪名做實,人雖死了,罪名仍在,全家都被沒入官中。一妻一妾很快就上吊死了,只剩了一個不到二十歲的獨生兒子。雖說不少人知道他家有些冤枉。沒怎麼虐待他,但身為官奴,日子能好過到哪裡去?幸好那日德年輕時曾與那顧縣令共過事,倒也有些許交情,瞧著他兒子可憐,便將他買下,回京時一起帶走了。
  這顧家後生本是個埋頭讀書地秀才,滿心想著要去考舉人,一夜之間。功名被革,落入奴籍,父母皆亡。平日的好友全成了路人,全家奴僕。只剩了一個小廝在身邊。還是拚死才得以留下來的。他哪裡受得住這些打擊?回京路上便病倒了。那日德進京後將他安置在昌平地自家農莊上,養了將近半年才好起來。
  他倒也是個感恩的人。一回轉來便向那日德夫妻致謝,並表示願意為他家出力。他學問不錯,也有些才幹,加上本是山東人,那日德去山東赴任時,便帶他同去,在書房當差。沒想到這一去,倒惹出麻煩來。
  他他拉氏歎了聲氣,道:「這孩子樣樣都好,只是模樣長得俊俏了些。弟妹也知道,如今就有那樣地人,就好那一口,見了這孩子,總愛招惹他。偏偏這孩子又老實,怕給我們夫妻惹麻煩,竟然一聲不吭,若不是有一回實在忍不了,鬧將出來,那日德跟我還蒙在鼓裡呢。他好歹是故人之子,我們怎麼能讓他受這個罪?」
  佟氏笑笑,並不答話。HTtp://wwW.16K.cN那拉氏也不介意,喝了口茶,繼續道:「我們夫妻商量過了,繼續讓那孩子留在山東,保不齊什麼時候就被人欺負了去,索性便帶回京來吧。可是我過幾天還要帶女兒回山東去的,讓他呆在家裡,誰知那些管事的會不會欺負他?所以,還是找家可靠的親戚收留他才好。」
  佟氏笑容一頓,然後繼續笑道:「姐姐姐夫為了這故人之子,真是費心,叫人好生佩服。」他他拉氏笑道:「如果不是他家裡出了事,本也是子侄輩的人物,何況當年他父親還幫過那日德些小忙。我們夫妻冷眼看著,幾家親戚里頭,就三弟和三弟妹一家人最實誠,手下地人也都懂規矩、知禮節,那孩子交給你們,我們是最放心的,不知三弟妹覺得如何?」
  佟氏聽到她終於把話挑明,低頭想了想,便道:「姐姐姐夫信得過我們,我們豈會不知好歹?只是這雖然是內務,進門的男僕還得讓夫君點頭才行,他如今正在外頭忙著,回頭我問過他的意思,再回姐姐的話如何?」
  他他拉氏忙道:「這是應該的,我想三弟一定會答應,那孩子不但學問好,經濟實務上頭也是一把好手,你們見了一定喜歡。」
  佟氏不置可否,與她說起了其他閒話。
  此時絮絮正在淑寧房中,講那顧家後生的事:「我早就聽說過他了,卻一直沒見過,回京路上他病了,整天睡在馬車裡,後來他在昌平莊子上住著,回府後我也沒見著,直到前兩天,我才看到他。我總算明白為什麼彩兒總跟我說他長得很好看了,真的很好看,比女孩子還好看,可惜我沒還跟他說話,額娘就把我拉走了。額娘說要把他送到你們家來,你們可要好好待他啊。」
  淑寧看到絮絮眼中一派天真,便笑道:「好,我們家可不會欺負人,你別擔心。」這點信心她還是有的,最近兩三年裡,她跟母親一起把家中僕役治得服服帖帖,不安分地刺頭該拔的拔,該罰的罰,雖說偷偷小懶佔小便宜吃點小酒賭個小錢偶爾說說閒話拌個嘴之類地在所難免,但基本沒人會違抗主人家的令,也沒人會故意欺壓他人。
  表姐妹二人正說話,忽然聽得丫環掀起簾子報說:「大姑娘二姑娘來了。」芳寧與婉寧便走了進來。淑寧與絮絮齊齊起身,親親熱熱地與芳寧問好。然後又冷冷淡淡地和婉寧打招呼。
  婉寧一臉尷尬,芳寧有些察覺,便打圓場道:「表妹來了怎麼不到我那邊去?難道三妹妹這裡就那麼好?」絮絮忙道:「不是不是。芳姐姐別誤會了,我跟額娘一塊兒來。見大舅母四舅母都在忙著,才先過來三舅母這邊地。我正打算等會兒就去找芳姐姐呢。」
  婉寧微笑道:「那什麼時候過我那裡去?我都幾個月沒見表妹了,怪想地。」絮絮冷了臉,往後縮了縮,不說話。淑寧見了。便拉著她與芳寧聊起天來,有意無意地,略過了婉寧。
  婉寧聽了一會兒,見她們提起出服後要換新鮮服色,便插嘴道:「針線房地人有沒有給三妹妹送新衣裳來?我們姐妹三個一人四件,都是我親自設計地,很漂亮,三妹妹見了一定喜歡。」淑寧淡淡地道:「是麼?多謝二姐姐費心了。」婉寧忙道:「不客氣,應該的。我見三妹妹穿地衣服大都是冷色的。還特地叫人做了粉紅色地,一件繡了蘭花草,一件繡了桃花。一會兒叫人送來給三妹妹看吧?」
  秋裝上繡桃花?淑寧輕咳一聲,仍舊淡淡地道:「不必了。等他們做好了再送來也是一樣的。不過我平日裡。大都只穿自己或丫頭們做的衣裳,很少用外頭的針線。二姐姐日後不必太過費心了。」
  婉寧咬咬唇。一臉可憐兮兮地望著她。淑寧不為所動。
  芳寧見狀,忙扯開話題,不料婉寧卻道:「三妹妹,你還在生我的氣嗎?都好幾個月了,你別生氣了好不好?我們是一家人呀。」
  淑寧扯扯嘴角,無意中看見絮絮緊緊抿著小嘴,掉過頭去望牆,便對婉寧道:「如果二姐姐地意思是,一家人就不該生氣,那麼二姐姐還是先向絮絮表姐道歉吧,她跟我們可不是一家人。」看到婉寧有些茫然的樣子,她聲音一沉:「難道二姐姐忘了?當日你往園子裡沖時,還把絮絮表姐撞倒在地了呢,事後也不見你說一聲對不住,如今卻說這種話。」
  婉寧這才想起來,當時似乎的確有撞到什麼人,臉刷的一下紅了,忙拉住絮絮的手,陪笑道:「是我錯了,妹妹別生氣。」絮絮抽出手來,繃緊了臉道:「我去找額娘。」便跑出去了。
  婉寧有些尷尬地看向淑寧,淑寧卻與芳寧說起了話,她試著插了幾回嘴,都不太成功,只好悶悶地坐在一邊。
  芳寧雖不清楚當日別院裡發生的事,但也大概猜到婉寧可能做了錯事得罪了三叔一家,只是那畢竟是自己的親妹妹,不好太過讓她沒臉,看著情形不對,便找了個借口帶她離開了。
  淑寧忙去找絮絮,卻發現她沒到正房去,而是在丫環房裡與素馨嘰嘰喳喳地說著閒話,不禁好笑。
  午飯過後,佟氏把他他拉氏的請托告訴了張保,張保卻微微笑了:「姐姐還是老樣子,說得好聽,其實瞞了不少事。」
  佟氏忙問是怎麼回事,張保道:「姐姐陪嫁的幾房家人,傳過些風聲回來,我們兄弟幾個心裡都是有數地。那顧家後生,因為模樣好,姐姐從江南回來的路上就開始防著,不許阿松和絮絮接近。雖說山東那邊的確有人對那後生起了心思,但還不敢太明目張膽地得罪姐夫。是姐姐處置了姐夫地小妾後,怕他再起什麼心思,把家裡服侍的丫環媳婦略平頭正臉些地都打發了,連帶地把這後生也帶離姐夫身邊。」
  佟氏吃了一驚:「難道姐夫也有那個心思?」「瞧著不像,大概只是姐姐自己心中有鬼。」張保冷笑道,「本來放在他們府裡就好了,塞到咱們家來做什麼?」
  佟氏想了想,道:「如果是官奴,姐姐想必會把人轉到咱家名下吧?到時候姐夫再想要人,也不好開口了。只是咱們要不要收?」
  張保沉吟片刻,道:「先讓他過來見見,如果真的有些本事,就讓他在長貴手下練練好了,學問好地,也可以讓他在書房裡當差。」
  佟氏應了。
  她剛遞了口信,他他拉氏便急急把人送過來了,連一應證明文件都沒落下。張保看了怒極反笑:「這不是硬來麼?」
  顧家後生來時,淑寧也在,看著有些吃驚。這年青人的確長得眉眼如畫,卻一點女氣也沒有。他與廣州那位花旦美男是不同的類型,倒有幾分像現代的某位男明星,名字忘了,只記得是常演古裝劇的。
  佟氏讓女兒先回房去了,便推了丈夫一把,讓他別光顧著生氣,先把正事辦了。張保歎息一聲,問起了話。
  這顧家後生的確有真才實料,只是人有些鬱鬱的,性子太過沉靜了些。張保與佟氏對視一眼,已經有留人的打算了,便問他本名是什麼。
  顧家後生淡淡一笑:「既是拜了新主人,還請老爺賜個名字吧。過去那個,奴才不會再用了。」
  佟氏聽出他言語間有些落寞,便道:「名字是你父母所起,怎好丟棄?而且,在咱們家裡,倒不必自稱奴才,你就跟別人一樣,說聲小的好了。」
  顧家後生應了是,又道:「父母起名,本是指望我有出息,可如今卻再不必提那話。用那舊名,小的聽了倒刺耳,還請老爺太太賜個新的吧。」
  張保也隱隱聽說過他在山東有過不好的經歷,也不嗦,道:「既如此,就叫全生如何?你在我們家裡,只要好好做事,日子是不會難過的。」
  顧家後生念了幾遍「全生」,便施了一禮,算是接受了。
  張保又問:「全生,我這裡如今缺兩個人,你聽聽看,想做哪一個。一個是書房裡的差事,幫著抄些文書,因我還未找到師爺,有時可能還要幫著出出主意,這個,倒與你在我姐夫家做的差不多。」
  顧全生動動嘴,沒作聲。
  張保繼續道:「另一個,卻是我在房山的一處莊子,有些田地果林荷塘之類的產業,那裡的總管雖還得用,但也算不上出挑。我前兩年都是親自料理的,還過得去,但過些日子我要起復,卻再沒功夫去打理了。你若對有興趣,便到總管手下打個雜,幫著料理料理。這兩個位子,你要挑哪個?」
  顧全生沉默了一會兒,道:「小的願到莊子上當差。」
  張保有些惋惜,其實他更需要幕僚,不過既然顧全生已選了,他也不多說:「明天我會派人送你過去,你先看著學罷。你帶的人也一併帶去。」他指的是顧全生那個小廝,小名狗兒的。
  顧全生施了禮,便下去了,自有人給他安排食宿。
  張保歎息道:「這個全生倒是可憐,我聽說他在山東遇上舊時同窗,很是受了些閒話。他本也有過再出頭的想法,怕是自那以後便都打消了。」
  佟氏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若是家奴,還可以放了,官奴,卻是一輩子的事。咱們家待他寬厚些就是了。」
  張保點點頭。
章節 一六零、滿服 
  第二天一早,顧全生便帶了狗兒坐上馬車,由一個婆子領著,往房山去了。
  淑寧練字時,瞧見素馨有些悶悶不樂,便問她怎麼了。素馨道:「昨兒瞧見那個長得很好看的小哥,聽說一大早就走了,我本來還想多看幾眼的。」淑寧笑了:「你若是想看,回了房山看個夠就是,不過你這麼說,難道有了什麼想法?」冬青在一旁悶笑。
  素馨卻擺擺手道:「我才沒有什麼想法呢,那樣的人,多看兩眼就夠了,可不能跟他過日子。不然,天天見面,都要沮喪的。我只是不甘心,便宜了別院那幫丫頭。」說完瞪了冬青一眼:「笑什麼?!難道我說得不對?」冬青笑著猛點頭。
  門外傳來素雲的聲音:「死丫頭,胡說什麼?這也是能在姑娘面前說的?」她掀了簾子進來,剮了素馨一眼。素馨縮了腦袋,隨手端起一個筆洗,急急溜出去了。
  素雲也不在意,對淑寧道:「針線房那邊做好了新衣裳,送過來了,太太讓姑娘去看呢。」
  淑寧到了正房,炕上擺開許多衣裳,佟氏正在與小劉氏說話:「你這兩件顏色有些沉了,活計也做得不好,八成是府裡針線房那幫勢利小人故意偷懶。我瞧著這件寶藍的好,跟你姐姐那件有些像,不如你拿了,穿了去榮家,兩姐妹穿一樣的豈不整齊?」小劉氏道:「這是你的衣裳,我怎麼能拿?那兩件已經很好了,我平日裡也少出門,穿這個正好。」
  佟氏卻曬道:「若是以前,我也不攔你。但如今你姐夫領了那麼一個好差事,家裡也尋了處好宅院,你上門時。總不能仍像現在一樣隨隨便便吧?快拿了去,回頭我再叫人送你兩盒子首飾。你閒了。便帶著孩子過去走走。榮家人口本就多,來往的親戚也有些來頭,你讓寶哥兒認認人,日後有的是好處。再說,府裡的人先前沒眼色就算了。你如今有這一門好親戚,就該擺出主子地款來,看誰還敢小瞧你們母子倆。」
  小劉氏想想也是,便收了,然後笑吟吟地與淑寧打過招呼,把自己母子倆的新衣裳一併領了去。
  淑寧走到佟氏身邊,看她指出給自己做的衣服,卻是四件秋裝旗袍。那件淺粉色底繡蘭草地,應該就是昨天婉寧提的那件。倒還雅致。那件粉紅緞子繡桃花地,顏色太艷了些,而且圖樣更適合春天穿。有一件銀紅金絲錦緞的。本來極其華麗,因鑲了黑色寬邊。壓住了紅色。才顯得格外端莊鄭重。這三件都是華麗麗的風格,掐牙繡花一應俱全。幸好還有一件嫩綠的,款式比別的簡單得多,上頭只繡了幾隻蝴蝶,還算是淡雅些,讓淑寧鬆了口氣。
  佟氏道:「那三件紅地聽說都是二丫頭想的花樣,好是好的,只是太過華麗了些。二丫頭別的本事不提,在這穿衣打扮上頭,還真是把好手。」她挑起那件繡桃花的,道:「像這件這樣,袖子上鑲了十來條邊的,也就只有她才想得出來。聽說她小時候,在這些事上很是出過不少主意。我們也算去過不少地方了,別處貴族人家女眷穿的袍子,都是窄袖低領的,即便有繡花,也沒那麼繁瑣。唯有京裡的人會把袖子加寬,繡上許多東西。」
  淑寧有些了悟,這些衣服其實挺像某些清裝劇裡華麗麗地旗袍戲服的,她本來還以為歷史上的衣服真是這樣,看來婉寧這只蝴蝶在裡頭扇過很多次翅膀啊。HTtp://wwW.16K.cN
  只是這些衣服真地能穿出去麼?她有些煩惱,除了綠色那件,其他的都不太適合平時穿啊。
  佟氏猜到她地想法,便道:「若是嫌太華麗了,便收起來當大禮服,喜慶時拿出來穿穿,平日裡仍舊穿自家做地。也就是這次會送這樣的衣服來罷了,大房那邊是在有意巴結咱們,咱們就給個面子吧。」
  淑寧笑著應了聲,便叫素馨來收衣裳。佟氏還道:「往日給你地那些首飾,挑幾樣好的出來準備著,大日子裡要戴幾樣,太素了,會顯得與其他姐妹格格不入,咱們也沒臉。」淑寧道:「早選好了,就是幾樣珍珠的,還有一對翡翠鐲子,別的就算了。」
  佟氏點點頭,招手將女兒叫進旁邊的空房,小聲問:「昨天你兩個姐姐來時,你和絮丫頭是不是給了二丫頭沒臉?」
  淑寧點頭道:「其實就是看不慣她裝著一幅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罷了,連聲對不住也不說。其實上次那件事,說起來還是我們騙了她,但那種事萬萬不能讓她知道,所以我也不怪她亂來。我只是覺得她先前還對我們說著甜言蜜語,說翻臉就翻臉了,讓人捉摸不定,誰知她過兩日又有什麼新花樣?還是遠著點好。」
  佟氏歎道:「你能這樣想就好,只是明面上倒不必做得太明顯了。大房既然示好,你便裝作喜歡那些衣裳,與二丫頭和好了吧,算是看在你大伯母的面上。再說,過幾天二房和其他親友都會來,別叫人瞧出你們姐妹不和,讓人笑話。」
  淑寧想了想,便點頭應了,接著就到竹院那邊,當著芳寧的面,向婉寧道了謝。婉寧高高興興地接受了,還拉著她說了許多衣服設計上的事,淑寧就當作是聽影視服裝講座了。
  等她回到自己房間,素馨問:「姑娘,那幾件衣裳你打算怎麼辦?都要穿麼?」淑寧想了想,道:「蘭草那件和綠的留下來,其他兩件收進箱子裡吧。另外把我七月底新做的那幾件衣裳拿出來改改,日後照舊穿。」
  素馨頓住:「那幾件……會不會太素?」
  「不怕,做點裝飾就行,繡個花呀,掐個牙什麼的。唔……雪青那件掐桃紅,水綠的就掐淺粉,月白那件就繡幾個花吧。」
  素馨應了。與冬青一道開箱去。淑寧呆坐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主僕三人開始了衣服的改造工程。沒想到一到晚上,淑寧卻與佟氏一起被請到榮慶堂去。對著滿屋子女眷,那拉氏有話說。
  她道:「這兩日咱們妯娌幾個忙得一團亂,事情還有許多,我瞧著實在不像。她們姐妹幾個都是閒著的。不如讓她們每人領樣差事回去,咱們也分分工,日子清閒些,幾個小地也可以歷練歷練。」
  佟氏與沈氏對望一眼,後者不作聲,佟氏道:「大嫂子有什麼想法,儘管說吧。」
  那拉氏笑道:「也沒什麼,我仔細想了想,我呢。就專管宴席上的事,外頭的擺設呀,客人地安排呀。再來就是家裡的日常家務了。三弟妹走南闖北地,見過的世面也多。請你幫著看看廚房。安排茶點菜色之類的如何?四弟妹知書識禮,人頭又熟。管管發貼子、迎客之類的最適合不過了。你們怎麼看?」
  沈氏笑笑,摸摸鬢邊,不說話。佟氏道:「這也好,事情少了許多,我倒不反對。」沈氏見那拉氏望自己,也道:「既然三嫂贊成,我自然也不反對。那孩子們做什麼?」
  那拉氏笑了:「她們幾個好辦。順哥兒媳婦大肚子,不用她來操心,慶哥兒媳婦就和大丫頭一起管家中僕役,她們年輕,彼此也可幫襯些。二丫頭嘛,她最近都在管針線房的事,索性繼續讓她幹這個,連丫頭婆子小廝們地衣裳,還有外頭的布幔帷簾什麼的都一併管了。三丫頭年紀最小,我就派個清閒的活吧,專管清點器物就是,也不用太操心,各處管事心裡都有數的,只要看著他們拿東西還東西就成。」
  聽了她的話,李氏、芳寧和婉寧都一一起身應了,淑寧瞧了佟氏一眼,也應下了,還補充了一句:「大伯母將此重任交給我,我一定用心辦好,不會辜負大伯母的信任的。」
  那拉氏臉上一僵,很快就笑著應和幾句,然後道:「今兒晚了,明日卯時二刻開始辦事吧。」眾人都應了。
  淑寧跟著母親回到槐院,一進屋,佟氏臉色就變了:「哼,豈有此理,我又沒打府中大權的主意,不過見她忙不過來就多幫著些,犯得著這樣麼?連對孩子也使上心計了?!」
  淑寧忙安撫母親。其實她心裡也明白,這次大宴,是對外交往拉關係地好機會。最容易露臉的事,就是迎客、飲食和衣裝擺設這幾樣。表面上,大房、三房與四房各領一件,似乎很公平,但在小一輩的安排上,大房幾乎佔了所有機會,而且有意無意地突出了婉寧。相對而言,淑寧所領地器物管理,是最不容易出彩的一項,又因為每次大宴,總會有器具損毀或是偷拿夾帶之類地事發生,她做得再好,也只是個不過不失地結果。
  她道:「額娘何必生氣?真要問起來,她們還會說是特地為我安排的清閒活,倒像是咱們不知好歹似地。我不在乎露不露臉,反正本來就想要藏拙的。二姐姐要出人頭地,就讓她出去。」
  佟氏歎道:「好孩子,額娘白天還勸你與她們和好,沒想到她們轉眼就算計你。我不在乎二丫頭得不得好名聲,只是怕府裡人會看低了你,讓你受委屈。」
  淑寧笑道:「額娘不必擔心這個。我雖然沒打算在外人面前露臉,卻也沒打算乖乖任人欺負的。」
  她從第二天一早就開始管理器物,任何人來領東西,都要記清人名和東西種類件數,各處房屋裡的陳設用具也都一一清點清楚,每日專門派人早晚復點一次,預防有物件丟失。結果沒兩天就發現有人偷東西。
  被偷的是個汝窯的小瓶,大概能賣七八十兩銀子,也算是一筆不小的款。管家們查到一個僕役,本是個慣犯,因近來人手不足,才暫時留下的。問得緊了,那人才終於招供是他拿的,但東西已打碎了,碎片也丟進了池塘。若要賠銀子,他卻賠不起。
  淑寧見他目光閃爍,猜那小瓶多半還在,便道:「賠不起麼?那就分期還上吧。你一月是六百錢吧?每月扣五百,在扣完八十兩銀子之前,除了三餐食宿、一季兩衣之外,不許你領賞,不許你出門,什麼時候把錢扣完了,再攆出去不遲。」
  那人頓時傻了眼。往日這種情形,要麼是挨板子,要麼是攆人,他本就打著拼上幾兩湯藥費的主意,等出去了再把瓶子賣掉,自己已賺了。要按三姑娘這做法,可得十幾年功夫,那瓶子只怕早被人吞了,自己沒撈到好處不說,還要白做工。
  他終於還是乖乖招出藏瓶子的地方。淑寧一邊派人去找,一邊讓人把這僕役送到管僕役的李氏與芳寧處,正好落在要找機會立威的李氏手中。
  這件事後,伯爵府中的人再不敢小看三姑娘,那些偷拿夾帶的也收斂了,生怕好處沒撈到,還要白受罪。淑寧管了幾日,居然只打破了兩隻碗,丟了一個杯子,器物損失還不到舊年的十分之
  那拉氏聽說後,歎了一口氣:「有本事的人無論做什麼都能做好,你若有她一半管家的本事,我也就不必操心了。」
  婉寧在邊上低頭聽著,小聲嘟囔了幾句。那拉氏也不在意,道:「別管人家了,額娘厚著臉皮給你尋來那麼好的機會,你一定要珍惜,這回要是不成功,咱們就要死心了。」婉寧一凜:「是,額娘放心。」
  原來那拉氏這次宴客,費了許多心機,請了二十幾位官家女眷,本人或是家中近親是宮中常客,而且是常給太后請安的。這都是為了讓婉寧重拾「京師明珠」的美名,讓她再度成為閨秀中的佼佼者。如果不是宜妃那邊露出的口風不好,那拉氏也不會用這種拐了幾個彎的法子。
  很快,就到了正日。全府人一大早就都起來了,為今日的大事做準備。
  淑寧梳洗整齊,先是穿著素色衣裳隨家人一起拜了祖宗,儀式結束後,才回房去換了鮮亮服飾。她穿的是那件繡蘭草的粉色旗袍,外頭套了米白的馬甲,顯得淡雅許多。頭髮梳成光溜溜的大辨子,發尾繫了彩色絲繩,鬢邊別了朵珠花,耳上掛著珍珠耳環,手上戴著一對翡翠鐲子,臉上一點脂粉不施,顯得十分青春可人。
  回前堂的時候,她在半路遇上芳寧,見對方穿了一身水紅的袍子,頭上也戴了些簪環,倒也華麗。兩姐妹對視著一笑,手拉手往前頭去了。
  今天的婉寧卻著實艷冠群芳。一身海棠紅的袍子,上頭繡了百蝶穿花的圖樣,頭上點綴著幾樣寶石髮飾,俏臉薄施脂粉,眉山遠黛,秋波盈盈。淑寧還是頭一回見如此美麗的婉寧,忍不住在心中暗歎,其實她更適合這樣明媚鮮艷的打扮。
  席間婉寧儀態優雅,禮數周到,言語斯文又不失俏皮,贏得女客們的一致好評。淑寧與芳寧絮絮坐在一起,卻感覺到幾分冷意,因為她的旁邊,正是同樣盛裝打扮的媛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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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28 週二 201016:31
  • 平凡的清穿日子 第121章~第140章 作者:Loeva

節 一二一、寒意 
  她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伸手揀了幾樣零食吃。婉寧正聽得有些意味,見她這樣,便知是故意的,但又不好意思開口催她,咬咬唇,對淑寧眨了下眼,便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拿了個油炸點心來吃。
  淑寧一愣,這個……是在對自己使眼色嗎?想想,婉寧大概是在暗示自己去問媛寧吧?可她實在不太想插手這兩人的糾紛,便猶豫了。婉寧見淑寧沒什麼反應,便使勁兒地咬著口中的點心,咯咯咯地響。淑寧一頭黑線地望了望芳寧,見對方輕輕歎了一聲,便知道怎麼做了。媛寧畢竟只住兩天就要走,而自己卻還要在府裡待好些天呢,要是不順著婉寧的意思,回頭她又要一臉哀怨地問自己怎麼不配合她了。
  淑寧問道:「我聽說宜妃娘娘是位大美人,不知是不是真的?」媛寧笑道:「自然是真的,宜妃娘娘長得美不說,人也極爽利,我覺得她是我見過最漂亮的人了。」說罷瞥了婉寧一眼:「比某人還要漂亮一百倍!」
  婉寧咪了咪眼,不作聲,倒是又往嘴裡丟了個點心,繼續咯咯咯地咬。淑寧無奈地繼續問:「那德妃娘娘又是什麼樣子?」媛寧答道:「德妃娘娘雖然沒有宜妃娘娘那麼美,人卻極溫柔極和氣的。她還誇我長得好,又乖巧又知禮呢。」
  婉寧冷笑一聲:「這話一聽就知道是客氣話,你以為這兩位娘娘是在真心誇你麼?只不過是敷衍罷了。」媛寧裝作一臉吃驚的樣子:「二姐姐怎麼這麼說啊?要知道德妃娘娘還有誇你呢,難道那也是客氣話?」婉寧一頓,轉過頭去問她:「她在誇我?真的?」
  「當然是真的,德妃娘娘說二姐姐國色天香又多才多藝。不知將來誰有那麼大的福氣,能討了回去呢。」
  淑寧突然覺得很詭異,這話從媛寧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奇怪。她看了芳寧一眼,見對方眼中也有些詫異。但婉寧卻渾然不覺。只是努力地閉緊了嘴巴,但彎彎翹起地嘴角還是顯示出她很開心。
  媛寧眼角斜了婉寧一眼,撇了撇嘴,又繼續道:「當時有一位娘娘,不知是位嬪還是貴人。就說,皇家的人是最有福氣的了,比如像五阿哥那樣心地良善地好孩子,就很有福氣,有宜妃娘娘這麼好的母妃,又有太后娘娘地寵愛,要說福氣,誰能比得過他呢?」婉寧臉色頓時陰了下來:「胡說八道,五阿哥有福氣。跟我有什麼關係?」便不再理會其他人,逕自走到博古架邊去看一隻花瓶上的仙鶴。
  媛寧眨眨眼,笑道:「原來二姐姐不喜歡五阿哥麼?別是不好意思吧?不過不喜歡也沒關係。因為宜妃娘娘說了,五阿哥人雖老實。卻太笨了。配不起婉寧這樣百伶百俐的美人。所以啊,至少也要是三阿哥或四阿哥那樣聰明的人。才有那個福氣呢。」
  婉寧身上一震,自動忽略了另一個人,滿心歡喜地追問:「她真的是這樣說地麼?那德……大家又怎麼說?」
  媛寧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德妃娘娘說,四阿哥性子古怪,若是有了這麼一個媳婦,豈不是把美人給悶壞了?看來也沒這個福氣。一路看中文網首發」
  婉寧皺皺眉,也不說話,只是埋頭喝茶,房內一時冷了場。
  然而媛寧又開口道:「兩位娘娘就在那裡商量著,看哪位男子有這樣的福氣,能把二姐姐討回家去。最後啊,還是宜妃娘娘想到了。」她頓了頓,得意地瞥了婉寧一眼:「就是她娘家的堂侄文翰,不但家世好,人長得也是一表人材,更難得的是為人溫柔多情,這滿京城的姑娘家,誰不為他神魂顛倒啊。也只有他這樣瀟灑伶俐的人,才配得上二姐姐呢,姐姐說是不是?」
  這才是她最想說的話,看著婉寧瞬間蒼白的臉,她心裡無比快活。
  淑寧不知道那文翰是什麼人,看芳寧也是一臉茫然,不過聽來似乎不是什麼好東西。看著媛寧那得意洋洋的樣子,不知怎地覺得有些刺眼,正要出聲勸和一下,便聽得門簾一掀,衝進來一個人,卻是俏雲。
  俏雲對媛寧道:「四姑娘這話糊塗,那個文翰是京裡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正經人家都要避開的。我們姑娘這樣地家世人才,怎麼能嫁給那種人?」
  媛寧臉一沉,喝道:「放肆!主子們在這裡說話,幾時輪到你一個奴才來插嘴?這府裡的人都沒了規矩麼?」說罷喊了一聲「來人!」等她地大丫頭素玉走了過來,便道:「給我掌嘴二十!看她還敢不敢再不知尊卑!」
  婉寧厲聲道:「你敢?!」
  「我怎麼不敢?這丫頭沒有規矩,我做主子地教訓一下,有什麼不對?就算是到了大伯母面前,也是我有理。」媛寧再喊:「素玉,掌嘴!」
  然而素玉卻猶豫著,手舉了舉,就是不敢打上去。媛寧怒道:「沒用的東西!下去!雯玉,你來!」
  門外有人應了一聲,進得門來,卻原來是個十三四歲地小丫頭,似乎是新買的,長得頗為壯實。婉寧氣得渾身發抖:「媛寧,做人不要太過分,俏雲是我的人,你這樣做,是在跟我做對嗎?」媛寧挑挑眉不說話,只對雯玉做了個眼色,那雯玉便直接走向俏雲,路上月荷略攔了一攔,卻被她一伸手甩到了牆角,痛呼一聲。
  婉寧鐵青著臉,上前兩步把雯玉一手推開:「不許打我的人!」
  眼看著情況一發不可收拾,淑寧連忙上前制止:「二姐姐,你冷靜些。」然後又轉了頭對媛寧道:「四妹妹,不要做得太過了,雖然俏衝撞了你。但先前那些什麼皇子公子的話,也不是你該說的,真要鬧到長輩們面前。你也不見得能討得了好。」芳寧也在一旁勸著說:「是啊,四妹妹。得饒人處且饒人,這種事傳出去,也不是什麼好名聲。」
  媛寧聽了,回想方才自己說過的話,也覺得有些魯莽了。眼中閃過一絲懊惱,見兩位堂姐都在勸說,便順著這台階下來了:「兩位姐姐說得有理,即便是二姐姐的丫頭做錯了事,也該由二姐姐教訓,我也不必多事了。」
  她重新扯起了笑臉,走到婉寧面前道:「二姐姐,雖然我方才地話,你聽了生氣。可我一點兒都沒撒謊,這真的真的是宜妃娘娘和德妃娘娘說地。我們好歹是姐妹,總不能看著你遭殃。先在這裡給你提個醒兒,姐姐要是有什麼門路。就早日作打算吧。我先走了啊。」
  她看著婉寧重新變得蒼白的臉。翹了嘴角,揚起下巴帶著兩個丫環走了。
  淑寧目送她遠去。回頭見婉寧只是呆呆地站著,眼光發直,也不禁有些心寒。她看到俏雲在一旁低低地哭,便把她招到房間外,小聲問那個文翰是什麼人。
  俏雲泣道:「那是宜妃娘家地子侄,因他父母只有這個兒子,寵溺非常,是出了名的花花大少。還未娶妻,家裡已經有了十幾房小妾,還聽說跟父親的屋裡人有些不清不白。他平素在外頭也愛粘花惹草,到處惹事生非。去年春天,姑娘到一得閣去,遇上那人,差點被他調戲,誠三爺一腳把他揣下樓,聽說他養了不到一個月,又出門花天酒地去了。京中但凡是正經人家,都不願與他結親的。我們姑娘像花一樣的人,怎麼能嫁給這種禽獸不如地傢伙?」
  淑寧細想了想,已經有了頭緒,便重新回到房中,見婉寧呆坐在炕上,一動不動。芳寧擔心地站在一旁,用帕子細細地抹掉她額上的汗,小聲說著安慰的話,但對方都狀若罔聞。芳寧見淑寧進來,便道:「三妹妹快過來看,二妹妹是不是魔症了?怎麼叫她都不應。」
  淑寧走過去看了,又搖搖她的肩膀,便道:「想必是嚇著了,緩過來就沒事了吧?還是叫人去請大伯母來看看比較好。」這話提醒了旁邊正在揉手臂的月荷,忙掀了簾子出去了。
  芳寧想起婉寧似乎有一種精油,醒神效果極好的,便帶了俏雲煙雲去找。淑寧接過她的班,輕輕呼喚著婉寧,過了好一會兒,才看到她眼中有了焦點。
  婉寧緊緊盯著淑寧,忽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問道:「為什麼?為什麼?她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一向對她們很好啊,次次見面都討好她們,她們為什麼要害我?這些女人平時在皇宮裡鬥個你死我活還不夠,居然連無辜的人都不放過!太過分了!太過分了!我是人啊,是人啊!她們怎麼能這樣做……」
  淑寧聽得有些心驚,忙大聲喝道:「二姐姐!你清醒些!」她轉過頭去看房裡其他人,都不在近前,方才婉寧聲音也不大,應該沒有其他人聽到才是。
  婉寧被她一喝,也清醒過來了,左右看看,心下也慌了。淑寧柔聲勸道:「二姐姐是被四妹妹地話嚇著了,其實照我看來,事情還沒糟到那個地步。」婉寧一個激靈,伸手緊緊抓住了她的右臂,讓她快說。
  淑寧被她抓得痛死了,忍不住叫了出來,但婉寧卻像是沒注意到似的,只是一味追問。淑寧只好另一隻手掰住婉寧地手指,讓自己好受些,才繼續道:「四妹妹與我們畢竟是姐妹,兩位娘娘居然在她面前提起這件事,就該料到四妹妹會告訴姐姐的,所以我想,她們會不會只是想借四妹妹地口,來警告一聲。」
  不管婉寧對那兩個皇子有什麼意圖,多少會造成些傷害,當事人沒有追究地打算,可他們背後的老媽又豈是易與之人?這件事不論是真是假,警告地意味是很明顯的。
  「而且,就算她們真的要賜婚……那也是選秀之後的事了,那還有兩年多呢。」她皺皺眉,強忍住方才婉寧突然加大力度的死掐,「再說,那兩位娘娘再尊貴,宮裡還有太后和皇上呢。大伯父如今已是朝中重臣,那文翰如此不堪,皇上豈不會顧慮臣子的感受,亂點鴛鴦?」
  婉寧怔怔地望著淑寧,聽她說完最後一句話:「所以,事情總會有轉機的,你不要太擔心。」眼睛忽地一紅,淚水流了下來。
  她不停地說:「沒錯,我不會那麼慘的,沒錯,會有轉機的,老天不會那麼對我……」淑寧一邊附和著她,一邊揉著好不容易被解放的右臂。
  芳寧找到東西回來,見婉寧沒事了,便也放下了心。這時那拉氏得了消息趕到,婉寧看見母親,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抱著母親的腰不放手。那拉氏好生勸慰了半天,才讓她稍稍止住了眼淚。
  俏雲從煙雲手裡接過濕巾,細細地替婉寧擦臉。月荷站在那拉氏身邊,小聲將方纔的事報告給她聽。那拉氏聽了又驚又怒,好不容易才壓下火氣,轉了頭勉強笑著向淑寧致謝,淑寧連忙謙讓,見婉寧已經平靜下來了,便先行告退了也許是這次打擊太大,婉寧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晚上還連連作噩夢,第二天便病了,連祭祀正禮都無法出席。請了大夫來看,都說是心思焦慮,是心病,只能放寬心慢慢養,晉保與那拉氏也是無可奈何。
  在榮慶堂聚頭時,佟氏見那拉氏面帶愁容,便把女兒分析過的事再講給她聽,安慰一番,又道:「那個文翰,勉強算是國戚,但還夠不上一般的指婚資格。就算上意真是要將二丫頭許他,也是不幸落選之後的事了。可憑二丫頭的才貌家世,哪能這麼容易落選哪?就算真的落選了,家裡人總有法子給她找門好親事吧?大嫂子一定能找到辦法的。」
  那拉氏聽了,果然好過些,臉上也勉強帶了些笑容。沈氏在一旁突然道:「其實……還有一個法子可以試試。」見那拉氏與佟氏都望著她,便淡淡笑道:「歷年的規矩,旗下13至17歲的女子,未經選秀不得婚配。可到了下次選秀的時候,二丫頭早已滿了17,若是報個逾歲,使些銀子脫身出來,豈不便宜?只不過若這樣做了,也就沒法攀上皇家罷了。」
  那拉氏愣了愣,半晌說不出話來。等到沈氏與佟氏都以為她不會回應時,才輕輕說了一句:「若真是迫不得已,這也是個好辦法……」
章節 一二二、社交 
  興保這次回府參加祭禮,其實有在親族中修補一下形象的意思,還想藉機拉攏一下幾個同族的居高位者,畢竟他如今有了上頭那位,總要做點什麼。只是他之前鬧得有些不堪,晉保兄弟幾個又極會做人,把場子圓得潑不進墨去,幾乎全體親友都不齒於興保的行為。興保私下暗恨,便裝了一副老實人的樣子,四處招呼,難保就有人被他哄住了,以為他真有什麼委屈。
  不過張保與容保卻一直留在興保附近,還常常與他一起同親友說話,言談間很是親近。晉保也常常擺出一副慈兄的樣子,在很多細節上十分關心二弟一家人,而且「毫不」張揚,只不過總有人發現罷了。若有人說興保不對,晉保還會幫著說幾句好話。這一番作派下來,人人都道他寬宏大量,張保容保兩人也是好弟弟。就算興保想裝作一副訴苦的樣子說兄弟們故意打壓才逼得他分家另過,也沒人會信,反而會更厭惡他了。端得興保背地裡狠得牙癢癢的,卻又沒法子可想,最後無可奈何,只好陪著兄弟幾個上演這場兄友弟恭的大戲。
  而索綽羅氏那邊,也是同樣的鬱悶。她故意打扮華貴回府炫耀,卻沒有一個妯娌表示出一點羨慕的意思,那拉氏還皺著眉說她穿戴得太過了,有違制的嫌疑。雖然女兒那邊壓了幾個侄女一頭,但親族女眷之中不知為何出現了媛寧性情暴烈、刻薄寡恩的閒話,要真的傳揚出去,只怕對女兒的前途有礙。
  夫妻二人一合計,覺得繼續待下去不是什麼好事,等大禮一結束。就收拾了東西帶著兒女奴僕走了,連大年都沒過完。
  婉寧生了病,倒是避開了與二房見面的尷尬。等到他們一走,可能是別人地勸慰起了效果。或者是她自己想開了,她的身體慢慢地好了起來,臉上也重新有了笑。
  她這一病癒,倒比從前穩重了許多,一些以前只是面上做個樣子。實際上很不以為然的規矩,她都乖乖守了。那拉氏見她如此,十分寬慰,心中暗暗有了主意,要讓女兒在未來兩年裡成為名副其實地大家閨秀,不該做的事一樣也不許她再做了,而且也要開始留意合適地世家子弟,以防萬一。
  淑寧除了留在槐院與家人在一起,便常去看望芳寧和婉寧。.16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她總有一種感覺。婉寧似乎有了某種讓人不安的變化,在姐妹們說話時,常常說著說著就發起了怔。眼中偶爾會閃過一絲厲色,讓人不寒而。跳脫的行為是不再有了。卻不知怎的,喜歡問些京中各家王公權貴的情況。連她外公家佟氏一族都沒放過。淑寧本身也不太清楚,只把知道地一些告訴了婉寧,然後便和芳寧一起皺著眉,看婉寧咬著手指低頭盤算的樣子。正月裡,有幾家與伯爵府世代相交的府第,女眷相繼要來作客。晉保與那拉氏十分重視,早早吩咐底下人備好一應物事,還讓三房四房兩家人在那幾天都不要出門。
  原來這幾個府,爵位從國公到雲騎尉(正五品)都有,都是在晉保祖父那輩起就與伯爵府交好的了,可謂是通家之誼。老伯爵哈爾齊年輕時襲爵之初,也是多虧了那幾家的叔伯幫襯,才熬了出來。算起來是幾十年的老交情了。雖說各家有各家的造化,這的飛黃騰達了,也有的漸漸敗落下去,但衝著老一輩地交情,面上依然是十分親近的。兩個老人過世時,他們幾家都是頭一天就過來拜祭了。
  當初芳寧落選時,那拉氏也曾打過這幾個府的主意,可惜僅有地三位適齡的少爺中,有兩個是嫡出,家世也好,她實在沒臉提出來;而另一個家世敗落了地,卻說已經定了親,愛莫能助了。
  客人上了門,三位太太兩位奶奶都一起陪著,言笑晏晏,絕無冷場,茶水點心,坐墊暖爐,丫環僕役,都十分周到,實在讓人賓至如歸。
  既是女眷,當然少不得把諸位小姐都拉出來秀秀,暗中把別人家地女兒與自家的比一比。婉寧跟這些太太奶奶小姐都是極熟地,從她們的誇獎中找回了不少自信,大概是真的長進了,完全沒有失禮的地方,讓母親那拉氏十分滿意。
  淑寧則是中規中矩,既沒有比人差,也沒有特別出彩的地方,不過得了個「端莊大方」的評語,焦點完全是在婉寧身上。佟氏三番四次地暗中給女兒做眼色,讓她稍稍表現一下自己,淑寧都沒有輕舉妄動。
  佟氏私下問淑寧為什麼故意藏拙。淑寧道:「出風頭有什麼好?何況那幾家女眷,都與大伯母和四嬸兩家極熟,光是看她們對二姐姐的親熱勁兒,就知道她們更喜歡誰。雖說是世交,咱們家在外頭十幾年,與她們都不熟,彼此又不知道性情,還是不要掙這個臉吧?佟氏歎息一聲,道:「你是不是聽說了你二姐姐的事,因此心中害怕?其實有什麼好怕的?你的性子為人與她完全不同,絕不會落到那個境地。」
  淑寧淡淡一笑:「我當然知道,只是二姐姐當年聲名雀起,就是在這些親友中得的名聲,女兒心中多少有點顧慮。女兒的好處,只要家裡人知道就好,何必特地告訴人去,讓別人替自己揚名?」
  佟氏想想,覺得也有道理:「如今正在風頭上,避一避也好,免得反被連累了。算了,我也沒什麼好爭的,如今我們日子過得正舒心呢,風頭就讓給別人出吧。」她自嘲地笑笑,伸出手指點點女兒的額角:「你這丫頭,自小就比別人有主意,額娘就依你。真不知道你肚子裡哪來的這麼多彎彎繞繞。」
  淑寧討好地笑笑,又給母親捶捶背。佟氏咪著眼享受了一陣,又問:「昨兒個給你的那瓶藥,有沒有擦?」淑寧忙道:「擦了,果然很有效,已經好了許多。」說罷就拉起袖子,給她看那已經消成了淡青色的指印。原來是婉寧那日掐的,婉寧本來留了不短的指甲,如果不是冬天衣服厚,只怕會被掐出血來。佟氏心疼女兒,見大夫開的藥效果不明顯,便特地送信回娘家要了一瓶祖傳的特效藥。
  她道:「二丫頭死沒良心,你好意勸她,她卻把你掐成這樣,以後還是少接近她的好。這藥是你外公家的秘方,你多擦點,有剩就收起來。」
  淑寧笑咪咪地應了。
  雖說佟氏不再打算出什麼風頭爭什麼臉面,但畢竟對京中情況不熟,考慮到要在京城留上幾年,她也開始留意來訪的人裡是否有可以結交的人。其中有一家子爵府,姓富察氏的,許是家風使然,女眷都是見識不俗,卻又不像沈氏那樣帶著清高的傲氣。佟氏覺得那位太太挺對自己的脾性,便順著對方的話題,與之交談起來。一來二去的,對方也覺得佟氏與自己氣味相投,便帶著三分熱情、三分親切和四分謹慎,與佟氏成了新朋友。
  兩位太太見了一面,互相送過兩三回東西,然後佟氏又帶著女兒上門拜訪了一回,三房與富察家的友誼便算是定下來了。托這位富察家太太的福,佟氏又認識了他們家的姻親,伯爵府的另一家世交烏雅家的太太。就這樣,佟氏低調地踏入了京城貴婦人階層的社交圈子。
  兩家母親成了朋友,身為女兒的淑寧也認識了富察家的小姐欣然。欣然今年十五歲了,經過選秀,被指婚給一個宗室子弟,婚期雖還未定,但極有可能是在六月。這位小姐相貌只是清秀,圓圓的臉,很有福氣,身材微豐,給人的感覺,可以用一個「溫」字來形容,說話輕聲細語,性子也是柔柔的,似乎永遠不會生氣。
  但她的溫和與芳寧是截然不同的,芳寧性格偏軟弱,又因為灰心而對外界事物表現冷淡,可欣然卻是個極熱愛生活又極講究細節的人。待客的零食小吃,雖然都是尋常品種,她卻每一樣都細究到了產地和工藝流程;穿在身上的衣服鞋襪,什麼料子適合做成什麼物件,又該用什麼熏香才合適,她一律如數家珍;丫環們收拾衣箱櫥櫃,該怎麼收拾才最能節省空間又最方便取東西,她也能娓娓道來;春天哪種花在什麼時候種下最好,夏天哪種樹的果子能做出好點心,秋天哪種花草適合泡茶,冬天又該在屋裡插什麼花,她每一樣都知道。
  淑寧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類型的千金小姐,對方的講究,並不是講究東西的珍貴程度或是價值幾何,卻又顯示出一種與眾不同的世家氣度。欣然舉止得體,言語溫柔,但一切卻又表現得像喝水吃飯一樣自然,讓淑寧心下敬服。
  兩家陸陸續續地來往著,等淑寧在伯爵府過完正月,回房山住了幾天,又再回府裡來的時候,富察家送來了一張梅紅小箋。欣然邀請伯爵府的三位姑娘前往她家,觀賞花園裡新開的幾株白杏。她同時還邀請了自己的表妹,烏雅家的寶鑰小姐作陪。
章節 一二三、作客 
  芳寧不願去,她的丫環春燕勸了好久,仍改變不了她的主意。淑寧聽說後,對她道:「那家人都是有見識的,性子也平和,姐姐放心去作客,就當是散心了。整天呆在屋子裡,悶壞了怎麼辦?」芳寧卻道:「我與她家本來就不熟,她不過是看在兩位妹妹份上順便給我下貼子,我去了,也只是呆坐罷了,倒不如留在家裡看看經書。若是悶了,在院子裡走走就是。」
  淑寧勸了幾句,見她心意已定,暗暗歎息一聲,也不再勉強。
  給富察家回了話,說只有二姑娘三姑娘去,管家們便開始準備她們姐妹出行的事。按照慣例,兩人各有一個大丫環跟著侍候。淑寧想到富察家的作派,便打算帶冬青去。可素馨卻很想跟著去玩,一直苦苦哀求淑寧,說寧願扮作粗使的小丫頭。淑寧被她纏得緊了,想到煙雲也會以小丫頭的身份跟著去,便答應了,不過還是有言在先:「既然是你自己說的,那就照著小丫頭的樣子做,可不要怕受委屈。」素馨忙不迭應了,便高高興興地去尋長福。
  到了出門那日早晨,淑寧與婉寧都穿上了年前新做的蛋青色夾棉緞面旗袍,只是一個穿著艾綠色的馬甲,一個穿寶藍色的,都披著石青的絨呢披風,看著好不清爽。兩姐妹坐一輛車,兩個大丫頭另坐一輛小車,還有小丫頭、婆子並四個家人跟著,陣仗也不算小了。
  素馨早早換了身半舊衣裳,混在其他女僕裡頭,迎面看到跟姑娘們出門的舅舅瞪著自己,便笑嘻嘻地上去求了幾句。總算是得到了默許。看著婉寧淑寧上了車,她瞄了車伕旁的空位一眼,心下暗想:「就算要做一天小丫頭。也未必要走路那麼辛苦啊。」便高高興興地往那邊挪,不料有人先她一步坐了上去。定眼一瞧,原來是煙雲。看她那熟練的動作,怕不是第一回了。煙雲挪挪身子,又拂了拂衣擺,回頭看見素馨望著自己發呆。便問:「妹妹這是怎麼了?」素馨眨眨眼,說了聲「沒什麼」,便乖乖跑到後面的小車上,看了那正打算爬上去地婆子一眼,便當著她的面坐到了車伕旁邊。那婆子乾瞪著眼。
  車裡的冬青聽見聲響,探頭出來看見,要拉素馨進車廂,素馨進去後發現裡頭比外面暖和,便坐穩不動了。外頭那個婆子一屁股坐上車轅。嘴裡小聲嘟囔了兩句。
  冬青問素馨道:「我還以為姐姐會跟姑娘地車呢,怎麼跑到後頭來了?」素馨瞄了俏雲一眼,不說話。俏雲本是個伶俐人。哪裡不明白,便笑道:「是煙雲那丫頭搶了先吧?你別見怪。她素日跟我們姑娘出門。一向是坐車前的,大概是習慣了。其實那個位子一點都不好。風吹日曬地,倒不如我們坐在車裡暖和,又可以大家一起說說話。」
  素馨其實並沒有那麼小氣,也覺得現在待遇更好,便笑著和冬青俏雲說起話來。她還對冬青再交待了一遍出門作客的規矩,讓冬青小心注意。俏雲也不藏私,把那富察家的事說了一些,又把自己跟主子出門的經驗傳授給她們。素馨與冬青畢竟年輕,很快就對俏雲起了好感,都覺得這位姐姐親切和氣。
  富察家屬鑲黃旗,住在京城東北方,從伯爵府出發過去,中間還要經過什剎海,坐馬車足足要走上大半個時辰。http://WWw.16k.Cn淑寧原先還很有精神地掀開簾子的一角往外瞧,時間一長,就覺得有些睏,何況一路地房子和人也沒什麼好瞧的,便在車中閉目養神。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陣寒風冷醒,坐正了一看,卻是婉寧掀起了半邊簾子正往外瞧,便問:「二姐姐在看什麼?」婉寧回過頭來笑笑:「沒什麼,再過一會兒就要到了。」然後放下了簾子。
  過了一柱香的功夫,他們果然到了富察家。
  富察家的府第看著也就是平常稍大些的宅子,論氣派還不及伯爵府,但門上侍候的家人,行事作派都與別家不同,淑寧從前來時就十分佩服。跟著人走過幾重房屋,欣然的院子到了,她就站在門前,笑吟吟地等著她們,旁邊站著一個穿粉色衣裳的女孩子,一雙大眼撲閃撲閃的,那就是烏雅家地寶鑰姑娘。
  欣然微笑著福道:「佳客臨門,不勝榮幸。」她今日頭上只梳著簡單的兩把頭,隨意插了兩根鑲白玉的簪子,身上穿了一件家常地丁香色夾袍,衣擺下方淺淺地繡著一枝玉蘭,整個人越發顯得清雅大方。
  淑寧與婉寧還了一禮,謝過她的邀請,不等她們站直,那寶鑰便迫不及待地拉過婉寧地手說:「你們少在這裡酸了,咱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又沒有長輩在這裡,何必還福來福去地。」
  欣然一笑,便把她們讓進了房中,叫人奉茶,略寒暄幾句,就請她們到花園裡賞杏。
  淑寧從那燃了火爐的暖和房間裡出來,走進花園時忽然感到迎面一陣清涼之意,更有陣陣淡香傳來,令人心曠神怡。那兩棵白杏就種在花園入口不遠處地亭子旁邊,雖然只開了幾枝,花朵半開半合地,倒十分漂亮,映著早晨的陽光,枝上還帶了些露水,一閃一閃地。一陣風吹來,枝上的白杏顫抖著,格外惹人憐惜。
  婉寧雖應邀來賞花,實際上是衝著朋友聚會而來的,只略觀裳了一番,並沒覺得有什麼趣味,便與同樣不太感興越的寶鑰攜手到旁邊的亭子坐下閒聊去了。
  淑寧留下來看著那花,覺得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那杏花真是美麗,看著看著,不禁歎了一聲。欣然聽見,便掉頭問她道:「你為什麼歎氣?」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樣看著,花真漂亮。」
  「哦?」欣然笑笑,「其實是你此刻心情好。所以看著花也漂亮,若過一會兒再來看。心情不一樣了,只怕會覺得這花沒那麼美了呢。」
  淑寧笑道:「世間沒有一成不變的東西。我現在看的花,過一會兒再來看時,已經與現在不同了,那心情有所變化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我在眼下這一刻。好好欣賞這花的美麗就夠了。」所謂世界是運動地,事物是發展變化的,她是從小學習辯證唯物主義哲學觀長大的好「青年」,怎麼會接受唯心主義地觀點呢?
  欣然怔了怔,笑了:「你說得有理。」
  兩人慢慢地繞著那兩株白杏踱了一圈,只略略交談了幾句。淑寧回頭看到婉寧與寶鑰還在說閒話,正打算走到她們那邊,卻被欣然拉住了袖子:「你跟我來。」
  跟著欣然走了幾十步,便聽到有水聲。風中傳來另一種淡淡的香氣,越往前走,香氣越濃。直到她們拐過一處假山,淑寧才看到前面是一汪水潭。岸邊搭了十來米地棚子。種了滿滿一片籐蘿,眼下還只是青綠居多。夾雜著十來縷新開的紫色花串。
  欣然道:「如今還太早了,再過半個月,只怕這花就要開滿了,到時候我再下貼子請你來賞花,可好?」
  淑寧微笑:「固所願爾,不敢請爾。」
  二人又看了幾眼,才往回走,繞過假山時,淑寧發現山上有幾株香草,長著紅紅的小果實,十分可愛,便多看了幾眼。回過頭來,只見欣然笑著看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但欣然卻似乎心情很好,示意她跟著繼續走。
  回到亭子時,那兩位還在說話,欣然歎道:「你兩個真是暴殄天物,放著這樣好花不賞,卻去說些什麼東家長西家短的。」
  寶鑰笑道:「我們已經賞過了,只是不像你們這樣要看了又看罷了。我正和婉寧姐姐說幾位熟悉的姐妹選秀地結果,好幾位已經定了人家,都在準備出閣呢,只可惜婉姐姐沒法去觀禮了。」
  欣然有些哭笑不得:「哪有姑娘家像你這樣,整天把別人的婚事掛在嘴上的?別讓人聽了笑話。」寶鑰撇撇嘴:「姐妹間閒聊罷了,這有什麼?姐姐不也是快要出閣了麼欣然臉紅了紅,道:「外頭涼,咱們回屋去吧。」
  走回欣然住的院子門口的時候,丫環銀屏突然從外頭走進來請欣然借一步說話,其他三人便在旁邊等。只見欣然聽完銀屏的耳語後略皺了皺眉,低低吩咐了兩句,便又微笑著回來跟她們一起往回走。
  回到屋中坐下,欣然又命人上點心,然後笑著對婉寧淑寧道:「上回在你們府裡,嘗了好幾樣新奇的點心,我這裡是做不出來的,但這當季的糕點倒還有幾樣,你們也嘗嘗味道如何?」
  打開點心盒子,卻是一樣榆錢糕和一樣籐蘿餅,都做得很精細。淑寧拿起一個籐蘿餅嘗了嘗,酥松綿軟,香甜適口,果然不同凡響。
  她對欣然誇獎兩句,欣然只是笑笑,又打開另一隻八寶盒子說:「這是四九記地果脯,雖是去年的果子做的,味兒還好。」
  「四九記?」淑寧沒聽說這家店舖。
  「是京裡做果脯最有名地店。」婉寧說道,「原來只是一家小店,現在已經做得很大了。我認識他們家的少東家,是個很精明能幹地人,我還給他們提過些意見哩,他都一一照做了,如今他們光是在京裡就有四五家分店,外地也有好幾家,做地果脯,足足有六七十種,而且其中還有一些顏色很漂亮的。」
  寶鑰睜著大眼問道:「是不是有一種粉紅色地桃干,我最愛吃那個了,也不知是用什麼染的,顏色忒好看。」
  欣然淡淡笑道:「你們說的是新四九吧?我也聽說他們如今做得很有名,只是我吃慣了老四九的口味,所以還是只在他家老店買那老八樣兒,新的口味倒是還沒嘗過。」
  婉寧笑道:「很好吃的,你也買來嘗嘗?」
  欣然仍是淡淡地笑道:「你這樣說,真值得嘗嘗了。」
  寶鑰拉過婉寧談起那些色彩鮮艷的果脯,欣然沉默地揀了幾樣果脯吃,然後對淑寧笑笑。淑寧也嘗了幾塊,味道與伯爵府平日吃的很像,但味道卻要好一些,瞥了婉寧一眼,心想:「該不會是因為你的建議,讓人家店舖犧牲質量增加「品種」產量吧?幸好是分開了新舊店,不然只怕人家好好的名聲都要被毀掉了。」
  她與欣然兩個略談了些閒話,還就今年元宵節吃的湯圓餡料作了一番討論,欣然欣喜地用紙筆把她說的幾樣在廣州嘗試過的湯圓餡做法記了下來,然後道:「回頭讓人試著做去,等明年元宵,就有新花樣吃了。」
  不等淑寧回話,卻聽得那邊廂寶鑰嚷了起來:「我都說過我們家跟她只是同族,並沒有什麼親近的關係了,為什麼姐姐總是問個不停?」
  淑寧吃驚地望過去,只見婉寧漲紅了臉,辯解道:「只是隨便問問而已,你何必這樣生氣?」寶鑰睜著大眼氣鼓鼓地,甩了帕子道:「我已經說過很多回了,還以為你信了,誰知你沒一會兒又問我,在園子裡時,你就不停地問我,到底怎麼回事啊?德妃娘娘怎麼了?你要不停地問她的事?」
  婉寧紅著臉,吱吱唔唔地說不出來。欣然見狀忙拉住寶鑰道:「今兒你是半個主人,怎麼能用這種口氣對客人說話?有什麼事好好說就是了,快別生氣了。」然後又向婉寧陪罪。婉寧慌忙擺了擺手,便坐著低頭喫茶。
  寶鑰生氣地走到另一邊坐下,不去理她。淑寧與欣然對望一眼,便坐到寶鑰身邊去,拿了果脯點心哄她,又慢慢問她些新四九的事。寶鑰聽說她在京城只住了一年左右,自出娘胎就在外地生活,大感同情,便把京中的各家名店介紹給她,心情也漸漸好了起來。
  但她對婉寧還是有些怨氣,淑寧見狀,便只好早早拉著婉寧告別。欣然也不多留,直送她們出了院門。
  婉寧一路上都不說話,中途還突然掀起簾子往外看。這回淑寧算是看清楚了,婉寧是在看遠處紅色的宮牆。她也沒說話,只是閉目養神,心想:「不管你打算做什麼,不要拉我下水就好。」
  回了府,婉寧匆匆走了。淑寧走進槐院,卻聽得二嫫迎上來笑著對她說:「姑娘,蔡先生找到了,如今正在外頭花廳上呢。」
章節 一二四、舊師 
  去年秋天淑寧請求父親尋回蔡先生教導自己才藝,一來是不熟悉京城,另找不認識的老師,還不如請回熟人;二來,蔡先生雖然偏愛婉寧,但的確是真材實料,脾氣也好,是很理想的老師人選。
  張保派了兩個家人去打聽蔡先生的下落,得知他離開宋家後,前後又就了兩個館,但都不到半年便被辭退了,後來就沒人再看見他在京中出現過。那兩個家人找到蔡家的老房子,卻只有一個半聾的老頭子在看家,問他家主人的下落,那老頭半天都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後來還是他家鄰居告訴他們說,蔡先生在保安州(順天府西北方)的一戶鄉紳家謀了個館,已經有大半年沒回來過了。
  張保知道後,也沒告訴女兒,只命人另外尋找合適的先生。年後不久,一個僕人出門辦事時,經過蔡家老屋,才發現蔡先生回來了。原來他執教的那戶人家,獨生女兒冬天裡急病死了,老父老母傷心欲絕,把女兒生前的所有東西都燒了。老師燒不得,只好請他走人,眼不見為淨。可憐蔡先生,又是不到一年便被人辭退,這名聲怕是壞了。
  蔡先生一聽說是伯爵府重新請他回去執教,真是喜出望外。他如今境況有些窘迫,能得到一份輕閒豐厚的差事,又能教回那個從小天賦就比別的孩子強十倍的小姑娘,想來她如今大了幾歲,應該比小時候沉穩了,學東西也會更用心,日後成了氣候,說不定還能成就自己一個明師的好名聲。他這麼一想。立馬就答應了,進了伯爵府,看到主事的東家。才知道要教的是三姑娘淑寧。
  他很是失望,言談間難免露出些馬腳。又試探著是否只教一位姑娘,不知他過去的學生會不會再來學。張保聽了有些不悅,雖然他還是叫了個婆子去後院問侄女地意思,心下卻在腹誹:「這人真是沒眼光,我家閨女聰明伶俐。乖巧懂事,有禮有節,知所進退,他居然只顧著想那個慣會惹事生非的婉寧,真是沒眼光!!!」
  張保在生氣,也不說什麼話,花廳裡一時冷了場。蔡先生見狀,不禁有些懊悔,如果得罪了東家可怎麼辦?如今他想要再尋這樣好的館。可不是那麼容易地事了。
  這時淑寧過來了,恭恭謹謹地向父親和蔡先生行禮。張保和顏悅色地問她今日出門的情形,淑寧也問候了蔡先生別後地身體安康。場面這才融洽起來。蔡先生見淑寧斯斯文文,想起她昔日雖然資質平庸。人卻勤勉。而且又能尊師重道,倒還算是個不錯的學生。
  過了不久。那婆子回來了,卻又領了另一個婆子來,是在那拉氏跟前聽用的,傳達了那拉氏的話,說多謝三老爺想著,但二姑娘如今正在學習家務女紅,只怕是沒功夫再學才藝了,蔡先生只需要教三姑娘就好。
  蔡先生雖然失望,但已不像方纔那樣形於言表,聽了張保說是要到房山別院去住,也只是猶豫一下就答應了,當下便約好,第二天帶著行李和僕人搬過來,過兩日跟他們一家回房山去。
  淑寧回到槐院後,佟氏已經得到了消息,卻把她叫到跟前去,囑咐說:「今兒順了你的意,請回蔡先生來教你琴棋書畫,但你要記住,那些才藝都只是熏陶性情地玩意兒,不能把它們當作正事。1---6---K小說網家務與針線才是最要緊的,一樣也不能落下,可千萬別像你二姐姐那樣。」
  淑寧連忙應了,心想:「本來就只是學來陶冶性情的,總不會真學成個才女,我可沒那個功夫。」其實她在這件事上那麼熱心,一半是因為在穿越前就很羨慕那些懂得琴棋書畫的優雅的女孩子們,一半則是想到自己交好的幾位閨蜜,包括周茵蘭、真珍和新認識的欣然,都是才藝出眾的女兒家,她自然不能差得太遠,不然,原本深厚的友情,也會因為愛好、見識地差異而漸漸疏遠的。
  不過她的丫環冬青卻不同意這個想法:「姑娘也太小瞧自己了,不論是管家還是女紅,您都比府裡其他地姑娘強,人無完人,就算姑娘在才藝上差上半點,也沒什麼奇怪的。您說地那三位小姐,另兩位我不知道,但看今兒那位欣然小姐,就不像是個會過問家中俗事地人,不然哪裡有閒功夫去研究那些花啊草啊吃食啊熏香啊之類的。」
  素馨踏進門來,剛好聽到她說地最後一句,便道:「誰說欣然姑娘不會過問家中俗事?我今兒就親耳聽說她過問了。」
  淑寧疑惑地望過去,她便解釋道:「今兒我在二門裡等姑娘,聽見外頭有人來鬧,那人簡直就是個潑皮,那府裡的人請那潑皮進門房去坐,只說太太和大奶奶出門上香去了,二奶奶在待客,爺們不在家,不敢請他進去。我聽那潑皮說話,似乎是他們府裡大奶奶的娘家兄弟,來要錢的。尋常僕役們壓不住他,只好往裡邊傳話,請了欣然姑娘的示下,才給了那潑皮幾兩銀子打發他走了。可見欣然姑娘在家裡也有管事,不然那些管家直接去問二奶奶不就行了?」
  淑寧想起欣然出花園時,她的丫環銀屏的確是來跟她說過什麼話的,原來就是那個時候,只不過這種情況太奇怪了,她們那樣的人家,怎麼會有那種親戚?欣然的大嫂費莫氏,她曾見過兩回,是很斯文有禮的一個人,怎會有那樣的兄弟?她看到素馨一臉神秘的樣子,笑道:「你還有話說是不是?別吊人胃口了,快快說來。」
  素馨不好意思地笑笑,便道:「我不好跟他們府的人打聽,是我舅舅聽來的。聽說他們家大少爺和大奶奶,是先頭老爺子做主定下的親事,兩家老爺子本是至交。雖然費莫家已經敗落了,兒孫也不成器,但他們府裡娶了媳婦。還是使了銀子讓費莫家的兒子當個小兵,有糧餉可吃。可那小子實在不成器。手裡一有錢就愛亂花,領回地錢糧,不出五日便花光了,原來還能靠父母養著,父母一去世。便三天兩頭地來姐姐家要錢。他家大奶奶為了這個兄弟,都操碎了心了。」
  淑寧不知道那個看著很平靜祥和的府第原來也有這樣的事,果然是家家有本難念地經啊。欣然會出面處置這件事,也是為了替她嫂子留一份臉面吧?
  不過這樣一來,淑寧對欣然更佩服了:她怎麼就能一邊很悠然自在地過著精緻的小姐生活,一邊料理著那些令人討厭地瑣事呢?我是第二天的分割線
  那拉氏差了丫環去請佟氏與沈氏去商議事情,說是急事。佟氏先一步到了,卻聽見那拉氏正在吩咐吳新達說:「……叫人去問他們家街坊鄰居,他們家裡都有些什麼人。妾室通房之類的是一定要知道的,還有為人品性、家風作派,都要一一打聽清楚。我只給你三天時間。第四天我就該給人答覆了。記住了?」吳新達應了,那拉氏看到佟氏來了。忙讓他退了下去。請佟氏坐下。
  佟氏好奇問方才是要打聽哪家的事,那拉氏歎了一口氣道:「我們老爺在兵部裡交好地一位老大人。受托來作媒,想要求芳丫頭為妻,可那個人不是京裡的,我們不知道底細,只好先虛應著,等打聽清楚了再作決定。」
  佟氏有些吃驚:「近幾個月怎麼總有人來向大侄女提親?咱們可是還在喪中啊,何況大侄女當年的事也鬧得……」那拉氏又歎了一聲:「可不是嗎?上次是那人官職差些,人又太沒剛性,這一回看著還行,只是又不知道根底。」
  佟氏忙問:「是哪戶人家?如果是京外的人,只怕不知情也是有的。」那拉氏搖搖頭道:「雖然人是外地來的,卻也在京中住了些日子了。姓王名旭,是兵部新晉的一位主事,品級不高,但人很年輕,只有二十三歲,聽說是從底下一步步升上來的,算得上是年輕有為了。父親生前曾官至游擊將軍,家世倒也不算太差。雖然他沒有明說是否知道芳丫頭的事,可聽那老大人地口風,應當是知道的。」
  佟氏一聽,也不說話了。如果是知情的,還肯來提親,應當是真有誠意,怕就怕那個王旭有別地盤算。
  這時沈氏來了,妯娌三人互相致禮後,再度落座。沈氏問起請她們來是為了什麼事,佟氏把才纔的事簡單地說了一遍,沈氏冷笑道:「大嫂子可別輕易相信了,這個姓王地多半是圖大哥地勢,才想來結親的。如果咱們家能幫到他還好,萬一他攀上了別地門路,或是前途有些妨礙,只怕會一腳把大侄女踢開,連理由都是現成的,只說他原不知道大侄女的事就行了。這種人卻也不是沒見過。」
  那拉氏沉默著,這便是她不肯輕易答應的原因了。雖然芳寧不是她生的,但好歹看著她長大,實在不忍心看到她一輩子沒個好結果。
  她低著頭沉思,冷不防聽到佟氏一陣輕輕的咳嗽,抬起頭來,只見佟氏說道:「其實大嫂子的決斷,我和四弟妹都是信服的,也知道大嫂子絕不會委屈了大侄女。只是她畢竟是你的女兒,婚姻大事,就不必問我們這些做嬸嬸的了。」
  那拉氏頓了頓,笑了:「可是我的錯了,把話岔得這麼遠。請你們來,其實是有另一件事。」她坐直了些,臉色有些嚴肅。佟氏與沈氏對望一眼,都正襟危坐。
  「其實這是二房那邊傳來的消息。」那拉氏道,「先前侍候過老太太的翠英,昨夜裡沒了。」
  佟氏吃了一驚:「雖然一直聽說她是病著的,但只是瘋病而已,怎麼會突然死了?」
  沈氏不說話,嘴角微微露出一絲嘲諷。
  那拉氏歎息一聲道:「具體詳情我是不清楚,侍候翠英的小丫頭,如今就在底下人的茶房裡休息,她是從城外走了幾十里地來報信的。老二夫妻倆實在是太恨心了,竟然叫人用塊破蓆子把人一卷,天一亮就運出城去丟在荒地裡。那小丫頭無處求助,只好徒手挖了個坑,把翠英草草埋了,再到咱們府裡報信,求我們把人好好安葬了。」
  佟氏用帕子稍稍掩了嘴角:「這丫頭倒是個有情有義的,但翠珍那邊怎麼也不傳個信回來?她們好歹還一起侍候過老太太呢。」
  「如今老太太不在了,二房是二弟妹掌家,翠珍只能陪小心罷了,哪裡敢真的觸怒她?更何況,她與翠英原本就有不和。」那拉氏喝了口茶,道:「如今請你們來,就是想商量一下,翠英的後事怎麼辦?如果我們替她辦了喪事,只怕二房會多心。再來,就是那個小丫頭,她當初是跟著二房出去了的,可她這一回去,只怕性命不保,我實在是不忍心。」
  佟氏與沈氏都沉默了,半晌,沈氏先開了口:「後事是不能大辦的,只怕連正式的法事都不能有。既是在城外的荒地,索性就地燒了,把那骨灰收好,送到水月庵去超渡一番吧。如果要埋,庵後就有墳地。」
  那拉氏不說話,佟氏也開口道:「翠英本就是老太太的丫頭,光是看在老太太的份上,就不能讓她死後連個牌位都沒有。這也算是孝道了。那小丫頭的事雖然有些麻煩,但也不是沒法可想。雖說是二房內院裡的事,可如果涉及國法家規,身為兄長和一家之主,大哥都有權說話的。二哥一家雖分了家,卻還是咱們府裡的旁支不是?」
  那拉氏稍稍舒了舒眉眼:「三弟妹說得是,那丫頭身上都是傷,只怕平日受過不少打罵,再打可就要出人命了。雖說主子打奴才是常有的,但畢竟傳出去名聲不好,何況那小丫頭原也曾在老太太院裡做過粗活。我們老爺做大哥的,總不能看著兄弟犯錯不是?」
  她略想了想,便已定了主意,叫了管家娘子進來如此這般吩咐了一番,派了人分別跟小丫頭出城尋翠英的遺骸和送信給二房。
  她在料理這些事的時候,佟氏只是微微笑著看,而沈氏則面無表情,低著頭看手裡的帕子。
  等管家娘子退了下去,佟氏才說出明天要回房山別院的話。那拉氏留她,她便道:「如今我們有了個莊子,不像從前無事可做,正是春播的時候,我們爺不放心,想要回去盯著。大嫂子也知道,他平日最是看重這些的。因此只好辜負大嫂子的好意了。」那拉氏無法,只好應了。沈氏對著佟氏淡淡一笑。
章節 一二五、春閒 
  春暖花開,花園染上了青綠的顏色,山邊水邊的柳樹嫩綠嫩綠的,顯得格外可愛。林子裡的桃樹李樹都開花了,紅的白的一大片,遠遠望去,如彩色雲霞一般。
  淑寧站在觀瀾亭裡,望著那片林子,再一次深深感到自己起的「枕霞閣」之名名副其實。
  回過頭來看蔡先生,他正在看自己前一天下課後回去寫的幾幅字。不一會兒,蔡先生輕輕點點頭,道:「寫得還不錯,但有幾個字寫得不太好。」他指著其中幾個筆畫繁複的字說:「寫得有些緊了。我知道這些字難寫一些,但你太心急了,應該從從容容地把一筆一畫都寫清楚。寫字好比做人行事,著急是沒用的,面對難處,更應該從容以對。」
  淑寧點頭受教,然後當著他的面又把那幾個字寫了十來遍,直到蔡先生點頭表示滿意了,才放下了筆。
  蔡先生到了房山別院後,漸漸覺得日子好過,衣食無憂不說,每日只需下午上兩個時辰的課,其餘時間都由自己支配。這裡青山綠水,又是大好春光,蔡先生便在閒暇時出外走走,無意中發現花園後山的另一面山腰處,有一個小寺院,連兩個小沙彌在內通共不到十個人,那主持卻是個名不經傳的得道高僧,偶爾與之下下棋、談談天、聽聽經文,蔡先生得益甚多,漸漸地也去了些貪戀俗名的心思,整個人平和多了,彷彿又回復到初入伯爵府任教時的蔡芝林,連帶地書畫琴藝的境界都有所提升。
  蔡先生發現了自己的變化後,便知從前是鑽了牛角尖。許多事也看開了,加上淑寧雖然天資比不上他原本一直看重地婉寧,卻也不是朽木。人也勤勉,待自己十分尊重。便安心留下來過這悠閒的日子。張保、端寧與蘇先生等人也漸漸覺得他是個可以結交的人,閒暇時常請他去喝茶談天。
  閒話少提。話說今日上課地內容本不是書法,而是畫藝。蔡先生要教淑寧畫魚。他先是在紙上畫了四條不同形態的魚,然後又一筆一筆地慢慢畫了一遍,一邊畫還一邊講解筆法。這才讓淑寧照著畫。他道:「這只是基本形態罷了,先學這些,明日再學四種,等你把基礎學會了,再談其他。要畫好魚地靈動之姿,光是臨慕是不夠的,要去看活魚,這裡四周都是水,水裡有魚。你休息時便去看那魚的動作,必會有所收益。」
  淑寧應了,便開始照著那四條魚的樣子畫。蔡先生在一旁不時地指點一二。不知過了多久,卻突然聞得「噔噔噔」的腳步聲。淑寧抬起頭來一看。卻是賢寧從凌波台那邊衝過來了。他一看到姐姐朝自己瞪眼,連忙道:「我已經寫好五十個大字了。姐姐不信問楊先生!」
  淑寧望過凌波台,果然那位新請來教導賢寧與小寶地楊先生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小寶則是不服氣地撇撇嘴,繼續埋頭寫他的那份。
  淑寧知道楊先生曾與兩個弟弟約好,每寫完五十個整齊的大字,就放他們去玩兩刻鐘,這也是為了督促兩個頑皮鬼靜下心來好好學習而採取的無奈法子。一路看中文網首發WWW.16K.CN不過就目前看來,收效不錯,起碼兩隻皮猴的字已經有模有樣了。
  賢寧見姐姐點頭,忙歡呼一聲,向前跑兩步,又回頭不好意思地向蔡先生行了個禮,這才飛奔而去。他穿過臨淵閣往樹林方向走,丫環雨歌半路跟了上去,又有兩個十五六歲的小廝走到林子邊的石頭上坐著,以備萬一。
  賢寧最近迷上了樹林子裡的小鳥,早有心要叫人幫他抓上十隻八隻來玩,但父母兄長聽了姐姐的話,都不肯答應,只許他在林子裡玩,但一定要有人跟著,而且不能爬樹。不過除此之外就沒別地限制了,所以賢寧很開心地在在每次兩刻鐘的休息時間內跑到樹林裡追小鳥、抓蛐蛐、挖蟲子,越發滾成了個泥猴。佟氏本來很有意見,但淑寧卻覺得,小孩子應該在保證安全的情況下適當「放養」,既鍛煉了身體,又能快快樂樂地享受童年。
  淑寧又低頭畫了幾條魚,又聽到了腳步聲。這次是輪到小寶了,他傻笑著向姐姐與蔡先生行了禮,也跑到樹林子裡去了,然後淑寧就聽到兩個男孩子在那裡大呼小叫。她好笑地望向凌波台,只見那楊先生點起一支計時地香,拎起一本《孟子》,搖頭晃腦地背書去了。
  這位楊先生,名喚楊墨,字靜存,本是附近鎮上的秀才,出身寒門,一向是靠教幾個小學生餬口地。自從官府出面起了蒙學,他就失業了,為了準備今秋科考,經人介紹來這裡教兩個孩子漢文。同樣是一天兩個時辰,其餘時間自行支配,雖然報酬不算高,但他本人最看重地,是可以自由進出主人家的書房,而且還有一位同樣為科舉努力卻又比他更博學地蘇先生可以請教。他早已有了打算,在未能考上進士前,都會賴在這裡不走了。
  匆匆兩個時辰過去了,兩位老師幾乎是同時下的課。淑寧稍稍舒展了有些僵的右手手指,聽蔡先生佈置了功課,才恭恭敬敬地送他離開。
  她開始收拾案上的文房四寶,聽到兩個弟弟在自己面前跑過,便叫住了他們:「明兒課間休息時,不要再這樣跑動,最起碼,在先生們面前,要好好走路。還有,你們走得這樣快,可把東西都收拾好了麼?」
  這也是淑寧給兩個弟弟定的規矩。丫頭小廝們只負責侍候先生們,而他們姐弟三人必須自己收拾使用過的筆墨紙硯。淑寧怕兩個小鬼養成了無法自理的壞毛病,便以身作則教導他們。賢寧與小寶你瞧我、我瞧你,一個望天,一個看地,淑寧見狀就知道他們一定沒收拾:「我說的話都不記得了?還不快回去收拾!」小寶不好意思地往回挪動著腳步。但賢寧卻嬉笑著求道:「好姐姐,你就放我這一回吧,反正有丫環在。」
  淑寧不肯鬆口:「虧你還說長大了要當大將軍。難道大將軍上戰場還要帶丫環去麼?別笑掉了人的大牙。快去!」賢寧扁扁嘴:「我快餓死了,等收拾完東西。我就沒力氣跑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一個時辰前才吃過點心,我看見雨歌給你送過去的。」她挑挑眉,「還是說,你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奶娃,連這一點小事都要別人幫忙?」
  賢寧稍稍紅了臉。小寶一把拉住他往回跑了。淑寧自己收拾好東西,走到凌波台邊上看:很好,雖然東西擺放得不是很整齊,但好歹該洗地洗,該晾的晾,也算是收拾過了。
  等到兩個孩子再來到她面前時,她大發慈悲地說:「今兒就算了,明天要收拾得整齊些,瞧那一疊歪歪扭扭的書。快回去吧。前頭快要開飯了。」
  賢寧與小寶一聲歡呼,忙忙跑了,淑寧才微笑著。一邊欣賞著夕陽下地春光美景,一邊慢慢地往回走。我是吃過晚飯的分割線
  張保與佟氏在正房坐下。端寧與他們略說幾句話。便往練武場去了。淑寧望著哥哥地背景,有些擔心地道:「剛吃完飯就去練武。恐怕對身體不好吧?」張保道:「沒事,他又不是去舞刀弄槍,只不過是繞著場院走幾圈,我已經交待過他飯後要過了半個時辰才許練武。」淑寧算了算,覺得這個時間已勉強算可以了,也就不再說話。
  張保清清嗓子,道:「今兒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們商量。如今地裡莊稼都已經種上了,山坡上的樹苗也都種好了,只是西邊坡底那塊空地,村裡的老農看過,說是種不了東西的,是塊廢地,你們覺得該怎麼辦才好?」
  佟氏不解道:「怎麼會是廢地呢?不是說買的時候,那余家已經翻過地,打算種東西地麼?」
  張保冷哼一聲:「他們不過是做出這樣子來誆我罷了,想我多出點錢,其實村裡有不少人都知道,那裡種什麼都不會有產出。那余家真真可惡!偏白敏良還故意幫著他們瞞我!」
  佟氏輕拍他的手背,柔聲道:「別生氣了,余家也是被逼急了,才不得已為之。想來他們家把地賣給我們,已是賤價出售,若是按原價,只怕還要漲一倍呢,即便多那十來畝地,我們也是佔了便宜的。你何必這樣斤斤計較?」
  張保稍稍消了氣:「我也不是計較那幾個錢,只是覺得他們故意騙人實在可惡,那白先生也是,實話告訴我就是,難道我還會跟他們計較那幾十兩銀子?」想了想,他不由失笑:「算了,都生米煮成熟飯了,我也不去跟他們計較。只是這塊地我原本是打算拿來種菜的,如今拿來做什麼好?」
  佟氏暫時也想不到法子,張保倒是有主意,要在那裡建些屋子租給外面的人,只是要先和官上說好。但佟氏不同意,因為那裡離他們家的花園不遠,如果有人住在那裡,就怕花園的圍牆夜裡有些不安全。
  淑寧覺得這種情況有些眼熟,苦苦思索了半天,倒想起曾看過的某個小說情節,便道:「乾脆在地裡挖出一個池塘來,咱們在裡頭種荷花養蓮藕吧?蓮藕蓮子荷葉之類的,也值些錢。」
  佟氏眉頭一皺,正要駁回,張保卻拉住她,想了想,道:「這也不是不行,只不過今年時間有些晚了,就算種了也得明年才有收成。」淑寧笑咪咪地說:「山上種地果樹也還要好幾年才能結果呢,這已經算是快的了。」
  佟氏見丈夫女兒真個討論起來了,便也低頭思考著可行性,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對正說得熱鬧的父女倆說:「不行,挖塘種藕,花費不小,每年還要雇專人去照料,我們家裡可沒有會種藕地,園子裡的荷花也不過是種著好看罷了。如果真要憑這池塘賺錢,還不知猴年馬月才能補上虧空呢。」
  淑寧忙道:「那塊地不小了,挖了塘,每年種地藕少說也能有個幾百斤,夏秋兩季賣到京裡去,賺得不少了,我們還可以在塘裡放養些魚蝦什麼地,還有王八,甚至還可以在邊上弄塊淺些的濕地,種荸薺。」
  佟氏抿嘴笑了,張保道:「你別說,咱閨女還真有些想法。這主意不錯,夏天沒什麼蔬菜吃,只能吃瓜,誰不膩呢?吃點蓮藕換換口味,還可以下火呢。老實說,以那塊地地大小,幾百斤的出產只怕是低估的,不過咱們家沒種過這東西,也不必想得太過好了。先這麼著,我過兩日就讓長福找人來挖塘,蓮種魚苗之類的,叫長貴去找。我記得曾在良鄉一帶看見過荷塘,想必是不難找到的。」
  他喝了口茶,又道:「不過嘛,養魚是沒問題,咱自家園子裡也有,只是蝦和王八還有荸薺之類的就不用了。如果這荷花種成了,就算出產不多,咱就當是弄了一片荷塘,給這一副添個景致也好。」
  淑寧張張口,閉上了嘴。老爸,你不知道蝦和王八才是難得的東西嗎?
  佟氏點點頭,道:「說起來,有一件事,要先告訴你們,王二不擅管家,我今兒已問過他的意思,以後仍舊是由他跟著爺們出門,長貴頂了他的位子,以後這別院裡的事,就交給長貴管了。」
  張保頓了頓,若有所思:「也好,王二實在是做不來這個總管的事,省得他總弄得一團糟。只是長貴雖比他強些,也沒好到哪裡去,這不是長久之道。」
  「只是權宜之計罷了,咱們且慢慢找吧。」
  張保點了點頭,又問起了淑寧今天的功課,以及弟弟們的學業來。
章節 一二六、來客 
  淑寧吃過早飯,陪母親料理了一會兒家務,見離午飯時間還早,便回到自己院子裡溫習功課。不一會兒,冬青來報說:「余家小姐來了,說是來送姑娘昨日要的籐花。」
  淑寧想起昨天的確是說過想買余家的籐花,便讓人請那余小姐進來。
  這位余桐余小姐,就是淑寧家新買的田地原主家的女兒。本也是富家千金,只可惜有一位不成器的兄長,整天在外頭為非作歹,為禍鄉里。她家父母溺愛兒子,不願多加管教,結果兒子變本加厲,和一幫酒肉朋友到妓院花天酒地時,竟然因為爭風吃醋而鬧出了人命,被官府投入大牢。本來去年秋天就要問斬,父母為了救他,耗盡家產,也只是拖得一年罷了,但如今家財已盡,原本收買了的官員又被撤換,他父母走投無路之下,幾乎要把女兒賣給人家作妾,幸而某位親友有些見識,勸他們道:「兒子只怕是不中用了,留下這個女兒,以後還有些指望。」這才罷了。
  只是可憐這位余小姐,本也是錦衣玉食長大的,如今家中奴僕也幾乎散盡,她只好踩著一雙小腳,親自來給淑寧送花。
  淑寧見余小姐進了院子,便福了一禮:「余小姐太客氣了,隨便叫個人來送就是,怎敢勞你親自送來?快請進屋坐坐。」
  那余桐有些侷促地笑笑,小聲道:「家裡僕人都有事做,我反正也是閒著。小姐看看這花,可使得?」
  淑寧接過那花,見它顏色鮮艷可愛。還沾著水珠,便知道是新采的,笑道:「花真漂亮。多謝你了。」然後便叫素馨把花拿到後面去。
  余桐跟她進了南廂,小心地坐下。微微低著頭。淑寧略打量了她一番,只見她穿一身藍色布衣衫裙,頭上只戴著一支光溜溜的銀簪,鬢邊插了朵石竹,耳上帶的是一對細細的銀耳圈。一身打扮,只是比尋常村姑乾淨整齊些,哪有一點富貴人家地樣子。
  淑寧拿過準備好的荷包,遞給她道:「小小心意,算是多謝你送花來,請別嫌棄。」余桐有些奇怪地接過荷包,一掂上手,才知裡面是沉甸甸的銅錢,臉上飛紅。知道這是報酬,對方是好意給自己留點臉面,忽又發覺那荷包手工精細。用料考究,在外頭少說也值五六兩銀子。她吃驚地望向淑寧。
  淑寧只是微微笑著:「我買這花。是想試做籐蘿餅地,若是吃著好。只怕還要再勞煩余小姐呢」余桐紅著臉笑笑:「不敢。」頓了頓又添了句:「多謝。」
  兩人略說了幾句話,余桐便告辭了,隨著個婆子往外走去。冬青從屋角走出來,陪著淑寧送客,臉上有些黯然。淑寧見狀,正要問她,卻發現素馨偷偷倚著院門望外看,便道:「素馨,你在看什麼?這樣鬼鬼祟祟的?」
  素馨走過來神秘兮兮地道:「姑娘可瞧見了,那余小姐地小腳是放了的。」淑寧回想方纔的情形,余桐坐下時,裙底露出的鞋子,果然不是三寸金蓮,雖然比別人的小,卻也有四五寸長了,於是便道:「這也不出奇,她既要走遠路,當然要放了小腳才走得順當。」
  素馨道:「我聽說她與咱們斜對門地盧小姐,都是附近有名的小腳千金,兩家的丫環去年還曾經為誰家小姐的腳更秀氣而掐過架。想不到余小姐如今放了腳,不知那盧家會有什麼話說?」
  淑寧略皺了眉:「若那盧紫語這種時候還落井下石,品性就不好說了,光長了小腳有什麼用?」她抬眼望望素馨,道:「你到哪裡打聽得這些東家長、西家短的?千萬要記得分寸,可別讓外人笑話。1----6----K小說網」素馨有些得意地道:「姑娘放心吧,這個規矩我還是懂的,絕不會丟了你的臉。」
  但淑寧還是正色提醒她道:「就算你愛打聽事兒,也得小心別把咱們家的事說出去,該做的事也要先做好。再來,就是打聽到什麼事,只管和咱們院裡地人說,到了外頭,一個字也別告訴人。我不是在嚇你,我小時候身邊侍候的小桃姐姐,就是因為愛和外人一起說閒話,惹了我額娘生氣,才把她嫁出去的。」雖然小桃嫁得挺好,但那也是因為剛好有好人家來提親,輪到素馨,可未必有這樣好運道。
  素馨吐了吐舌頭,乖乖說明白了,然後拉過冬青地手,問:「你做什麼擺出這副樣子?難道是想起你以前的主人家?」冬青心情有些沉重:「那家地小姐,也是從小兒嬌生慣養地,首飾上鑲的寶石顏色略差些,就不肯戴上頭,可我走地時候,她也是打扮得這樣素,可見人生無常。」
  淑寧微笑道:「人平安就好,你不是說他們全家都回家鄉去了麼?有幾十畝祭田在,日子也是過得的,你就別替他們擔心了。快快收起這個樣子,讓二嫫瞧見可就不好了。」
  冬青笑笑,不好意思地拉著素馨回屋去了。
  午飯過後,張保出門去看挖塘的情形,佟氏便拉著小劉氏與淑寧說些閒話。她得知上午余小姐來過,便道:「余家姑娘我是見過的,雖然臉皮薄些,說話倒還乾脆,人也有些見識,她家父母還真虧待了這個女
  小劉氏笑道:「我瞧著倒覺得她斯文,還愛臉紅,說話也是小小聲的。」
  佟氏笑了:「這已算是好的了,她一個人走二里多的路往咱們家來,也算是有膽識了。前些天斜對門盧家夫人帶了女兒來拜訪,你沒瞧見他家姑娘的樣子,那叫一個扭捏,到對門串個門子,還要拿個團扇遮臉。我本以為是什麼絕世美人,結果一看,還不如大房的月荷。咱家二丫頭那般好模樣。也沒見她出門拿個扇子擋啊。」
  小劉氏與淑寧都笑了,前者道:「我早聽說漢人大戶人家規矩大,卻沒想到會到這個地步。什麼時候她們再來。姐姐叫我一聲如何?」佟氏笑道:「好啊,你到時可別漏餡我是幾天後的分割線
  傍晚時分。天正下著雨。淑寧正在自己房裡帶著丫環們收拾行李,預備後天回京去。老伯爵的週年祭日快到了,府裡又傳了信來,說是姑媽福麗一家近日也快到京城了,到時候又要多見一門親戚。今春悠閒的好日子。怕是就此過去了。
  淑寧把近日要看地幾本書放進書籠,看看外頭的雨道:「今日開飯怎的這樣遲?天都黑了。」冬青走過來道:「我這就去廚房問問,南廂裡還有一碟籐蘿餅,姑娘先吃些墊墊肚子吧?」素馨拉住冬青,道:「你去拿餅,我去問吧,我比你熟。」然後便打了傘出門。
  過了一刻鐘,雨勢越發大了。淑寧覺得餓,便就著茶水吃了一個餅。才看到素馨回來。她匆匆收了傘,上前道:「廚房說回頭就送飯到咱們院裡來,說是太太吩咐地。不知是怎麼回事。」
  淑寧有些吃驚,他們一家人幾乎天天都在一起吃晚飯。各自在房裡吃的情況是很少見地。不過她看到外頭越下越大的雨,猜想佟氏可能是不想家裡人被雨淋到。便也就不再疑惑了。
  不久,她們主僕的飯菜就送過來了,倒也豐盛,奇怪的是送東西來的是佟氏屋裡地小丫頭湯圓兒。她道:「太太如今正有事,因此派奴婢來傳個話,今晚姑娘不必過正院去,姑娘手底下的姐姐們,也別出院門。」
  淑寧心下疑慮,素馨便拉過湯圓兒,拿些小玩意哄她,問正院裡有什麼事。湯圓兒吱唔了半天,才耐不住素馨的哄,透露道:「我也不知道詳情,聽嬤嬤說是來了貴客,今晚要在芷蘭院留宿,別的就不知道了。太太早已傳話下去,全家人都不許隨意走動呢。」芷蘭院就是空出的那處院子,本是待客用的。
  素馨見實在問不出什麼來,便塞了個繡花荷包給她,打發她走了,回頭看淑寧怎麼說。淑寧卻想不出來的會是什麼人,見素馨與冬青甚至在門口站著的扣兒都望著自己,笑了:「理他那麼多做什麼?早餓了,快快關了門來吃飯。」
  眾丫頭開開心心地關門的關門,搬炕桌地搬炕桌,把淑寧那份飯菜擺好了,才另擺了一張小桌在地下,三人坐在小凳上,陪著炕上的淑寧吃飯。淑寧知道這是家中規矩,也不叫她們上來吃,免得她們為難,過後讓人知道還要挨罵。
  吃完飯,淑寧帶著素馨與冬青兩個邊說話邊做起針線,談起今晚這位神秘的客人,都猜不出是什麼來歷。
  素馨膽子大些,便試著以送回餐具地名義打算出去探探,才出院門三四步,就被二嫫截住了:「東西先洗乾淨了放在你們後院,明天自會有人去收,現在就關院門吧,晚上不許再出來了。你少攛唆姑娘去做些打探的事,再叫我抓住了,仔細你地皮!」素馨只好苦著臉回來了。
  淑寧覺得很不好意思,二嫫道:「姑娘別心急,有什麼事明天太太自會告訴你。現在先叫人關門吧。」淑寧紅著臉點頭,便叫扣兒去關門。
  幾個女孩子繼續在南廂做著針線,都有些心緒不穩。素馨不信邪,便悄悄從後院裡平時總是閂起來地小門出去,經過夾道敲旁邊端寧院子的門,那邊地茶香只說少爺晚飯前到正院去了,至今還沒回來,上頭還交待她們所有人不許出院門。素馨正待問得詳細些,卻聽見那上夜的婆子咳嗽一聲,嚇得她忙躲回自家院裡。
  淑寧聽了素馨的話,心中疑慮更甚,讓端寧出去見客,卻要瞞著自己,是什麼緣故?她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晚上也睡不安寧,只好到書房去練了一會兒字,心情安定下來了,才回房睡下。
  第二天,早飯仍是湯圓兒送過來,直到過了辰時,佟氏才派人來召女兒過去。
  一進正房,佟氏便微笑著向她招手,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柔聲道:「昨兒晚上讓你嚇了一跳吧?你別怪額娘,只是不想讓太多人知道罷了。」
  淑寧忙表示不要緊,又問昨晚來的是誰。佟氏左右打量著沒人,才對她道:「是四阿哥。他昨天往雲居寺去,回程路上遇到大雨,幸好同行的人裡,有人知道你哥哥家住在附近,便領路過來借宿。額娘想著要避嫌,所以讓家裡人都留在各自院子裡,不許隨意走動。今兒額娘告訴了你,你可別說出去。」
  淑寧忙應了,心裡卻有些犯嘀咕:真的是這麼巧麼?昨天午後便開始下小雨,她和兩個弟弟的課都是在前頭二院的東廂裡上的。一般人遇到那種情形,都是直接在寺廟借宿的吧?或者那四阿哥早點出發回程也行啊。不過想到他可能是故意借此機會來見母親,她也就不再腹誹了。
  不過有些話,她還是要提醒的:「額娘,四阿哥這一回來,是偶而為之,還是以後可能再有?」佟氏有些猶豫:「這個……額娘也說不準,他提過皇上曾說他性子急躁,要他多看看佛家經典,修身養性。說不定……他以後還會到附近的寺廟裡去參拜吧?這一帶佛寺可多呢。」
  淑寧便道:「若是這樣,他在咱們家裡留宿,就有不妥了。雖說阿瑪額娘下力隱瞞,但芷蘭院兩邊院子都有住人,家下人等更是常來常往的,即便是失禮些,讓他們走夾道進來,前頭守門的人總會知道。斜對門的盧家,還有門前小樹林後頭的李家,也難免有些知覺。一回兩回是不怕的,時間一長,哪裡還瞞得住?真要鬧出來,怎麼避得了嫌?」
  佟氏有些不安:「我何嘗不知道,但他這樣來了,難道我還把人趕出去不成?別說他的身份,光是看在他先頭額娘的份上,我就做不出這種事。」
  淑寧笑了:「誰讓額娘趕人了?我只是說他在芷蘭院過夜不妥罷了。我有個主意,如今天氣暖和了,花園裡的枕霞閣,略收拾一下就可以住人,那裡樓上樓下有四五間房,想來足夠住了。你給他送信,讓他再要來借宿,便從後山的園門進。那裡老伍頭是信得過的,而且眼睛不好,未必認得出來人長得什麼樣,但另一個守園人,要換個可靠的去。」
  她見佟氏遲疑,便繼續道:「後山的林子道,是直接通到大路邊的,路面也算是平整好走,上回去踏青,額娘不就走過麼?況且整座山除了那座小寺院,再沒別的人家。等他來了,守園人往前邊一通報,額娘派人守住園門,家裡人還有誰能過去?即便是別人知道了,也能避了嫌。」
  佟氏細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便笑了:「這法子雖然擺脫了嫌疑,只是在花園裡住著,又未免冷清了些。」淑寧笑道:「花園裡這般好景致,若是換了我,只怕還覺得清靜呢,若是額娘要和人說話,臨淵閣地方可大。我瞧著,倒覺得比在芷蘭院要寬敞多了,又不用擔心別人聽見。」
  佟氏但笑不語,只和女兒再說些家務事,又問行李收拾得怎麼樣了,便放女兒回去。不過她對女兒的話倒還是上心的,等張保回來,跟他商量過後,便叫了二嫫來細細叮囑一番,二嫫便去著手置辦要用的床鋪臥俱窗簾等物了。
  翌日清晨,一家人穿戴好,騎馬的騎馬,坐馬車的坐馬車,往京城去了。
 
章節 一二七、美容 
  淑寧初見姑媽他他拉氏福麗時,嚇了一大跳。這簡直就是老太太重生嘛!除了頭髮是黑的,面色白一些,眉毛八字一些,外加下巴左邊多一顆綠豆大小的黑痣之外,她和老太太就如同一個模子裡出來的。淑寧心中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想必在座其他人也會有同感吧?除了婉寧。
  不過相處下來,她發現這位姑媽沒有老太太那麼難纏,說話待人還算慈眉善目。不過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包括她老媽佟氏在內的三位太太,似乎對此感到很驚訝。
  他他拉氏很是慈愛地抱了抱嫣寧和雪瑞德瑞,對外甥媳婦們也很和顏悅色,即使德瑞把鼻涕粘在她的衣服上,她也只是略皺了皺眉,沒發火。那拉氏見狀,有些失禮地把茶碗蓋磕到了茶碗邊沿,弄出一聲相當突兀的聲響。李氏小心翼翼地抱回兒子,代他道歉,他他拉氏不在意地搖了搖手。佟氏和沈氏見狀都不約而同地嗆著了。
  淑寧此前沒見過他他拉氏,所以不知道她本來的樣子。當年她不但長得像母親,連性子也是一模一樣,甚至過之而無不及。丈夫那日德因為怕了她,別說納小妾了,連平時與同僚出門喝酒,也不敢接近花街柳巷一步。大概是因為女兒生病的緣故,他他拉氏開始反省自身,也漸漸地吃起齋念起佛來,竟比原先慈愛許多。當然,不該讓步的她還是不會讓步的。
  至於聞名多年的絮絮表姐,個子身量都與婉寧差不多,甚至還要苗條一些,只是不知怎的。總愛拿著把團扇蓋住半邊臉,他他拉氏慈愛地「訓斥」她在長輩們面前不該這樣失禮,她才勉勉強強放下扇子行了禮。又用手中地絹帕遮住鼻子。
  淑寧此前從佟氏那裡隱約聽說這位表姐前年似乎生了什麼病,臉上留了疤痕。所以還不至於把她和母親取笑過的那位盧家小姐等同起來。不過她方才匆匆看了幾眼,也沒發現這姑娘臉上有什麼疤啊?待她們表姐妹幾個坐到屋子另一邊說話,淑寧才有了近距離接觸絮絮的機會。絮絮本來一直拿帕子摀住鼻子,可經婉寧大力勸說後,方才拿開了手。把那張秀麗地小臉露了出來。其實說是疤痕,不過是鼻頭和鼻翼有幾塊小小的印子罷了,比膚色略深一些,不注意看地話,就當作是雀斑了。只是絮絮似乎十分在意這些斑點,非常不願意讓人看見。
  婉寧安慰她說:「這些斑點也不是很顯眼,只要用粉蓋一蓋就看不見了,要不我做些美白化妝水出來,包管你擦上幾個月就都消了。」
  淑寧有些懷疑。不過絮絮卻十分激動:「真的嗎?能消掉嗎?你不會是哄我的吧?」「哄你幹什麼?你看我臉上可有一點暇疵?就是我常年注重保養才得來的成果。」
  那邊那拉氏聽到了,略皺了皺眉,正要開口。卻聽得他他拉氏道:「婉丫頭從小就有許多新奇主意,說不定真有辦法。如果你真能除掉你表妹臉上的疤。姑姑一定重重謝你。」
  婉寧聽了有些得意。被母親嚴厲地眼光一瞪,立馬收斂了。柔聲道:「謝就不用了,若婉寧能為表妹做些事,那是婉寧的榮幸。」然後看到母親緩和了的臉色,才悄悄鬆了口氣。
  淑寧有些不解,什麼時候起婉寧變得這麼乖巧了?這簡直跟變了個人似的。.wap,16K.Cn.
  他他拉氏有些急切地問:「婉丫頭快給姑姑說說,你那什麼……美白……」
  「美白化妝水。我想想,春天……玫瑰露就很好,而且喝玫瑰花茶也是可以美白去斑的。」
  「玫瑰露?那不是吃的麼?我還以為你說的是擦臉的東西。」
  「是擦臉的,或者應該叫玫瑰花水。」婉寧頓了頓,道,「其實是製作方法不一樣,等我做出來姑姑就知道了。」
  他他拉氏點點頭,又對那拉氏道:「我聽說二嫂出本錢開了家胭脂鋪子,有不少美容方子很有效,京裡地年輕姑娘家,若是長了斑啊瘡啊,用了那裡的東西就好了,不如我帶絮絮過去試試如何?」
  婉寧幾乎蹦了起來,雖然還是在母親極其嚴厲的目光下坐了回去,但臉上地忿忿之色十分明顯,惹得不明所以的絮絮多瞧了她幾眼。
  那拉氏微笑著對他他拉氏說:「這樣也好,二丫頭小孩子弄地東西,也不知道合不合適,姑太太給外甥女治臉,還是找可靠些地方子比較穩妥,纈彩坊的東西是經許多人用過地,即便效果差些,也不會有什麼壞處。姑太太只管送個信給二弟妹,讓她送些好東西過來吧。」
  他他拉氏想了想,也覺得這樣比較妥當,卻冷不防聽得婉寧在那裡「小聲」嘀咕:「誰知道他們怎麼想,說不定會故意在東西裡做手腳呢。那拉氏厲聲喝道:「婉寧!誰許你這樣詆毀尊長的?!」婉寧其實剛說完那句話就後悔了,聽到母親的喝斥,更是害怕得低下了頭。淑寧坐在她旁邊,分明能看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他拉氏聽了婉寧的話,本有些不悅,但想到自己對二哥分家的行為也是十分不理解的,還曾寫過信去責怪他,若他真的心懷不滿,說不定真會故意做手腳。雖說暗害外甥女這種事,他還做不出來,但二嫂那個小氣刻薄的人,如果送來些不合用的東西,豈不是白費了功夫,又耽誤了女
  這麼一想,她就有些躊躇了。
  佟氏勸她道:「二哥二嫂再有不是,也不會做出傷害晚輩的事來,姑太太不必擔心。」他他拉氏卻駁道:「合著不是你的女兒,你當然不擔心。」佟氏聽了,心中不悅。不開口了。他他拉氏醒悟到自己說話造次,但她雖脾氣好了些,傲氣卻還在。自然拉不下臉來陪不是。
  淑寧見眾人冷了場,心思一轉。便笑著走過來對姑媽說:「姑媽不過是擔心二伯母送來的東西不適合表姐罷了,其實姑媽大可以叫個眼生的丫環直接去纈彩坊買,叫店裡地人推薦最好的,他們打開門做生意,明買明賣。總不能故意在貨品裡做手腳吧?」
  他他拉氏聞言眉開眼笑:「這話說得是,咱也不缺那幾個錢,直接去買不就得了,何必要人送?」她上下打量了淑寧一番,微笑著對佟氏說:「今兒我是頭一回見淑丫頭,剛才見她不聲不響的樣兒,沒想到是個這麼伶俐地孩子,三弟妹真是教養有方。」
  佟氏笑著謙讓幾句,滿意地瞧了女兒一眼。這事就算是揭過去了。淑寧施了一禮,又回到姐妹們身邊,卻看到婉寧哀怨地望了自己一眼。冷不防打了個冷戰。
  他他拉氏帶著女兒告辭回家時,太太奶奶姑娘們都到二門送客。待人走了。淑寧正要隨母親回槐院。卻看到婉寧在自己斜對面張開口,剛叫了一聲「三妹妹」。就被那拉氏打斷了:「婉寧,跟我回房去。」
  婉寧顫了一下,咬咬唇,乖乖跟著母親走了。淑寧有些奇怪,想問芳寧,芳寧也只是搖頭,跟著走了。佟氏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淡淡地道:「人家母親管教女兒,你理那麼多做甚?快隨我回去,我有話對你說。回到槐院,佟氏在房裡坐下,慈愛地對女兒說道:「今兒你姑媽提醒了我一件事,我往日真是太疏忽了。」
  淑寧眨眨眼,問:「額娘說地是什麼?」
  佟氏微笑著替女兒抿抿頭髮,道:「當然是給我閨女梳妝打扮的事啊。以前你年紀小,隨便些無所謂,可你今年都十三歲了,還是這麼大咧咧地梳著根粗辮子,身上衣服又這樣樸素,女孩兒該用的花啊粉啊蜜啊水啊,你一概不用。這怎麼行呢?你也是時候該打扮打扮了。」
  淑寧有些傻眼:「打扮?額娘,我還小呢。」十三歲,初一學生的年紀,哪裡用得著打扮啊?
  「不小了,如果是輪到選秀的年份,都可以參選了呢。」佟氏一臉感歎,「你四妹妹年紀還比你小幾個月,不也開始打扮了麼?」
  「額娘。」淑寧苦著個臉,「女兒如今正青春年少,難道就要往臉上堆那些胭脂白粉嗎?我瞧著噁心。」她不是媛寧,當然不會把那些鉛粉往臉上抹,誰知會不會中毒啊?
  「誰要你塗脂抹粉了,你以為打扮是那麼簡單地事麼?」佟氏摸了摸女兒的頭,道:「女子四德,德、言、容、功,其中的婦容,包括行為舉止、梳妝打扮和穿衣配飾,學問多著呢。你在舉止禮儀上比你二姐姐強,但在其他方面,還真不如她。」
  淑寧承認,在這方面,她是比不上婉寧,她穿越前就是個SOHO奼女,奼女是什麼?就是整天素面朝天穿著睡衣窩在家裡的人!她道:「我知道比不上,別說二姐姐從小就開始保養,又一向擅長穿衣打扮,單看她的模樣,就算不認真收拾,也一樣是美人。」
  「不許胡說。」佟氏拍了一下她的腦袋,「你看你二伯母,本來長得也尋常,可經過一番認真打扮,誰不誇她是美人?四丫頭原來也沒比你強到哪裡去,給她額娘一打扮,別人就覺得她比你漂亮。可見美人都要靠三分容貌,七分打扮。你二伯母的為人我雖不喜歡,但她有一句話我卻很贊成。」
  淑寧正奇怪那是什麼話,就從母親嘴裡得到了答案:「世上沒有醜陋的女子,有的只是懶惰地女子。」(淑寧:我!!!)
  這話……是婉寧告訴陳得美再告訴釧兒再告訴二伯母索綽羅氏……的吧?
  淑寧正在胡思亂想,佟氏就把她拍醒了:「發什麼呆呢?你放心,額娘不會叫你去塗脂抹粉,就像你剛才說的,青春年少,用不著脂粉之類地東西。額娘說的,是你二姐姐說地那種保養肌膚地化妝水和花水。」
  啊?
  「瞧她那張臉,像是剛剝了殼的雞蛋似地,水嫩水嫩,要是你用了,也不會輸她。你現在這個年紀正是要當心的時候,萬一像你表姐那樣,長了面瘡(註:青春痘)又不注意,弄得滿臉都是紅斑,那可怎麼辦?」
  咦?絮絮不是生了怪病才會那樣的麼?淑寧向母親提出這個疑問,佟氏卻笑道:「說是這樣說,其實就是面瘡,沒料理好,長得整張臉都是,聽說鼻子那裡最厲害,才會到現在還留著疤。」
  淑寧便問:「這青……面瘡也不是什麼大病,喝些藥就能治好了吧?為什麼姑媽還要報個重病呢?」「原本的確不是什麼大病。」佟氏笑笑,「但有的老大夫認為,鼻子四周長面瘡,可能是日後子嗣上有些不利,你姑媽怕內務府知道了會壞了你表姐的前程,才報的重病,不過這都過去了,不必再提。」
  佟氏捧住女兒的臉,左看右看,道:「平日裡沒注意,其實我閨女的模樣已經開始長開了,瞧著就覺得秀氣,再過幾年,一定不會比你那幾個姐妹差!」她突然收了笑容,皺眉道:「怎的黑了這麼多?都是你小孩子家不懂事,總在花園裡跑,前些天還跟你哥哥去爬什麼山踏什麼青,連把傘也不打,結果曬得這樣。你瞧你那幾個姐姐表姐,一個個都白白的。不行,今後不許你再隨便出門了,乖乖給我呆在屋子裡!淑寧叫苦不迭,忙道:「額娘說的什麼話?我雖然算不上白,卻也沒黑到哪裡去。大姐姐長得白,是因為她總悶在屋裡不出門;二姐姐白,是因為她天生就白,又從小開始保養;至於絮絮表姐,她整天都拿扇子帕子遮著臉,當然會白了。我雖然天天在屋子外頭走動,但是氣色好啊,臉色也紅潤,身體就更好了。額娘若是不放心,我問二姐姐要些化妝水來擦就是了,您可別真要我天天呆在屋子裡。」
  佟氏見她說得可憐,忍不住笑了:「不知道的人都說你怎麼怎麼斯文,怎麼怎麼穩重,其實在家裡人面前,你也是個調皮的。好吧,就依你,但你可千萬不能偷懶。」
  淑寧大力點頭,防痘痘嘛,這個她倒是沒什麼反對的地方,雖然已經有十多年沒做過了。「那我去問二姐姐了?」她問。
  「不!」佟氏想了想,否決了,「咱不去向她要。叫你屋裡的素馨去打聽打聽,她用的是什麼水,然後列出單子來,叫個眼生的丫頭去你二伯母的鋪子裡
  啊?淑寧眨眨眼,這是為什麼?
  「讓冬青去好了。」佟氏沒理會女兒,繼續說著:「她才來了幾個月,過年時也沒回府,二房的人不認得她。等過了大祭就去,順便買些胭脂頭油之類的回來,先學著用也是好的。對了,過了週年,衣裳就不必總這麼素了,還要置辦些新衣料。就這麼定了!」
  她一拍手,兩眼都在發光:「額娘一定好好打扮打扮你!」
章節 一二八、祭禮 
  老伯爵的週年大祭,淑寧最大的感受就是累。那一個多時辰的儀式上,她來來回回地跟著其他人跪下、磕頭、起身,然後再跪下、磕頭、起身,其餘時間則是一直站著。等到儀式結束後,她回到後院供姐妹們休息的屋子,都快覺得那一雙腿不是自己的了。
  這間屋子乃是榮慶堂旁邊的一處廂房,專供小姐們休息,屋裡除了芳寧婉寧淑寧以及隨父母兄長前來的媛寧以外,還有絮絮和四房的嫣寧。
  媛寧與絮絮似乎從小就感情不錯,一進屋就手拉著手在邊上說個不停。婉寧無精打采地獨自坐著,不停地捶著膝蓋,淑寧望過去,倒覺得她比前兩天見面時還要蒼白些。
  這兩天她也曾到大房院裡探望兩位堂姐,但一直沒見到婉寧,據丫環們說是病了,但她那小院內外卻連一絲藥味也無,還有些婆子媳婦在竊竊私語,似乎那拉氏最近對婉寧管得極嚴,連戒尺都動了。
  素馨打聽到一些風聲,聽說她們上回自富察家回來後的第三天,烏雅家的太太曾來過伯爵府,與那拉氏密談了半個時辰後就離開了。接著那拉氏便嚴令女兒呆在小院裡,沒有她的允許不得出院門。淑寧想,是不是寶鑰的母親將婉寧打探德妃消息的事告訴了大伯母,大伯母才會使用雷霆手段呢?
  正胡思亂想著,門簾子一掀,春燕走了進來,在芳寧身邊耳語一番,芳寧臉色有些不自在。沉聲道:「我不去。」春燕焦急地小聲勸她幾句,見她還是搖頭,又附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芳寧咬了咬唇,沒說話淑寧看了奇怪。便問她怎麼了,芳寧遲疑了一下,勉強笑道:「沒什麼,姨娘有話要和我說,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然後便跟著春燕走了。淑寧雖然心下疑惑,卻也沒多想,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小五妹嫣寧的吸氣聲吸引過去了。
  嫣寧今年三歲了,身邊本來跟了奶子,但如今那婦人卻不知去了哪裡,她一個人坐在大椅子上揉著膝蓋,一邊揉一邊吸著氣。淑寧瞧著她可愛的小臉上露出痛楚的神色,心生憐意,便過去幫她揉。過了一會兒。嫣寧覺得好些了,仰起小臉對淑寧說:「多謝三姐姐,我已經好了。」還露出了一個羞澀地笑。淑寧摸摸她的腦袋。心中大叫:好可愛
  芳寧回來了,臉色比剛才又難看了些。淑寧悄悄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只是搖頭。摸摸嫣寧的腦袋,什麼話都不說。
  媛寧正與表姐絮絮正聊得興起。聽她提到婉寧答應弄些花水和保養品幫她把鼻子上地疤痕去掉,便嗤之以鼻:「哪裡來的外行?居然說出這種話來。表姐臉上地是疤痕啊,可不是什麼斑點,用那種東西怎麼可能去得掉?萬一臉蛋越擦越白,疤痕卻一點沒消,豈不是越發顯眼了麼?」說罷還輕蔑地瞥了婉寧一眼。婉寧怒目而視。
  絮絮聽了卻急得不行:「不能去掉嗎?那怎麼辦?我額娘還說你們家鋪子的東西好,買了一大堆回來試呢,現在怎麼辦?」本以為有辦法解決的,現在希望落空,她忍不住哭了出來。
  媛寧怔了怔,忙道:「別急別急,我只是說那些花水去不掉罷了,又沒說其他東西不行。纈彩坊好幾個方子都是一位老太醫想出來的,他對女子臉面上的事最拿手了,趕明兒我帶你去找他,包管幾天就好了。」她又瞥了婉寧一眼,補了一句:「那可是真正地太醫,不像那些半桶水的外行,專會哄人。」
  婉寧大怒,猛地站了起來,死死盯著媛寧。媛寧挑挑眉,正等著接招,卻不料婉寧只是盯了她幾眼,咬咬牙,就坐回去了,也不說話,只是掉過頭去不理她。媛寧大感意外,但轉念一想,以為婉寧是怕了自己,便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繼續與絮絮說話。
  淑寧覺得有些意外,看來大伯母對婉寧的管教似乎很見效啊。
  婉寧與媛寧之間的PK沒能發生,所以屋中一片和諧,但這份和諧很快就被打破了,姑媽他他拉氏突然走了進來,正要和女兒說什麼,卻冷不防看到邊上的媛寧。看著媛寧頭髮上戴的極精緻的珠花,以及素色衣袍上繁複的刺繡,她爆發了。
  「你額娘是怎麼回事?活像個沒見過銀子的暴發戶似地,兜裡有兩個錢,就非要戴了滿頭首飾穿了全身的綾羅綢緞出來顯擺?!她自己丟臉就算了,還把女兒也拉下水?你瞧瞧你身上穿的是什麼?頭上戴地是什麼?你眼裡還有你祖父?還有你祖母?你們還記得自己正在守孝麼?!!!」
  淑寧姐妹幾個從他他拉氏一進門就都站了起來,現下都被她嚇了一跳。一路看文學網媛寧更是不知所措,起初她還老老實實聽著訓斥,但聽到後來,卻忍不住了:「姑媽這話是什麼意思?我額娘和我雖然穿戴得鄭重些,卻也沒壞了規矩啊,衣裳都只是穿素色的,我額娘地首飾都是銀地,若說我們穿了繡花衣裳戴了首飾,幾位姐姐不也這樣麼?」她抬頭掃了屋裡一眼,又低頭道:「二姐姐的衣服上也有繡花,三姐姐也一樣帶了珠花啊。」
  婉寧一僵,看了看自己衣服下擺繡地一排淺綠色的葉子,不自在地往後縮了縮。淑寧卻只能硬著頭皮迎向姑媽的目光。她頭髮上只是插了一對珍珠小簪,原是佟氏固定髮髻用的,只是在銀溜金簪頭的蓮花托上嵌了一顆小珍珠,早上佟氏梳頭時,尋出來插到她的發上。因為很不顯眼,金色部分也隱藏在髮際間,她便沒有推辭,沒想到現在被媛寧指了出來。不知姑媽會不會因此大罵她一頓?
  但他他拉氏只是輕描淡寫地掃了她和婉寧一眼,冷笑道:「你額娘是個牙尖嘴利的,看來你也沒老實到哪裡去。婉丫頭衣服上的是繡花嗎?不過是鑲個葉子邊罷了。淑丫頭戴的是單珠。你戴了幾顆珠子?三四十顆都不止!打扮得這樣花團錦簇,打算勾引誰去啊?長輩們管教你,你還敢頂嘴?!這是誰家的規矩?!!!」
  媛寧眼一紅。嘴一扁,跑了出去。他他拉氏還在罵:「居然話也不說一聲就跑了。真是沒家教地小蹄子!!日後定跟你娘一樣是個破落貨!!!」
  她喘了幾口大氣,才平靜下來,慈愛地對女兒說:「方纔她有沒有欺負你?那樣沒家教的東西,你不要和她多來往,免得被她帶壞了。」絮絮咬咬唇。走到母親身邊耳語幾句,他他拉氏臉上閃過一絲愕然,然後有些懊惱,但很快就緩和了臉色:「怕什麼?那是太醫,不是他家的奴才,咱們讓人去打聽一下,直接上門求醫就是。你阿瑪眼看就要升三品了,難道一個小小地太醫還敢不給面子?」
  她拉過女兒坐下,細細問著方才儀式上可累著了。有沒有哪裡疼之類的。
  淑寧姐妹幾個尷尬地站了一會兒,見他他拉氏沒有訓誡地意思,才猶猶豫豫地坐下了。芳寧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皺著眉回來對淑寧小聲說:「四妹妹似乎是去找二嬸去了,方纔我回來時。看到二嬸和姑姑似乎有些口角。四妹妹這一去,二嬸會不會過來鬧?」
  淑寧一個激靈。被她提醒了。索綽羅氏的性子,是絕不會忍氣吞聲的,一定不會就這樣放過他他拉氏。但如果她只是與小姑子吵架還好,要是吵著吵著牽扯到她們姐妹幾個可怎麼辦?方才媛寧把自己和婉寧當作是反駁的例子,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她忙拉過婉寧,低聲道:「二姐姐,你可還有別的素服可以換?咱們回屋去換掉衣裳頭飾吧?要是二伯母過來與姑媽吵鬧,扯出我們兩個來就不好了。」
  婉寧有些遲疑:「不會吧?剛才姑姑也說這只是鑲邊啊,而且我只做了這一件白地春裝,先前的都不合身了。」
  「上回不是見你穿過一身白的?」
  「那個是冬天的衣裳,現在穿那個不是熱死了?」
  「總要想辦法遮掩過去。」淑寧道,「姑媽剛才是借四妹妹罵二伯母,所以才說我們的穿戴不要緊。可二伯母的性子,是沒毛病也要挑出毛病來的,咱們還是換了吧,免得事情鬧出來,額娘們臉上不好看。」
  婉寧打了一個冷戰,忙道:「那就換吧,那件白的已經收到箱子裡了,我馬上叫丫環去找。」芳寧插嘴道:「還有小半個時辰就開席了,現在找來不及了吧?」淑寧想了想,計上心來:「我有法子,先到我房裡去。」
  她們姐妹三個起了身,把嫣寧交給剛剛縮在門口不敢進來的奶子,然後找了個借口向他他拉氏告罪退下,他他拉氏不在意地擺擺手,她們三個立馬走人。
  等回到槐院,淑寧叫人拿針線盒,然後飛快地摘下頭上地珠簪,收進梳妝盒,眼瞇了一下,又拿起兩朵極小的白色絨花,戴在方才插簪子的位置上。
  她已經想好了對付婉寧衣服上繡邊地法子,只要把那繡了葉子的部分往裡折,然後用白線縫緊,衣服上就只剩下一條淡綠色地緞子鑲邊,別人也挑不出什麼大毛病來了。飛快地穿好了絲線,她對婉寧說:「姐姐把衣服脫下來吧。」
  婉寧急道:「時間緊急,就這樣縫吧。」芳寧不贊成地望著她:「二妹妹,活人身上不動針線。快脫吧。」婉寧無法,只好急急脫下外衣,然後看著淑寧和芳寧飛快地縫著邊,只過了一刻鐘,就把衣服前後擺和兩隻袖子上地葉子繡邊都藏起來了。
  婉寧歎道:「真是厲害,這麼快就縫好了。」淑寧淡淡地道:「二姐姐做熟了,也一樣會這麼快。」婉寧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素馨早已找出一個裝水果用的平底玻璃盤,又燒好了熱水,見她們剪了線頭,便往那盤裡倒了熱水,將盤子放到縫邊上壓平。來回熨了幾下,那衣服邊上就變得平平整整地,只比原來短了半寸。不仔細看,完全看不出做了手腳。婉寧看得目瞪口呆。
  完事了把衣服往婉寧身上一套。就有人來催她們姐妹快到前頭吃飯了。姐妹三個互相檢查了一番,確保沒問題了才一起出去。婉寧路上悄悄問淑寧:「為什麼不直接摘掉簪子就算?戴那絨花做什麼?」淑寧笑了笑,沒回答。
  宴席的前半時間一直很平安,索綽羅氏只是與他他拉氏對了幾個眼刀,倒也沒鬧出什麼事來。媛寧跟她母親坐在一處。只是遠遠地瞧了姐妹們幾眼。她們兩個的頭飾都減少了許多,索綽羅氏只留了幾根簪子,媛寧則是戴著一朵絨花,可惜衣服是沒法換了。
  待到外客們都走得差不多了,在場地只剩下本族親眷,索綽羅氏便拉著女兒走到坐在上首的同族太嬸和八太姑身邊,不知說了些什麼,一付委屈的樣子,還時不時地掃了他他拉氏與那拉氏、佟氏幾眼。媛寧很配合地在旁邊哽咽了幾聲。
  淑寧心道「來了」。對芳寧和婉寧使了個眼色。
  果然那兩位長輩聽了索綽羅氏地話,眉頭一皺,便把他他拉氏叫了過去。問她可有對外甥女兒說過什麼不合適的話。他他拉氏早在看到索綽羅氏開口時就知道不好,方纔她說地話。的確是太過分了。真要鬧起來,都是她的不是。於是也沒推脫,乾乾脆脆地認了,不甘不願地向索綽羅氏陪了罪,但又馬上指責索綽羅氏母女穿戴過於華麗,是對先人不敬。
  索綽羅氏起初得意洋洋,一聽到小姑的指責,立馬柳眉倒豎:「姑太太,話可不能這麼說,我和女兒不過是打扮得體面些罷了,哪裡過於華麗了?如果這樣也算是華麗,那其他人又怎麼說?」她得意地瞄了那拉氏與佟氏一眼,道:「二丫頭衣服上一樣有繡花,三丫頭還戴著金珠簪子呢,怎麼不見你說她們?」
  她說完還不夠,還扶起太嬸往幾個侄女兒坐的席位上走。淑寧等人站了起來,婉寧眼中更是閃過一絲陰霾。
  索綽羅氏笑著對太嬸說:「嬸娘瞧瞧,姑太太偏心得厲害,淨欺負我閨女老實,你瞧瞧這衣服上地……」她對著婉寧素淨的袖子呆了呆,連忙扯過另一隻袖子,又看婉寧的衣擺。
  「這衣裳怎麼了?」太嬸問。婉寧扁扁嘴,委屈地道:「太嬸嬸……我……我不該穿鑲邊的衣裳……」「胡說,咱們這樣的人家,衣服上鑲個邊又怎麼了?」太嬸不滿地瞧了索綽羅氏一眼,「瞧你把孩子嚇成什麼樣了。」
  索綽羅氏不甘心,又指著淑寧道:「還有這個!她戴著金簪子,我閨女親眼瞧見的!」但是淑寧頭上只有兩朵小小的白色絨花,別說金了,連銅也沒有,有的不過是兩根細木簽。淑寧做出一副乖巧的樣子,低眉順眼。索綽羅氏吃驚過後,也醒悟了:「我知道了,你們換過衣裳首飾了,卻故意不說出來!」
  婉寧輕聲細語地說:「二嬸,我們一直是穿這樣地啊。」太嬸也點點頭:「我記得,先前就遠遠看見過了,婉丫頭的衣裳和淑丫頭的髮飾,都一直沒換過。」
  索綽羅氏沒法反駁,只好對著兩個侄女兒生氣:「好啊,你們是故意想讓我出醜是不是?」她掉頭去看他他拉氏:「我還奇怪你怎麼那麼爽快地陪了不是,敢情是在這裡挖了坑等著我往下跳呢?我告訴你……」
  「夠了,興哥兒媳婦!」八太姑厲聲打斷了她地話,「你消停些吧,打量著這是在你自家屋裡呢?你以為你家有了爵,男人又做官,就能在這裡作威作福了?在坐的誰不是誥命?你三個妯娌和你小姑子地品級還比你高呢!」
  太嬸也用責備地目光望著她,道:「你怎麼和小姑子大嫂子不和是你的事,但你不該把孩子們扯進來,瞧這幾個孩子,一排兒水蔥似地,個個都乖巧有禮,怎麼看怎麼叫人心疼。你瞧瞧。那是福丫頭的閨女是不是?」她指了指絮絮,絮絮吃了一驚,低著頭。仍用帕子捂著鼻子。
  太嬸慈愛地望著她道:「可憐見的,為著你外祖父的事傷心了吧?從今兒一早就捂著帕子無聲無息地哭。眼都腫了。好孩子,別傷心,你外祖父泉下知道你這麼孝順,心裡也會很寬慰地。」
  絮絮更窘了,但又不能說她捂著帕子不是在哭。眼睛腫了是因為聽了媛寧的話以為自己的疤沒法治好才哭成這樣地。
  太嬸轉頭對索綽羅氏道:「你看看,連這麼小的孩子也知道要孝順先人,幾個丫頭受了委屈,也不敢出聲,可你做長輩地,不但不為小輩們作好榜樣,還當了那麼多親眷的面大吵大鬧。你們兩口子先前做的事,我一直看不太順眼,見你似乎懂事了些。也沒再說什麼,可你現在這個樣子,叫人怎麼看得過眼?」
  八太姑更是遠遠地道:「淨會平白說人不是。早上你們母女倆是什麼穿戴,人人都能看見。你小姑子說你們過於華麗。那是實話!以為現在卸掉了,別人就不知道了麼?」
  眾人都暗暗點頭。索綽羅氏聽著人們的竊竊私語,面上紅一陣白一陣的,臉都快氣歪了。
  那拉氏走了過來,扶著太嬸,道:「嬸娘回座吧,別跟二弟妹一般見識,她是糊塗了。要是您氣壞了身子,我們做晚輩地怎麼當得起。」
  兩位老婦人重新回座,佟氏與沈氏都捧了熱湯熱菜在旁邊侍候,哄得她們眉開眼笑,哪裡還會理會索綽羅氏?
  眾目睽睽之下,索綽羅氏如坐針氈,卻聽得婉寧在一邊細聲細語:「二嬸怎麼不回去坐?宴席可還沒結束呢。」她轉過頭來看婉寧,見她眉間隱隱有得意之色,頓時氣結,當下也不回座了,拉了女兒就走人。
  等所有來客都送走了,二房的人也黑著臉離開,那拉氏才示意眾人到榮慶堂坐下,細細問了他他拉氏方纔那事的來龍去脈。
  他他拉氏說完後道:「這事是我莽撞了,因看不慣二嫂子那個得意樣兒,才忍不住說了兩句,但對著女孩兒說那樣的話,畢竟太過。多虧侄女兒們機靈,不然可要連累嫂子和弟妹了。」
  那拉氏微微笑了,兩眼望向婉寧:「你哪裡來的衣裳?怎麼瞧著和早上穿的一個樣?」婉寧忙道:「就是同一件,是三妹妹想的法子,又和大姐姐一起替我縫了邊。」她展開袖子給母親瞧,那拉氏這才明白了,便對淑寧說:「這事多虧了三丫頭急智,大伯母真不知該如何謝你。」淑寧忙施了一禮,道:「這並非侄女兒的功勞,是大姐姐提醒了我,又和我一起縫了衣服。二姐姐也配合得很好。侄女兒不敢居功。」
  那拉氏道:「你們姐妹今天都做得很好,以後也要小心行事,不能再讓人抓住把柄。」三姐妹齊齊施禮,應了一聲「是」。
  他他拉氏笑著對大嫂子道:「我瞧著芳丫頭也長進了,婉丫頭又機靈過人,大嫂子真是好福氣。」那拉氏只是笑笑,但望向芳寧婉寧的眼光卻柔和了許多。
  淑寧跟著母親回到槐院,才把自己心裡地小算計告訴了她,佟氏忍著笑點點她的腦門:「我還想你怎麼不直接摘了簪子,原來是故意的,弄個差不多樣子地絨花上去,等著你二伯母來跳坑呢。」
  淑寧抿嘴笑道:「額娘冤枉我了,我只是怕頭上光溜溜的不好看,才把花簪上地,實在不是故意地呀。」佟氏忍俊不禁,又點了她的腦門一下。
  自從這件事後,別人倒罷了,芳寧地日子卻比從前似乎好過許多,那拉氏對她越發和顏悅色,也常給陳姨娘送東西。芳寧本人倒還和從前一樣過日子,抄抄經唸唸佛,做做針線見見姐妹,但陳姨娘卻很歡喜,覺得自己的好日子要來了。
  淑寧準備回房山的前一天晚上,把芳寧托她做的一個荷包做好了,便想著先給芳寧送過去,免得明天手忙腳亂的。
  她走進竹院,也不叫人通報,直接往芳寧房間走,臨近芳寧時,卻冷不防聽見一聲哭叫:「你要是不答應,我就死給你看!!!」
  淑寧心中一驚。
 
章節 一二九、議婚 
  淑寧認得這是陳姨娘的聲音,便停住了腳步,只聽得她在嗚嗚咽咽地哭喊著:「你以為我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嗎?你都那麼大年紀了,等守完孝,就成老姑娘了,不早點定下來,以後誰會娶你啊?你名聲又不好,難得有這麼好的親事,對方人才相貌都是頂尖的,你怎麼就不肯呢?老天爺啊,我怎麼就那麼命苦,生了個這麼不孝順的女兒啊……」
  房內隱隱約約傳來丫環們勸解的聲音,但芳寧始終一聲不響,陳姨娘又開始大哭了,淑寧正猶豫著還要不要進門,卻聽得旁邊的走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心念電轉之下,忙急急後退了幾步,藏在了旁邊的花叢後。
  來人是那拉氏身邊的綠雲,她一走到房門口就嚷了一聲:「是誰在嚎喪啊?太太那邊都聽見了。」陳姨娘的哭聲忽地消失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哽咽聲。春燕走出來小聲叫了一聲「綠雲姐姐」,綠雲便不耐煩地對她說:「你是怎麼侍候的?怎麼讓姨奶奶鬧成這樣?吵著姑娘休息怎麼辦?別以為你們姑娘不是太太養的就好欺負,再怎麼著,她也還是主子呢。」她一路數落,春燕低著頭不停應著。屋裡已經完全沒了聲響。
  淑寧見狀故意放重了腳步,從花叢後轉出來,「驚訝」地問:「咦?綠雲姐姐怎麼在這裡?你也是來找大姐姐的麼?」綠雲見是三姑娘,忙笑著問好:「有事過來罷了,三姑娘來看大姑娘?」「是啊,大姐姐托我做的活計已經做好了,我怕她急用。就趕著送了過來。」淑寧揚揚手中的荷包,又轉頭去問春燕:「大姐姐在家麼?」
  春燕猶豫地望了綠雲一眼,沒作聲。綠雲笑道:「大姑娘眼下怕有事呢。三姑娘不防先到太太那邊坐坐?二姑娘也在那裡呢。」淑寧應了一聲,便對春燕說:「那我先去給大伯母請安。回頭再來看你們姑娘。」然後轉身走出二十來步,才悄悄回頭張望,只見綠雲又數落了幾句,就進房裡去了。那拉氏見到淑寧,臉上一片和氣:「三丫頭來了?明兒就要走了吧?你額娘也和你四嬸似的。總愛在外頭住,把這麼大一個家都丟給我照管,我真是勞心勞力啊。你平日多勸勸你額娘,沒什麼事就多回府裡住住,咱們一大家子親親熱熱地,多好啊。」
  淑寧笑著應是,又奉承幾句,才被打發到右耳房去。婉寧正在耳房裡練習刺繡,一瞧見淑寧來了。便丟開了繡棚,撲上來道:「三妹妹,你這兩天怎麼不來找我玩?我一個人悶死了。」
  淑寧笑著問她最近在做什麼。婉寧便苦著臉遞了繡棚給堂妹看:「繡了我三天了,脖子酸得要死。真不知你們是怎麼熬下來的。居然能一坐幾個小時……時辰。」淑寧接過那繡棚,發現婉寧地女紅功夫又大大地進步了。那是一幅傳統的蝶戀花帕子。蝴蝶只有半隻翅膀,牡丹花倒是已經繡好了。雖說針腳不太整齊,色彩過渡的地方有些不自然,有地地方線密了,有的地方線疏了,花莖部分繡得不太勻稱,但總地來說,是一朵很能見人的牡丹花。
  淑寧看向婉寧的手指,十個指尖都泛著紅,上頭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針眼,心知她最近是真的受苦了。1----6----K小說網婉寧順著她地眼光望向自己的指尖,眼圈兒一紅,幾乎掉下淚來:「真的好痛,這種日子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淑寧也有點替她難過,自己雖然也有苦練過女紅,但因為是從小學起,所以一直比較悠哉,不像婉寧這樣,要在短時間內掌握,不過看她進步的程度,想必很快就能稍稍鬆口氣了,於是安慰她道:「二姐姐這花已經繡得很好了,用不了多久就能趕上別家的姑娘,到時候就不必練得這麼辛苦了。」
  婉寧聽了有些開心:「真的?你覺得我繡得很好?」見淑寧點頭,頓時眉開眼笑:「我也覺得繡得很不錯,以前我從沒想過自己也能做到這種程度,看了真有成就感。」她拿起那繡棚,左看看右看看,有些小得意。
  淑寧笑道:「功夫不負有心人,只要二姐姐用心……」婉寧突然豎起食指「噓」了一聲,打斷了她的話,她正奇怪著,卻看到婉寧丟開繡棚,悄悄走到門邊,偷聽外頭的話。
  淑寧仔細側耳聽了聽,原來是綠雲把陳姨娘和芳寧請到外頭正房來了,似乎在說什麼婚事,可惜這間耳房與正房之間還隔了一個房間,離得太遠,聽不大清楚。她看見婉寧偷聽得很認真,躊躇了一下,到底是好奇心佔了上風,便順手拿起婉寧丟下的繡棚,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挨在婉寧身邊聽外頭地動靜。
  外頭陳姨娘已經冷靜下來了,只是嗚嗚咽咽地哭:「太太,不是我不懂規矩,實在是心急啊。姑娘的事,您也是知道的,能有人來提親就不錯了,何況還是這樣有前程地孩子,我是怕她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哪。可姑娘就是不明白我的心思,不管我怎麼勸,就只是不肯,我是一直氣急了,才說那樣地話……」
  「行了行了。」那拉氏打斷她道,「我也是做母親地,如何不知道你的心情?但規矩還是規矩,姑娘性子軟,對你也孝順,可你不能因為這樣就忘了自己地身份,對著姑娘大嚷大叫。」陳姨娘抽抽噎噎地低低應了一聲。
  婉寧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腳下不小心碰到櫃腳,發出「彭」的一聲,外頭的人紛紛轉頭來看,婉寧嚇得忙縮回已經伸出一半的腦袋,蹦回桌邊來。淑寧聽到外頭有腳步聲,忙拿著繡棚裝模作樣地對婉寧說:「二姐姐,這幾針繡得不對,應該是斜著繡的。」婉寧也很配合地「嗯」了幾聲。門外一個人影晃了晃,又回去了。
  兩姐妹不約而同地吁了口氣,婉寧低笑道:「三妹妹。我就知道,你也是個腹黑。」淑寧頓了頓。裝作不解的樣子:「我腹中哪裡黑了?二姐姐別胡說。」婉寧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你只要知道我是在誇你就行。」
  淑寧黑線:腹黑……原來是誇人的話……
  外頭那拉氏把談話目標轉向了芳寧:「芳丫頭,你雖不是我親生,但我對你如何,你是知道地。」芳寧低頭小聲答道:「額娘待芳寧視如己出。芳寧一直心中感激。」那拉氏點點頭,又道:「當年你出事時,雖說是你少不更事,但我管教不嚴,也有責任。這些年來,看著你過著苦日子,我也不好受。」
  她停下來喝了口茶,才繼續道:「你的婚事,我和你阿瑪商量過。定要找一戶好人家,對方人品性情最要緊。這半年來,也有兩戶人家來提過親了。先前的你姨娘嫌年紀大沒前途推了,如今這個王主事。家世還過得去。人也算是年青有為,品貌才幹俱是上上之選。我與你阿瑪都覺得不錯。為何你執意不肯呢?」
  芳寧低頭不說話,那拉氏便道:「你別害臊,這可是你一輩子地大事,總要問問你的想法。」芳寧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道:「那人……既然這麼好,想娶誰家姑娘不行?為什麼要向我提親?我既沒有美貌,又沒有才華,連名聲都不好……」
  她說到這裡已經說不下去,緊緊咬著嘴唇。但那拉氏已經聽明白了:「你是聽了你四嬸地話吧?她的顧慮也有道理,但王主事到底還是你阿瑪的下屬,就算你過了門,他也不敢虧待你的。」陳姨娘忙道:「可不是,而且家裡又沒有公婆,又沒有妾。」那拉氏瞥了陳姨娘一眼,後者忙住了嘴,仍舊用焦急的目光看著女兒。
  芳寧小聲地道:「可是那人……如果真是為了圖阿瑪地權勢才來提親,可見是個有野心的人,日後若是有了更好的對象,那我又該怎麼辦?我如今早已看開了,榮華富貴都不重要,只要能平平安安過日子就好……」到了最後幾句,她的聲音已幾不可聞。
  那拉氏仔細打量了芳寧好一會兒,歎了口氣,道:「這麼說,你是一定不肯了。」芳寧使勁搖了搖頭,陳姨娘急得直跺腳。那拉氏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逼你,就推掉吧,只說喪期內不議親就是。」芳寧福了一福,道:「多謝額娘。」
  那拉氏扯扯嘴角,又對陳姨娘道:「你也別怪她了,這總是她的婚事。再說,這王主事看著雖好,到底不清楚他的底細,別為了你心裡那點小想頭,就誤姑娘一輩子。」陳姨娘嚅嚅地不敢開口,只是臉上仍然帶著一絲不甘。
  淑寧與婉寧在裡間隱隱約約聽了個大概,只知道芳寧又拒了一門親事。婉寧有些懊惱地道:「大姐姐在想什麼呀?她不是見過那個人了麼?我聽說長得挺帥的,而且很能幹,父母死了,又沒納妾,這樣的好人選上哪找去啊?她跟別人可不一樣……」
  淑寧沒說話,長相英俊能力強,沒有公婆沒有妾,這不能說明什麼。長得好,意味著可能會吸引桃花;能力強,表示那人有機會不斷高昇;父母雙亡,說明那個男人不會受到長輩約束;沒有小妾,難保沒有通房丫頭。對於現在的芳寧而言,她需要地只是一個可以依靠的溫柔的人,至於官位前途什麼地,都不重要。既然芳寧本人已做出了選擇,自己能做的,就只有祝福她了。
  晉保得知妻子女兒地決定,不久後便委婉地拒絕了王旭地提親。對方並沒有太在意,平時見了晉保,也一點尷尬的神情都沒有。沒多久,就傳出他與一位副都統地千金定了親,更借未來岳家的勢,很快升了正五品的郎中。晉保與那拉氏得知,都暗暗心驚,覺得這人果然不是個簡單人物,說不定在等待伯爵府回復的同時,也向別家提了親,而且轉眼就攀上了正二品大員,品性著實令人懷疑,幸好當初拒絕了這門親事。但不瞭解實情的陳姨娘,只聽說那王旭升了五品,就在那裡捶胸頓足,直道芳寧錯過了一門好親事。五品的官,比慶寧順寧兩位少爺的官階還要高,居然白白放棄了,她心裡別提有多不甘心了。
  芳寧日日忍受著生母的埋怨,只是一味敲經念佛。後來還是春燕看不過眼,悄悄兒稟告了那拉氏,才把陳姨娘壓下去了。但那拉氏所說的「王旭攀龍附鳳不是芳寧良配」的說法,陳姨娘始終不能理解,在她看來,岳父幫女婿一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順寧不也是這樣的麼?女婿升的官越高,女兒地位越尊貴,為什麼說王旭不是芳寧良配呢?
  那拉氏見陳姨娘說不明白,也懶得多作解釋,只是命對方不得再鬧。她身為正室積威甚重,陳姨娘果然不敢再造次了,只是私底下面對女兒,還是會不停地埋怨。
  臨近五月,佟氏收到了富察家太太的信,言道欣然已定了中秋前出嫁,想請她們母女近日來府一趟。佟氏連忙叫人準備送的賀禮,又讓女兒快收拾東西準備回京。
  淑寧問為什麼要這樣急,佟氏道:「照她信上所說,五月初一就要正式開始準備婚禮,我們到時候不方便再上門,婚禮後也不好去探望新娘子,前後一算,起碼有半年功夫見不得面呢,當然要趁早去。」
  淑寧忙回屋去收拾,又找出母親新近為她置下的一對鑲白玉耳環和一對三多金簪,做為自己送給欣然的新婚賀禮。所謂三多,就是簪子上刻了桃子、石榴和佛手,寓意多壽、多子、多福,拿來送新娘子是最適合不過了。
  回到伯爵府,淑寧隨母親草草見了眾人一面,只覺得芳寧似乎憔悴了許多,但時間已晚了,來不及多說,便回院休息一夜,又匆匆往富察家去。
  富察家太太著急請佟氏上門,卻原來是聽說他們家藏有一些廣東帶回來的大件玉器,其中不乏珍品,想要找一兩件給女兒做陪嫁,價錢好說。她本來已經備下了一件,卻因為家人看管不嚴,被小兒子志斌不小心打碎了。佟氏知道後,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又問她需要什麼樣的,但因自家只有兩三件還算拿得出手的大件玉器,以後還要為端寧與淑寧的事作準備,因此只能勻出一件來。
  兩位母親在那裡商量著是選那三層的綠玉熏球,白玉花卉紋瓶,還是「一帆風順」碧玉船雕好,欣然拉了拉淑寧的袖子,兩人悄然出了花廳,往欣然所居的院落走去。
章節 一三零、玫瑰 
  淑寧早已來過幾回,又同欣然混熟了,也不像從前那樣拘束,進了屋便大大方方坐下說:「欣然姐姐快把那好茶好點心拿出來吧,我今早上只吃了半碗棗兒粥,都快餓死了。」欣然笑道:「知道你來,我早已備下了,你看桌上的不是?」
  淑寧一看,果然桌子正中有一套淺綠色的玻璃茶具,那個半尺高的壺裡,已泡好了花茶。她只認得其中一種是玫瑰,卻不知另一種花是什麼,便問欣然。欣然道:「那是蘋果花,這兩種花一起泡茶,最適合女孩兒喝了,聽說對肌膚氣血都有好處的。如今入口正溫,你嘗嘗?」
  淑寧喝了一小口,果然覺得清馨撲鼻,口齒餘香,便道:「喝一口這個,真連呼出來的氣也是香的,姐姐果然好心思。」又看壺裡散開的花朵,覺得實在漂亮。欣然卻笑道:「只怕不是你呼的氣是香的,而是這屋裡的花香吧?」
  淑寧聞言打量了一下屋子,果然幾個花瓶裡插的都是芳香的玫瑰,便取笑道:「可見是新娘子的屋子,到處都是紅玫瑰呢。」欣然輕輕啐了她一口,臉紅道:「玫瑰又怎麼了?跟新娘子什麼的有何關係?不過是季節正好罷了。」淑寧這才想起古代沒有玫瑰代表愛情的說法,便一笑置之。
  她看到欣然手裡拿的杯子,見那茶跟自己喝的不一樣,便問是什麼。欣然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最近幾個月都在喝這個,跟你那個有些不一樣……」淑寧走過去瞧了瞧,只聞到一股淡淡的藥味,有些吃驚:「這是藥茶麼?姐姐生病了?」欣然忙道:不是,這個……是人參花和三七茶。喝了它……能讓人身材苗條下來……」說到後面,她的臉又紅了。
  減肥茶?!!!
  淑寧忙看了看欣然的身材,的確比上次見面時又瘦了些。下巴已經尖了。回想起現代所經歷過和聽說過地慘痛例子,她猶猶豫豫地說:「會不會很辛苦?其實欣然姐姐你並不算胖……」銀屏這時端著點心盒子走了進來。聞言便道:「淑姑娘不知道,我們姑娘原本就是個苗條人兒,只是去年春天時忽然開始發胖,是拖到冬天時才慢慢瘦下來的。如今多喝幾回茶,再過兩個月就跟從前差不多了。」
  去年春天……剛好是選秀前。不知有沒有什麼關係?
  等銀屏退了下去,她才瞄著欣然道:「真巧,去年春天,可不就是選秀之前麼?冬天,聽說正是指婚的旨意下來地時候,姐姐可別說那只是巧合。」
  欣然淡淡笑道:「自然是巧合。」
  淑寧瞪著她,見她只是溫溫然地笑著,自己倒先洩了氣:「算了,我要知道這些做什麼?只要你覺得快活就好。」她瞅了瞅那點心盒子。揀了一個玫瑰餅來吃。這下可真是身處玫瑰屋,喝著玫瑰茶,又吃玫瑰餅。這小姑娘也不知道是不是從什麼人那裡聽說了玫瑰的寓意,才故意這樣做地。
  欣然見她沒有多問。自己反倒覺得不好意思了。瞧瞧四周沒有人在,便走到淑寧身邊坐下。輕聲道:「你一向是個口風緊的,讓你知道也沒什麼,只是別告訴人去。」淑寧連忙點頭,她便道:「我本來長相就不出色,只是門第兒高些,不知宮裡頭的人會怎麼想,因此提前兩個月讓自己胖起來,等選秀時,內務府因我家世好,不會半途就刷下去,但那些娘娘們見了我,也不會把我收進宮裡。..伊泰那邊早已托莊親王福晉給宮裡打好招呼,指婚的事就順利辦成了。」
  淑寧先前早已聽說過,這伊泰便是欣然的未婚夫,乃是莊親王地親弟弟原惠郡王博翁果諾的次子,但博翁果諾的郡王爵前幾年就被革了,伊泰本人現在也不過是個小小的四等侍衛罷了。
  只是淑寧吃驚的是另一件事:「你和那個伊泰原來就認識?」欣然抿嘴笑道:「你幾個姐妹也都認得的,小時候常在一處玩,若你也在京裡長大,也一樣會認得。」原來這兩人是自由戀愛啊。淑寧原本還曾感歎這樣一個好姑娘要聽從聖旨嫁給一個不知名的宗室子弟,為她抱屈,原來自己是在瞎操心。不過看到好朋友能嫁給喜歡的人,她心裡也替她高興。
  高興完了,淑寧把主意打到那些花茶上,記得上回來時,欣然招待她的是另一種茶,似乎對這方面十分精通。她便直接向欣然討要花茶方子,欣然答應了,但另有條件:「你上回說地葡萄枸杞糯米餡兒的南瓜餅的做法,還有清蒸梅果地做法,都列個單子給我送來,還有那廣東滷水的方子,幾十種雞蛋地做法,排骨地菜式……」
  「停停停!」淑寧忙打斷她,「照你這麼說,似乎我比較吃虧啊?」欣然輕笑:「那你是答應不答應呀?」淑寧黑線了,沒辦法,為了那些花茶,她只好應了,但是:「等我去看你時,你要親自下廚做給我吃。」欣然笑了:「是是。」
  正說笑著,銀屏進來了,道:「姑娘們說什麼這樣開心?前頭太太們說請你們去呢。」說罷眼含笑意的望了欣然一眼。淑寧正要問是什麼事,就被欣然拉著走了。
  到了外頭,富察家太太正在和管家說著什麼,佟氏就坐在一邊喝茶,素雲卻不見了。兩個女孩子給長輩們行過禮,便回到各自母親身邊坐下。
  富察家太太打發走了管家,便把手裡地一張紙遞給佟氏,笑道:「這是他們剛剛備好的幾樣妝奩,你幫著瞧瞧,可有什麼不妥的地方?」佟氏謙讓兩句,還是笑著接過了,她其實也有些觀摩借鑒的意思。淑寧便側側身子。就著母親的手看了幾眼。
  那單子上寫著有各色上等絲綢二十匹,各色綵緞二十匹,花緞二十匹。折枝錦緞二十匹,雲錦十二匹。蜀錦十二匹,各色絹紗十二匹,絨呢十二匹,金銀首飾十二匣,珍珠寶石首飾六匣。還有古董、字畫、書籍、文具、玉器、瓷器、名貴藥材和香料以及各種日常用具等等,末了還陪嫁了一個三進的院子,位於茅家灣一帶。
  淑寧暗暗吸了一口涼氣,平日見這富察家行事,雖然在生活細節上挺講究,卻看不出這麼有錢。佟氏仍是微笑著,對富察家太太說:「我可算是開了眼了,原來還有那麼多花樣?」那富察家太太只是擺擺手:「這算什麼?還有些別地零碎東西呢,我就這一個閨女。自然不能委屈了她。再說,她那婆家,雖說是宗室。但早已革了爵,家裡人口又多。我們多陪嫁些東西。也叫女兒女婿日後好過些不是?」
  佟氏點頭稱是,又道:「要是這麼著。我倒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講。」富察家太太忙問是什麼,她便道:「既然你說親家境況不太好,為何不在嫁妝裡添些田產?這單子上的東西雖多,卻都是死物,有了田產,也叫他們小兩口有些進益,哪怕是添些脂粉錢也是好的。」
  富察家太太忙道:「你和我想到一處兒去了,我正打算要給閨女置辦個小莊呢,十來頃地便儘夠了,只是眼下還在物色。聽說房山地田好,若是買了那裡的,以後還要托你們家多加照料。」佟氏笑道:「這是自然正說著,素雲回來了,原來她是奉了佟氏地命令回伯爵府取那玉器去了。富察家太太最終選的是那玉船,寓意女婿的前程順利,見了實物,便不停地誇那玉質和雕工,佟氏只是但笑不語。
  回程路上,淑寧見母親總是望著自己笑,便覺得有些毛骨悚然,問道:「額娘笑什麼?」
  「沒什麼,只是我今兒聽富察家太太說他們家為了女兒的嫁妝都準備了好幾年了,才發現自己是如此粗心大意,竟然只考慮了你哥哥娶親時要用的東西,卻忘了你地那份。」佟氏輕歎,「別的還可以臨時再買,可那古董字畫藥材香料之類的,可真的要提前幾年置辦才成,那可不是有錢就一定能買到的東西。」
  淑寧有些頭疼:「額娘,時間還早呢,你操這心做什麼?」
  「一點也不早。」佟氏駁道,「這些事都是時候辦了。趁著我正給你置辦日後要用的首飾,多留意好的店舖匠人吧。」她伸出手摸了措女兒的粉嫩的小臉,笑了:「果然白許多,看來那些玫瑰花水和護膚露果然有效,要繼續。聽說喝羊奶也不錯,而且還能讓人長高,等我們回去,就叫人買羊,每日早晚都要喝一碗下去。」
  淑寧都好幾年沒喝這玩意兒了,小時候沒法自己做主就算了,現在又要忍受那股膻味,她一想到就愁眉苦臉。
  回到伯爵府,佟氏領著女兒回槐院,走到岔路口,卻看到幾個小丫頭吱吱喳喳地向竹院方向跑,停下腳步,皺了皺眉頭。王二家地察言觀色,便大聲喝道:「放肆!沒瞧見三太太在這裡?還有沒有規矩?!」
  那幾個小丫頭這才發現佟氏一行,嚇了一跳,忙急急跑過來跪下,道:「實在是沒看見三太太在這裡,求三太太饒了我們吧。」王二家的罵了兩句,聽到佟氏輕咳一聲,便住了嘴退下。
  佟氏問:「跑那麼急,是去做什麼呀?」那幾個小丫頭你望我,我望你,才有一個膽子大些的回話道:「回三太太,我們……是聽說陳姨娘和翠萍姨娘打起來了,才……才趕著去勸架地。」
  怕是去看熱鬧的吧?佟氏皺皺眉,那個一直很安份地翠萍,還有一向和順怯懦地陳姨娘,居然會打起來?
  她問道:「是為了什麼打起來的?大太太呢?」那丫頭便道:「大太太帶著二姑娘回娘家去了,聽說要過了晌午才回來。」佟氏歎了口氣,回頭對女兒道:「你先回去吧,我要過去看看。」淑寧應了。她知道在大伯母和四嬸都不在地情況下,母親便是唯一能壓住場的人。畢竟那兩位堂嫂都不好插手長輩妾室的爭執。
  佟氏去了相當長的時間。淑寧回房換過衣服,又練了一會兒字,覺得已經很餓了。還沒見母親回來,便遣了素馨去打探。她們這次回府。只有哥哥端寧隨行,張保與賢寧都留在了房山。端寧今天出門去了,因此中午只有她母女二人一起吃飯。
  到了未時,佟氏才回來了。淑寧忙給她倒了杯溫茶,又幫她換下花盆底。穿上舒適地平底繡鞋。素雲侍侯佟氏換了身涼快些的袍子,又奉上灑了花露水的濕巾,供她擦手臉。
  等一番忙亂過後,佟氏喝著茶,享受著女兒地按摩服務,才歎息一聲道:「你大姐姐真真可憐,怎麼就攤上這麼一個母親?」淑寧吃了一驚,忙問是怎麼回事,佟氏才把才纔發生的事告訴了她。
  原來今天上午那拉氏與婉寧離府後。翠萍與陳姨娘不知為何事發生了口角,吵著吵著,那翠萍便諷刺了幾句。其中就有涉及到芳寧地婚事。
  那拉氏與婉寧不在,兩個少奶奶不好插手。最後還是芳寧出來勸陳姨娘的。陳姨娘自覺丟了臉面。不肯罷休,還指責說都是芳寧不爭氣才害她被人欺負。翠萍看到芳寧來勸。本來已經打算收手的,誰知陳姨娘扯著她不放,兩人便又吵了起來。芳寧受了委屈,是哭著跑回房去的。那兩個姨奶奶一直吵到佟氏來了,方才停止。
  佟氏對女兒歎道:「你大姐姐本就命苦,庶出的女兒不受寵就罷了,當年還出了那樣地事。她過了幾年清冷日子,眼看著有了些指望,卻被親生母親這般糟蹋,我都替她叫屈。」
  淑寧咬咬唇,道:「記得那年我們從奉天回京,陳姨娘還不是這個樣子的,怎麼人就變得這麼厲害呢?」佟氏道:「可不是?陳姨娘年輕時極溫柔和順,自從那年你大姐姐出事,後來又被送走,她就總是在哭,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起,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你與你大姐姐一貫交好,多去看看她吧,讓她看開些。」
  淑寧應了是。丫頭們端了飯菜來,母女二人對坐吃飯不提。下午淑寧過去看芳寧,只見她一人坐在窗前,望著一瓶半謝的白玫瑰發呆,眼中隱隱有淚光。淑寧心中難過,便默默地走過去陪她坐著。過了好一會兒,芳寧才轉過頭來,勉強笑了笑,問:「你已聽說了吧?」淑寧點點頭,輕聲道:「別想太多了,自己放寬心要緊。」芳寧苦笑:「不然還能怎麼辦呢?我現在真想回保定去,或者到水月庵裡也行,雖然日子苦些,卻是真正的清靜。」
  淑寧張了張口,到底還是沒說出什麼來,只是默默地陪著芳寧靜坐,直到傍晚時丫環來催她回去,方才離開。
  淑寧一路走著,心情十分沉重。芳寧本已放寬了心情,又漸漸堅強起來,面對婚姻大事,也能大膽說出自己的想法了,沒想到親生母親居然會給予她重重一擊,讓她重新消沉下去。
  走到一叢黃玫瑰旁,淑寧突然停住了腳步。剛才芳寧說想回保定或水月庵去,其實她只是想離開這個令人感到壓抑的地方吧?那麼……
  淑寧快步走回槐院,拉過母親的手問:「額娘,大姐姐這樣不是辦法,不如我們請她回房山別院住上些時日如何?」
  佟氏愣了愣,道:「她肯麼?」淑寧忙道:「她方才說想回保定或水月庵去,那還不如跟我們回房山去呢。一天到晚悶在這府裡,怎麼會有開懷那天?倒不如換個環境住著,說不定還能開心些。」
  佟氏想了想,覺得可行。她冷眼旁觀幾個侄女,芳寧的性子低調沉穩,倒不失為一個好姑娘,她也不忍心看著這苦命的孩子再消沉下去。於是她便笑著對女兒說:「我晚上去問你大伯母,若她同意,咱們就把你大姐姐請回去吧。」
  淑寧大喜。
章節 一三一、失蹤 
  那拉氏聽了佟氏的提議,很是猶豫。她回府後已經知道了午前發生的事,並懲罰了那兩個趁她不在就作反的妾室,但自己院裡人的糾紛居然是妯娌幫著彈壓下去的,讓她覺得十分丟臉,此時若答應了,豈不是再次證明自己無能麼?
  但從另一方面來看,她要獨力打理整個府第,已經很吃力了,況且還有個親生女兒要管教,實在是沒有精力再去照顧一個庶女。而芳寧的情形,的確不太適合放任下去,送到保定莊子去,卻擔心沒有長輩照管,但水月庵又太過清冷,萬一真讓姑娘修成個姑子可怎麼辦?她還要臉面呢。
  權衡再三,那拉氏歎了口氣,同意了這個提議,而且還真心實意地請佟氏多多照顧芳寧,佟氏自然是爽快應了。
  那拉氏把芳寧召來,對她說起這件事,見她只是垂首不語,便語重心長地道:「我知道你心裡其實更願意去保定或水月庵,但你也得體貼家裡人的想法。保定那邊雖有管事僕役,卻連個可以照顧指導你的親人長輩都沒有,而水月庵那裡,也著實太過清冷了,不是年輕姑娘家該去的地方。你三叔三嬸家的別院,聽說也是好山好水,又清靜,你到了那裡,有長輩看顧,又有姐妹作伴,家裡人都能放心。你就去了吧。」
  芳寧低低應了一聲,但心裡卻仍有些悶悶的,到了姐妹們跟前,雖然嘴上謝了淑寧,但淑寧卻看出她其實不太有興趣。婉寧在一旁道:「大姐,你開心些吧。能到有山有水的地方去住,真是再好不過了。我也想去散心啊。」芳寧勉強笑笑,打開一本佛經。又念了起來。
  淑寧先是被婉寧的話雷了一下,後來看到那佛經。便笑著對芳寧道:「大姐姐整日在家裡敲經念佛有什麼用?就算能把經文倒背如流,這裡頭的意思可都弄明白了?」
  芳寧停下來看她,淑寧繼續道:「我們家房山地莊子,山水什麼的都平常,但最大的好處。便是附近多佛家寺廟,其中不乏名山大剎。大姐姐到那邊住著,咱們便挑那天氣好地日子,到各大寺廟裡參拜禮佛。哪怕是贍仰一番諸佛法相,聽人講講佛家故事,向那些得道的高僧們請教請教佛理,豈不比大姐姐一個人在家中閉門造車強?姐姐若有哪篇經文想不明白地,也可以趁機問問人啊。」
  芳寧聽得有些心動:「我雖聽說過房山多佛寺,卻從未去過。那裡當真有許多寺廟?」淑寧點點頭:「真的很多,我們家後山就有一座小廟。附近方圓幾十里之內,光是比較有名的就有雲居寺、靈鷲禪寺。以及聖蓮山上的勝泉寺和南北兩廟等等。這些寺廟常常舉行法會,想來五月十三就是伽藍菩薩聖誕。六月還有觀音成道日。咱們去聽聽講經會如何?我聽說雲居寺存有千年前的石經、木經、紙經,還有佛祖舍利。.16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難道姐姐不想去看一眼?」
  芳寧果然對這些很有興趣,也開始盼望起房山之行了。淑寧雖然心裡高興,卻又忍不住為芳寧地「愛好」而歎息。至於婉寧,她早在聽淑寧數起各大寺廟的名字時,就沒了興致,掉頭去對付她最近學做的那件袍子了事情既成,淑寧也放下了心頭大石,只需考慮如何讓芳寧在房山別院期間過得自在些。她想了許多,比如讓芳寧與弟弟們多相處,讓兩個調皮鬼哄芳寧開心;又比如去寺廟參拜,當然免不了沿路觀賞山景;再比如芳寧現在整天呆在室內,對身體不好,最好是多走動走動,飲食上也要注意;等等等等。
  她晚上一直想著這些事,半天還睡不著,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了,卻聽得外頭院裡似乎有人在來回散步,便爬起床來,穿上外衣,越過地鋪上睡得正熟的素馨,打開房門往外看,原來是端寧。
  端寧正低著頭來回踱步,還時不時地歎息幾聲,忽地感到背後有人,回頭一看,卻是妹妹淑寧,忙抬頭看看天色,有些愧疚地道:「是不是吵醒你了?我這就回去。」淑寧搖搖頭,道:「我本就醒著,哥哥可是有什麼煩惱?」端寧笑笑:「沒什麼,天有些熱,我睡不著,出來納納涼罷了。」
  淑寧不信,端寧可是在廣州的炎熱夏季裡熬過來的人,北京的初夏天氣能讓他熱得睡不著?她仔細端詳著兄長的臉,發現他眉間隱隱藏著一抹憂色,拉拉他的手,冰涼冰涼地,回想起他晚上吃飯時,只是吃了很少,現在說不定早餓了。她不禁有些愧疚,她本該早點發現哥哥不對勁才是,只是芳寧去房山的事佔據了她的整個腦子,她居然把哥哥給忽略了。
  淑寧忙拉著端寧回了房,又輕手輕腳地去廚房下了一碗麵,送到端寧面前要他吃。端寧苦笑,雖然沒有胃口,但妹妹地一番心意總不能白費了,只好把面都吃光光。淑寧這才開始問他在煩惱些什麼事。
  端寧猶豫再三,才說了出來:「今天出門,路過簡親王府,我想著萬壽節差不多到了,便去打聽桐英來了沒有,結果王府的人只說他沒來,問什麼時候到,卻支支唔唔地。最後還是一個曾經跟過桐英幾年地長隨,悄悄告訴我說,桐英……失蹤了。」「什麼?!」淑寧吃了一驚,「不是說他到蒙古去了麼?我還以為他早回奉天了呢,怎麼會失蹤呢?」
  端寧歎道:「誰知道呢?自他去年夏天離開奉天的簡親王府,家裡人都只知道他去了蒙古,後來皇上巡幸塞外,四阿哥還曾經見過他。他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托人捎信回家,因此他家裡人雖然生氣,但也沒怎麼擔心。可是端寧握緊了拳頭,深吸幾口氣,才繼續道:「三個月前。他家裡曾給他送信,催他回奉天,但他只說會盡快回去。便把送信人打發走了。那時他正在阿拉善厄魯特附近,不管是直接從草原上走。還是借道陝甘一帶,都用不著一個月功夫,卻至今沒有消息。那裡是地廣人稀地大漠,他身邊又只帶了一個從人……」
  淑寧不知道阿拉善厄魯特在哪裡,聽名字似乎是蒙古某個偏遠的地區。但桐英的家人既然能送信到那裡給他,至少證明那是個可以住人的地方,而且蒙古各部與朝廷關係不錯,以桐英地身份,應該會受到照顧才是。
  她深知桐英是端寧從小到大最要好的朋友,他失蹤達三月之久,可想而知哥哥有多擔心了,於是安慰道:「我記得桐英哥自小便文武雙全,騎射與武藝都是極好的。人也很聰明,他既然敢只帶一個從人在大漠上闖蕩,想必是有所依仗地。也許他過兩天就回到家了呢?哥哥先別擔心。往後多去他府上打聽就是了。」
  端寧苦笑道:「他這個人,說是文武雙全。其實只是騎射功夫好些。武藝在宗學只是中上而已,他最大的長處是聰明。想什麼都很周到,但我擔心他太聰明了,所以做起事來會托大。你看他只帶一個人就在蒙古各部混了那麼長時間,哪裡知道那樣有多危險?」
  「哥哥想太多了,桐英哥做事一向謹慎,他自然知道這些事,況且他在奉天時,就與幾位蒙古小王爺交好,那些部落裡地人,光是看在那些小王爺的份上,也不會對桐英哥怎麼樣的。」淑寧輕輕拍著端寧的背脊道,「況且我們在這裡擔心有什麼用?奉天簡親王府一定會派人去找的,想必很快就有消息了,好歹是兩個大活人,一定會留下蹤跡地。」
  端寧再次苦笑,張了張嘴,有些猶豫。他想告訴妹妹,他先前與奉天的舊同窗們通信,方才知道去年桐英離家時,剛與家人大吵一架;他想告訴妹妹,年後桐英的大哥雅爾江阿,因為縱容屬下與大阿哥手下的官兵鬥毆,被降了職,簡親王又因為君前失儀,被罰了俸又強令離京,甚至連桐英本人,也被連累降了爵,從貝子降到了不入八分輔國公;他想告訴妹妹,簡親王府的人寫信要桐英盡快回家,是為了讓他在今年萬壽節上再獻一次畫,只要哄得皇上高興,說不定就能討些恩典;他想告訴妹妹……
  他有許多話想告訴妹妹,但不知為什麼,當他看到面前那張小臉上的睏意,便打消了這些念頭,妹妹就算再聰明,也不可能有辦法解決這些事,告訴她,也只是多添一個為此煩惱的人而已。於是他微笑著對妹妹說:「瞧你那個樣子,一定很睏了吧?快回屋睡覺吧。」「我不睏,我多陪哥哥一會兒吧。」淑寧硬撐著道。
  端寧笑笑:「我沒事了,把話說出來後,舒服許多。我也要睡下了,明天還有事呢。」淑寧想想也對,便應了,臨走前把碗筷收拾好,放在外間,明早自然有人來收。
  她一回屋很快就睡著了,所以並沒有留意到,端寧房裡的那一盞燭光,直到四更才熄滅。我是兩天後的分割線
  過了兩天,淑寧跟著母親哥哥,又帶上堂姐芳寧,回到了房山地別院。張保對芳寧的到來表示了歡迎,但並沒有表現出過度的熱情,這令芳寧感到很安心。她只在這座宅院裡待了半個時辰,便已經感受到,這是個與伯爵府很不一樣地地方。
  佟氏將她安置在芷蘭院,見她只帶了春燕一個丫環來,便另撥了個伶俐的小丫頭,以及兩個媳婦子侍候她,又對家下人等三令五申,要把大姑娘當成自家姑娘一樣尊重。她囑咐芳寧想什麼吃地用地儘管說出來,也不必總到正院裡立規矩,只需按自己心意行事便可。芳寧當然不敢照做,但她知道這是三叔三嬸一家的心意,便在心中領了這份情。
  第二天天氣晴朗,淑寧一大早就拉著芳寧先去逛了園子。在日漸炎熱地夏季,一個依山靠水又多花草樹木的地方,當然要比別處涼快得多,更何況園中各色鮮花散發著香氣,著實令人心曠神怡。芳寧在這裡,倒是享受到了難得的閒情。淑寧早讓人把芳寧的經書紙卷都送到了觀瀾亭,對她道:「這裡涼快,地方又寬敞,看著水眼睛也清亮些,大姐姐不防在這裡抄經吧。只是外頭熱起來時,要記得回屋去才是。」芳寧打量了周圍一番,微微笑道:「這裡的確不錯,你平日也慣在這裡讀書寫字麼?」淑寧道:「這裡原本是蔡先生給我上課的地方,兩個弟弟便在那邊的凌波台上,只是如今天熱了,額娘讓我們挪到二院去,所以我只在閒暇時到這裡來。我叫個小丫頭在這裡聽候吩咐,姐姐只管安心抄經吧。」
  芳寧點點頭,坐在案前拿起了筆。淑寧看她抄了半頁,便離開了園子,回前頭上琴課去。
  不但是上課的地點變了,連時間也從下午改到了上午,這大概也是考慮到夏天午後人容易發困,不利於學習的緣故吧?蔡先生很贊成這種做法,因為他早上精神會更好;至於楊先生,他覺得新做法更利於他安排自己的讀書時間,而且在二院上課,對住在旁邊院子裡的他而言更加方便,當然也不會反對。
  其實佟氏這樣安排,固然有天氣的考量,更大的原因,卻是想空出園子來。因為四阿哥那邊傳來消息,他最近極可能會再到房山來一趟。
 
章節 一三二、心結 
  早在淑寧向母親提出讓四阿哥在花園下榻的建議後,佟氏便開始了一系列的準備工作。
  正好前些日子有一個僕役家的小孩,在花園中遊玩時不慎落水,雖然很快被救了上來,仍落了風寒,不久又有一個小廝在樹林裡被蜜蜂蟄傷,佟氏便藉機宣佈了新的家規:花園裡從臨淵閣左側的樹林邊開始,一直到東北角的凌波台山邊,這一條對角線以右可以任人進出,但左邊的樹林、枕霞閣與山林,除了各處執役人等,未經主人允許,一概不許踏足。而且,即使容許家人進出那半邊園子,太陽一下山,也要關門上鎖封園,不許人隨意進出。
  枕霞閣那邊,已經收拾好了幾間房屋,天天都有專人負責打掃,隨時可以住人。但佟氏並沒有採納女兒說的,讓四阿哥一行從山上的小門進來的做法,那樣畢竟有些不夠體面。當初買下園子時,花園與宅院其實是分開的,後來砌了牆封住過道,變成內巷,兩頭還開了門。其中西邊的門,就是位於大路那一邊,只是有一個小樹林擋著,因此過路的人若非事先知道是不會發現裡頭有門的。佟氏已經通知了四阿哥,讓他們到時從這裡進來。為了穩妥起見,佟氏把馬三兒兩口子安排到過道旁的一處小跨院裡,整個院子除了他們夫妻二人,就只放些雜物。馬三兒也是知情人了,只要有人敲響那小門,他就會把人悄悄迎進來,送到枕霞閣去。這一路上安排的僕役,無一不是用了多年十分信得過的人。
  淑寧心裡對母親這番安排知道得很清楚。便也開始小心。只要家中氣氛一有變化,她便會約束院裡的丫環不到園裡去,而且再三嚴令素馨不要隨意打探消息。就算打探到了,也不要隨便到處說去。
  芳寧對這些事一概不知。只是安安靜靜地過著自己的日子,抄抄經,唸唸佛。不過換了環境,又沒有俗事纏身,她心情好了許多。有時候見了賢寧與小寶兩個,也會和他們說說笑笑。淑寧對此很是滿意,又讓她在閒暇時多與小劉氏交往。
  小劉氏雖然名義上是他們家地妾,但在伯爵府時一向深居簡出,與府中諸人來往不多,更別說同樣深居簡出的芳寧了。對於芳寧來說,她差不多是半個陌生人,但幾次交談下來,芳寧發覺這位姨娘性情溫柔平和。極易相處,人又慈愛,便漸漸地有了親近之心。
  如今的小劉氏。與當年相比已有了很大變化。她與兒子十分親近,兒子又知道上進。不論功課武藝。都學得很認真,身體也漸漸強壯起來。佟氏一家待她極好。從沒把她母子倆當成外人,她便自我定位為佟氏地姐妹,不再像以前那樣總躲著張保,見了面也敢說笑幾句,表現得坦坦蕩蕩地,佟氏也很贊成。
  小劉氏如今事事稱心如意,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掉過眼淚了,臉上也再沒有了過去的悲苦之色。她本是個溫柔可親地人,眾人自然喜歡與她相處。
  淑寧安排芳寧與小劉氏結交,就是打算讓芳寧擁有新的朋友,而且小劉氏愛女紅,又喜歡嘮叨些育兒經,芳寧花時間與她相交,敲經念佛的時間自然就少了。.1 6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
  不過,因為先前早已答應了要帶芳寧去禮佛,淑寧還是鄭重求了父親,安排家人馬車,五月十三那天送她們去雲居寺,參加伽藍菩薩聖誕的祝聖法會。
  佟氏因要照管家務,無暇前去,便托了小劉氏帶她們,小寶與賢寧本是鬧著也要去玩的,可小劉氏擔心他們會搗蛋,不肯答應,端寧便哄兩個弟弟,只要他們乖乖完成功課,他便帶他們到外頭去騎馬,兩個孩子這才消停了。
  雲居寺是附近一帶極負盛名地大寺院,佔地極大,其中天王殿後有一處大院落,就是此次法會舉行之所。而且在儀式之後,有寺內的高僧在釋迦殿前的院裡講經,許多信眾都去聽。淑寧一行也跟去了,張保事先打聽好情況,為她們訂了一個小廂房,就像許多前來聽講經的富貴人家女眷一樣,隔著一門簾子聽外頭的僧人講解經文,若有不明白的地方,便用紙筆寫下,托外頭的小沙彌送上經壇,自有高僧當眾講解。
  芳寧聽得極認真,還送出不少紙條,都一一得到了解釋,心裡只覺得豁然開朗。回家路上,她高興地對淑寧說,此行受益斐淺,早知道到這種大寺廟裡聽高僧講經,會有這麼多好處,她早就該來了。淑寧微笑著附和,心裡卻添了憂慮,這不知算不算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四阿哥果然來了,他傍晚時到達,當時淑寧一家正準備吃晚飯。佟氏一接到消息,就帶著端寧到後頭去了,飯桌上只有張保帶著淑寧賢寧芳寧以及小劉氏母子在。雖然宅院裡並未像上次那樣禁止下人通行,日落後封園的措施又已經持續了一段時日,家裡人並沒有怎麼起疑,但氣氛還是多少有了些變化。芳寧似乎感受到了這種變化,微微有些不安,淑寧便談起今天法會地所見所聞,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晚上,淑寧還特地到芳寧院裡,拉著她去找小劉氏聊天,專門找她們喜歡的話題聊,直到一更過了才離開。第二天,佟氏知道女兒做地事後,淡淡一笑。我是轉換場景的分割線
  話說附近村裡原來地大地主余家,最近又有了新地變化。那個被關進死牢的兒子,終於定了秋後處決,任憑他父母如何求人都沒用了。可能是因為過慣好日子,而余家自從敗落以後,沒法再像以前那樣大手筆地賄賂獄卒。那個兒子染了重病,在判決下來後沒兩天,就病死在牢裡。
  余家地父母受到極大的打擊。雙雙病倒,家計落在年輕地女兒身上。往日他們為救兒子欠下大筆銀兩。那些債主此時也紛紛找上門來逼他家還錢。余家老父本來是打算把女兒許人換些銀兩,卻被女兒余桐拒絕。余桐那時已掌握家中大權,毅然請親友長輩出面,把家中大宅賣出,得來的銀錢還了債只有些許剩餘。她便在村中另賃了一座小院,帶著父母家人搬進去,憑著自己做些女紅針線,或是漿洗衣物,或是帶幾個蒙童掙錢。
  她父母無法諒解女兒賣掉祖宅的行為,但又臥病,只能靠她贍養,每日都責罵不絕。但村民們倒是對余桐十分佩服,又見她針線活好。又識字,待人也和氣,便常常幫襯著些。那盧家小姐。本來也曾譏笑過余桐,但見她這樣。倒收起嘲笑之心。時不時地分些活計給她做,讓她多賺些。因此余桐雖然日子不太好過。倒也勉強能養活一家人。余家地事附近人家很快就傳遍了,淑寧家自然也不例外。佟氏在與家中女眷閒談時說起此事,對余桐的心氣與決斷十分佩服,聽說她扎得一手好花,還擅長打絡子,便說要請她來家裡幫著打幾個。淑寧留意到芳寧眼光有些黯然,似乎隱隱有些悲傷。
  事後淑寧私下問芳寧為何難過,芳寧道:「我只是為那余小姐傷心,她為家人做了那麼多,卻只換得責罵,我有些替她叫屈。」淑寧默然,難道說余小姐得不到家人諒解地事,勾起了芳寧對自己與生母陳姨娘關係的心結?
  過了兩天,淑寧稟明母親,請余桐到家裡來教自己和芳寧打絡子,地點就在芷蘭院。余桐教得極用心,連配色的訣竅也傳給了她們,什麼松花配桃紅,蔥綠配柳黃之類的,還教了好幾個花樣。淑寧學了很久,才學會了梅花與方勝兩款,而芳寧雖然只學會了一樣,卻打得挺漂亮。
  那余桐臨走時,芳寧特地另給了她五兩銀子,這本是她積下的月錢,但余桐卻出人意料地拒絕了。芳寧吃驚地問她為何不收,余桐仍是帶了一絲羞怯怯地道:「只是教小姐們打幾個絡子,府上地管家已經付過報酬了,小姐的好意,小女子心領。」
  芳寧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知你家中不寬裕,只是想盡些心意。你多得些銀兩,回家也可少受些氣。」余桐輕輕搖搖頭,道:「我只要憑自己本事能掙多少就掙多少,小姐還是收回這份好意吧。家裡人……不過是一時委屈,習慣了也就好了。」
  芳寧收回錢袋,不說話,淑寧見狀便把余桐今天打的絡子都揀出來,只留下兩三個作樣板,其餘都用一塊絲帕包起,塞到余桐手中,見她吃驚,便道:「這本來就是余小姐你做的,我們不敢多佔,只要留幾個做樣子就好,你就拿回去吧。」余桐明白她的用意,正猶豫著,芳寧開口了:「難道你真的執意要拒絕我們的心意麼?都是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兒,你何苦拒人於千里之外?」余桐笑笑,便收下了。
  她正要告辭離開,卻又被芳寧叫住了。芳寧咬了咬唇,才問道:「余小姐,我想問你……你父母這般待你,甚至想拿你去換取財物,你可有過一絲怨恨?」余桐愣了愣,微微笑著道:「他們生我養我,供我錦衣玉食,已是天大的恩情,雖然他們有過糊塗地念頭,但血濃於水,在我心裡,他們仍是我最敬最愛的父母親人。」
  淑寧送余桐出了院門,回頭看見芳寧仍在發呆,便推了她一把。芳寧恍若初醒般,對淑寧道:「三妹妹,我有件事要好好想一想,你先回去吧,明兒再來。」
  第二天,淑寧再次見到芳寧時,發現她眉間的憂鬱散了大半,笑容也比之前更溫暖,便問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開心地事,芳寧只是笑而不語。
  也許是心境有了變化,也許是飲食營養豐富,也許是常在屋外走動,芳寧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人也胖了些。佟氏為此感到很高興,叮囑她要繼續下去,不要再總是吃素食了,應該多吃肉多喝奶。
  芳寧長年慣吃素菜,即便有肉,也是不多地,因此很是苦惱。淑寧偷笑,把羊奶端到她跟前。芳寧瞄了她一眼,苦著臉喝了下去,然後把另一碗羊奶端給淑寧,忍笑道:「現在輪到你了。」這回到淑寧苦起臉來。
  最近被母親監督著喝羊奶,淑寧很是頭痛。她知道那對身體有益,不但能長高,還能增白,但那股膻味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習慣。她隱約記得從前不知在哪看到過去除羊奶膻味地法子,似乎是用杏仁,她也不記得到底是穿前還是穿後看到的了,索性叫人去試。結果加了杏仁去煮地羊奶,膻味果然消了許多,已經能入口了。從此以後,她便不再把喝羊奶當成是苦刑了。
  六月十九是觀音菩薩成道之日,雲居寺又有法會。因小劉氏有些中暑,不能跟去,淑寧與芳寧便多帶了幾個家人僕役。法會有些長了,姐妹倆只好留在寺中用齋飯。
  一桌四位女客,與她們姐妹同桌的人裡,有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婦人,打扮雖不華麗,但服飾乾淨整潔,行止文雅,讓人很有好感。而另一位三十來歲的婦人,似乎是商家女眷,雖然衣著華麗,吃飯時卻屢屢有失禮之處,不但咀嚼聲響亮,還時不時地咳幾聲,似乎想把喉嚨中的痰咳出來。那老婦頻頻皺眉,淑寧也看得有些心驚膽戰,不知她會不會把痰咳到桌上的飯菜裡。
  芳寧淡淡地勸那婦人,若要吐痰,不妨吐到屋角的痰盂處。那婦人瞪了她一眼,看到周圍其他人都對她露出不滿之色,扯了扯嘴角,勉強起身走到屋角去了。老婦特意瞧了芳寧幾眼,芳寧只是淡笑。飯後,淑寧打算到處走走,消消食,芳寧也欣然同意了。姐妹倆只帶了春燕,請了個小沙彌作嚮導,想去看看石塔。那小沙彌請示過執事僧人,便回答說只能在塔林外圍走走,淑寧應了。一行人便圍著幾座大小不一的石塔逛了一圈,又聽那小沙彌說些石塔的來歷典故,倒也不覺無聊。況且此處草木森森,比起外頭大殿要涼快許多。
  逛完了這幾座石塔,正打算到別的地方走走,淑寧眼尖地發現前頭不遠的另一處塔林邊上,有一個挺眼熟的人站在那裡,正往另一個方向瞧。
  那是曾有過一面之緣的林夕。
章節 一三三、佛緣 
  淑寧心中有些猶豫,這林夕通常是跟著四阿哥外出的,而且聽母親佟氏所言,四阿哥上次來房山別院,就帶了他一起來。在這裡看到他,會不會意味著某個人也在?
  正想著,春燕突然問那小沙彌道:「小師父,你方才不是說,香客只能在塔林外圍走走麼?那邊怎麼有人?」那小沙彌一陣尷尬,吱吱唔唔地說不出話來。春燕正要再問,淑寧這時已眼尖地發現兩個穿袈裟的老和尚陪著一個少年從林中轉出,正往林夕那邊走,便馬上背過身子,對芳寧說:「大姐姐,我有些累了,這太陽怪曬的,不如回前頭去吧。」
  芳寧自然應承,一行人就此回到前面的大殿群中,那小沙彌行過禮先行告退了。春燕絞了絞帕子,跟上兩步開口小聲道:「兩位姑娘,方才塔林裡見過的那個人,好像有點眼熟……我覺得似乎是四阿哥的侍衛,後面走過來的好像是四阿哥,要不要……打聲招呼?」
  淑寧停下腳步,看了春燕一眼,對方馬上低下頭去。她想了想,對芳寧道:「大姐姐,不瞞你說,方纔我的確看到四阿哥了,只是我想著現在不是小時候了,咱們是外臣之女,理應避嫌,這才想走人的。方才沒先和姐姐商量,請你原諒。」
  芳寧卻不在意地笑笑:「這有什麼,其實我也看見了,正想走呢,我沒有那些心思,三妹妹不必放在心上。」兩人相視一眼,都笑了。春燕咬咬唇,沒再出聲。
  正要往供香客歇腳的殿房走去。姐妹倆忽然聽到有人呼喊說「有人暈倒了」「快叫人來」,然後就看到幾個和尚紛紛往前面不遠處的一個角落跑去。姐妹二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上去看是怎麼回事。卻是方才同桌吃飯的那位老婦暈倒在院角的一棵樹旁,幾個和尚和小沙彌在旁邊急得團團轉。不知該如何是好,有幾個香客在旁邊竊竊私語,卻無人上前查看。
  芳寧小聲說:「既然有緣同桌食,咱們不能袖手旁觀。」淑寧點點頭,便上前去查看。見那老婦面色發紅,額上出了許多汗,碰碰她地手,卻熱得有些不同尋常,便猜是中暑了。
  芳寧與春燕合力將那老婦扶到附近的廂房中,趕走閒人,敞開她領口的絆鈕,讓她稍稍歇口氣,芳寧還借了把蒲扇給她扇風。淑寧則讓和尚們去倒杯溫茶來。若是有鹽水更好,然後又出去找到跟來地家人,問他們要了些藥油和消暑丹。回到廂房中來。待餵了鹽水又擦了油之後,那老婦便醒過來了。見是芳寧與淑寧救了她。連聲道謝,芳寧忙謙虛兩句。又請她把淑寧拿來的消暑丹吃下去。
  這時外頭響起登登登地腳步聲,闖進一個二十八九歲的男子,連聲叫著:「額娘,額娘,您沒事吧?」便衝了過來。芳寧連忙起身迴避,淑寧見老婦有兒子照顧,便也向她告辭了。1^6^K^小^說^網離開廂房時,她還聽見那男子關心地詢問母親,以及母親安慰兒子的話語。
  出得外頭,卻看到芳寧呆呆地站著,有些黯然,回頭看見淑寧,微微一笑:「咱們回去可好?」
  路上芳寧心情一直有些低落,淑寧千方百計引她說話,才知道她只是看到別人母子關係融洽,感念自身罷了,便笑道:「大姐姐這些日子一直好好的,怎的又胡思亂想起來?瞧瞧這蔥蔥鬱郁地山林美景,在這種地方,何必想那麼多煩惱的事?」芳寧啞然失笑,也轉而欣賞起道旁的風景來。
  後來她們姐妹二人又到雲居寺去過兩回,畢竟那是離別院最近的一座大寺院了,但非常巧合地,她們兩次都遇上了那位中暑的老婦人。彼此也算是認識了,交談過後,她們得知那位老婦姓舒,也是京城人士,雖然是官家出身,但家道中落,所幸在雲居寺附近還有些田產和幾間屋子,勉強算是一座小莊,夏天裡家中無事,便會到莊上住住,所以時不時地會到寺中參拜。
  芳寧見她年紀大了,身體又不算康健,卻要與尋常香客擠在一處,於心不忍,與淑寧商量過後,便請她到自家訂的廂房裡來,好歹免了烈日暴曬,又有茶水供應。那舒夫人也不推辭,道謝過後便大大方方地在房中落座。
  這位舒夫人舉手投足都十分斯文有禮,說話也很利落,極有大家風範。芳寧私底下與淑寧交談時,曾為這位夫人如今的處境感到惋惜。淑寧倒覺得這位舒夫人雖然衣服樸素些,但戴的首飾倒不算差,家境應是小富,不過對方似乎對芳寧十分在意,不但時時看她,還常常問她些平日的愛好之類地事,讓人感到有些古怪。我是轉換場景的分割線
  自從五月以來,三房一家以及芳寧就沒再回過京城,用的便是「避暑」這個理由。但有些事畢竟是避不過去地,那便是老太太的週年祭禮。
  芳寧跟著叔嬸離開時,頗有些依依不捨,這兩個多月著實是她有生以來最輕鬆地日子了,她在心中暗暗想著,不知祭禮過後,額娘可願意讓她再到這裡住些日子?
  回到伯爵府後,芳寧面貌氣質上地改變讓許多人都感到吃驚,那拉氏更是高興不已。她的親生女兒婉寧在舉止禮儀上終於過關了,前幾天帶她回娘家時,連在禮儀規矩上最挑剔地娘家嫂子,也承認如今的婉寧已不愧大家閨秀之名。現在連芳寧都越來越有大家風範,她這個做額娘的實在很有面子。一時高興之下,那拉氏叫人送了幾塊顏色花樣比較素雅又適合年輕姑娘穿的衣料給芳寧,又添了兩套銀首飾。芳寧收下後,恭恭敬敬地向嫡母磕了頭。
  陳姨娘那頭。不知是不是因為再度與親生女兒分離了些時日,又或者是顧慮到正室對這個女兒的態度有了改變,她見到芳寧時。態度收斂了許多,只是在芳寧的婚事上仍忍不住嗦。芳寧心結已解了大半。所以對生母地埋怨並不太在意,但次數多了,便會懷念起在房山的清靜日子來。
  祭禮過後,芳寧趁著那拉氏某天高興,提出想在房山多住些日子的請求。那拉氏本是不願地。但想到家務依然沉重,婉寧雖禮儀上過了關,卻仍要惡補女紅與家務管理,自己實在沒有多餘的時間照顧芳寧,何況芳寧在房山地兩個多月過得很好,便也勉強答應了,私底下卻對佟氏多多請托,希望她想辦法讓芳寧再「俗家」一點。
  當芳寧再度回到芷蘭院時,只覺得渾身都輕鬆愉快。往籐椅上一坐,向後靠上淑寧特地給她做的靠墊,舒服得不想站起來了。
  但當芳寧與淑寧再次打算出遊禮佛時。事情有了變化。一直以來,淑寧陪堂姐外出的同時。並沒有放下蔡先生那邊的功課。為了不耽誤進度,常常在夜間抽時間溫習琴棋書畫。而另一方面。家裡人需要的針線活計並沒有減少,所以淑寧經常要犧牲休息時間去趕工。一次兩次還沒什麼,次數多了,她地身體難免會受到影響,因喝羊奶而漸漸圓起來的下巴,又尖回去了。
  素馨與冬青兩人很擔心,私下商量過後,便悄悄報告了佟氏。佟氏十分愧疚,最近因為老太太週年祭以及采收果子蓮子等事,她忙得團團轉,竟然忽視了女兒。她把淑寧叫到跟前細看,果然瘦了些,還有黑眼圈,便鄭重要求女兒暫時不要再出門了,連蔡先生那邊的功課也要先放一放。
  淑寧擔心芳寧,佟氏卻道:「你大姐姐年紀比你還大幾歲呢,難道沒你跟著,就會迷路了不成?況且現在與她剛來時不同,也算是熟門熟路了,又有許多下人跟著,有什麼好擔心的?」芳寧也在一旁應是,又自責沒有發現妹妹的辛苦。淑寧忙道:「本就是我自己願意的,怎能怪大姐姐?是我不想耽誤功課,卻又想出門玩,才會鬧成這樣。」
  佟氏瞪了她一眼,笑著對芳寧道:「芳丫頭別想太多了,這本就是淑丫頭自找的,既要出門玩,又想功課做什麼?她又不必去考課,何必做出那副勤奮的樣子來?」淑寧聽了,扁扁嘴,有些委屈。
  佟氏又轉頭對小劉氏說:「雖然芳丫頭一個人出門也不怕,但畢竟是年輕姑娘家,還是要有一位長輩帶著比較好。不知妹妹可願意辛苦幾回?」小劉氏笑道:「自然願意。其實當初本就應該是我帶的,因我身上不好,才讓兩個孩子自己出門,現在我好了,還是交給我吧。正好慈雲庵地姑子昨天來找我說話,說要請我去她們那裡吃齋,乾脆就到她們那兒去吧。」
  後來芳寧幾次出行,淑寧都沒再參與了。她在家中休息了幾日,又把精神養了回來。不過這些天她並沒有聽佟氏的話,停下蔡先生那邊的功課。但可能是因為先前一直忙碌,現在閒下來倒不習慣了。正好,因科舉日近,張保放了楊先生假,讓他備考,賢寧和小寶地文課無人照管,淑寧便索性重新執起教鞭來,直把兩個小子折騰得嗚哇鬼叫,無比懷念起寬鬆仁慈又好欺負的楊先生。
  卻說那小劉氏帶著芳寧出門禮佛,這小劉氏與芳寧地愛好有些不一樣,雖然也有去大寺廟裡聽人講經,但更喜歡去尼姑庵找姑子們說話,而去得最多地,就是離別院大概七八里地的那座慈雲庵。那慈雲庵雖說姑子們是出了名地貌醜,甚至還有兩個身上有殘疾,但庵裡做的齋菜之美味卻是遠近聞名,連京城中的官家女眷,也有慕名而來的。那庵堂平日裡香火不絕,但香客們十成裡便有九成是沖齋飯而來。
  芳寧跟著小劉氏去了兩回,也喜歡上了那裡的齋菜,甚至還與淑寧說起,不知能不能在家裡試做一兩道。淑寧認為她難得對佛經以外的佛家事物感興趣,便鼓勵她多去幾回,橫豎那裡離家近,上門的又多是女客,就算沒長輩帶著也不怕。
  芳寧卻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怎麼好意思常去?雖然府裡和三嬸都有給我月錢,但也熬不住三天兩頭地去,可若不添香油,我又實在沒臉面去吃白食。」
  這個問題倒是很好解決,小劉氏與那裡的姑子相熟,常常托她們做些祈福的法事,每月都有孝敬。淑寧對佟氏說了幾句,後者便在小劉氏付的錢的基礎上,又添上幾兩,讓她們為全家人祈福。那裡的住持人品倒不錯,說話也文雅風趣,不像某些尼姑那樣令人討厭,因此佟氏對於小劉氏時不時請她上門說話的行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芳寧沒了後顧之憂,也常與小劉氏去那裡吃齋了,便是經文上有什麼不解之處,拿去問那裡的姑子,倒也有兩位年紀大些的,能為她作些解釋,相較之下,比去雲居寺聽講經更方便。
  只是有一件事挺讓人驚訝的,芳寧居然又碰上了那位舒夫人。舒夫人也是無意中聽說慈雲庵齋飯好的,便趁生日時帶了兒子去嘗,居然遇上了芳寧,後來更是常常在那裡與她碰面。
  見了幾次後,芳寧便把這事告訴了淑寧,淑寧笑道:「看來大姐姐與那位舒夫人真真有緣,怎麼就能總是碰上呢?大姐姐不是覺得她挺親切的麼?莫非你們前世是母女?」
  芳寧聽了,心中一動,臉上倒滲出淡淡的紅暈來。
  臨近八月,張保收到好友周文山的來信,他被點了直隸學道,不日就要上任了。
 
章節 一三四、八月 
  淑寧得了信十分高興,還對芳寧說,她多年不見的好朋友馬上就要來了。芳寧聽得她說起那周茵蘭小姐的行事為人,也有些盼望能與她相識。
  張保早早派了家人到直隸學宮去守著,一得了周家到達的信兒,就馬上來報。只是顧慮到自家有兩個舉子,卻是要避嫌,所以只通信打了個招呼,並沒有相見。秋闈開考後,蘇先生與楊先生自然是要回京赴考的,張保也跟著回京去了。端寧的國子監停了課,便在家裡溫習。佟氏見陳氏獨自在家,便請她過來說話。
  陳氏本是嶺南世家之女,也是知書達禮的,又在廣東長大,行事識見都與北方女子大不相同。佟氏與她談起些廣東風物,以及出門時所見所聞的風土人情,小劉氏也跟著湊興,說得很是熱絡。芳寧並沒聽說過這些,很是感興趣,淑寧便在旁邊一一解說給她聽。
  芳寧聽到她們提起外國的大船以及紅頭髮綠眼睛的洋人,成山的茶葉與星羅密佈的桑基魚塘,還有海上的船隻和運河兩岸的人家,隱隱有些艷羨之色,感歎自己沒有機會親眼看到這些。淑寧見狀便笑道:「那些雖好,姐姐將來未必就不能見到,更何況,我們連這附近的山山水水都還沒看遍呢,等我們先觀賞了家門口的好景致,再去想別的不遲。」芳寧笑了:「這話倒是。」
  科舉結束後,在等待結果的日子裡,兩個應考的正主兒都有些焦慮。因第二天便是中秋,張保索性叫人送信回房山,讓妻子兒女帶著陳氏回京。順便和家人起過節。
  淑寧最近一次見婉寧,已是上月老太太週年祭禮時的事了,但聽說婉寧當時身上不好。不便見客,所以只在行大禮時匆匆見過一面。除了婉寧臉色有些蒼白外,就沒有別的印象了。這一次中秋團圓,淑寧總算看清楚了傳說中婉寧脫胎換骨地樣子。
  只見她穿了一身松花色鑲邊的豆綠色旗袍,頭上挽著發,插著一朵絨花並幾支簪子。腳上踏著花盆底,微微低著頭,眼光呈四十五度角往下斜,兩臂自然地垂在腹前,手裡還拿著塊繡花絲綢帕子。輕聲細語,蓮步輕移,說起吉祥話時,一串兒一串兒地,不但很符合中老年貴族婦女們的喜好。還透著年輕女孩兒該有地文雅。面對父母叔嬸,兄弟姐妹,侄兒侄女。以及丫環僕役,應該有的禮節與態度。一樣不差。連淑寧與芳寧兩個慣了守禮地人。都自認沒她做得周全。
  婉寧如今果然極有大家風範,只是太有范兒了。讓人有些不習慣,若不是看到那張臉,淑寧還真不敢相信那是婉寧,幾乎要以為她被某位真正的貴家千金小姐穿了呢。
  因剛過了一年孝,伯爵府也不好大肆慶祝,只在家中擺了兩三席,略用些酒菜罷了。因為二房與姑媽家都是另過的,所以席間一直很太平。那拉氏言笑晏晏,招呼著妯娌侄女們,很有些志得意滿的樣子。如今她管家已管得很順當,女兒又開始給她掙臉;長子已經懂事,近日有可能陞官,孫兒孫女乖巧可人;而次子在職司上也得了上司好評,夫妻關係也有所改善;再加上庶長女越發出挑了,說不定婚事也有了下落,她心上幾塊大石都落了地,言談間便不自覺地帶了些出來。
  佟氏自然不會潑她冷水,沈氏雖然冷冷地,卻也只是冷眼瞧著罷了。這樣一來,倒叫那拉氏在席上出盡了風頭。只是到了散席的時候,淑寧略落後了兩步,便瞧見婉寧站起身時有些不穩,被那拉氏瞄了一眼,才急忙站直了,面色卻蒼白得很。
  淑寧第二天去探望婉寧,婉寧相當熱情又不顯失禮地請她進屋坐,又輕聲細語地叫丫環們倒茶,還斯斯文文地與她寒暄,讓淑寧忍不住暗中打了個冷戰。一路看小說網16K.CN
  她進屋前似乎見到婉寧在繡一個荷包,便多看了兩眼,發現那樣式是過年時討吉利用地,覺得有些詫異,便問道:「如今剛過了中秋,怎的就開始繡起過年的荷包來?」
  婉寧半低著頭道:「我做得慢,額娘交待我要提前多做幾個,要細細地做,等過年時好派上用場。」她拿起一個遞給淑寧瞧:「你看看,做得還行吧?」淑寧看著上面繡的幾朵迎春花,點點頭說很好看,婉寧才淡笑著收回去。
  淑寧瞧瞧外間沒人,便坐到婉寧身邊,輕聲問道:「二姐姐,我瞧你樣子變得厲害,這幾個月過得很辛苦吧?」婉寧手裡動作一頓,眼圈兒紅了,道:「的確,很辛苦。」她捋起袖子給她看臂上的幾個烏青印子,又拉起褲腳,讓她瞧兩個小腿上那十來道細細的紅痕,含淚道:「我都差點熬不過來了。也不知道額娘從哪裡找了個老太婆來,說是某個老太妃帶出宮來的嬤嬤,專門來教我規矩,而且事先說好額娘不得干涉的。那個老太婆天天逼著我練習,如果不聽話,或者做得不好,挨打不說,有時候還不給吃飯。」
  她拿了帕子擦兩下,又繼續道:「我罵她,她反罵我,說宗室格格她都教過,我算什麼東西。我向額娘哭訴,額娘卻只是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叫我千萬支撐下去。你不知道我有多辛苦,偏偏你和大姐姐都不在,只剩下我一個,有話也沒處說去,我……」
  話還未說完,外間就傳來俏雲地聲音:「何嬤嬤回來了。三姑娘正在裡面作客呢。」婉寧急忙住了嘴,匆匆拿帕子抹了抹眼,站起身來。淑寧也跟著站起來了,才看到了那位教規矩的何嬤嬤的樣子。
  她看上去有五六十歲了,圓圓地臉,身材有些胖,看那五官。本是個慈眉善目的人,卻不知為何那眉眼長得有些凶,一眼望過來。就是一道厲光。她只是淡淡地掃了淑寧一眼,便上上下下打量婉寧。輕輕點了點頭,卻在看到婉寧手中地荷包時,忽然瞪大了眼:「姑娘這是在做太太吩咐地荷包吧?只是這花色未免太素淨。想來這些荷包要送到什麼地方兒去,姑娘也是知道的,還是多添些富貴牡丹之類地花色好。」
  婉寧低低應了。淑寧卻隱隱聽到她在磨牙。那何嬤嬤又問:「什麼時辰了?」俏雲扁扁嘴,不說話,月荷便回說:「回嬤嬤,如今是辰時三刻了。」何嬤嬤點點頭,轉過來說:「差不多是姑娘學規矩的時候了,三姑娘今兒來探望我們姑娘,真是有心了,不過兩位也說了那麼久地話了,三姑娘還是請回吧。」
  婉寧一聽。急忙抓住淑寧的手臂。淑寧本來被何嬤嬤的作派弄得有些呆了,被她這一抓,倒清醒過來。卻聽得何嬤嬤道:「這是什麼樣子?!姑娘難道把我教的東西都忘了?!」婉寧聞言連忙鬆了手,規規矩矩地站著。
  淑寧微笑道:「何嬤嬤。我素日很少在家裡住。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了,想和姐姐多說幾句話。您可否寬容半個時辰?」婉寧感激地瞧了她一眼。
  何嬤嬤卻淡淡地道:「三姑娘這話糊塗,學規矩這種事,就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怎麼能偷懶?橫豎你又不是今兒就走,下次再來吧。若有興趣,一起學學也行。」說罷也不理人,只吩咐丫頭們準備要用的跪墊,今天要學宮禮。俏雲機靈,連忙陪笑說:「早已準備好了,還沏了嬤嬤最愛喝地雲霧茶,嬤嬤不如先喝兩口,潤潤嗓子?」那何嬤嬤「唔」了一聲,跟著去了。俏雲悄悄回頭給婉寧使了個眼色。
  淑寧見狀,知道是不能留下了,只好帶著些歉意向婉寧告別。婉寧小聲對她說:「你若有時間,就多來看看我,讓我也能喘口氣吧。」淑寧點點頭:「放
  淑寧離開婉寧的院子,正往外走,卻看到佟氏的小丫頭湯圓兒迎面走來,笑著道:「姑娘原來在這裡,太太正在大太太屋裡說話呢,叫我來請姑娘去。」
  淑寧跟著她到了竹院的正屋,只見那拉氏與佟氏、芳寧都在,笑著說話,陳姨娘站在邊上,怯怯地低著頭。
  那拉氏見了淑寧便道:「幾個月不見,淑丫頭又長高了,模樣兒也越來越出挑,我瞧著,倒有幾分像弟妹年輕時候的樣子。」佟氏笑道:「她的確是長得有幾分像我,只是算不得出挑,別說婉丫頭那樣的美人,就算是芳丫頭,她也是比不上的。」那拉氏擺擺手:「這話太過了,我瞧著她就很好,又斯文又秀氣,行事又大方穩重。三弟妹最會調理人了,不但自家女兒教得好,我們芳丫頭到你那兒住了幾個月,竟像變了個人似的,這都是三弟妹地功勞。」
  佟氏連忙謙虛幾句,只是眼角那抹得意之色卻是掩不過去的。那拉氏又道:「我記得再過兩三天就是淑丫頭的生日,以往總不在家,就算在家也因有事而耽誤了,今年趁你們都在府裡,不如給她辦一辦吧?」
  佟氏忙道:「她小孩子家哪裡禁得起,再說,如今還守著孝呢,不必大操大辦。」那拉氏道:「就算不大操大辦,應該有地也要有。」說罷便吩咐綠云:「前兩天舅太太送來的幾幅料子,我說那兩個湖綢地就很好,回頭你就送到三姑娘房裡去。還有,上次叫人去打地幾副首飾,不是說過兩天就送來麼?挑幾樣好的一併送到三姑娘房裡。到了正日子,吩咐廚房做壽麵糕點,就照往年二姑娘地例去辦。」綠雲一一應了。
  淑寧忙謝過大伯母,佟氏道:「大嫂子太客氣了,照我說,再過些日子就是芳丫頭的生日,不如好好為她辦一辦。」那拉氏瞧了芳寧一眼,笑道:「說得也是,眼看著也不過在家裡再過兩回生日罷了。用不了多久,就是別家的人了呢。」
  淑寧有些吃驚,芳寧卻飛紅了臉,羞答答地道:「額娘嬸娘慢坐,我與妹妹進屋說話去。」說罷拉著淑寧跑了。那拉氏笑出了聲。陳姨娘卻有些哀怨的樣子。
  佟氏跟著笑了幾聲,問道:「說起來,我只知道芳丫頭定了親事。卻不知道是哪家呢。」那拉氏道:「不是別家,就是當初頭一個來提親的舒穆祿家。你可還記得?就是順兒媳婦娘家的姑太太地兒子。」
  佟氏自然記得:「就是先前有過一個老婆的那個?」那拉氏點點頭,道:「俗話說得好,百聞不如一見,傳聞最不可信的。前些日子我那親家帶著舒穆祿家母子來做客,我瞧他家地兒子倒還不錯。年紀雖比芳丫頭大了幾歲。卻也不算離了格兒,而且脾氣好,行事斯文穩重,又孝順母親。雖說前頭娶過親,但那性情實在是好。我想著,芳丫頭也是個苦命的,若換了別家,不知能不能善待她。這舒穆祿家,眼下雖不太景氣。但到底是世家大族,日子也算是過得地,芳丫頭若嫁過去。想必不會吃苦。而且我們先前推過他家,可他們還是再來求親。可見其誠意。所以我與老爺都應了。可喜芳丫頭昨晚上聽說時,也答應了。如今只等滿了服,便可辦喜事了。」
  佟氏連聲恭喜,那拉氏正高興著,冷不妨看到陳姨娘面上苦色,皺了皺眉,先不漏出異色來,只管與佟氏說些閒話。等佟氏帶著女兒離開,她才冷下臉來,斥道:「你擺出這副樣子來作甚?!難道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陳姨娘哽哽咽咽地道:「太太,我們姑娘不懂事,您多擔待,還請您為她另選一門好親事吧。如今這家,實在是……」那拉氏沉了臉:「我和老爺都答應了,難道我們也不懂事麼?你少擺出這副樣子來,這門親事最合適了,那舒穆祿家的兒子人品也好,正是芳寧的良配。你不必再多說!」然後也不再理會陳姨娘,起身走人。
  淑寧生日當天,雖沒有怎麼大肆操辦,卻收到不少禮物。她私下問母親怎麼辦,佟氏深知這是那拉氏在暗中謝她們對芳寧的幫助,便叫女兒只管收下。淑寧高高興興地叫素馨收起,晚上主僕二人關了房門清點這些首飾和精巧玩物,差點笑得合不攏嘴。
  淑寧回房山之前,幾乎天天都去看婉寧,只是每次說話最多不過兩刻鐘,那何嬤嬤必定會出來趕人。雖然婉寧每次都露出很可憐地樣子,但淑寧實在無能為力,只好在閒暇時多做幾個精緻的荷包,然後悄悄塞給她充數。
  秋闈的結果不久就出來了,蘇先生高中不說,連楊先生也敬陪末座,考了個倒數第八,真真是喜出望外。眾人回到房山別院後,張保特地在附近鎮上的酒樓為他們訂了幾桌酒席,又在旁邊的客棧訂了客房以備萬一,讓蘇楊二位邀請各自的親友好好慶祝一番。
  蘇先生對張保說,他臉皮很厚,想求東主允許他繼續在別院中準備春闈,張保自是笑著應了,又問楊先生的意思。楊先生卻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就算參加春闈,只怕也沒什麼中進士的指望,不過是見識一下罷了,便說他仍希望能留下繼續教兩個男孩。
  張保知道後很高興,但最高興的,卻是賢寧與小寶二人。從今往後,那寬容仁慈又好說話地楊先生又回來了!
  九月秋風起,眼看著又快到重陽了。佟氏因先前與富察家太太約好了,她家欣然出嫁後,便要去看她,所以命人備車,準備回府去。誰知就在啟程前一天,張保因看人收蓮藕,不慎踩到石子拐了腳,傷勢雖不重,大夫卻說最好是靜養。佟氏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淑寧便自告奮勇留下來照顧父親,托母親幫她把要送給芳寧的生日禮物帶回府去。佟氏這才放了心,帶著兩個兒子回京去了。
  張保的傷勢過了兩天便好得差不多了,他整天拄著根枴杖到處走,淑寧勸了一大通,才說服他呆在屋裡看書。淑寧還特地下廚親手做了燜豬腳,說是要給父親以形補形,倒讓張保有些哭笑不得。
  一日傍晚,淑寧在書房練了很久地字,覺得累了,放下了筆,見丫環們都不在跟前,便自己走到後院去舀水洗手。突然間,她感到有一片陰影出現在她頭上,抬頭一看,卻從牆上跳下一個人來,她嚇了一跳,驚叫出聲。
  但剛發出聲來,她便被那人摀住了嘴,圈住脖子,那人低聲道:「別出聲。」然後便聽得遠處有一陣馬蹄聲伴著幾個人聲經過。待那些聲音消失,淑寧感到那人手臂鬆了,連忙掙開,走出四五步遠,才沉聲問道:「你是何人?」
  她這時才看清楚那人年紀不大,與端寧差不多,臉色黝黑,身材消瘦,穿的衣服雖有些破了,但料子卻很好,只是臂上帶有幾道血痕。樣子雖狼狽,但此人仍給人一種氣度不凡地感覺,而且,奇怪地是,她居然覺得這人有些眼熟。
  那人細細打量了淑寧幾眼,忽然笑了:「小丫頭,你不認得我了(我為著該在哪裡掐這一章,猶豫許久……猜猜這人是誰?)
章節 一三五、難解 
  淑寧瞪大了眼,從上瞧到下,又從下瞧到上,心中一個人名呼之欲出:「你是……桐英哥?!」看到對方笑著點頭,她微微張大了口:「怎麼會……我們都以為你失蹤了呢!你到哪裡去了?怎麼半年都沒有消息?我哥哥都快急死了。還有,你為什麼會跳進我的院子裡來?」
  桐英眨眨眼:「這不是你哥哥的院子麼?」「怎麼會?我哥哥住旁邊的院子。」
  桐英不好意思地摸摸頭:「你哥哥明明在信裡說,從南到北第四個院落就是他住的,我數著第四個院子才跳進來的,沒想到是淑妹妹的院子。」
  淑寧想了想,就明白了:「我知道了,前頭僕役們住的院子,因為地方大,又加建了一排房屋,桐英哥從外頭看,大概是錯認成兩個院子了。其實我這裡是第三個。只是你為什麼不從大門口進來?」
  桐英「呃……」了一聲,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淑寧好像想起什麼好笑的事,便笑著說道:「幸好你認錯了院子,要是真到了哥哥的院子,他如今不在,丫環們說不定會把你當賊辦呢。」
  「你哥哥不在?怎麼會呢?我記得他十天才去一次國子監啊,不過就算他不在,他那倆丫頭不是見過我麼?就算我如今狼狽些,也不至於認不出來啊。」
  「哥哥是去國子監參加五天一次的演射,你忘了?現在已經是秋天了。」淑寧抿嘴笑道,「至於丫環們,原來那兩個已經嫁了人,現在的兩個才來了一年不到。如果是遇上馬三嫂還好,要是別人,定會以為你是哪來的江洋大盜。先不提這個。桐英哥先說說為什麼要爬牆進來吧?方才似乎有人在追你,莫非你被哪家的小姐看中了。要追你回去當上門女婿?」
  桐英笑罵:「小丫頭,就知道編排我!」然後臉色一正,道:「淑妹妹,我有正事,本來是想找你哥哥幫忙地。如今只好托你了。我想在府上借住幾日,但又不能讓人知道。這件事很重要,請妹妹幫忙。」
  淑寧見他一臉肅然,也收斂了笑意。她知道桐英雖然看上去大咧咧的,但從不打誑語,既然他這樣認真,自有他的道理,於是想了想,正要說話。卻聽得身後咣噹一聲,回頭一看,原來是素馨。她看到姑娘地後院突然來了個男人。大吃一驚,把手裡的水盆打翻在地。淑寧與桐英不約而同地豎起食指「噓」了一聲。素馨摀住自己地嘴巴。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前院傳來冬青的聲音:「素馨,你怎麼了?」淑寧忙喊道:「沒事。她看見了一隻蟲子,嚇了一跳罷了。」待安撫了外頭的冬青,淑寧回過頭來望素馨,卻發現她臉上的神情更古怪了。
  她敲了敲素馨地頭,道:「胡思亂想什麼呢?這是哥哥的好朋友,有事請我們幫忙。你別聲張,到前面去,叫冬青去二院把我漏在東廂房裡的那方竹節硯拿回來,再叫扣兒趁花園還沒關門,去採兩把芫荽回來,就說我今晚要用來做菜。順便暗示一聲,差事不急,讓她們不必那麼早回。快去。」
  素馨悄悄望兩眼桐英,眨眨眼,去了。淑寧便回頭對桐英說:「桐英哥的事想必關係重大,小妹不敢作主,恐怕要稟告父親一聲。」桐英想了想,道:「這也是應該的,只是不能讓太多人知道。」淑寧點點頭:「這我醒得。對了,你不是還帶了個人麼?怎麼不見?」桐英只是淡淡地道:「他自有事要做。..」
  不一會兒素馨回來了,回說已經把人支開,淑寧便又吩咐道:「你去哥哥的院子,看有沒有閒人在,若有就支走,只留下茶香硯香兩個,若有馬三嫂就更好了。」素馨眨眨眼,委委屈屈地去了。
  淑寧把桐英請到前頭的書院來,又打了水來給他。桐英接過巾子,笑道:「還是女孩子想到周到,你是怕我這副江洋大盜的樣子嚇到人是不是?」淑寧找出一盒金創藥,沒好氣地道:「快快洗乾淨傷口擦點藥吧,就算傷口不深,也不能讓血就這樣流吧?回頭到哥哥的院子裡再好好梳洗換衣服。」桐英看了看手臂,果然那兩道口子都在滲血,摸摸頭,接過了藥盒擦起來。
  過了大概一刻鐘,素馨又回來了,淑寧走到外頭過道,左右看看沒人,便領著桐英往端寧地院子走。明明是要避人耳目,偏那桐英還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彷彿是在鄉間漫步,讓很緊張地跟在後頭的素馨忍不住翻白眼。
  淑寧一邁進端寧地院子,便先向馬三嫂小梅打了招呼,指指桐英道:「小梅姐還記不記得桐英哥?他如今有些狼狽,請諸位姐姐幫忙料理一下吧,只是不要讓別人知道,我這就去回阿瑪。」小梅瞧瞧桐英,笑道:「幾年不見,都快認不出來了,快請進來吧。茶香去燒熱水,硯香去找一身端哥兒的衣裳來,想必小貝子穿得上。」桐英不好意思地笑笑:「小梅姐,我已經不是貝子了。」小梅溫柔地笑笑:「這個我聽說了,但已經叫習慣了,您就聽著吧。」
  淑寧見眾人都忙起來了,便退出院子往正院走。路上素馨幾次張口欲言,又忍住了,她便問:「你怎麼了?有話就說啊。」素馨苦著臉道:「姑娘,你真要去回老爺麼?」「當然了,不回阿瑪,怎麼能把人留下?」淑寧很快就明白過來了,自然沒好氣:「早就叫你別胡思亂想地,你腦瓜子裡裝地都是什麼呀?算了,隨你怎麼想,但要記住,絕不能跟人說,知道麼?」素馨吐了吐舌頭,應了。
  張保聽女兒說完,沉思片刻,道:「聽他說得這樣嚴肅。只怕真有什麼事,我去見見他吧。」淑寧忙阻止道:「阿瑪腳傷還沒好呢,讓他來就行了。橫豎也算是熟人。」張保笑了:「胡說,再怎麼說。他身份擺在那裡,我們怎麼能托大?」便拄起枴杖往外走,淑寧連忙扶著他。
  來到端寧的院子,桐英已經梳洗完畢,又換了身乾淨衣服。連手臂上地傷也重新上過藥包紮好了,往日的俊朗王子風采回復了六七成,只是黑瘦了些。他與張保二人在端寧的小書房裡密談了半個時辰,張保便出來召集兩個院裡地丫環媳婦,道:「今天這位小爺來咱們家的事,你們誰也不許告訴,若有人問起,就說是太太娘家的遠房侄兒,生了病來咱們家療養。怕過了病氣,不許任何人去打攪。」眾人齊齊應是。
  桐英輕聲道:「還請伯父為我安排一處安靜少人打擾地住處,還有筆墨紙硯等物。」張保點頭:「這是自然。園子裡的枕霞閣。隨時可以入住,那裡平日是不准人過去地。小貝子儘管在那裡住就是。我會安排人送食水衣物過去。」桐英笑著謝了。又道:「其實我如今已不是貝子,伯父不如直接喊我的名字吧。」張保微微一笑:「當著人面就喊名字吧。但私下裡叫貝子也無不妥,想必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復爵了吧?」桐英摸摸頭,微笑不語。
  張保叫來長貴,如此這般吩咐一聲,便讓他領著桐英經夾道往園子裡去。淑寧微微皺了皺眉,悄悄問父親道:「阿瑪,你安排桐英哥住枕霞閣,要是那一位來了怎麼辦?」她伸出四個手指,示意那位四阿哥。
  張保道:「你放心,四阿哥那邊先前叫人報過信,說他不久要到山東去陪祭孔廟,暫時不會來了。」淑寧這才放下心來。
  桐英就此在枕霞閣處安置下來。為了減少知情人的數目,張保最終決定由女兒淑寧每日送飯過去,另由馬三兒夫妻負責送洗漱用品,一應用具,則都由長貴準備。
  淑寧每日送三次飯,桐英都是在外間用的,她只能隱隱看到裡間地面上似乎鋪了好幾張紙,上頭有字有畫之類的,但實在看不清是什麼。另一方面,她每一天都要送許多筆墨紙來,似乎桐英在這方面地消耗挺大,卻又不見他叫人清理廢紙,明明之前看到他地面上有好幾個紙團的。
  直到她有一次送飯時來得早了,看到桐英在閣前升起火盆燒紙,才知道那些廢紙去了哪裡。但是,有必要那麼神秘嗎?他到底在搞什麼東東?淑寧試著去問父親,張保卻只是搖頭,叫她不要多管。
  好吧,不多管就不多管。淑寧只是每日送飯,看著桐英吃完,又把碗筷收走。只是過了沒幾天,她發覺桐英更瘦了,臉上掛著大大的黑眼圈,想起早上來送早飯時,蠟燭似乎剛熄滅了不久,便知道他一定是熬了夜。她道:「桐英哥,你別嫌我嗦,不管這事兒有多急,也不能把身體弄壞了。既然你不要人侍候,就該好好照顧自己才是,怎麼連覺也不好好睡呢?」
  桐英聽了眨眨眼,笑了:「從前聽端寧說過,雖然你是他的妹妹,但他覺得你有時更像是他的姐姐。我今兒算是明白了這話的意思了,其實他說得不全對,與其說你像姐姐,倒不如說更像娘呢。」
  臭小子!這是在嫌我婆媽嗎?我哪有那麼大年紀?!淑寧磨著牙,瞇了瞇眼。
  也許是發覺自己說錯話了,桐英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瞧了她一眼,道:「哥哥只是在說笑,淑妹妹不會生氣吧?」淑寧扯出一個甜甜的笑:「怎麼會?桐英哥多慮了,快吃飯吧。」桐英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但又覺得自己過慮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哪會有什麼複雜的心思?
  但當他看到淑寧送來地晚飯時,就知道自己錯了。
  「這、這、這是什麼?你怎麼會知道的?」桐英用顫抖的手指指向那碗豬肝湯,「一定是老端告訴你地,對不對?」
  淑寧臉上綻開甜甜的笑容,道:「桐英哥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她把調羹塞進他手裡,道:「快喝吧,這是最補血地,桐英哥流了不少血呢。可得好好補一補。」她把整個碗端到他面前,用最熱情最天真無辜地眼神盯著他。
  桐英含著淚把豬肝湯喝下,又強忍著噁心吞了裡頭的豬肝。他不該小看這丫頭地。端寧是什麼人呀?別人不知道,他還不知道麼?端寧的妹子。怎麼可能是個簡單的小丫頭?!
  第二天地晚飯有豆腐,桐英吃了幾口,計上心來,便開始饒有興致地說起了豆腐的菜式,淑寧不知他想做什麼。跟著應和了幾句。說著說著,桐英便把話題轉到象豆腐地菜式上來,然後講起了一道「某個古國某個王公想出的某道菜式」----猴兒腦。他繪聲繪色地講著這道菜的典故,講到血淋淋的情節時,還時不時地留意淑寧的臉色,預防小丫頭受不了時就停下來。
  但淑寧由頭至尾都沒動聲色地聽完了,最後桐英古怪地看著她,她還問:「講完了麼?」見桐英點頭,便哂道:「這個王公真不懂美食。猴兒腦有什麼可吃地?我吃過別人做的豬腦,那是熟的,還嫌它氣味不好呢。這人只用熱油去燙。也不嫌腥啊?」
  小樣兒,姑奶奶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這個猴兒腦的典故她早就聽說過了。怎麼可能會被嚇到?看著桐英一愣一愣地,她心裡就忍不住得意。
  不過。就算是早就聽說過了,她吃自個兒的晚飯時,看著那道南乳豆腐,就忍不住聯想到猴兒腦,直犯噁心,結果那頓飯就只吃了很少。晚上睡覺時肚子餓得咕咕叫,她就在磨牙:明天等著瞧吧。
  結果翌日中午,她特地吃過飯再送飯菜給桐英。等飢餓的桐英一看到她特地準備的燜魚丸和魚蓉羹,立馬變色:「我不愛吃魚,怎麼送這個來?」
  淑寧嚴肅道:「桐英哥,不可以挑食,多吃魚對身體有好處。這是我們園子的小湖裡養的魚,最是肥美可口,外頭還吃不到呢。要是你想打回去重做,只怕還要再等一個時辰呢。這是我親自下廚做地,快嘗嘗?」然後不由分說地把筷子塞進桐英手裡。
  桐英滿面悲憤地吃了一個魚丸,臉色有些古怪,又吃了一個,笑了:「這裡頭有什麼東西?花生麼?一點都不腥呢,怪好吃的。你不知道,我家的廚子不會做魚,吃起來腥死了,在外頭吃,不是煎炸就是烤地,我都不愛吃。這是你做的?挺好地。」
  淑寧見他吃得歡,臉色也緩和了些:「我在裡頭加了炒香地花生碎,還拌了些芫荽。你覺得不腥,可能是因為我一路用熱水溫著過來,熱著吃就不腥了。」
  桐英又嘗了嘗魚羹,笑道:「這個也好,裡頭加的是冬菇絲和香菜吧?小丫頭做得不錯,憑這手藝,你可以嫁人了。」
  淑寧啐了他一口,見他吃得不亦樂乎,心不由得軟了。她兩輩子加起來都一把年紀了,居然還跟個不到二十歲地小男孩兒鬧彆扭,難道還真當自己是小丫頭麼?這孩子也不知遭了什麼罪才逃回來的,人也瘦了,還受了傷,現在也不知道在做什麼大事,她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呢?
  不知是不是因為她的眼神發生了變化,桐英忽然覺得氣氛有些詭異,忍不住又打了一個冷戰。
  淑寧發現了,看到他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夏衣,便找了個借口暫時離開,回來時帶了一個包袱,對桐英道:「這本是給哥哥做的秋衣,你先穿著吧,如今外頭風大,當心別著涼。」桐英擦擦手,接過衣服比了比,笑道:「正合適呢,多謝淑妹妹。」
  淑寧笑笑,自去收拾碗筷。
  她拎著食盒離開了枕霞閣,見湖上風有些大,便借道樹林往回走。走到臨淵閣附近時,忽然聽到有個男聲在問:「你們真不知道那水閣子裡頭住著什麼人麼?」
章節 一三六、安之 
  淑寧停住腳,細聽是什麼人在說話。
  只聽得有個少年的聲音在道:「王哥問了好幾回了,我們真沒見過,只是聽說似乎是太太娘家的一個侄兒,生了病才來靜養的。」「是啊是啊,我們只是負責守在這裡看林子的,哪裡知道主人家那麼多事?」這是另一個少年的聲音。
  淑寧認得這是專責守在林子邊上的小廝牛小四和汪一水兩個的聲音。這兩人都是家生子,又一向機靈可靠,因此被佟氏特地安排在這裡,一個負責臨淵閣的活,一個負責阻止別人穿過林子往枕霞閣裡去。至於那個「王哥」,她卻聽不出是誰,悄悄往前走了幾步。
  那「王哥」又道:「你倆少蒙我,打量我是那麼好哄騙的麼?若真是太太的侄兒來養病,犯得著隔那麼一兩個月就來麼?人人都在私底下傳呢,說是京裡來的貴人。哥哥我就是心癢癢想知道一下,又不會胡亂往外說,你們瞞我做什麼?」
  看來這人似乎是把桐英和四阿哥當成一個人了。淑寧又繼續聽下去,只聽得那牛小四道:「王哥這話可不能亂說,哪個貴人怎麼會到我們這裡來?再說,我們怎麼沒聽見有人傳什麼話?」
  「好你個臭小四,會頂嘴了啊?如果不是京裡的貴人,犯得著讓咱家姑娘天天送飯去麼?莫不是有什麼想法……」
  淑寧聽到這裡,心一沉,走了出去:「是誰在這裡大呼小叫?」那「王哥」嚇了一跳,連忙垂手站在一邊。牛小四和汪一水見是淑寧,也施了一禮。
  淑寧打量了那「王哥」幾眼。覺得雖然有點面熟,卻不認得是誰,便問:「你是哪個院裡的?怎麼會到這裡來?」
  那「王哥」不敢說話。牛小四便替他答道:「回姑娘,這是少爺的跟班王貴。一向都在外院裡侍候,因此姑娘不認得。」
  王貴?淑寧細想了想,記起來了,他是王瑞寶夫妻的兒子,老太太生前的陪房王嬤嬤地孫子。當年他們一家被派到三房侍候,王瑞寶夫婦跟著南下廣東,卻因為不慎造成佟氏早產,被攆回京城。聽說自那以後,他們二人只在府裡混了個小管事,兒子雖仍在端寧身邊當差,卻一直不太得寵。這次端寧回京,也沒帶上他。這個人立場不清不楚,還是小心些好。
  那王貴本有些害怕。但見這主子只是十幾歲的小姑娘,想著應該很容易哄騙,膽子便又大起來:「回姑娘。是前頭的管事讓小地來折幾枝花,說是外書房裡的花瓶要用。方才只是和兩位小兄弟說幾句玩笑話罷了。」
  這明顯是說瞎話。連旁邊低著頭地汪一水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淑寧冷笑道:「外書房的活自有人去做。我竟不知道跟爺們出門的人還要管摘花?而且,你要摘花。前頭不是花?跑林子裡來做什麼?如今連果子都收過了,可別告訴我是要折樹枝子回去。」
  王貴一噎,吱吱唔唔地說不出話來。十六K文學網淑寧冷冷盯了他幾眼,心想這人起了疑心,不管他知不知道實情,把風聲傳出去,說不定會惹來麻煩。她沉吟片刻,便道:「我不管你來園子裡做什麼,但最好不要靠枕霞閣太近,那裡的客人正生著病,你貿貿然闖過去,要是沾染了病氣,可別怪主人家狠心。」為了增加可信度,她還狠狠瞪了那王貴一眼。
  王貴打了個冷戰,哆嗦著問:「既然那人生了病,姑娘每天去,難道就不怕麼?」「當然不怕。」淑寧笑笑,「那病不會染到我身上。」王貴猶豫了一下,又問:「莫非……是天花?還是水痘?」
  淑寧不回答,只交待牛小四和汪一水兩個好好守著,不許人過去,便拎著籃子逕自走了,只留下那王貴站在原地,臉色神色變幻。過了一會兒,他才小聲問兩個小廝:「沒聽說姑娘出過天花或水痘啊?」牛汪二人對視一眼,齊聲道:「你怎麼知道沒有?」牛小四笑道:「王哥,就算哥兒姐兒小時候出過這些,咱們這些後來的也不知道啊,總之你別再瞎打聽了,要是惹到主子,你能得什麼好?」我是轉換場景地分割線
  淑寧不管王貴後來有什麼話說,她一離開園子就去找了長貴,讓他仔細留意王貴的舉動,要是有什麼不對,馬上回報。
  小睡了半個時辰後起來,她便開始練習書畫。一直練到申時二刻,她正打算休息一會兒,卻聽到丫環們報說:「姑娘,周家打發了兩個女人來請安,老爺讓姑娘去見呢。」
  淑寧連忙洗了手到花廳去,早有兩個中年僕婦等在那裡,小劉氏正與她們說話。她認得其中一個是周夫人的陪房馮媽,便高興地道:「馮媽媽,多年不見,你可還好?」
  馮媽笑著行禮道:「淑姑娘好,我好著呢,今兒奉了夫人小姐的命來向太太、姑娘和姨奶奶請安,聽說太太與少爺都出門去了,真是不巧。」
  淑寧道:「那麼多年不見,額娘和我都一直想著要去看望周伯母與周姐姐,只是總有這樣那樣的顧慮,又隔著那麼遠的路,才一直沒去拜訪,今兒媽媽能來,真是太好了,快請坐。」
  待坐下奉茶,小劉氏便對淑寧道:「我從太太那裡早聽說周家一向與我們家交好,難得這兩位媽媽遠道而來,我就交待下去,讓人收拾出兩間乾淨屋子來,請她們住一夜,晚上還要好好招待一番。」淑寧道:「這是應該的,還請姨娘多費心了。」馮媽兩人連忙道謝,小劉氏笑著點點頭。
  淑寧問起周家的情形。馮媽道:「老爺身子還算康健,衙門裡的事務也都順利,只是前兒有些咳嗽。吃了兩天藥,已經好了。倒是夫人。從安徽一路急趕過來,身體累得受不住,病了好些天了,如今正請大夫呢。」
  淑寧忙問是否要緊,馮媽便道:「大夫說只是累著了。又受了風寒,不礙事,只要好好靜養一兩個月。如今小姐天天都在夫人身邊侍候呢,想必沒什麼大事。夫人如今也能吃些清粥小菜了,只是精神不太好,容易頭暈。」
  淑寧想了想,便對小劉氏說:「我們家似乎還有些藥材,說不定用得上,不如送些給周伯母吧?」小劉氏道:「這也好。不知周夫人用地是什麼藥,回頭馮媽媽和管家說一聲,拿些回去吧。比外頭買地強一些。」
  馮媽忙笑道:「那真是多謝了。我們來正是要送東西的呢,沒曾想東西還沒送出。倒先收了姑娘和姨奶奶地東西。」
  淑寧問:「送什麼東西?周姐姐可是有了什麼新書?」
  另一個僕婦忙拿出一個包袱。馮媽接過來打開道:「還真有兩三本新書,另外是幾色針線。都是小姐做地,說是請姑娘別嫌棄。另外是幾樣丸藥,是府上太太上回寫信時說要地。我們夫人本想親自送來,只是還病著,只好讓我們送來了。」
  淑寧高興地接下,略打量了一眼,見是自己沒見過地遊記和散文集,心裡也很歡喜。她又問起周茵蘭的近況。馮媽媽笑道:「多謝淑姑娘想著,我們小姐一切都好,在安徽時,每日看看書寫寫字,彈彈琴下下棋,晚上還跟著夫人學針線。到了保定後,天天侍候夫人起居,又學著料理家中事物,人人都誇她聰明能幹呢。淑姑娘和姨奶奶大概還不知道,我們小姐可能明年春天就要出閣了。」
  淑寧先是吃了一驚,不過復又想到周茵蘭地年紀也有十七歲左右了,出嫁也是合理的,便問是哪一家,馮媽笑了,另一個僕婦道:「正是京城裡的人家呢,是范翰林地公子,大名叫做安之,聽說是京裡數得上的才子。」
  淑寧默然,范安之……不會是皇帝的私生子吧?莫非又是一位詩仙?
  她躊躇著,試探了一句:「這位范公子,是不是很會作詩?」馮媽道:「自然是會的,不過范家聽說世代都是經史大家,治學嚴謹,范家少爺也是極有才學的。人人都道他與我們家小姐是天生一對呢。」
  淑寧低頭喝茶,心想應該不是又一位穿的,只是巧合而已。
  小劉氏見有些冷場,便又問起周家在安徽,怎麼會和京城的翰林結親。馮媽便道:「范家夫人與我們老爺夫人同是山東人,前年夫人帶著小姐回鄉探親,正好遇上了,便有了來往。後來老爺夫人見那范少爺人品性情都好,便給小姐定下了婚事,本來打算今年年底就辦的,只是范少爺今年要參加科舉,便推遲到明年春天。前幾天范家從京城傳了信來,說是他家少爺中了舉人,等明年春闈結束,就要接我們小姐過門。」
  小劉氏便笑著賀道:「說不定到時候會雙喜臨門呢,這可真是可喜可賀的事。」馮媽與另一位僕婦都站起來行了個禮,道:「承姨奶奶吉言。」
  接著又說了些閒話,有媳婦子來回話說已經給兩位媽媽準備好了住宿地地方,淑寧便讓她們下去了。
  回到自己院子裡,淑寧打開周茵蘭送來的包袱,摸摸幾本新書還有幾塊精緻的繡花帕子,歎了口氣,希望那個范安之是個配得上周茵蘭地好男人,能給她帶來一輩子的幸福。
  她發了一會呆,便找出一方端硯,和一方鏤空地喜鵲登梅竹節硯,加上兩塊好墨,用塊大帕子包了,想了想,又添了兩個荷包,命冬青送到馮媽她們地房間去,作為送周茵蘭的回禮。
  馮媽媽二人受了張保家地款待,又得了幾樣對周夫人極有用處的藥材,以及一大包回禮,自己也收了不少好處,第二天心滿意足地登上了馬車,回保定去了。
  淑寧則繼續幫著料理家務,一日三次為桐英送飯。她現在沒再故意為難他了,常常親自下廚為他做些清爽美味的好菜,還特地煲了幾次補身的湯。
  桐英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不過他又不是被虐狂,心想大概是小丫頭良心發現,便高高興興接受了她的好意,每次都不吝誇獎,雖然誇獎的用語常常讓淑寧忍不住暗中翻白眼。
  過了重陽的第三天,佟氏與端寧一行回來了。
  端寧一得知桐英的消息,馬上就衝到枕霞閣去,倒把桐英嚇了一跳。兩人久別重逢,都有些激動,待冷靜下來,端寧才責怪桐英失蹤了那麼久,卻連個信兒也沒有。
  他道:「你不知道我們幾個朋友有多著急,雖然你家裡沒把消息傳出去,但我們幾個是瞞不住的,天天都有人上京城的簡親王府去打聽,弄得你府裡的管家現在是見了我們就跑。還有奉天那邊,幾個老朋友也都著急得不行,聽說你阿瑪頭髮都白了幾根。我們都以為你出了事呢,既然好好的,怎麼不托人帶個信回家?」
  桐英笑了笑,卻沉默著不說話,端寧見狀,覺得妹妹也在場,有些話可能不方便說,便轉移了話題:「說起來,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方才一見你,我都嚇一跳,怎麼瘦成這樣了?」
  淑寧在旁邊插嘴道:「哥哥,他現在這樣已經算是好的了,剛來那幾天,臉色比現在還要糟呢。可惜桐英哥不肯好好休息,不然早恢復了。」
  端寧聽了以後有些生氣,便對桐英道:「我妹妹說的可都是真的?你怎麼能這樣糟蹋自己的身體?」
  桐英苦笑道:「我也知道這樣不好,但沒辦法,現在我做的事很重要,我希望能盡快做完,但我只有一個人,所以只好趕著些了。」
  端寧問是什麼事,自己能不能幫忙。桐英猶豫了一會兒,便道:「你跟我進來吧,我把事情都告訴你。」
 
章節 一三七、桐英(上) 
  端寧看著房中大案上的一幅幅地圖,有些怔忡:「這些……是什麼?」「西北的地圖。」桐英答了一句,從身後的一個箱子裡取出幾本染有血跡的絹冊和兩封信,展示給端寧看,「我在那邊遇上了朝廷的人,他們臨死前把這個交給了我。」端寧深吸一口氣,鎮靜地道:「把事情從頭到尾說說吧。」
  桐英坐在地上,說起了事情始末:「我收到家裡的信,本已起程往回走了,臨入甘肅之前,卻救了兩個人。他們中有一個是朝廷派往准葛爾的使團的人,另一個則是駐當地的朝廷密探。葛爾丹殺了使臣馬迪,又派人抓捕漏網的人,只有他們逃出來了,還帶出了幾封機密信函和重要的情報。不過那個使團的人當時傷得太重,很快就斷了氣,我們只好埋葬了他。那密探也受了很重的傷,他把所有的情報都交給了我,又拿出地圖讓我記下,便帶著那幾幅地圖引開追兵,後來……死在那些人的刀下。」
  桐英頓了頓,有些傷感:「他知道我擅長記圖,才這樣做的,想著追兵見到他身上的地圖,就不會懷疑還有別的人。我遠遠看著他被殺,卻無能為力……」端寧拍拍他的肩膀,他覺得好受些了,便繼續說下去:「不過追兵的頭領是個聰明人,他發現了我們過夜的地方,猜到還有其他人在,便暗中在那一帶搜捕。可恨當地的官員都是笨蛋!竟讓他如入無人之境!我根本無法入城,走小路也被人堵住!後來我發了狠,索性往西邊北邊走,出了玉門、安西,沿哈密北上。橫穿大漠折回東邊,再借道烏蘭察布盟回來,讓他追!」
  端寧瞠目結舌:「你……怪不得會失蹤半年……」
  桐英笑笑:「那時候被追得狠了。飢寒交迫,又擺脫不掉追兵。我從小到大就沒受過這樣的苦!當時也不知怎麼的,一時衝動就這樣做了,不過之後回想起來,倒也不失為一個穩妥的法子。雖然仍有追兵,但沒先前那麼慘了。你想啊。他們又不能真地發大軍來追,兩三百人頂天了,可在大漠裡,這點子人頂什麼用?所以我們有吃有喝,雖受了些皮肉苦,也總算是安然逃了回來,而且還另有收穫。」
  「什麼收穫?」
  「我一路上也沒閒著,把經過的地方的地形地勢、氣候、村落、水井、流沙、植物、藥材和有糧食出產地地方都打聽清楚了。我估摸著,皇上遲早要對西北用兵。那一帶很可能會成為戰場,這也算是提前摸個底了。怎樣?很了不起吧?」桐英得意地挑了挑眉。
  端寧哂道:「這有什麼?皇上也不是頭一回在那裡打仗了,才過了幾年?你以為朝廷不知道那裡的情形?」
  「你還別說。他們未必知道那裡如今是個什麼情形。」桐英瞇了瞇眼,「也不知是誰給那葛爾丹出地主意。忒陰損了。幸好被我發現。有一次那些人在一個牧民小部落裡歇腳,得了食水補給離開後。我到那裡打算討些水喝,卻發現全部落男女老幼都被殺了,連牲畜都不放過,水井還被沙土堵上。後來經過別的部落或村子,大都被損毀,井口也都埋了,元洲告訴我,那些村子至少半年前還有人住。」
  「元洲?你身邊那個隨從?」端寧問,「難道說葛爾丹暗中派人毀了那些村子,還填埋了水井,好讓朝廷將來出兵時,找不到水源?」
  桐英點點頭:「不但如此,一路上我也遇到幾個安然無恙的村落,幸虧一路上謹慎慣了,我和元洲躲在村口附近觀察了好一陣子,居然發現那些村民行事古怪,不像是牧民農戶,倒更像是兵,才沒撞進去。一路看小說網WWW.16K.CN只怕那些人是除掉了原本的村民,再喬裝潛伏下來的,而且看樣子,不是一天兩天了。」
  端寧倒吸一口涼氣:「要不是你發現了,日後朝廷大軍經過那些地方,說不定就會著了道……」
  桐英又道:「而且毀掉地村子和倖存的村子,似乎隱隱地指向什麼方向。我留了個心眼,不顧元洲反對,沿路摸過去,發現了一座小山,雖然不高,但山上有些樹,還有一條小河。從我們學過的兵法來看,那裡的地形很適合紮營。但我繞著小山跑了一圈,居然發現那裡後山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如果大軍真的在山前紮營,只要葛爾丹派上幾個人穿過通道,在後營放上幾把火……」
  端寧搖頭歎道:「真夠陰損的,這是陷阱啊!」
  桐英點點頭:「不過現在我知道了,這陷阱就無用了。只要到時派人守住通道,又讓人看好水源,那裡還是不錯的紮營地。」
  他有些口乾,喝了幾口茶,又繼續道:「這一路收穫不少,只可惜入關時太大意,居然沒發現那追兵的頭領在附近安排了盯哨地人,洩露了行蹤,那些人喬裝成漠南的蒙古貴族,居然沒人發現不對,我們只有兩人,不是對手,便只好分開走。我記得你家別院在這裡,索性逃了進來。等過些日子那些人撤走,我再進京城去,橫豎皇上這一兩年還不會派兵。」
  端寧鬆了口氣,發現自己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手心都是汗:「你這一路可真夠驚險的,想不到在大清地腹地,你一個宗室王子,還會遇到這樣的危險。」
  桐英冷哼一聲:「我本有心去找駐軍護衛我入京,但入關後遇上地第一個將領,居然是大阿哥地人。你也知道我哥哥與大阿哥鬧得有些僵,那將領居然糊塗到要找我麻煩。幸好元洲發現有不對,帶著我躲開了,不然我現在能不能好好地坐在你面前,還難說呢。」端寧瞪大了眼:「他怎麼有這麼大的膽子?難道不怕皇上怪罪麼?」
  「怕什麼?那時候他已經知道有追兵,萬一我真出了事。只要把我帶回地東西往上一送,再把責任推到葛爾丹的人頭上,他至多得個護衛不力的罪。相比起獻情報地功勞,算得了什麼?」桐英冷笑。「所以我後來一直沒再去找駐軍了,連各地的衙門也沒去,天知道誰又是誰的人?我一路千辛萬苦都過來了,卻栽在自己人手裡,那不是太冤了麼?」
  端寧氣憤道:「這些人如此喪心病狂。等皇上知道了,定會狠狠治他們!」
  桐英有些黯然地道:「就算治了他們,也不會對他上面地人有什麼影響。算了,這事不提。」他振作起精神,對好友道:「這些日子我忙著把腦袋裡記住的地圖和情報默出來。路上為了保險,我一直沒把它們用筆記下,只是每晚默誦一遍。趁現在還記得,先趕緊記下,免得忘了。老實說。我現在大概還只記得八九成,不過加上我一路探查到地,應該夠用了。」
  端寧仔細端詳著他的臉。歎道:「你看上去很累,這樣太辛苦了。如果你信得過我。我很希望能幫上忙。」
  桐英怔了怔。笑了:「這話可就生疏了,我先前是顧慮到伯父是朝廷命官。雖然閒賦在家,也不好跟我有什麼來往,而你妹子又是小姑娘家,總不好沾手這樣的事。我早等著你回來了,你如果不幫我,我還不依呢。」
  端寧失笑,道:「那就說吧,要我做什麼?」桐英站起身來,把絹冊遞給他:「你就把上頭的東西重新抄寫一遍吧。這上頭染了那兩位英雄的血跡,字又太小,為了聖閱方便,還是重新抄一遍為好。我要忙著先把腦子裡地東西弄出來,實在沒功夫做這事。」
  端寧接過絹冊,看了一眼,笑道:「這事包在我身上吧。」
  桐英拍拍他的肩膀,看了看天色,便道:「時間不早了,你妹子還在外頭呢。咱們先出去吃飯。」然後把他手裡的絹冊重新放回箱子裡。我是捏一把汗的分割線呀分割線
  淑寧在外頭等了很久了。她沒有好奇到在門外偷聽。既然桐英關上門,只告訴端寧一個人,就說明他不想讓自己聽見。俗話說得好,好奇害死貓,她還是不要八卦的好。她留在外間稍稍打掃了一下屋子,順便為屋裡那兩人站崗放哨。
  桐英拉著端寧一出房門,便發現淑寧在做什麼了,對她笑了笑。端寧對妹妹說:「我從今晚開始也要住在這裡,還要請妹妹送兩份飯來。」淑寧看了看他和桐英臉上的神色,便道:「我也不問兩位哥哥打算做什麼,只是哥哥還有學業,如果真要在此留宿,好歹跟父母說一聲。」端寧點了點頭。
  兄妹倆正要去向父母稟告此事,桐英叫住了端寧:「元洲與我兵分兩路,其實是為了引開追兵,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憑他的身手,應該可以逃脫,還請你讓家裡人留意一下,如果他進來了,別把他當成賊了。」端寧笑著應了。
  回去的路上,淑寧問兄長那個「元洲」是誰,端寧便道:「那是你桐英哥的隨從,叫紀元洲,武藝極好地,聽說是江湖上成名的高手,不過具體什麼來歷我也不清楚,桐英救過他一命,他就留下來當跟班了。是個四十來歲的人,長著絡腮鬍子。」淑寧默默記下了,然後在腹誹:江湖,又見江湖!
  張保與佟氏聽完兒子地請求,反應各異。張保沉吟了一下很快就答應了,還說如果時間長,會為他向國子監告假。佟氏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聽說是兒子的好友桐英失蹤半年後重新出現了,現在藏在自家園子裡,也不知道是在做什麼,現在兒子居然要放下學業去陪他?!不過她心知丈夫會答應這樣地事,應該有自己地考量,便沒有出言反對,等過後再私下問清楚是怎麼回事。
  張保還問要不要把花園完全封閉,端寧正猶豫著,淑寧卻道:「我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料想兩位哥哥是要避人耳目的,若是完全封閉花園,只怕反而會引人側目,倒不如讓可靠地人進園,只是不許他們接近枕霞閣一帶就是了。」
  張保想想也是,便答應了,又叫長貴把庫房裡多餘的筆墨紙硯全部送往枕霞閣去。
  當晚佟氏從丈夫處得知事情真相,未免有些擔心。張保安慰道:「怕什麼?方圓幾十里誰不知道我是個官?那些蒙古人再兇惡,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找上門來。只要咱們不漏餡,他們怎麼會起疑心?如今朝廷裡早就知道使臣馬迪被害之事,桐英小貝子也不必急著進京面聖,那幫歹人沒法在順天府境內逗留太久,等拖上些時日,自然就能安全進城了。」
  佟氏稍稍安心了些,然後又想起另一件事:「方纔飯後女兒給我講了個事,平日跟端兒的人裡有個叫王貴的,你還記不記得?就是王瑞寶的兒子。他似乎把桐英與四阿哥當成一個人了,想要打探清楚。之前是被淑兒混過去了,但現在連端兒都進了水閣,要是這王貴把消息洩露出去,可是糟糕之極。」
  「不會吧?」張保沉吟,「這種人最多就是愛嚼個舌頭,出賣主子的事他還做不出來。他也是幾輩子的家生奴才了。」
  佟氏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素知這人平日愛喝酒,一喝醉就亂說話。我是看在他老子娘如今在大房當差的份上才容他在此的。就算他沒把那些蒙古人引來,萬一把四阿哥在咱們家借宿的事傳到府裡,也是極麻煩的事。」
  張保想了想,道:「你說得有理。這世上的事,往往就壞在些小人物的手上。心狠的事我做不出來,你這兩日尋他個錯,打發他到保定莊子上去,叫個人守著他,免得他闖什麼禍。」
  佟氏點點頭:「這也好。週四林的兄弟如今在保定莊子上,聽說明年就升管事了,回頭給他帶個信,叫他把王貴看好了,免得有什麼不該有的話傳回了府裡。」
  當下裡兩夫妻合計妥當,那邊廂端寧與桐英哥兒倆也說上了話。
  桐英要端寧向張保轉達他的謝意,端寧卻道:「這話你就不該說。我們如今雖不理朝中事務,但此事關係重大,我們家也是世代勳爵,自然有責任去幫忙。你再說個謝字,我就生氣了。」桐英只好笑笑,不再說了。
  端寧看了看他的臉色,道:「我看你實在是疲累之極,今晚先放放吧,明天早上再做。我們如今有兩個人,動作會快許多。」桐英也覺得自己有些撐不住,便答應了。
  既然不做事,睡覺又太早了,橫豎園裡沒什麼人,離他們最近的僕役至少也在六七十米以外,兩人索性把屋內的躺椅擺到閣前的空地上,旁邊放個小几擺了白水點心,聊起天來。
  端寧首先問的,就是桐英當日離家的原因。
章節 一三八、桐英(下) 
  端寧問:「當日我剛回京,就聽說你回了奉天,想著你既然連見我一面都來不及,自然是要回家當孝子去了。沒曾想才過了幾個月,你居然就離開家在外頭亂逛,到底是什麼原因?你可得好好說說。」
  桐英不好意思地摸摸頭,道:「當日是我不對,你可別生氣。我是想著頂多大半年就會回京去的,到時候再見也不妨事,哪裡想到後面會發生那麼多事?」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至於離家,這說來就話長了。你也知道,自從我額娘過世後,我阿瑪又娶了繼母,加上前後納的側室姬妾,家裡一大群女人,又生了一大群孩子,吵鬧就不說了,還愛互掐。我看了實在煩心,見哥哥進京當差,索性就跟了來。但後來我阿瑪與我談了一次話,我醒悟到自己太過忽略他了,實在不孝,便跟他回奉天去了。」
  他瞄瞄端寧,又繼續道:「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再次離家,卻是為了要避桃花,而且是爛桃花。」
  端寧一愣,有些明白了:「就是你說的那個陵雪表妹吧?」「她算我哪門子的表妹?」桐英撇撇嘴,「不過是繼母的姨甥女罷了。我那個繼母,你是知道的,不是個安份的主兒,我大哥的侍妾裡已經有她安排的兩個人了,還不滿足,不但要往我房裡安插人,甚至還想說服我阿瑪,把陵雪許給我做正室。」
  他冷哼一聲,繼續道:「不是我不識抬舉,我認識陵雪那丫頭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表面看上去像是個好姑娘。實際上一肚子壞水,我身邊的丫環,個個都吃過她的暗虧。我當然是拒絕了。可我阿瑪還以為我只是嫌棄陵雪家世不夠顯赫,叫我納她為妾。可這種女人不論做妻做妾。都只會鬧得家宅不寧罷了,我怎麼肯答應?」
  端寧十分贊同:「你說得沒錯,娶妻當娶賢。男人在外頭建功立業,如果家裡沒個可靠的人坐鎮,那是一定會拖後腿的。」桐英聽了很高興。拍拍端寧地肩膀道:「我就知道你也和我有一樣的想法。老實說,我早就想好了,將來我要娶的妻子,容貌家世都在其次,最要緊地是要能與我心靈相通,最起碼要能理解我,不然對著一輩子,豈不是無趣?只要有了這麼一位妻子,其他什麼妾啊通房啊。全都不需要,免得天天爭風吃醋,掐個你死我活的。那還過什麼日子啊?」
  端寧點點頭,笑了:「果然英雄所見略同啊。我也是這麼想地。我父母恩愛了這麼多年。我做兒子的看了很羨慕,心裡盼望著自己也能和心愛的女子兩個人相伴一生。有時候冷眼看著幾位叔伯堂兄家妻妾相爭的情形。我都提醒自己要引以為誡。我可不想像大堂兄那樣,親生的骨肉,生生被屋裡人給弄沒了。」
  桐英笑了,然後發現了他話裡地一點端倪,不懷好意地挨近了道:「你方才說心愛的女子?這麼說,你有人了?」端寧推了他一把:「去,別胡思亂想,我哪有什麼人?」桐英不信:「若真沒有什麼人,你不會這麼講,只會說盼望著自己也能有這樣的妻子。我把家裡的事都告訴你了,你還瞞著我這麼重要的事,太不夠意思了!」
  端寧有些不好意思:「好吧好吧,我承認,是有這麼個人,可八字還沒有一撇呢,等事成了,我再告訴你是誰,如何?」桐英勉強接受了:「那好吧。」
  為了不讓桐英繼續在這個問題上打轉,端寧扯開了話題:「你方才說你阿瑪想讓你娶那個陵雪為妾,你不願意,直接跟他說就是了,難道他還逼得你非得離家不可?這是個什麼緣故?」
  桐英歎了口氣:「其實陵雪的事,本來也沒什麼,只不過我當時透露了自己只想娶妻不想納妾的想法,阿瑪說我不合規矩,才吵了起來。.1@6@K@小說網.他長年在外,不知道家裡妻妾相處的情形,還以為那些女人真的那麼賢淑呢。我額娘為了這種事,直到死都不快活;我地幾個小弟小妹,莫名奇妙就沒了;還有我自己,我還是個嫡子呢,小時候三災八難的,總是這個病那個傷,後來換了身邊侍候的人,就再沒出過事。只有我阿瑪才會相信,那是因為原本侍候地人生肖與我相沖的緣故。看了這些,我還敢重蹈覆轍麼?可惜我阿瑪不明白。」
  端寧道:「你好好跟他說就是了,他從小就疼你,總不會為這種小事與你翻臉。」
  桐英苦笑:「其實我與阿瑪早就有隔閡了。自從他娶了繼母,又得了兩個嫡出地弟弟,對我就慢慢地淡了。要不然我也不會隨著大哥在京中長住,好歹與大哥是一母同胞,總比那些隔一層地兄弟親些。」
  端寧沉默一陣,道:「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回京呢?偏偏跑到蒙古去桐英神情更添了酸澀:「我與大哥……我們本來很好的,但自從大哥有了嫂子,又有了其他姬妾,也不知道是不是聽了什麼人地調唆,誤會我有意與他爭奪世子之位,竟然與我疏遠起來。他是嫡長子,又有軍功,世子位是十拿九穩的,我從來沒想過與他爭這些。他卻不明白,我只擔心他真做出什麼事來,反而便宜了別人。」
  端寧歎了口氣,道:「我竟不知道你有這許多煩惱,真是枉稱是你的朋友。你放心,日後再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只管和我說,我一個字都不會說出去。只要我在一日,就替你消遣一日,如何?」
  桐英笑笑:「多謝你,其實我雖然心裡鬱悶,卻也不會因此一蹶不振。我當日離開奉天城時,剛好遇到幾個蒙古朋友,就索性跟著他們回草原了。那裡的人純樸直率。沒什麼勾心鬥角的事,我過得十分快活。如果不是後來家裡出了事,我還想多住些時候呢。」
  端寧道:「你家裡出了事。連累你的爵位都遭了殃,我雖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但也知道不是一兩幅畫能彌補的,我愈越地說句,你家裡人地想法有些糊塗。」
  桐英點點頭,降低了聲音:「的確,他們在很多事情上與我的看法都不一樣。我一直覺得。咱們家是鐵帽子王,又立了許多軍功,只要安安份份地做事,起碼能保一二百年地榮華富貴。只是我阿瑪與大哥都不滿足,總想著要多得些倚仗,不要像二伯父那樣輕易丟了王爵。前些時日我大哥和太子那邊的人勾上了,然後我阿瑪居然打著想讓我娶某個軍中大將地孫女的主意,不然怎麼會那麼爽快地說讓我納陵雪為妾?這都是皇上忌諱的事,他們還明著幹上了。如今只是小懲大誡,已經很好了。」
  端寧沉吟片刻,嘴角扯了扯。道:「你現在立下這個大功,應該不必擔心簡親王會隨意安排你的婚事了吧?」
  桐英笑了:「果然不愧是老端!我回來的路上就想到這主意了。因為原來地情報都是別人的功勞。所以才冒險多逛幾圈,又添了些東西上去。這下我在皇上面前可算是掙臉了!我也不求別的,爵位什麼的我不希罕,只要皇上許我個婚姻自主,事業自由,我就再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端寧有些咬牙切齒:「臭小子,你自己逛得開心,枉費我們這些朋友為你擔心得要命。現在你不進京,反而賴在我家混吃騙喝,莫非也是存了避開你哥哥,想獨攬這份功勞的
  桐英知道他是在故意玩笑,好沖淡方纔的傷感氣息,便也合作地攬上他的肩,嘻笑道:「好兄弟,你果然是我肚裡的蛔蟲,這你都知道了。放心吧,這份功勞你也有份,有什麼好處,哥們不會漏了你。」
  兩人笑鬧一回,端寧才正色道:「雖說是玩笑話,但我也是想提醒你,你把這事瞞著你哥哥,只怕日後他與你隔閡更
  桐英慢慢收斂了臉上地笑,道:「我何嘗不知?但他如今正糊塗著,要是讓他拿到這些東西,不知會做出什麼事,要是反而惹了皇上反感,只怕更糟。再說,我不想讓他知道我進關時曾被人暗算,他絕不會放過這個打擊大阿哥的機會。無論他怎麼做,都不可能真把皇長子打下去,反而會惹禍上身。我也沒打算公開這件事,功勞什麼的,只要皇上心裡有數就成。等日後皇上出兵,我阿瑪哥哥都可以出征,正路子得來地軍功,豈不是更穩當?」
  端寧點點頭,也道:「你肯這樣想,是再好不過了。其實不瞞你說,我阿瑪讓我來幫你,也存了沾光的心思。不過我純粹是想幫你地忙,所以,你只要自己知道我有幫忙就行了,不必稟告上頭。」
  桐英有些感動,說了一聲「好兄弟」,兩人在月下對擊一拳。我是轉換時間地點地分割線第二天開始,情報整理工作的速度明顯加快了。桐英專注於默畫地圖,並按照記憶在圖上作標識;而端寧則是把絹冊中地內容用簪花小楷一一抄在紙上。
  這些絹冊上記載的,包括了葛爾丹手下各大將領的情報,各大文臣的背景與相互關係,軍糧、兵器、火藥、軍衣、營帳等後勤物資準備的情況,以及與葛爾丹交好的漠西各部資料。看得出來,朝廷派往當地的探子花了很大的功夫,雖然死傷慘重,但這些情報將在未來的戰爭中起到不可忽略的作用。
  絹冊有許多地方都沾了血跡,有的字跡還很潦草,雖然大致上是分了部落地區來寫的,但仍有些混亂,越到後面,混亂的情況就越嚴重,最後幾頁甚至是草草寫了些零碎的句子,可能是一打探到就寫下來,沒時間整理的緣故。
  端寧見狀,便先用紙將這些字都抄下來。問過桐英後,先是按了部落地區劃分,然後再按分門別類歸納起來。又在紙邊留下足夠的空位,將各部落之間複雜的關係加以註明。這樣一來。許多事情都一目瞭然了。
  桐英看到後,不由驚歎他做事有條理,端寧笑道:「少來,難道你不知道我們家是怎麼崛起地麼?成千上萬的文書都料理過來了,這幾本絹冊算什麼?」桐英啞然失笑。
  桐英的工作則有些麻煩。他自己畫地圖還好,畢竟是去過的地方,只要回憶一下就能想起來,但別人所畫地圖,到底是他半年前看過的了,現在要想起來,實在很費腦筋。他只能先在普通的紙上勾畫出大概的圖,再一點一點地回憶圖上的標記。所幸他這人雖算不上過目不忘,卻有著卓越地記圖能力。所以漸漸地,也都把那些地圖回憶起來了。等草圖畫好了,他才用重絹將圖細細畫出來。
  別院的庫房中雖有不少料子。但適合拿來畫地圖的絹卻不多,很快就用完了。必須要到附近的鎮上買。
  張保與佟氏正忙著秋收的事。順便趁著天氣還不算冷,趕著多種上一茬蔬菜豆子;小劉氏忙著看管兩個男孩子;各個管事又都各有職司。可以說。家裡沒什麼可靠又有空的人了,所以淑寧自告奮勇,為哥哥們去鎮上購買絹布和筆墨。
  丫頭們早就歡呼雀躍了,但淑寧再三重申,只能帶一個人去。經過猜拳,三盤兩勝,素馨大熱倒灶,冬青勝出,傻笑著回房準備要帶出門的錢去了。
  但臨出門經過二院時,淑寧卻舉步維艱----賢寧這個小屁孩,突然從課室裡跑了出來,抱住姐姐的腿不放,含著淚珠兒哀求道:「好姐姐,親姐姐,你帶我一起去吧,你可憐的弟弟已經好幾天沒出去玩了。哥哥不見人影,阿瑪又不許我和小哥去園子裡玩,楊先生還特地加了功課。我苦啊,好姐姐,你帶我一起去吧,我保證乖乖地,只要看一眼外頭的大街,我就心滿意足了。」
  小樣兒,你別以為我沒看見你在掐自己的大腿,以為這幾滴鱷魚地眼淚就能讓我心軟?要是真把你帶出去,一看到大街,只怕一眨眼,你就沒影兒了,休想我會上當!
  淑寧瞇瞇眼,死不鬆口。她猜這一定是賢寧最近為了哄騙容易心軟的小劉氏,新開發出地苦肉計。果然,小劉氏一聽到賢寧地哀求,立馬心軟,幫著向淑寧說情。
  淑寧給面子小劉氏,答應會給賢寧帶他喜歡的點心和小玩意兒回來,但帶他出門卻是休想,而且還道:「如果你不乖,上課不認真,或是做功課時偷懶了,那麼,就算我帶了好東西回來,你也休想拿到。我情願送給僕役家地孩子去!」
  賢寧一聽,張大了嘴,又馬上用雙手摀住,大眼睛眨呀眨呀,轉身奔回課室去,拿起書本裝作認真的樣子。楊先生瞥他一眼,沒有理會,繼續給小寶講解書上的詞句。
  淑寧忍不住覺得好笑,又細細交待了小劉氏一些事情,便出門去了。
  鎮子離別院大概有五六里地,雖然不大,卻有不少店舖,人來人往,甚是熱鬧。淑寧先去了文具店去買筆墨,才知道店裡也有重絹賣。所幸她帶的是熟悉書房用品的冬青,很快就挑好了所需的東西。
  見天色還早,淑寧便把東西都放上馬車,讓車伕到附近茶攤子上歇個腳,帶了冬青和一名僕役,到街上逛去了。
  她剛買了幾樣給小賢寧的零食與玩具,正走到一個小攤子前,陪冬青挑選上頭擺的頭繩簪子,忽然看到一群人一陣風般刮進了旁邊的藥店,把在店前擺攤的兩個小販撞倒在地。
  那是一群蒙古人,個個挎著刀,臉上帶著凶狠的神色。為首那人,穿著藍色袍子,用一種古怪的腔調問藥店的掌櫃:「有沒有一個手臂受傷的年輕人來看過大夫?」
章節 一三九、功成 
  淑寧在店外聽得分明,忽然想起桐英當初就是手臂受傷,而且又有追兵,但這幾個人明顯是蒙古打扮,她記得蒙古與清朝朝廷關係挺好,為什麼要追捕清宗室出身的桐英呢?不過他是老哥的朋友,她自然是站在他那邊了,於是便不動聲色,冷眼看著那些人逼問藥店掌櫃。
  那些蒙古人在藥店裡得不到答案,便又往別的醫館藥店去了。淑寧聽得旁邊幾個三姑六婆在那裡小聲八卦:「那幾個蒙古人聽說昨天也在鄰鎮查問過有沒有這麼一個人呢。」
  「可不是,聽說那個人偷了他們的錢,他們要把那人殺掉呢。」
  「哎喲喲,這些蒙古老爺可真大膽啊,說殺人就殺人。」
  「那是當然了,他們可都是大貴人。聽說鎮上客棧的小二,因為說話伶俐,被賞了個大元寶呢。」
  「一個大元寶,哎喲喲,那可真夠大方的……」
  冬青小心地扯了扯淑寧的袖子,道:「姑娘,這些人怪可怕的,咱們快走了吧。」那僕役也猛地點頭。
  淑寧想了想,道:「咱們離得遠些就是了。你們出來一趟不容易,就這麼回去不是太可惜了?」冬青與那僕役對望一眼,便也同意了,隨淑寧走到二十步外的另一個攤子上挑東西。淑寧仍時不時地留意那些蒙古人的行動。
  等得冬青買了一個鐲子、幾色絲線和一本薄薄的繡花樣子,那僕役也給自家婆娘買了兩朵絨花,給孩子買了個面人,一行人才慢慢往馬車所在的方向走。
  路過那群蒙古人時,淑寧留神聽了幾句他們的交談。雖然說的是蒙古語。但她跟著哥哥也學過幾個詞,只大概聽得「京城」「大道」「阻止」「殺死」等幾個字,正待聽得更清楚些。卻發覺那個穿藍袍地頭領似乎有所發覺,往自己方向望了過來。淑寧忙轉過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到了馬車上。
  她心裡彭彭直跳,吩咐車伕出發,又時不時地留意後頭,等離開鎮外二里地,確信沒有人跟上來。才鬆了口氣。
  一回到別院,淑寧匆匆交待幾聲,便帶著重絹與筆墨衝到園子裡頭,將今天遇到那幾個蒙古人的事告訴了端寧與桐英,又追問道:「桐英哥,那些人是來追你地麼?你怎麼會惹上蒙古人的?你不是跟他們交情很好麼?」
  端寧與桐英對望一眼,前者開口道:「妹妹,蒙古人也有分好壞地。你放心,桐英絕不是做了什麼壞事。這事我們心裡有數。你不必擔心。」
  淑寧有些悶悶的:「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那就算了。」她偏了頭,遠遠看到臨淵閣那頭,虎子正在向這邊揮手。口裡還叫著少爺,便道:「虎子哥不知有什麼事。我過去看看。」然後便走了。
  桐英對端寧道:「你妹子似乎生氣了。她一定是怪我們不肯告訴她。其實讓她知道一些也沒什麼,她不會說出去的。」端寧搖搖頭:「過一會兒就沒事了。這種事還是不要讓女孩子家知道的好。說起來,那些追兵居然敢在京師附近逗留那麼久,可見他們對你是勢在必得。」桐英沉聲道:「不用說,一定是那個藍狐狸此人本名叫藍和理,是葛爾丹的親信,狡詐如狐,我一路上沒少吃他地虧,沒想到現在還陰魂不散!」
  端寧拍拍他的肩,望向外頭:「虎子我是留在京裡等你們府裡的信了,他現在回來,不知是有什麼事?」
  正說著,淑寧回來了,道:「虎子哥說,京城簡親王府的人告訴他,皇上要修盛京城,因此福晉不日就要帶著幾位小王爺和表姑娘南下進京了。」端寧與桐英俱是一愣,後者眉頭一皺,眼中已帶了怒意。
  端寧見狀便讓妹妹去準備午飯,淑寧看了他們幾眼,悶悶地離開了枕霞閣。
  桐英瞇了瞇眼,道:「我入關前,曾托人向家裡報過平安,本來是打算不讓阿瑪太過擔心的,繼母一定早已知道我沒事了。皇上要修盛京城,跟我們府裡有什麼關係?她忽然南下,還帶了陵雪那丫頭來,八成是想讓宮裡下旨指婚,讓我推脫不掉。一路看中文網首發WWW.16K.CN她倒是打得好算盤!」
  端寧道:「既然如此,我們還是加快些好,必須爭取在你繼母進宮前晉見皇上。」桐英點點頭,然後又道:「其實未整理的東西已經不多了,只是有許多零碎活。我想,讓你妹妹幫著打個下手,也能讓咱們倆空出時間來做正事。」端寧想想也對,便同意了。
  淑寧聽完兩人的話,才明白了事情的大概,但還有個疑問:「他們殺死使臣,差不多算是跟朝廷翻臉了,怎麼還這樣大膽,在天子腳下到處晃蕩?」
  桐英道:「其實蒙古各部族,衣著都有些不同。他們現在是漠南人的打扮,那邊地貴族與皇家滿洲聯姻者眾,一般百姓是不會招惹他們的。只要他們不鬧出什麼大事來,地方官員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一帶蒙古人很少來,他們也不怕會露餡。」
  原來如此。那些人出手闊綽,大概也是想讓人相信他們是王公貴族吧?
  淑寧當天下午就開始加入他們的工作。其實她要做地就是磨磨墨、裁裁絹、收拾廢品,並且將寫好的紙張裝訂成冊,加上封皮。地確是很零碎地「下手」活。
  活不多,她做完手頭的工作後,見到端寧與桐英二人埋頭苦幹,尤其後者用腦厲害,便想在飲食上變些花樣,給他們補補腦。
  早飯時,她特地做了一碗雜糧粥,可惜兩人都吃不慣,她只好把自己早晚地兩份羊奶都貢獻出來,又添了各式糕餅點心。
  午飯晚飯。她頓頓都保證有肉有菜,因天氣漸涼,還統統改用燉法。用一隻小瓦鍋盛著送去,熱著吃。雞鴨魚豬牛肉是天天都有。蔬菜大豆水果也必不可少,她甚至還煲了豬腦湯,喝得兩個大男孩面有菜色,紛紛勸說這種東西做起來太麻煩了,妹妹不必太過勞累云云。
  不過她偶爾做的一道松子玉米胡蘿蔔糕炒雞丁倒是大受歡迎。桐英甚至還道:「好妹妹,你就多煮幾遍這個吧,我都多少年沒吃過了。」
  淑寧倒是沒好氣,這道菜可花不少功夫,他以為那些丁啊粒啊是那麼好切的麼?對於她這個近兩年才開始自己動刀子切菜的人而言,這可是大工程呢!更別說還要剝松子和玉米粒了。
  至於晚上地宵夜,以前她疏忽了,只是讓兩個大男孩吃些點心混過去,現在她要做點有益的食品。
  頭一天。她做了核桃酪,端寧說好吃,只是有些太甜了。桐英卻道:「味還行,可惜我不愛吃核桃。一股子怪味。」
  淑寧怒目以對。哪裡來的亂挑食地臭小子!第二天,她做了芝麻糊。只放了一點糖,端寧吃得很滿意,桐英卻道:「真香啊,可惜味道有些淡。」
  淑寧僵住,咬咬牙,收了碗走人。
  端寧瞥了好友一眼:「行啊你,我妹妹辛辛苦苦給你做宵夜,你不說聲謝就罷了,居然還嫌三嫌四?」
  桐英笑笑:「她生氣了,就不會再費這些功夫。其實晚上吃什麼都行,何必弄這許多花樣,你妹妹的事已經夠多地了。」
  果然,淑寧被他激到,索性將收拾乾淨的各色果仁和方便存放的糕餅點心分別用兩隻大匣子裝了,放在房間裡,他們肚子餓時,隨手就可以拿來吃,她也就不必再多費功夫了。我是三天後的分割線
  整理抄寫情報的工作終於做完了。桐英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一扔,就往長椅上一躺,攤開四肢吁了口氣,道:「可算完了。」
  淑寧跟著端寧將最後幾頁紙裝訂好,點算清楚,也鬆了一口氣,回頭望見桐英,卻發現他已經睡著了。
  淑寧看著他有些蒼白地臉色,與越加瘦削的身體,起了一點憐意。這些天他的腦力耗費最嚴重,幸虧身體素質好,不然早就累垮了。金大俠筆下過目不忘的東邪夫人,不就是因為默書導致心力交瘁而死的麼?
  她望望他身上單薄的裌衣,看看外頭的天氣,便到樓上臥室取了一件斗篷下來,輕輕蓋在他身上,免得他受涼。端寧看了妹妹兩眼,將所有情報冊子放進木箱中,示意她跟自己先行離開,不去打攪桐英休息。
  不知是不是錯覺,淑寧離開水閣的時候,似乎有個影子從她眼角掠過,但等她定睛去看,卻又什麼都沒發現,心想大概是連日勞累,眼花了。
  她卻沒料想到,他們兄妹二人前腳剛走,有一個人後腳就潛進了水閣。這人長著絡腮鬍子,三四十歲模樣。他看了看正在熟睡的桐英,檢查了一下放東西地箱子,沉思片刻,便離開了。
  桐英這一覺睡了一天一夜,等他醒過來時,早已餓得前胸貼後皮了,一見端寧淑寧拿來的飯菜,就急急往嘴裡送。直到吃得七八分飽,手裡的動作才開始慢下來。
  端寧看到他這樣,倒放了心:「你這一覺可睡得夠沉地,怎麼叫你都不醒。我阿瑪都被驚動了。如果不是確信你是睡著了,我們都要請大夫了。看來你這回是真累壞了……你慢點兒吃,沒有跟你搶。」
  桐英吞下一口飯,道:「我明天就帶著東西回京,只是不知道那頭狐狸現在在哪兒,可要避開他才行。」
  端寧與淑寧對視一眼,都笑了。桐英瞧得一頭霧水,最後還是端寧解開了謎底:「你睡覺的這一天一夜,可發生了不少事,外頭都傳得沸沸揚揚了。那頭狐狸似乎遇到一個行蹤可疑地人。懷疑是你,結果追到一家賭館裡,莫名其妙地和一大幫流氓地痞摸黑打了一架。鬧得大了,連官府都來過問了。他們好不容易混了過去。卻又被人偷了錢財和馬匹。這下官府是一定要徹查地,無論如何,他們也是蒙古貴族啊。」
  桐英聽得笑了:「這可麻煩了,要是被人發現他們是假冒的,那可怎麼辦呢?如果被人發現他們是準噶爾來地。那就更糟了。」
  兩人擠眉弄眼,都笑得很歡。淑寧便道:「他們昨晚上就失蹤了,聽說現在人人都在找他們呢,官府那邊大概也開始懷疑了。再等兩天,他們一定走人了。」
  桐英停住笑,搖頭道:「明天我就進京,不等了。」淑寧有些奇怪,但看到端寧也沒有說什麼,便不再去問。
  淑寧收拾了碗筷離開。端寧拿出一疊圖紙。道:「這些是你的地圖稿子,其實也能拿來當地圖了,我覺得就這樣燒掉有些可惜。不如作為副本收好吧,要是獻上去的圖出了什麼差錯。也能拿來補上。」
  桐英想了想。道:「也好,但我不打算把它們一起帶進京去。你先找個地方收好。要是我順利進京,日後自會回來取。」
  端寧沉吟片刻,答應了,找了一隻木匣把圖紙裝起來,又把自己那些稿紙一起裝進去,道:「我們家園子裡有一處隱蔽地地方,就在陶然亭底下的山腹中,從亭邊大石後頭地梯子下去就能進入。那裡只有我們家幾口人知道,裡面的擺設也沒人去動。我把這匣子放在裡頭的一隻半舊書箱中,再作些遮掩,應該可保萬無一失了。回頭我領你去把東西放好。」
  桐英有些怔忡,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你居然把自家的密室所在都告訴了我……」端寧愣了愣,忙道:「不是,那裡只是前主人留下的,連我小弟都知道……」「你不用說了。」桐英阻止了他,「那種地方,對於任何人家而言都是只有最親信之人才會知道地所在。你就這樣告訴了我,可見你是真把我當兄弟。」
  他猶豫了一會兒,回房去取了一件東西來,對端寧道:「這件事在我心頭壓了很久,我總是顧慮著不知該不該問你,但我現在不再猶豫了,免得總是疑心。我問你,這個是誰的?怎麼會在這裡?」
  端寧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東西,那分明是條黃色腰帶,不是桐英的麼?
  桐英收到他的眼神,也有些疑慮了:「這不是我的東西。當日我離家,就沒打算打出宗室招牌來,怎麼會把黃帶子帶在身上?這是我在床腳發現的,因有被子壓住了,大概是曾經的住客漏在那裡的吧?」
  端寧笑了:「原來是這樣,你直接問就是。其實我雖然不想讓別人知道,卻沒打算瞞你,這大概是四阿哥地東西,他到附近的寺院禮佛時,曾在我們家留宿,多半是那時留下的。」
  桐英有些意外,端寧便把事情來由說給他聽,又道:「你也知道四阿哥與我們家有親,但我們也留心避嫌,只在園子裡招待他,而且我阿瑪絕不進園門,每次都是我跟額娘來陪四阿哥說說話,說地也都是些家常小事。比如家裡的果林荷塘,我們兄弟地學業功課,還有弟弟們調皮搗蛋,卻被妹妹訓得很慘之類地。四阿哥有時會講講自己的家務事,但多數是聽我額娘說話。至於官面上地事,是一概不提的。」
  桐英聽完後不禁歎氣,道:「你這樣說,我倒覺得他越來越可憐了,這些家長裡短的小事,一般人都不會放在心上,他卻要到別人家裡才能聽到。」
  端寧道:「這話你說說就算了,可別當面講,他一定會生氣的。」桐英笑笑:「這是自然。」是第二天早上的分割線
  全家人都起了個大早,套了車準備回京。家裡人商量過後,決定全家出動給桐英打掩護,讓他坐淑寧的車子,當然不是孤男寡女,還有素馨跟車。
  那車子先在後門停住,接了桐英後,再由虎子悄悄兒趕到前頭,再接了淑寧上車。端寧騎了馬跟在車邊,還另外安排了幾個身體強壯又機靈的僕役騎了馬跟上。
  一路無事。桐英一路上抱著一個結實的書籠,裡頭裝著他們多日來的成果。他很少說話,就算說也是小小聲的,盡可能不讓聲音傳到外頭去。淑寧知道他是想掩人耳目,便很合作地與素馨吱吱喳喳地說話,不知情的人還以為車裡只坐了兩個小姑娘。
  走到半路,端寧覺得日頭挺曬,剛好前頭有個茶店,便讓眾人在那裡喝口水歇歇腳。張保與佟氏本是先走一步的,卻已不見了人影,端寧只好吩咐眾人手腳快一些,盡快趕上去。
  他下馬後一進那茶店,便萬分後悔。因為那店裡正坐著幾個蒙古人,為首那人正穿著藍色袍子。
  此時不能退,只怕一退就要惹人懷疑。他只好裝作無事地叫店家倒好茶來,另安排茶水給僕役們,然後才很自然地走到妹妹的馬車邊,說:「妹妹口渴麼?我馬上就叫人送茶來。」然後低聲道:「狐狸在店裡,別出聲。」
  淑寧與桐英聽了都是一凜,淑寧用正常的聲量答道:「多謝哥哥,我不口渴,還是快快趕路吧。」端寧應著,又招呼僕役們動作快些。
  也不知道那藍和理是不是見端寧的年紀身形有些可疑,找了個借口與端寧攀談起來。端寧坦坦蕩蕩地交待了自己的身份,又問他們的來歷。淑寧與桐英在車裡聽著,都緊張得要死,素馨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端寧正與那藍和理東拉西扯,卻眼尖發現前面大路上來了幾個熟人,忙起身迎上去喊道:「馬兄!怎麼這樣巧?居然能在這裡碰上你!」
  原來是他一個國子監的同窗,名喚馬龍的,和他的一大幫朋友----裡頭還包括兩個蒙古貴族----聽說拒馬河那邊風景好,便去遊覽一番。端寧熱情地招呼著他們,然後又說要為他們引見幾位剛認識的蒙古朋友,回頭時,卻發現藍和理一行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馬龍皺了眉:「這些人是誰啊?怎麼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了?」端寧便道:「我也不知道,聽他說似乎是巴林部的。」
  旁邊一個蒙古貴族說:「我就是巴林部的,可我從沒見過他,別是冒充的吧?」另一個也跟著嚷嚷。
  淑寧與桐英在車裡聽到這些話,都死忍著笑。好不容易端寧跟這些人道別了,他們才又再踏上了回京的路,過了兩刻鐘,又追上了張保與佟氏的車馬。
  一行人進了京城,又直走到正陽門前,停靠在路邊。淑寧與素馨下了車,上了佟氏的座車。桐英這才與他們告別,親自駕了馬車,往宗人府方向駛去。
章節 一四零、半年 
  康熙三十三年,暮春三月。
  淑寧畫完最後幾點桃花,放下畫筆,看一看自己的畫作,又抬頭望望對面的枕霞閣與樹林,滿意地點點頭。雖然筆法還是稚嫩,但好歹屋子是屋子,亭子是亭子,花是花,水是水,沒有畫歪了欄杆,也沒有糊了顏色,作為十四歲小女孩的畫作而言,已經不愧於大家閨秀的名頭了。
  不過這也需要對比的。淑寧瞥了一眼旁邊的畫軸,打開掃了幾眼,歎了口氣。那是前些天桐英過來小住時留下的畫作,畫的是一樣的景致。雖然他號稱除人物畫外,在其他種類的畫畫題材上都平平,但畢竟有功底在,光是那線條筆觸與用色技巧就與她那幅作品不可同日而語了,更何況那展面而來的靈氣,她更是拍馬都比不上。
  為什麼擁有那種讓人無語的性子的人,居然能畫出這樣的好畫來?淑寧默然捲起畫軸,丟到一邊去不管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欣賞起自己的作品,心裡臭美了一番。
  說起來,去年九月桐英在他們全家的幫助下,順利入宮面聖,之後有很長時間都沒再傳出消息來。直至一個月後,他再度光臨房山別院,取回藏在陶然山洞中的物品,他們才知道當日的情形。
  皇帝大罵了他一頓,責他膽大妄為,不過對於他亡命千里帶回重要軍機情報的行為,又大大嘉獎了一番,總之,就是功過相抵了。不過這只是明面上的說詞,私底下就難講了。皇帝賞了他不少好東西。還專門派太醫院的人為他調養身體,又允許他繼續過著悠閒的學畫生涯,只不過這次是換了個師傅。聽說不但是一位宮廷畫師,還是位欽天監五官正。名喚焦秉貞。
  爵位的事沒怎麼說,只是後來桐英畫了幾幅據說不錯地畫,引得龍心大悅,將他的爵位提到了奉恩輔國公的位子,但至今沒有再往上提。
  至於簡親王繼福晉地如意算盤。雖然有幾位後宮娘娘被她說動了,但皇帝卻發了話,那位馬佳氏的姑娘(陵雪)才學平庸,與桐英不般配,還是另行婚配吧。於是那位繼福晉只好認栽了,轉而把心思放到別地權貴子弟頭上。
  也不知道桐英這半年內做了些什麼,他與父兄的關係有了好轉。而且簡親王與長子近來的作事風格,也漸漸收斂了些,越來越沉穩。上個月,雅爾江阿還因實心任事得了皇帝的誇獎,得以官復原職。現在。他面對同胞弟弟,雖然不像小時候那麼親近。卻也不像前兩年那麼疏遠了。
  桐英在家裡的情況雖好過許多。無奈還有繼母與一堆弟弟在府裡,兄長地妻妾更是沒有一日安寧。更有一位不肯死心的「表妹」糾纏不清,所以他幾乎天天往外跑,有時也會打了「采風」的牌子,到房山別院來住一兩天。不過他再來,就不是再悄悄住在花園的枕霞閣了,而是直接住進了端寧的院子。佟氏起初覺得不妥,還是桐英多番勸說,才勉強同意了的。
  這一來二去的,淑寧也和桐英混熟了,雖然常常被他氣得不輕,但她自許是「成年人」,不好跟個「小男孩」置氣,便忍了。不過相處久了,她也知道對方只是用一種獨特的方式表達自身對他人的關愛罷了,所以漸漸地,也把他當作是另一位兄長般看待了。一路看中文網首發WWW.16K.CN
  不過桐英來房山地日子畢竟不多,他還要跟老師學畫,父兄又時不時地找他,所以大多數時候,他都會盡量待在京城。端寧為了遷就這位朋友,在房山逗留的時間便減少了,常常留在伯爵府居住。佟氏也知道兒子長大了不可能總待在自己身邊,也不阻攔,只是將他身邊的人派回伯爵府去侍候。
  其實佟氏肯放手,還有另一個考量。他們家要守孝,說是三年,其實只是二十七個月罷了,到今年十月便滿服了。到時候端寧已年近十九,差不多該是出仕地時候。雖然按端寧的意思,是希望象父親張保那樣從科舉入仕地,但按他們家地出身,這卻並非必要。佟氏不知道朝廷什麼時候會有恩科,而今科沒輪上,再等下一科,時間太長了,不如索性搏個恩蔭。而端寧與桐英來往的同時,也常與各家權貴子弟相交,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得了機緣呢?
  結果還真讓佟氏心想事成了。端寧某次與桐英一起去宗學拜訪過去地教授時,遇上了「微服私訪」的皇帝,被試了幾句學問,回答得很好,便得了嘉獎。在場的人雖不多,但風聲卻傳出去了,人人都道伯爵府的四少爺品學出眾,將來定有出息。
  當然,這種情況必定會導致另一種情況,那就是上門來提親的人家多了。這些人家的女兒,幾乎全都是落選的秀女,沒法匹配真正的貴人,便把眼光放在各貴族之家前途看好的子弟身上。
  佟氏是看不上這些人家的。倒不是說她有那麼偏愛尚在廣州的真珍,而是這些人家的女兒全都不盡如人意。選秀落選,意味著不是容貌平平,就是身體有什麼缺陷或疾病,又或是品性不好,為人庸俗不堪。且看端寧三位堂兄娶的妻子,李氏算是不錯了,但相貌的確不出眾;喜塔臘氏也是長相一般,性子還偏懦弱;二房的誠寧新近定了親,聽說對方姑娘倒是個美人,家世也還過得去,卻是出了名的刁蠻任性。
  擁有端寧這樣優秀的兒子,乃是佟氏生平最得意之事,她怎麼可能容許那麼出色的兒子娶一個平庸的妻子回家?所以,真珍便成了上上之選。
  而且,廣州上個月有信來,說是武丹將軍今夏三年任滿,將要回京述職。到時候,全家人都會跟著一起回來。佟氏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趁此機會將端寧與真珍的婚事說定。
  溫夫人去年秋天寫來的信裡,曾隱約提起當時的廣東巡撫江有良,有個與崇禮年紀相仿的兒子。似乎對真珍很有好感。這個消息曾讓佟氏大大緊張了一番,不過去年年底時。江有良犯事被革了職,全家離開了廣州,佟氏才鬆了口氣,心中暗暗決定,要盡快把婚約定下。免得夜長夢多。
  再說說其他幾位家庭成員吧。
  張保如今已過了四十歲,小日子過得挺舒心,因此發胖了,不過襯著他那把山羊鬍,倒是橫添了幾分威嚴,越來越能鎮住場子了。
  佟氏年紀已近四十,但保養得當,看上去仍是三十二、三歲地樣子,下巴也圓了些。與丈夫有些不同,她給人的印象倒是越發和藹可親了。
  至於小劉氏,整日都是笑吟吟的。不知是否因為與張保和佟氏相處得久了,身材竟也跟著發胖了。只好常到別地院子甚至是別人家串串門子。增加增加運動量。
  賢寧現在已開始正式學習《論語》了,只不過他性子跳脫。總是沒法安下心來看書,讓楊先生十分頭痛。張保見他對學武比較感興趣,便讓成昆師傅多教他騎射。端寧還把自己看過的兵書都送給了他,甚至還會隔段時間就帶他去見桐英身邊地高手紀元洲,請對方指點小弟兩句----當然,只是基礎而已。
  小寶倒是沉穩了許多,功課上也很用心。楊先生現在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他身上了,教學的效果相當明顯。小寶現在已通讀了半部《論語》,並且開始學習破題。另一方面,他在騎射上也有很大進步,小身板是越來越強壯了,跟初到他們家時的豆芽菜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至於我們的淑寧,當然也有了不少變化。她一直都堅持喝羊奶,又天天在花園裡散步,時不時地騎個馬、射個箭、出個門,才半年功夫,她的身高便往上竄了一大截。根據推算,她現在應該有差不多一米六了,已經趕上她穿越前地身高啦。她有時忍不住會偷著樂,十四歲就已經有一米六,這麼說,這輩子她有可能長到一米七?
  年齡與身高的成長,也意味著另一個女性必經的階段開始了。事隔十幾年後,她重新面對那每月一次的痛苦,雖然覺得麻煩,倒也平靜以對。素馨覺得很驚訝,自家姑娘當時居然一點驚慌失措都沒有,還很淡定地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讓她去準備必需品。她事後私下和冬青提起,都忍不住佩服。
  淑寧卻沒把她的佩服當一回事,有什麼好驚慌的?又不是沒經歷過。但是剛開始時,她覺得那些布袋和草木灰挺彆扭的,常常懷念起現代的衛生用品。不過用得多了,她也就慢慢習慣了。至少,這些東西比現代的用品環保得多。
  要說最讓她滿意地,大概就數現在的好髮質、好膚質了。她的頭髮是隨佟氏,又黑又多又亮,而且柔順易打理。至於皮膚,什麼叫膚若凝脂,什麼叫白裡透紅啊,她現在總算是知道了,而且最難得地是一個痘痘都沒有。雖然她明知道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家,皮膚大都是水水嫩嫩地,但還是忍不住臭美。
  憑她現在地長相,就算比不上婉寧那樣的大美人,好歹也是一朵清秀小花啊!若是在現代地話,就算夠不上校花的級別,班花總能算得上吧?
  佟氏也發覺到女兒越長越好看了,對她進行的「婦容」訓練也越來越多,從化妝、梳頭到衣著、佩飾無所不包,最近連服裝配色和不同季節戴什麼首飾都開始教了。雖然淑寧有時候對老媽教的某些化妝「技巧」不太看得上眼,也覺得某些髮型梳起來很麻煩,但對於老媽時不時塞給她的首飾,她卻非常喜歡。那可是貨真價實的古代首飾啊!別說它們實際上的價值,光是那精巧的工藝就讓人愛到心裡了。就算很多她現在還用不著,但光看著也覺得開心不是?
  當然,除了外在的變化,淑寧在才藝修養方面也進步了許多。現在,她琴棋書畫四樣都學會了些,雖然除了書法還算不錯外,其餘三項均是平平,但好歹也勉強拿得出手了。
  淑寧又畫了一會兒畫,看著天色不早了,便收拾起東西來。上房的湯圓兒來請,說是佟氏讓她過去,她便把剩下的活交給冬青,跟著湯圓兒回到宅院裡。
  佟氏一見女兒便高興地招她過來,道:「方纔收到周家送的信,你周伯母與周姐姐明天出發進京,要在咱們這裡過一夜呢。我想著再過七八天就是老爺子的祭日了,不如索性隨她們一起走,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淑寧自是高興,她上次見周茵蘭,已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但她又有些疑問:「現在天氣雖然暖和了許多,但時不時還會吹些冷風,周伯母身體還沒痊吧?這麼遠的路,能受得住麼?還有,科舉剛剛結束,周伯伯在衙門裡應該還很忙吧?為什麼不過些日子再進京?」
  佟氏道:「你周伯伯暫時留在保定辦公,過些日子再告假。你周伯母母女二人先進京去,是為了你周姐姐的婚事。范家的兒子,聽說今科高中二甲傳臚,已被點了翰林院修撰。范家打算讓他在正式上任前,先把婚事辦了,大小齊登科,討個雙喜臨門的綵頭。你周姐姐雖然捨不得父母,但你周伯母覺得自己身體還過得去,想先把女兒的大事辦了,免得再生什麼波折。」
  原來那周家夫人,自隨丈夫往保定赴任後,便一直臥病,起初還以為是小小傷風,或是水土不服,也沒當是一回事,後來病情卻是反反覆覆地,進了冬天,竟加重起來,人甚至還昏迷了過去。周家人慌了手腳,料想是大夫不濟事,便花大價錢從京裡請了名醫去,才診斷出周夫人有心疾,本來只是潛伏著,因趕路辛苦,又生病了,天氣一冷,就被引出來了。
  這個病卻是難治,加上先前的大夫本事不濟,耽誤了時機,那名醫只能用藥勉強拖住病情,卻暗示周家人,可能會熬不過冬天。周家父女均是悲痛欲絕。張保與佟氏聽聞,還帶著兒女趕往保定探望過幾回,佟氏甚至把自家珍藏的一支百年老參都帶過去了。
  可能是周文山平日裡為人不錯,所以好人有好報吧。有個本地的舉人,家中人口眾多,卻沒生計,家境窮困,無力進京赴考,周文山便義助了他些銀子,讓他能帶著全家撐過冬天,還有些餘錢做路費與住宿費。那個舉人知道周夫人重病,便特地請了相識的一個道士來為她治病。
  那道士原來是個名醫,出家前也是世代行醫的人家。他家有個祖傳的方子,卻是專治心疾的。他道周夫人的症狀發現得早,勉強還能控制,日後小心靜養,應該還能撐個七八年,但要完全治好卻是辦不到了。周家人知道周夫人暫時得保性命,已是喜出望外,哪裡還有更多奢望?
  周夫人現在已經大大好轉,只是不太能勞累。因此淑寧斷定,她這一路是要慢慢走的,只怕要兩天功夫才能到達別院呢。
  果然,隔了一天的傍晚,周家的馬車才停在了別院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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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27 週一 201004:26
  • 平凡的清穿日子 第101章~第120章 作者:Loeva

 
章節 一百一、翠蓮 
  翠蓮知道自己失算了,心裡有些暗怨老太太為什麼不晚兩天再死,也好讓她做實了名份再說,只要有了妾的名份,就算等上兩三年也比現在強。(16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更新最快)。但若要就此放棄,她又吞不下這口氣,知道佟氏那邊沒希望了,只好另想法子。她也不知是從哪裡尋得了些上好的脂粉與花露水,精心裝扮好了,有事沒事便在張保的書房前面晃,等待著機會。
  張保身邊的女子,不管是妻妾還是女兒、奴僕,皆不愛熏濃香,因此他對那股子氣味無法忍受,偏翠蓮又愛接近他,真鬧得他苦不堪言,忍不住向妻子抱怨。
  佟氏用帕子掩了嘴,趴在桌邊低低地笑,時不時望望丈夫那副苦惱的模樣,眼波流轉處,直引得張保心中一動,挨身過去,執了她的手。佟氏羞紅了臉,忙摔了手道:「一邊兒去,外頭還有人呢,你要做什麼?」
  張保笑道:「這有什麼?咱們是夫妻,人之大倫,天經地義。」他覺得妻子臉紅了更見風情,便又挨近了些。
  佟氏唾他一口,起身換了個座兒,道:「天色還早呢,我才用了禮儀大義來壓人,如果自己倒犯了,還有什麼臉面去見人?」說罷嗔了他一眼。
  張保更是心癢癢:「橫豎咱們晚上在一處,別人怎麼會知道?只要你事後喝一碗那藥,就連後患都沒了。」他又挨過去,討好地道:「夫人----」
  佟氏又羞又躁,摔了門簾出去了。至於張保到底有無如願,倒是個無解的謎題。
  閒話休提,且說那翠蓮連試了幾回。都是無功而返,但風聲卻已經傳出去了,府裡的下人都有意無意地說些閒話。連舊日與她一起執役的丫環僕婦,以及其他幾房的「翠」字輩丫環小妾。都在暗中嘲笑她。她有所覺察,便感到丟了臉面,心一橫,計上心來。
  她拿出積下地銀兩,買通了府裡一個廚子。不知弄了包什麼藥粉來。打聽到某個晚上張保要在書房獨處,便花了銀子賄賂書房侍候的小廝,放她進去。那小廝從前都不肯答應的,這次居然肯了,讓她喜出望外。當晚,她置辦了些精緻酒菜,自己好好洗了個澡,換了一身輕薄地水紅綢衫,衣鈕都做過手腳。極容易鬆脫。她鬆鬆地挽了挽頭髮,精心化了個妝,要把那三分姿色化成十分天仙。便趁人不備,端了酒菜往書房去。
  張保在屋裡問是誰在敲門。翠蓮便嬌滴滴地答道:「三老爺。是翠蓮給您送消夜來了。」張保許是餓了,便讓她進去。門關上以後,四周靜悄無聲。
  約摸過了一柱香功夫,便聽到一聲怒吼,門被一腳踢開,張保一把將那翠蓮摔到院中,四周人聲漸起,許多人打了燈籠來看是怎麼回事。張保怒道:「賤人!爺見你侍候過老太太,對你一向禮遇,她老人家還未過七七,你就裝扮成這個樣子來勾引爺,居然還敢在酒中下藥?!你當爺好欺負不成?!」說罷轉頭對聞聲而來的佟氏道:「夫人看著辦吧,我不想再看到她!」
  那翠蓮在地上哭成一團,頭髮都亂了,領口也被掙開,露出白白地皮膚,臉上的妝糊作團。她不停地向張保和佟氏求饒,佟氏瞄她一眼,便叫兩個媳婦子架起她,送到外面大廳上去,她要請幾位太太一同審問。
  婉寧也聞訊而來,聽到翠蓮哭訴說自己是老太太許給三老爺做妾的,三太太怎麼可以這樣待她云云,便有些猶豫地望向佟氏。
  佟氏歎息一聲道:「我何嘗不知道老太太的意思,但好歹還在守孝呢,斷沒有老子死了不到一年,兒子就納新妾的理,因此老太太也只是說,讓你到咱們房裡侍候,而不是明著說收房。本來是等著三年孝期一過,才正式扶你做妾地。老太太為你花了這許多心思,你卻都辜負了。平時藉著她老人家的名頭欺壓別的丫頭就算了,連劉姨娘你都不放在眼裡。我們老爺是個正經人,不過了明路,是絕不會私下收你的,誰知你居然做出這種事來?」
  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繼續說道:「你瞧你如今的樣子,老太太過世還不到一個月呢,你就穿紅著綠、塗脂抹粉的,你在那酒裡下了什麼藥?方才又是存了什麼心?你這樣不知羞恥,可對得起老太太麼?」
  婉寧在一旁聽得大怒,問翠蓮道:「三嬸說的可是事實?」見她吱吱唔唔地不敢說話,便冷哼一聲,轉而對母親與嬸母們道:「這件事婉寧不管了,請額娘與嬸娘們看著辦吧。」然後便呸了翠蓮一聲,揚長而去。
  翠蓮臉色發白,在地上顫抖,不知上頭四位大神會如何處置自己。佟氏對那拉氏道:「這雖是我們院裡的事,但這丫頭好歹服侍過老太太幾個月,我不好擅自作主,因此請兩位嫂子與弟妹來商量。」
  索綽羅氏卻在一旁冷笑道:「這有什麼好商量的?這種勾引主子地狐狸精,就該打死了事,難道你還要饒了她不成?」站在她身後的翠珍不禁打了個冷戰,低下頭乖順不語。
  那拉氏不置可否,問沈氏道:「四弟妹覺得如何?」沈氏便說:「這事是三哥家裡的內務,三嫂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那拉氏點點頭,便問佟氏:「三弟妹心裡怎麼想呢?」
  佟氏瞧了翠蓮一眼,便回答說:「這丫頭如此膽大,竟敢暗算主子,自然不能再留了。」她見翠蓮猛地一顫,又道:「但她好歹陪老太太過了最後幾個月,單是看在老太太份上,我做媳婦兒地,也不好做絕了。不如就請大嫂子出面,為她尋一個去處。也算是給她覓個好歸宿吧。」
  那拉氏點了點頭:「三弟妹真是個善心人,也罷,這事就交給吳嫂子去管。」她頓了頓。「橫豎也不是頭一回了。」
  這事便就這樣定了下來。過了幾天,吳新達家的便有了准信。
  有一個即將外放地新任知縣。雖然年紀有四十多了,卻是上一科考中地進士,剛剛才輪到了實缺。這人有個厲害地老婆,一個妾也沒有,這麼大年紀了。卻沒有兒女。他夫人一是怕沒有子嗣,二是怕他做了官,沒有妾會被人笑話,連累自己地賢良名聲,便打算在人伢子那裡尋個年輕女子給他做妾。無意中聽說了翠蓮的事,她卻有些心動。一來,娶大家奴婢做妾,會比較有面子;二來,這翠蓮名聲不好。自然不可能有扶正上位地那一天;三來嘛,舊主家不會為她撐腰,她還不是任自己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嗎?因此特意托人見了吳新達家的一面。把這事說定了。
  翠蓮被關了幾天黑房,聽說自己要嫁個快五十歲地小官做妾。本是死活不肯的。後來聽說那人的夫人一大把年紀了又沒有兒女。人也賢良,就有些心動。覺得這樁婚事倒不比原來的謀算差,甚至還有可能憑自己的手段扶正了做官太太呢,便鬆口應了。佟氏把她地包袱還給了她,還大方給了她十兩銀子兩匹尺頭做嫁妝,那翠蓮便感動得不行,直向佟氏磕頭,稱她是菩薩下凡。佟氏只是一臉和氣地笑著,還交待了些為人處事的話,便讓她跟那知縣的管家去了。過了兩三天,那知縣全家便到外地赴任,從此再沒有人知道翠蓮的下落。
  這事做得不算隱秘,便有些風聲傳出去,成為街頭小巷的一件趣聞。有人說那翠蓮好運氣,攤上了個寬容的好主子;有人說張保人太古板,居然就這樣將一個美妾拱手讓人;也有人說,這張保實在孝順心慈,那翠蓮暗算他,他還為她尋了一門好親事。至於那些說伯爵府裡的太太容不得妾的閒言閒語,漸漸地被其他好話壓下去了。
  大戶人家的陰私事,向來是市井小民津津樂道地話題,就算在同樣大戶的人家裡也是如此,而且事主並沒有要攔著別人說的意思,他們家門第也不低,這傳言便越演越烈,甚至傳進皇城去了。
  本朝英明神武地康熙皇帝,是在詢問近身侍候的太監,昨兒出宮辦事,可在坊間聽到些什麼趣聞地時候,知道這個傳言地。他一向是個注重孝道的人,聽聞說傳言地主角之一很有孝心,便在和幾個皇子與近臣閒聊時說起。
  他道:「這個張保,似乎官做得不錯,我記得前兩年,他還得過吏部的嘉獎?」
  陳良本答道:「是,張保在二十八、二十九年的吏部考評俱是優異,三十年春,還是吏部嘉獎的二十名地方官員之一。微臣跟這人見過幾面,他雖然說不上精明強幹,但才氣能力還是有的,可惜是個老好人,因此魄力有些不足,不過他在農事民政方面倒是把好手。」
  康熙笑了:「你記性倒好,這麼說他是個外官了?怎麼在京裡?哦,是了,他是威遠伯府的兒子,自然是為父母喪事才回的京。」
  陳良本道:「是,他本是廣州知府,才上任不到一年,因老父去得突然,母親又病了,他便上本丁憂,暗裡求了上司,另找人代替,說是要留在京中照顧母親。沒想到才幾個月,他母親也去世了。」
  康熙點點頭:「廣州知府可是個肥缺,他說走就走了,可見真是個孝子。聽說那個算計他的丫環,因為曾服侍過他母親,所以也就輕輕放過了?」
  太子冷哼一聲道:「這人太過心慈了,才會讓奴才欺負到頭上,這樣的奴才怎能饒她?直該打死了事!」
  索額圖卻道:「這到底是傳言,未必可信,說不定是他正室容不得妾,才會用這樣的罪名趕了人走吧。」
  陳良本略皺了皺眉,也不言語。康熙見旁邊的四阿哥有些欲言又止,便問他有什麼話想說。四阿哥想了想,道:「索相所言雖有理,但恐怕不是事實。那張保其實是有妾的,而且與正室相處融洽。」
  康熙奇道:「你怎麼知道?」四阿哥便說:「他夫人是佟家的女兒,算起來是皇額娘的堂姐妹,不過兒臣並不曾見過。倒是他家的長子端寧,與桐英自幼交好,曾跟兒臣見過幾次,學問人品都是上佳的。他曾對兒臣提過家中一些瑣事,因此兒臣知道。」
  康熙這才恍然大悟。那個將傳言告訴他的太監便說:「奴才在外頭也聽說過,張保大人家有一妻一妾,聽說那妾還有個兒子呢,都有八九歲大了。」
  康熙點頭笑道:「佟家的家教是信得過的,朕倒是沒想到,這張保居然還跟朕是連襟呢。既然他於民政方面有專才,等他守完孝,便給他安置個相關的位子吧,總不能浪費了一個人才。」陳良本躬身應了,眾人陪笑一陣,索額圖覺得有些無趣,也不再說張保家如何如何了。
  倒是太子問起四阿哥說:「方纔你說桐英,可是說簡親王家的老二?喜歡畫畫的那個?」四阿哥說是,太子便有些不悅:「男子漢大丈夫,不是學文就該習武,簡親王世代都是有名的武將,怎麼生的這個兒子,卻喜歡這些彫蟲小技?四弟還是不要跟他來往太多的好。」
  四阿哥低頭不語,三阿哥便說:「琴棋書畫自古便是文人應該修習的學問,怎麼能說是彫蟲小技呢?況且簡親王府是宗室之親,太子這話說得過了。太子不悅,正想要反駁,康熙卻道:「桐英不錯,文才武藝都不差,去年萬壽時,他獻過一張《麻姑獻壽圖》,畫得很好,我問他想要什麼賞賜,他說想向王原祁和冷枚學畫,我都允了。後來王原祁說他花鳥山水上平平,但畫人物卻很有天賦,若肯下苦功,將來未必不會成為一代宗師。雖然不知這話是真是假,但我愛新覺羅氏若真能出個大畫家,也是件好事。」他正要端起茶杯,卻忽然想起:「說起來,今年萬壽節後,就沒再見過這小子了,他去哪了?」
  四阿哥答道:「跟簡親王回奉天去了,他說,京城的夏天實在熱得讓人受不了,他要回家消暑去。」三阿哥奇道:「他不是還在上宗學麼?怎麼就這樣跑了?」四阿哥便說:「我也問過他,他說,宗學的教授都認為他學問不錯,可以滿師了,因此放他回家自修。」康熙有些哭笑不得:「哪有那麼容易滿師?我看是他光顧著學畫,宗學的教授都奈何不了他,乾脆放他自生自滅去吧?」
  四阿哥一鞠道:「皇阿瑪聖明,兒臣當時也是這麼說的,他卻顧左右而言他,就是死不承認。」
  眾人都笑了,太子隨即又提起別的趣事,君臣父子便轉移了話題。
章節 一百二、午後 
  佟氏拿團扇遮著日頭,頂著熱浪踏入了竹院。()。此時正是剛過午後不久,幾個小丫頭在廊下倚柱而坐,都昏昏沉沉地打著磕睡。佟氏也沒吵醒她們,直接帶著素雲往正房走去。
  只走到門邊,便聽到裡頭傳來那拉氏的急怒聲:「什麼?死了?!你們怎麼這麼粗心?!」佟氏停住了腳,向素雲使了個眼色,素雲便揚聲叫道:「大太太可在家麼?三太太來看您來了。」聽得屋裡急急走出一個女人,卻是那拉氏的陪房金媽媽。
  佟氏笑道:「午後無事,便來尋你們太太說說話,沒打攪她歇息吧?」
  金媽陪著笑,那拉氏也到房門口相迎了:「這是哪兒的話?你明知我中午一向不慣睡覺,只不過是天太熱了,略養養神罷了。正無聊呢,你來了,再好不過,外頭熱,快進來坐吧。「
  佟氏笑著跟她進了屋,見她臉上並無異色,便不去問方才聽到的話,只談些家常事務。她道:「過兩日是老太太的七七,大嫂子是請了人來打齋的,只是瞧這天氣悶熱,只怕會下雨。若是在院子裡做法事,只怕不便呢。」
  那拉氏道:「我想過了,老太太在時,常年都在榮慶堂起居理事,那裡地方大,兩邊和前後都有抱廈,不如把法事移到那邊去做,就不怕下雨了。」
  佟氏一拍手:「妙極,這樣一來,就算天晴無雨,那些尼姑和尚也可免受烈日暴曬,大嫂子為老太太積了陰德呢。」
  那拉氏微笑不語。兩人又談了些小事,金媽陪了一會兒,便推說要去照看德哥兒。退下去了。
  佟氏彷彿突然想起似的,問那拉氏道:「我聽二嫫說。她午飯前好像在二門上看到姐姐家的老徐,莫非是江南那邊送信回來了?」她看到那拉氏臉色似乎有些不太自然,心下覺得不好,忙道:「該不會是二嫫看錯了吧?還是說有什麼不太方便的地方……「
  那拉氏頓了頓,笑了:「哪有什麼不方便的?其實告訴三弟妹也不妨。我本來沒打算聲張,是妹夫寫了信給我們爺,打聽些朝堂上地事。他在信裡交待了要私下行事,我們也不好告訴人去。」佟氏道:「原來如此,這也是平常小事,姐夫何必避了人?」
  那拉氏忽然想起:「說起來他信裡問的事,或許三弟聽說過呢。就是那位陳良本大人,他不是還來過咱們家尋三弟麼?你們與他交情不錯吧?」
  「交情說不上,不過就是見過幾次面罷了。那次陳大人肯來。其實也是沖老爺子來的。姐夫想打聽他什麼事?」
  「也沒什麼,不知他是從哪裡聽來地風聲,說是年底皇上要派陳大人出任江南總督。他和那些同僚朋友,都弄不清上頭的意思。因此寫信回來問問。佟氏「哦」了一聲。低頭喝了口茶,疑惑道:「我怎麼從未聽說過有江南總督這個職位?不過這些朝堂上地大事。我一向是不管的,這都是外頭他們男人的事,我們爺或許會知道些吧?」她面帶歉意地對那拉氏笑笑。
  那拉氏並不在意:「說的也是,這些事就讓他們男人去煩吧。我們只要管好家務事就夠了。」她隨即轉了話題:「說起來,妹妹也夾了封信來,說是明年春天,他們就可以任滿回京了,到時候極有可能會留京任職呢。」
  「這可是好事。」佟氏勉強地扯扯嘴角,「說起來我們很久沒見過姐姐一家了。本來還以為她們今年為著絮絮那孩子選秀的事,會回京來呢,誰知又病了,竟然誤了一屆。」那拉氏裝作沒瞧見佟氏地神色,道:「說是絮絮重病,其實算不上什麼大病。」她瞧瞧外頭沒人,便靠近佟氏低聲說:「聽說是染上了不知什麼怪疾,那孩子整張臉都長滿了紅疙瘩,實在沒法見人。」
  佟氏掩住自己的嘴巴:「怎麼會這樣?我一點都沒聽說呢。」那拉氏微微點著頭:「妹妹一家對外人說,絮絮是得了重病,不能見光,又求了他們旗裡的佐領,才報了個病重,得以延期。妹妹向來是個要強的,怕親戚們笑話,也沒跟娘家說。這還是老徐那邊透露的。」
  佟氏歎息道:「真可惜了,絮絮那孩子我雖沒見過,但也聽說長得很好,誰知竟然得了這樣的怪病。」那拉氏道:「你倒用不著太憐惜她,聽說妹夫請了個名醫,治了大半年,已是好得差不多了。只怕明年他們來家時,已經一點痕跡都看不到了呢。」
  佟氏聽了也鬆了口氣:「幸好如此,不然姐姐一家不就太可憐了麼?」她與那拉氏對望一眼,便笑著各自低頭喝茶。
  那拉氏歎了口氣,道:「想想還是三弟妹最有福。我們姑嫂幾個的兒女,就只有你家的端寧和淑寧最懂事能幹,連年紀最小的賢寧,也是乖巧得叫人心疼。我們卻都為兒女操碎了
  佟氏忙安慰道:「大嫂子怎麼說這樣地話?我瞧著慶哥兒和順哥兒娶親以後,都懂事了許多,也知道上進。婉寧也越長越好了,今年雖誤了一次選秀,想來三年後定然會有好福氣等著她。大嫂子就不必操心了。」那拉氏苦笑一聲:「你也來哄我。婉寧長得是好,可那性子卻是改不得了。原來還以為她長進了,誰知老太太才沒了幾天,她便露出從前的模樣來。你看她前些天……」頓了頓,還是沒說出口:「總之,我是拿她沒辦法了。我本來還以為她能有門好親事呢,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硬生生把好姻緣往外推。」佟氏溫聲道:「小孩子家不懂事,嫂子做母親地好好教她就是。不過那門親事,如果能成事。還是成事的好。體面尊貴倒在其次,最難得地是那一位對婉寧地心思。」
  那拉氏微微點一點頭:「我也是這麼想。雖然婉寧一向與我不親,但到底是我親生的兒。哪有母親不希望兒女好地?她性子愛鬧些也沒什麼,只要她知道規矩。不丟家裡地臉就夠了。」
  佟氏附和著,心下其實有些不以為然。她若無其事地又跟那拉氏拉扯幾句閒話,便告辭了回槐院去。
  她前腳剛走,金媽後腳便從後門轉進正房,對那拉氏道:「回太太話。已經叫人裝殮好了,趁天黑就可以悄悄送到城外去。」
  那拉氏被佟氏這一打岔,原本的怒火已經消得差不多了,終於能冷靜下來思考問題:「罷了,如果太過鬼祟,倒顯得咱們心虛,萬一叫二房拿住把柄就不好了。你叫人去買副普通地棺材來,行事低調些,卻也不必太過避人。若有人問起。便說慶哥兒房裡的秋姨娘舊病復發死了就是。」
  金媽有些擔憂:「如果被人發現怎麼辦?」那拉氏冷笑一聲:「怎麼會被人發現?老爺子出殯的時候,秋菊已經小產過一回,許多人都知道的。後來她也一直病懨懨的,說是病發血崩了。誰會不信?知道她又有身孕地人。除了你我,就只有她貼身的丫環和大夫了。你使些銀子,封了那些人的嘴,然後遠遠地把那個丫頭調走。難道還有誰會查屍首不成?快快送出城去燒了,免得夜長夢多。」
  金媽領命而去,只剩下那拉氏一個人在房裡,又生起悶氣來。不一會兒,慶寧進了屋,跪在母親面前,什麼也沒說,就哭起來。那拉氏氣不打一處來,罵道:「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兒!你身上還戴著孝呢,秋菊那丫頭幾個月前才小產過,你真要心疼,又何必這樣急色,巴巴兒地跑到她床上去?現在出了人命,你有什麼好哭的?」
  慶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額娘,兒子知道錯了,秋菊……她好歹侍候兒子一場,求額娘讓她有個葬身之地吧?」
  那拉氏唾了他一口:「你當額娘是什麼人?我早叫人買棺材去了。風光大葬是不可能的,一副棺材幾捆紙錢還出得起。只是你在孝中讓小妾懷孕又流產,說出去倒連累你阿瑪被御使參一本,不許你聲張!只說她是上次小產後病沒好利索,又復發了,才死了的。聽清楚了嗎?」
  慶寧有些驚喜,忙抱住母親的大腿:「多謝額娘……兒子一輩子感您的大恩大德!」那拉氏氣極反笑:「我居然還要靠個丫頭,才能得兒子感恩,真想不到呢。」她見慶寧漲紅了臉想要辯白,便打斷他道:「夠了,你不用多說,只要以後懂事些就行。」
  慶寧嚅嚅地低頭應是,那拉氏見狀歎息一聲道:「你媳婦不容易,你以後待她好些吧。那個秋菊,說起來也是個沒福地,懷了好幾次胎,都留不住,偏你還不知節制。以後萬不可再這樣了。」我是轉換場景的分割線
  張保聽佟氏說完在那拉氏處得到的消息,沉思片刻,便有些了悟:「我雖沒聽說江南總督地事,但卻聽玉恆說起過,皇上前些年對葛爾丹用兵,未竟全功,準備再打一場。因此近年來,各處海關都要把銀子往京裡運。比如武丹將軍,他不管地方政事,除了軍隊,便只專收銀子,就是為皇上籌備軍資。想來天下最富的地方,莫過於江南。皇上是打算把親信大臣安置在那個地方,好讓國庫再富些吧?」
  佟氏驚異道:「可是江南幾省,都各有總督,再設一位總領地,這權柄可就……這樣地重任,皇上為什麼要交給陳大人?」
  張保若有所思:「我曾聽說,江南鹽商最富,但每年都販賣私鹽,漏稅極重,官員拿他們沒辦法,甚至還有不少人與那些奸商同流合污的。光是揚州知府任上,就不知掉了幾顆腦袋。若是派陳大人去,一來他在吏部多年,積有餘威,對江南吏治是說得上話地;二來,他行事圓滑,又忠於皇上,料想不會行事魯莽,也不會輕易被人收買了去。」他想了想,又笑道:「這都是別人的事,咱們現在還丁著憂呢,管那麼多做什麼?」
  佟氏卻有些著急:「若陳大人要去江南,你的官職要怎麼辦?」張保卻說:「這是以後的事了,咱們且過幾年安心日子再說。這仗是遲早要打的,難道陳大人還會在江南做一輩子總督不成?」
  佟氏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便也安下心來。
  過了兩日,為老太太做的七七法事在榮慶堂開始了。只做了一半,天果然就下起雨來。待法事做完,晉保讓那拉氏去招呼齋飯,又和兄弟們去接待幾個來燒香的熟人。待過了申時,天色稍暗了些,雨勢加大,外頭便一個客人也無。晉保讓那些和尚尼姑收拾外頭的家什,分散到幾間大屋裡稍作休息,等雨停了再走。
  張保和容保幫著長兄料理些雜務,興保早早回院裡去了。那拉氏和佟氏等妯娌便坐在正院的房裡說話,忽然總管吳新達從外頭飛奔進來,報告說有位貴客來到家裡給老太太上香了。
  是四阿哥。
章節 一百三、來探 
  四阿哥小時候也曾來過伯爵府幾回,但畢竟跟常客五阿哥不同,他從婉寧離京前就沒再來過了,因此眾人乍一聽聞他來上香,都有些吃驚。[1--6--K小說網,電腦站www,16k,cn更新最快]。
  然而,四阿哥這次是奉了聖命來的,不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旨意,只是說,威遠伯府的老伯爵和老夫人接連去世,皇上也很難過,因此特命他來上一柱香,以慰亡者在天之靈。然後他還安慰了家屬,希望他們不要被悲傷壓倒,等難過完以後,繼續好好為朝廷效力,朝廷絕不會虧待他們,雲
  但四阿哥也說了,皇上命他來此,並不希望鬧得滿城風雨,因此他們不必太過聲張,就當作是他私下來探望就好。
  既然四阿哥都這樣說了,晉保等人自然懂得看眼色,並沒有擺開儀仗,也沒有換官服,待四阿哥上完香後,便招待他和隨行的侍衛進大廳奉茶,陪著談話。晉保對皇帝的用意有些糊塗,便有意無意地旁敲側擊著。
  跟小時候的印象完全不同,現在的四阿哥,已不是當年那個沉默寡言的孩子。不但說話滴水不漏,而且言談間,收放自如,談起朝中的事情,也是四兩撥千斤地溜過去,一盞茶下來,居然一點有用的東西都沒打聽到。晉保與張保都在心下暗暗驚奇,只好說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唯有容保是見識過幾位皇子的本事的,因此並無異色。
  張保對妻子與四阿哥之間的往來心中有數,這位皇子突然來到他們家,他其實心裡也在打著小算盤,不知能否讓妻子出來見他一面?
  外頭大廳裡,男人們各懷心事。而內院的人也是惴惴不安。
  那拉氏數次遣吳新達夫妻去前頭打探消息,自己則與佟氏和沈氏坐在榮慶堂裡等待。本來她還打發了人去請興保與索綽羅氏的,不想底下人回報說。他們夫妻二人一個時辰前就出去了,而且是從小側門出去的。府裡地人大多不知。那拉氏心下存疑,不知這樣大雨天他們跑出去做什麼。佟氏從聽到四阿哥來家的消息起,便一直處於一種茫然的狀態,心中彷彿有螞蟻在爬似地,狠不得即刻衝到外頭去。看一眼那個關愛了多年的孩子。但四阿哥明說了不願聲張,更不必驚動內院,因此她只能和其他人坐在一處發呆。
  婉寧與淑寧分別得到了消息,來到了榮慶堂。
  雖然佟氏表面上一副若無其事地樣子,但淑寧還是發現她兩隻手在無意識地拽著帕子,目光有些發直,便知道她其實心裡很緊張、很焦急。淑寧伸出手拉住母親的手,緊了兩緊,佟氏方才清醒過來。看到女兒關心的神色,意識到自己方才失態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幸好堂內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別的事吸引住了。並未發現她神色有異。
  婉寧有些興奮地拉著吳新達細問,知道四阿哥此時正在外頭喝茶。便想要出去。卻被那拉氏叫住了:「有你阿瑪和幾位叔叔在,你出去做什麼?」
  婉寧卻道:「我們自小就認得地。是朋友,出去見他也沒什麼。我也好問候一聲太后娘娘,不知她身體是否康健。」那拉氏瞥了其他人一眼,板起臉道:「五台山早有信傳回京中,太后身體安康,各府裡誰不知道?你還要特地去問?再說,你以為還是小時候麼?什麼朋友不朋友的?四阿哥是奉了皇命來的,是辦正事。你給我規規矩矩地坐在這裡,少給我出去丟臉!以前我這個額娘沒好好管教你,日後我可不會再縱容你胡來了。」說罷便把吳新達又遣了出去。
  婉寧心急死了,欲要爭辯一番,卻看到兩個嬸娘互相交換了幾個眼色,卻又沒說什麼,而自家老娘的臉色卻更難看了,便知道不好。她望望前頭的房屋,咬著唇,手裡絞著帕子,母親再三催促,她才坐到旁邊的椅子上,臉色變幻不定。
  淑寧倒是一派悠然,只是安撫著母親,靜靜等待外頭的消息。
  不一會兒,又有人來了,卻是長福。他道:「四阿哥說了,正事已經辦完,想要辦點私事,向姨母請安,不知三太太可方便?」
  婉寧初時聽他回話,臉上一亮,聽到後來,卻很失望,忙抓住這個並不熟悉的管事問:「四阿哥還說什麼了?他想辦的私事只有這一件麼?」
  那拉氏臉色有些難看,喝道:「婉寧!」見女兒收回了手,才平心靜氣地對佟氏說:「三弟妹覺得如何?說起來你還沒見過四阿哥呢。」
  佟氏怎會拒絕?早就千肯萬肯了,忙道:「這是再好不過地事了,不知是我們出去見呢,還是請他進內院來?」
  不等那拉氏回答,吳新達又回來了,報說四阿哥如今已到了槐院,三老爺請三太太回去。那拉氏一聽,便知人家並沒有見其他內眷的意思,便勸佟氏快些回去,又用眼色制止了女兒想要跟去的企圖,然後吩咐管家把家裡地好茶送些過去。
  佟氏心裡早就激動萬分了,虧得她還禮數周全地向妯娌告別,才帶著女兒回院去。淑寧拉著母親的手,發覺她在微微地顫抖。
  回到槐院,晉保、張保和容保都在正房裡,陪著四阿哥說話,旁邊站著端寧和一個不認識地年青男子,估計是跟來地侍衛。
  佟氏一進門,眾人正正經經相互行過正式大禮後,晉保和容保就退了出去,留下他們一家子陪貴客說話。開始時,話題只圍繞著四阿哥與端寧的學業。
  四阿哥笑著說:「端寧兄回京幾個月了,也沒個信來。佟家兄弟出京歷練,桐英又回了奉天,我一個人怪悶地,你要守孝不好出門。好歹給我寫幾封信也是好的。」
  端寧忙道:「實在是家裡事多忙亂,才忘了這一茬,以後不會再忘了。只是我這人性子無趣。即便寫信,也是探討些功課的。四阿哥莫嫌無聊才好。」
  兩人就這樣交流了些功課上的事,張保偶爾插幾句指點地話,佟氏也附和著鼓勵兩聲。淑寧看得有些一頭霧水,他們幾個幹嘛裝作不太熟的樣子啊?轉頭看了看旁邊的那個侍衛,她有些明白了。
  過了一盞茶地功夫。張保便對四阿哥說:「四阿哥與小兒探討些功課學業,這位侍衛大人在這裡卻站得有些累了,四阿哥若不介意,我請這位大人到書房坐坐如何?」
  那侍衛正要推辭,四阿哥便勸他道:「林大哥儘管去就是,在這裡總不會有什麼危險。你在這裡,我跟好友說話也覺得拘束呢。再說,現在這時辰,就算馬上回宮。恐怕也會誤了飯時,你去喝口茶吃點點心,也別餓著了。」
  那林侍衛聽了。便跟著張保去了書房。佟氏又命閒雜人等出去,只留下長福和二嫫在門口聽候使喚。
  四阿哥這才站起身來。正正經經向佟氏行了一禮。道:「胤給姨母請安。」佟氏忙拉住他,從頭到腳好好打量了一番。紅著眼道:「總算是見到你了,比我想像中還要高一些呢。」四阿哥微笑著,任她看自己。
  端寧與淑寧對望一眼,都默契地不出聲。
  佟氏打量完,歎息一聲道:「你也大了,我有句話,你聽了別惱。你冒冒失失地跑了來,實在太魯莽。若是有那不懷好意的人知道了,說你結交外官……」
  四阿哥打斷她地話道:「姨母放心,胤此行是在皇阿瑪面前過了明路的,又是奉命前來,有誰會起疑心?姨母先坐下,等我把事情始末細細說給您聽。」
  於是他便把乾清宮的太監外出辦事,聽說張保一家處置丫環翠蓮的傳聞,回去後告訴皇帝,然後君臣父子一幫人閒聊時說起等事細細講了一遍,然後道:「我那時候便告訴了皇阿瑪,我與端寧是好友,姨母又是皇額娘的姐妹,打探得皇阿瑪沒有不高興地意思,便略透露了想來給兩位老人家上個香的想法。今兒趁皇阿瑪高興,便明著求了旨意,等雨大了外頭人少才過來的。就算真有人存了害我的念頭,在皇阿瑪面前也挑不出我的錯來。姨母儘管放心吧。」
  佟氏這才安下心來,但對於自己與張保夫妻二人因翠蓮的事在皇上面前露了臉,卻又有些不安。四阿哥便道:「當時陳良本大人也說了些姨父的為人行事,說是性子太好了,魄力可能不足,但在民政上有專長。皇阿瑪心裡有數的,姨母且放寬心。」
  佟氏便不再問這件事,細細問了四阿哥的飲食起居,又問他近日要娶親地事。四阿哥有些不好意思:「納個格格,算什麼娶親呀,姨母送了那麼大一箱子東西過來……」佟氏卻道:「好歹是你的第一個妻妾,自然要鄭重些。何況都是些平常東西,就是那兩匹多羅呢貴重,但比起貢品還差了一等,我們這樣人家用著,有些過於奢侈了,不如給你,冬天做了褂子,穿出去也體面。」四阿哥便也不再客氣了。
  接下來,佟氏考慮到有些話不好讓未出閣的小姑娘聽見,便使了眼色給女兒,淑寧抿嘴笑著,告退了。端寧偷笑一聲,也退到右房去,拿了本雜書翻著。
  淑寧回到自己地房間,做起未完成的針線來。賢寧小弟最近長得挺快地,又愛繞著院子跑,才做了一個月地鞋子,已經穿不得了,只好再給他做一雙。淑寧在小鞋子的鞋頭處縫了個貓臉,還拿黑線紮了幾道鬍子。
  才過了一刻鐘,她便聽見婉寧在外頭喊道:「三妹妹在家麼?」愣了愣,忙應了聲,將這位堂姐迎進屋來。
  婉寧把不停滴水地傘遞給丫環,往正房方向看了幾眼,只見一男一女兩個僕人在門口守著,看不到屋裡的情形,有些失望,便勉強笑著對淑寧說:「我方才做了道點心。夏天吃最涼快了,想起今天妹妹說熱,便特地拿過來給你嘗嘗。」說罷便打開了食盒。拿出一碗東西來。
  淑寧看著,倒覺得有些像牛奶冰。雖然有些奇怪,還是道謝說:「多謝二姐姐了。先前真的很熱,不過現在下了雨,倒涼快多了。這個是什麼做的?是冰嗎?」婉寧口裡說著:「是啊,就是北邊特地運回來的冰。很難得呢,你吃一口試試?」眼裡卻望著窗外。
  淑寧有些心動,想著雖然雨天涼快,吃點牛奶冰也沒什麼要緊,便叫人去拿勺子來。婉寧走近窗子道:「妹妹怎麼不打開窗子?讓風吹進來,會沒那麼熱地。」然後便伸手去開窗。
  還下著雨呢,開那麼大窗子做什麼?淑寧忙搶過窗前案上的書本紙張,把它們擺回書架上。可惜,已經有一張被打濕了。
  但婉寧卻好像沒在意。只顧著往外瞧。淑寧看了她幾眼,心裡想著:她是故意過來想見四四一面吧?所以剛才會大聲喊話,又不顧大雨。特地在外頭耽擱了一會兒才進屋,進了屋。又特地開了窗子。但正房那邊似乎沒什麼動靜啊?
  素馨送上勺子。又用個小碗盛了小半碗牛奶冰出來,放在淑寧面前。淑寧嘗了嘗。覺得味道還不錯,如果大熱天吃了,倒真是很涼快。可惜冰沙磨得不夠細,口感差了些。
  她只吃了這小半碗,就沒再吃了,見婉寧還在窗邊,便招呼她過來一起嘗。婉寧卻道:「三妹妹自己吃吧,我只做了兩碗,不夠吃呢。」淑寧有些奇怪,兩碗怎麼會不夠吃?
  婉寧走過來說:「妹妹覺得怎麼樣?味道還行吧?大暑天吃這個最好了,對不對?」她轉頭望望窗子的方向,又問:「不知四阿哥喜不喜歡這個?不如送過去讓他嘗嘗?」
  原來這就是你地目的!
  淑寧皺了眉頭:「二姐姐要送,也不是不行,但方纔我額娘要跟四阿哥說些他娶新媳婦地話,我不方便留下來聽,才回房的。現在也不知他們說完了沒有,貿然過去,恐怕不好吧?還是算了。」
  婉寧拉了她的手問道:「有什麼不方便聽的?他們現在一定已經說完了,難得四阿哥來,難道妹妹不想多跟他見見面說說話嗎?那可是阿哥啊。再說,你們還是親戚呢,以前見面時,不也談得挺開心嗎?」
  淑寧有些好笑:「那一次是沒話找話說罷了,何況我本就與他不熟悉,在那裡摻和什麼呀?」
  婉寧有些急,便好言好語地勸著淑寧,慫恿她到正房去,但淑寧卻不願意。她本就不想跟數字軍團有什麼來往,幹嘛要送上門去?
  正僵持著,素雲進來了,對淑寧道:「方纔二嫫來說,太太要留四阿哥吃點心,讓姑娘揀幾樣好的送過去呢。」
  婉寧聞言眼中一亮,淑寧說:「早上做了幾樣地,你去小廚房瞧瞧,若還有,便把那幾樣小餃兒和糕餅蒸了吧。」
  素雲應了離去,婉寧忙說:「這可是三嬸的意思了,三妹妹不會再推辭了吧?」
  淑寧笑笑:「那也沒我什麼事,等他們蒸好點心,我驗過就讓人送去,倒也用不著親自出馬。」就是不讓你如願,怎樣?
  婉寧幾乎咬碎一口銀牙,死盯了淑寧幾眼,咬了唇悶坐一邊。
  看到她這樣生氣,淑寧倒有幾分奇怪,只不過是見不到四四,用得著這麼生氣嗎?她不是對那些阿哥很冷淡嗎?怎麼對見四四一事這麼熱絡?難道說……
  淑寧瞧著屋裡丫環都出去了,便走到婉寧身邊的椅子坐下,正色問道:「二姐姐,你真的那麼想見四阿哥麼?為什麼?」
  婉寧怔了怔,茫茫然道:「為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見他……」
  淑寧一驚:「你不是對五阿哥很冷淡麼?難道四阿哥不一樣?」
  婉寧轉過臉看她:「當然不一樣……他們……」頓了頓,咬了咬下唇:「雖然五阿哥很好,可我就是不喜歡;而他明明對我很冷淡,我卻……」
  不會吧?!!!清穿言情大俗套----愛我的人我不愛,我愛的人不愛我----居然真的在她眼前發生了?!
  淑寧一臉震驚地望著婉寧,道:「二姐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吧?你對五阿哥很冷淡,卻很想見四阿哥……可是不論咱們家的人還是外頭的人,都以為你會嫁給五阿哥地。」
  婉寧認真地說:「我不喜歡五阿哥,我一直當他是個弟弟而已。我是不會嫁給他的。」
  這種事不是你能決定的吧?淑寧頭痛地道:「那你為什麼早跟五阿哥在一起?你從小就和他親近,現在卻說這樣地話,他們可是親兄弟啊!」
  婉寧垂下眼簾,低頭不語。淑寧看著,倒覺得她格外楚楚可憐,不愧是美人呢,如果自己是男人,這個時候恐怕早就心動了吧?不過這件事實在太麻煩了,婉寧大姐,你幹嘛要把自己陷入這個境地呀?
  兩人呆坐無言,待素雲蒸好了點心,送了過來,淑寧一一嘗過,便用食盒裝好。看著婉寧無精打采的樣子,有些不忍,便道:「我還是親自送過去吧,二姐姐要一起來麼?」
  婉寧喜出望外地看著她,臉上發著光。
章節 一百四、會面 
  雖說馬上就要走,但婉寧還是很認真地借用淑寧房裡的鏡奩修飾了一下妝容。(16 K小說網,手機站wap,16 k,cn更新最快)。十四五歲的少女,已不是飛機場或瘦竹竿了,窈窕有致的身段,裹著月白罩紗薄旗袍,全身上下,除了手腕上綠水一般清潤的翡翠鐲子和鬢邊的一朵小白花,再無半點飾物。雖然淑寧對她沒什麼好感,但也不得不承認她是一個難得的美人。婉寧動作還算是快的,回到桌邊,又把那碗沒吃過的牛奶冰放進了淑寧的食盒裡,令她眉頭大皺:「他們要的是熱點心,二姐姐送這個冷冰冰的東西做什麼?」
  婉寧卻笑道:「這個是新奇的東西,或許四阿哥會喜歡呢。」
  淑寧隱隱有些後悔,自己是不是太容易心軟了?不等她再說什麼話,婉寧搶過食盒就要走人,淑寧好歹把食盒拿了回來,走到外邊,雨已經停了。
  到了正房門外,二嫫有些意外地迎上來:「姑娘、二姑娘,你們怎麼一起來了?」婉寧顧不上應她的話,抬腳就要往裡走,淑寧忙一把拉住她:「二嫫,請你通報一聲,說我和二姐姐一起送點心過來了。」二嫫應著去了,婉寧掉頭望淑寧,淑寧小聲說:「二姐姐,別莽撞。」婉寧頓了頓,有些臉紅,忙端端正正地站好了。
  她們進去的時候,佟氏和四阿哥都在左房的圓桌邊坐著,端寧也在一旁陪著說話。淑寧婉寧施了一禮,四阿哥微微點了點頭,卻對婉寧的到來沒什麼表示。
  佟氏問道:「二姑娘怎麼到咱院裡作客來了?倒是稀客。」婉寧柔柔笑道:「三嬸怎麼這麼說?婉寧倒想常來的,只是怕打擾了三叔三嬸。」佟氏淡淡笑著,轉頭對女兒說:「既然你二姐姐來看你。怎麼不好好陪她,反倒要麻煩她跟你一起送東西過來?」
  淑寧正要說話,卻被婉寧搶了個先:「我今兒特地做了一道消暑的點心給三妹妹試吃。她吃了說喜歡,聽見三嬸要請四阿哥吃點心。便特意叫上我,送一碗過來給四阿哥嘗嘗。她也是一片好意,嬸嬸千萬別怪她。」她望著淑寧,暗暗使了個眼色,似乎在暗示她配合。
  淑寧張口結舌:怎麼說是我拉你來的?明明是你搶著要來。她有些生氣。不想太順了婉寧地意,便另牽了話頭,道:「我不知道四阿哥喜歡吃什麼,就挑了好幾樣,您嘗嘗,看哪一種合胃便打開了食盒,取出幾碟散著熱氣的點心,至於那碗牛奶冰,她也順手放在桌上。只是並不在四阿哥面前。
  佟氏慈愛地笑著對四阿哥說:「四阿哥嘗嘗看,這都是學的南邊地點心,平日裡江南的菜色倒是常見地。你試試這嶺南的風味如何?」四阿哥微笑著,拿起筷子嘗了幾樣。便指著其中一碟小餃兒說:「這個是什麼做的?我吃著倒好。」佟氏認了認。笑著說:「是香菇荸薺餡兒的,那香菇切成小粒。拿白菜熬的濃湯煨了,收干湯汁,再混了荸薺蓉做成餡兒,是全素地,本是預備我們太太們吃齋才做的。四阿哥若喜歡就多吃點。」
  四阿哥點點頭,又指著另一樣糕說:「這個也好,是花生糕吧?吃著很軟,只是甜了些。」端寧笑了:「這本是給我弟弟做的,他愛吃甜,下回你再來我們家,另給你做不甜的去。混了花生粒,比這個還要再香一些。」四阿哥便說:「這可說定了,就算我不來,你們家裡做了,也要給我送一份去。」端寧哈哈大笑著應了。
  婉寧有些鬱悶,似乎沒法插進話去。她沒想到三房的人跟四阿哥這麼熟。瞧著他們笑完了,她上前一步,指著那碗牛奶冰說:「四阿哥嘗嘗這個吧,熱天吃了涼快的。」四阿哥淡淡一笑,沒有說話,倒是佟氏皺了眉頭:「這個是冰做的吧?外頭才下了雨,天色也晚了,怎好吃這些生冷東西?還是進些熱食比較妥當。」她轉頭過去對四阿哥說:「眼看著快天黑了,我不好留你太晚,快快吃了回宮去吧。」
  四阿哥應了一聲,又吃了幾樣點心,喝口熱茶。婉寧咬咬唇,又展開了笑臉道:「看來四阿哥也喜歡吃廣東的點心呢,我早聽說那裡的茶點很有名,果然名不虛傳。我也知道幾樣粵菜地做法,下次有機會,我也做給你嘗嘗?」佟氏和端寧聽了都眉頭大皺,尤其是佟氏,當場就吐嘈:「我倒不知道二姑娘也會廚藝呢,什麼時候做兩道菜給三嬸吃吃?」
  婉寧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地。淑寧憋笑,面上還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老媽,說得好啊,從來只聽說婉寧叫人去做「新奇」菜色,要她自己下廚,不知會做出什麼來?為了四四的身體健康,還是打消她這個念頭吧。
  四阿哥倒是面色不變:「多謝婉寧姑娘了,不敢勞煩。倒是姑娘在家守孝,不便外出,可有什麼話要我帶地?」
  婉寧愣了愣,嚅嚅道:「也沒什麼……不知太后……身體好不好……」四阿哥道:「太后很好,聽說她老人家過了達摩祖師聖誕之日(註:十月初五)後,便要回京了。除此之外,姑娘就沒別的話了麼?」婉寧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
  跟著四阿哥來地林侍衛這時進屋了,說是天色不早,請主子回宮。婉林見到他,笑著招呼道:「林夕大哥也來了,好久不見。如今天色還早呢,你不必那麼快來催嘛。」林侍衛不為所動,只是抱拳行了一禮,便轉回頭去等四阿哥示下。
  四阿哥便對佟氏道:「今兒打攪姨母了,日後胤有機會,再來向您請安。」佟氏微笑著說不妨,又交待了好些話,便要送他出去。張保早在門外等著。直送到院門口,佟氏才在四阿哥地再三勸說下停了腳,由張保和端寧送他出府。
  婉寧跟在後頭絞著帕子。終究還是忍不住,衝上前去。攔著四阿哥不知說了些什麼話。只見四阿哥淡淡地回了幾句,便跟著張保父子走了。婉寧失魂落魄地,呆站在路中央。
  佟氏在院門口看見,冷哼兩聲,叫了女兒回房。說道:「今兒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個婉寧對四阿哥有那見不得人的心思,既如此,又去招惹五阿哥做什麼?你也是糊塗,怎麼拉她一起過來了?」
  淑寧有點委屈,雖然她是心軟了,但也是因為婉寧先求她地麼。她把事情始末告訴了母親,道:「我方才也想不到她會把事推到我身上,早知道我就不做這個好人了。」
  「你這孩子。吃虧了吧?下次不要再心軟了。」佟氏若有所思,「看來我要跟你大伯母好好談談了,總要讓婉寧知道知道大家規矩才好。」
  淑寧瞥了還在院外呆站的婉寧一眼。又開始可憐她了。
  晚上興保夫妻回來後,得知下午四阿哥來過。雖然有些失望。卻奇異地並沒有生氣,不但他們院裡地下人感到驚奇。消息傳到其他幾房,也頗引起了一番思量。
  而那拉氏知道婉寧私下去了槐院的事後,便定了規矩,要她每日到自己房中跟教養嬤嬤學習禮儀規範,務必要讓她不再給家人丟臉。我是數日後的分割線
  淑寧從素雲處知道溫氏從廣州來信了,便興沖沖地趕到母親房中。佟氏笑道:「溫夫人果真是信人呢,第二季地紅利也送過來了,足有一千多兩呢。聽說她七月生了一場病,才遲了幾天。這個合夥倒是合對了。」她從信匣子裡抽出了一疊紙:「這是真珍姑娘給你的信。」
  淑寧忙接過來,告了聲罪,便坐到一邊去看信。真珍說自己很好,有些埋怨她那麼久了也不給她寫封信,讓淑寧怪慚愧一把地。
  真珍又交了新朋友,有好幾位官家千金與她來往,其中有兩位都是性格大方的,與她很合得來。她最近迷上了兵法,總是拉著兩個哥哥給自己講解書上的東西,被崇禮取笑說想當女將軍。總到這個時候,她就特別想念端寧,因為從前他們還在廣州時,她問端寧任何問題,都可以得到非常詳盡的解答,而且從不會取笑她。她還說將來再見面時,要向端寧討教兵法,看他是不是如她哥哥所說的那麼出色。
  她在信裡又說了幾樣趣事,還說今年七姐會,她差一點就蟬連了,卻被一位本地富商地女兒搶了頭名去。那位姑娘用各色絹紗做了一個大花籃,就像真的一樣。她本人倒也服氣,不過總覺得不太甘心,立志要回去苦練手藝,明年一定要把狀元再奪回來。
  淑寧微笑地讀著信,心裡暖暖地。真珍這樣的性子,果然到處都能結交到好朋友。說起今年的七夕,自己過得甚是無趣,當時老太太正是病重,人們哪有精神去管這些。
  剛看完信,小劉氏進來了,問:「聽說廣州來信了?」佟氏道:「可不是?分紅一起送過來了,只是要等我叫人到錢莊兌散了,才能給你。不過你姐姐有信一起送來了。」小劉氏忙接過她手裡的信件,高高興興地道謝。
  待讀完了信,小劉氏便替姐姐向佟氏道謝,佟氏奇怪,小劉氏便道:「多虧了您離開廣州前為我大姐引見了溫夫人,後來她跟溫夫人又見過幾次面,將軍大人有一回要找個可靠人辦一件差事,溫夫人便推薦了榮志姐夫,這不,姐夫已經到將軍手底下當差了,還升上了百戶。」
  佟氏聽了也替大劉氏高興:「這可是好事,陞官不說,還有機會回京呢。不過這都是你姐夫的本事,我不過就是引見一下罷了,最終還是要靠他們自己。」
  正說著,忽然張保走了進來,臉色十分難看。佟氏與小劉氏對望一眼,後者便收起信件告退了。
  淑寧猶豫了一下,留了下來,為父親倒了一杯茶。佟氏問道:「怎麼了?好好的怎麼臉色這樣難看?」
  張保喝了一大口茶,才道:「方纔在前頭,聽到偉寧和幾個小子說話,言談間露了口風,二哥似乎要打算分家。」他捶了桌子一把,歎道:「家裡老人才去了幾天,錢財什麼的都是小事,他怎麼能有這樣的心思?」
  佟氏忙撫著他地背道:「你別生氣,也許是偉寧小孩子家不懂事,胡亂說的吧?」
  張保卻搖了搖頭:「他懂什麼分家不分家的?一定是平日聽了他父母說話,才不知天高地厚地到處說嘴。二哥真是糊塗,這種事也是混說得地?其實大哥襲爵是理所當然的,二哥他地爵位雖然比我和四弟低,但也低不了多少,況且聖命也是合情合理。他再不服,也沒必要分家吧?我們好歹在京裡也是有頭臉地人家,大哥官職又擺在那裡,好好的一個靠山不要,不是太奇怪了麼?」
  佟氏聽了也有些疑惑:「照理說,不應該啊,雖然他有錢,卻沒實缺在身。就算對著平民百姓能擺起架子,一遇到真正地高官顯宦,就奈何不了人家了。有伯爵府在,人人都會給點面子。他們為何要分出去?會不會只是說說而已?」
  張保歎道:「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二哥與大哥不和已久,我只是想不到他真的要這樣做而已。其實大哥大嫂也沒虧待他們,將來誠寧偉寧成親,還有媛寧選秀,都有要仰仗大哥的地方,二哥此時要自斷臂膀,實在太沒道理。」
  夫妻二人百思不得其解,都感到頭痛不已。如果二房真要分家,對整個伯爵府而言影響重大,他們三房也逃不過,最要緊的,是會影響全家的名聲。
  淑寧這時插了嘴,提出一個可能:「二伯父會不會是找到了大靠山?所以不用依靠家裡也沒問題?」
  張保夫妻一凜,相互對視一眼,沉默不語。
章節 一零五、風聲 
  接下來,張保和佟氏都派了人去暗中打探各路消息,果然有些蛛絲螞跡。(手機小說站http://wap.16K.cN更新最快)。
  老太太七七那天,興保與索綽羅氏瞞著人冒雨出門,坐的是府裡的馬車。雖然車伕是他們夫妻信得過的人,但可惜太過嗜酒,一罈子上好女兒紅就被套出了話。
  那日興保夫妻雖然是穿著素服,卻都打扮得體體面面,去的是興保掌管的其中一家酒樓,而且是最隱密的一家。外人多半不知道這家酒樓的真正東家,興保平日去查賬,也只是從側門出入。不過據那車伕所言,那天興保出人意料地在後門停車。那裡有一條小巷,人跡罕至,雖然算不上髒亂,卻也不是體面人去的地方。而且進門後,那裡的掌櫃親自等候,將興保夫妻迎進去,隱約聽到他說話,已將貴客安排到最偏僻最清靜的雅間松濤閣。
  那車伕在後門等到天黑才見興保與索綽羅氏出來,記得當時他們面上都帶著喜意,興保身上還有酒味。
  長福又打聽了那位貴客的來頭,因為關係重大,便避了其他人,來向主人報告。
  長福低聲道:「週四林的一個表妹夫,原是在二門外聽候使喚的,求了二老爺那邊的管事,在那處酒樓得了個照管賓客車馬的差事。他說那天到樓裡去的達官貴人也多,掌櫃親自接待的就有好幾位,當中只有一位客人,被安排到最清靜的松濤閣去。剛好是下雨時進去,天黑時出來。」他抬頭望望張保,頓了頓。
  張保忙問:「是誰?」長福一咬牙,道:「他見過那位客人幾回了。因此認得,是……是太子殿下的奶公凌普大人。」
  在坐的人都大吃一驚,張保喃喃自語:「難怪……難怪……原來是他……」他好容易醒過神來。叮囑長福道:「你素來是個穩妥的人,自然知道事情輕重。這件事你就當作不知道。週四林和他那個表妹夫,都要交待他們封口,知道麼?」
  長福肅然應道:「是,小地知道此事關係重大,因此早就囑咐了週四林。他不會透露出去的。至於他那個表妹夫,小的已給了十兩銀子,叫他守口如瓶。」他看到張保做地手勢,便退了出去,又順手關上了門。
  佟氏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居然是攀上了太子爺,怪不得……他們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她看向丈夫,兩人對望一眼,都歎息不已。
  端寧與淑寧也在場。端寧皺了眉頭道:「只是太子爺為什麼願意接納二伯父?二伯父雖然有錢,可幾家酒樓茶樓算什麼?京裡比他富有地人也不是沒有啊?」
  張保也有些不明白。正苦苦思量著。淑寧吞吞吐吐地開口了:「其實……酒樓茶樓還有別的用處……」她以前看過的穿越文裡就有提到過。看到父母兄長射向自己的目光,淑寧稍稍斟酌一下用辭,道:「客棧、酒樓、茶館……等地。歷來是小道消息盛行的地方……如果是有心人,掌握了這些地方……就可以探聽到各種消息。再從中選擇對自己有用地信息。」其實還有青樓。只不過她沒說出來。「二伯父手裡的幾家酒樓茶樓,三家在內城。兩家在外城,都位於通衢大道旁,或是鬧市之中,最清靜的一家,也座落在官宦人家聚居之地。那些達官貴人,或是富商名流,朋友聚會也好,商量正事也罷,都愛到酒樓茶樓裡尋個雅間坐坐。如果有人事先派了人手等候,什麼消息打聽不到?能賺銀子固然好,但二伯父這幾處產業的用處,只怕不僅僅是賺錢吧?」
  張保、佟氏與端寧聽了,都說不出話來,張保半晌才歎道:「我竟不知酒樓茶樓也有這樣的用處,只是這種事除非是極精明的人才想得出來的,淑兒是如何知道的?」
  淑寧忙道:「其實女兒也去過二伯父的一得閣,在裡頭見過幾個官。後來在廣州,溫夫人出本錢開地仙客來,因為靠近十三行,便常有附近的客商來談生意,整日都有各類小道消息頻傳,女兒就曾見過一個外地來的客商,從小二那裡得了信兒,做成了一筆大生意地。想來京城的茶樓酒樓也有這種事,只不過京裡官多,流傳地多半是官場上地消息吧?」
  端寧這時也說:「我也想起來了,從前聽說過,京裡有好幾家大酒樓背後都是各大王府國公府的本錢,他們還會派可靠地奴才去當掌櫃什麼的,好探知各類消息。」他頓了頓,稍稍紅了臉:「聽說,還有人在花街柳巷之類的地方偷聽……」他瞄了一眼妹妹,沒有再說下去。
  淑寧裝作不知,張保與佟氏早已聽得呆了,也就沒留意。佟氏歎道:「不知是誰想的主意,這麼說,咱們家的人出去逛個酒樓茶館,都保不齊有人在旁邊偷聽?」張保也搖頭道:「以往我們都太孤陋寡聞了,哪裡知道這些暗地裡的勾當?」
  他轉頭望向女兒,微笑道:「到底是我閨女,比小時候還要聰明,只從仙客來的一點見聞就能猜到這樣的手段。」
  淑寧不好意思地低了頭,心中卻有些慚愧,如果不是活了兩輩子,前世看多了網絡小說,自己也未必會知道這些事。
  端寧問道:「既然酒樓茶樓有那麼大的用處,太子爺真會容二伯父掌管麼?我見過太子幾面,才學氣度都是極好的,只是性子算不上寬仁。記得有一回,他的一個伴讀說錯了一句話,就挨了好幾個嘴巴。二伯父自以為攀上了好靠山,萬一落得個為人作嫁的下場,那可怎麼辦?」
  張保笑道:「何至於此?太子爺乃是一國儲君,謀奪他小小几家酒樓茶館做什麼?端兒想太多了。」他低頭想了想,又道:「既然二哥是攀上了這棵大樹,我也不好攔著他。萬一得罪了別人可就不好了。」
  佟氏問道:「那二房要是真的提出分家,我們怎麼辦?也要分麼?」
  「我是不打算分的,跟大哥四弟相處得也算不錯。何況大樹底下好乘涼,我不求大富大貴。只要有安樂日子過就行了。有大哥在前頭,也可以少操些心。」他考慮了一會兒,胸有成竹地笑了,「二哥要分我不攔著,不過有些事情。還是要做一做的。」
  張保並沒有當場說出他要做地事是什麼,端寧與淑寧也知道父母會商量好,他們做兒女的就不必管了。
  晚上,二嫫向佟氏另外報告了打聽消息時,無意中知道的事。
  二嫫道:「前兒不是說秋菊舊病復發,血山崩沒了麼?太太您還說她好歹在我們屋裡侍候過幾年,讓我去給她燒了兩掛紙錢。」佟氏點點頭:「我記得,怎麼?難道有問題麼?」
  「秋菊死後地第二天,大太太就說侍候她的丫頭不用心。貶到保定莊子上去了。聽說那丫頭走之前,二太太身邊地一個大姐曾問過她些話,還有人去找送秋菊棺木出城的幾個腳夫問長問短的。有風聲說秋菊不是舊病復發,而是又小產了。」
  佟氏用帕子稍稍掩了口:「不會吧?慶哥兒怎麼這般胡來?這還是在孝中呢。」二嫫道:「這事的真假沒法說得準。只是萬一二太太那邊真的拿住了什麼把柄。大太太就難做了。太太您要多留個心眼。」
  佟氏微微點點頭。我是事後地分割線
  淑寧不知道父母具體會做些什麼,但也感覺得周圍的一些變化。三房與大房、四房的交往日漸增多。不但張保常與長兄幼弟交流談話,佟氏也常與那拉氏、沈氏互相串門子。院裡的丫環小廝來去送東西的差事多了,甚至連小劉氏這樣不理事的主兒,也偶爾會往其他院子逛逛。一時間,除了二房,整個伯爵府似乎溫情脈脈起來。
  不過淑寧本身對這種溫情有些頭痛,因為隨著與大房的關係更加密切,婉寧來找她的次數也多了。婉寧來尋這位堂妹,只是想找個人說話。整個府裡,能跟她說得上話的人委實不多,雖然淑寧「只是」個十二三歲地小丫頭,但好歹是能交流的對象,而且不會讓人覺得太過乏味。
  不過婉寧的話題,通常是從前與老太太、太后以及她那些出身顯貴地朋友相處的情形,初時聽了還覺得新鮮,後來發現她言談中總有些炫耀地意味,淑寧便失了興趣,只是一味聽著,並不怎麼插嘴,手裡也開始尋些活計做做。婉寧只是要找個人聽自己說話,好發洩一下天天要學幾個時辰規矩、又不能出門、不能見外客地怨氣,所以並不在意,甚至來往得多了,說話也隨便起來。
  然後以下的情形便常常發生:
  婉寧:「過年地時候,外頭院子放了好久的煙火,還請了百戲班子來表演。那些百戲挺有趣的,可惜煙火不夠漂亮,聲音還很響,老太太還特地把我摟在懷裡,不過我一點也不害怕。我見過更漂亮的煙火呢,真正的火樹銀花,可惜在這裡是看不到的,不過那年在宮裡看的煙火也很漂亮,紅紅綠綠的,有好幾種顏色……」
  淑寧:手裡正給一個扇套打絡子,覺得松花配桃紅太過鮮艷了,做了青白相間的,預備百日後給哥哥出門時用。人很慈祥,而且對我很好,那回幾家小姐一起進宮給她請安,她特地把我叫到身邊去陪她,還賜了我一個碧璽手串,可漂亮了,我沒帶過來,明兒你去我那兒坐坐,我拿給你看。」
  淑寧:笑著說了句「嗯,好啊」,手裡繼續在一個藍色的荷包上頭繡祈求平安的經文,這是預備送給芳寧的生日禮物。對於心如死灰、一心向佛的大堂姐,她沒什麼辦法幫上忙,只好通過小事表表心意。請了幾位太妃和老福晉到宮裡說話,還當著她們的面說我長得好,人又乖巧,真是太誇獎我了,我很不好意思。可惜五阿哥也在,居然不停地附和,讓我在人家面前尷尬得要死……」
  淑寧:正給母親做一個黑色的抹額,用銀線繡了幾道花紋,覺得不好看,又拆了重做。
  婉寧:「三妹妹,你有在聽麼?」「有啊。」「騙人,你手裡總忙個不停,我的話,你都當了耳邊風吧?」
  淑寧心下歎了口氣,臉上卻帶著笑道:「怎麼會呢?姐姐方才說到五阿哥不是麼?其實我覺得姐姐對他有些過了,如果真那麼討厭他,當初又為什麼總跟他在一起玩?」
  婉寧撅著小嘴道:「誰知道他會有那種心思?他比我還小呢,我就當他是個小弟弟。」她頓了頓,正色對淑寧道:「我絕不會喜歡上他的,你放心,其實他就是小男孩的一時迷戀,只是錯覺,等他長大了,這種想法就會消失了。你放心吧。」
  跟我有什麼關係?淑寧不理會這話,道:「那天四阿哥來,姐姐倒是很積極,難道你心裡想的是他?」婉寧飛紅了臉:「人小鬼大……不要說得這麼白嘛……」
  淑寧暗中翻了個白眼,正色道:「照我說,姐姐這樣不太妥當,你若是看中了別人,自然沒說的,但對一個皇子冷淡,卻對另一個皇子另眼相看,豈不是自討苦吃?若是惹出事來,皇上不知會怎麼處置姐姐呢。你如今還沒選秀,將來的前程都握在別人手中,姐姐行事還是要小心些好。」
  婉寧氣惱地踢了踢腳:「又是這種話,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可是我真的不喜歡五阿哥啊,如果不是那麼冷淡地對他,他又會以為自己有希望了,那豈不是更加糾纏不清?這樣說也有道理,不過該勸的還是勸一勸,無論如何,她們是一家的,如果婉寧吃苦頭,自己也會受連累。她道:「姐姐的想法也有道理,但是態度還是要改一改的好。雖然五阿哥與你自幼親厚,到底是皇子,姐姐莫要太駁了他的面子,禮數也要周全些。」
  婉寧嘟囔著「知道了」,扯過一邊繡了一半的帕子瞧。淑寧看了她幾眼,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好奇心:「說起來,那天姐姐追出去,和四阿哥講了些什麼話?能說來聽聽麼?」
  婉寧聽了,一臉哀怨:「我不過是想多見見他,他卻叫我對五阿哥好些,還說他已經開始學習政事了,沒空去做這些閒事。他怎麼能那樣對我呢?」
  淑寧無語。婉寧又坐了一會便找了個借口走了。
章節 一零六、分家(上) 
  不久,興保果然提出要分家,晉保不肯,張保容保也說不妥。(16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更新最快)。張保勸道:「二哥,兄弟間偶爾有點口角也屬平常,何必弄到分家的地步?你要真的分家出去,就不再是伯爵府的人了,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興保冷笑道:「我無所謂,這輩子伯爵的名頭是別指望了,分出去當家作主,總比屈居人下強。從前父母在的時候,要我掙銀子養家,那是我做兒子的本份,但現在老人都沒了,憑什麼還叫我養著兄弟們?你們一個個的加官進爵,只我是捐了個小小的五品龍禁衛,皇上禮遇咱們家,給我封的爵位,居然是最小的。我在外頭辛苦掙錢,反倒被兄弟們踩在頭上,勞苦功高卻一點好處都沒有,何苦來?趁早分出去是正經!」
  晉保鐵青著臉道:「你休想!阿瑪早就說了,咱們一家人要齊心協力振興家業,如今他才死了幾天,你就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了?」他頓了頓,又放緩了口氣:「阿瑪年輕時有好幾位兄長,為著爵位家產鬧得不可開交,結果爵位落在年紀最小的阿瑪頭上,那幾位伯父不甘心,都分了出去,不肯與本家往來,後來死的死,敗的敗。阿瑪常常為此念叨,後悔當年沒攔著,不然現在咱們家也有個臂膀。如今家裡好不容易興旺起來了,你卻要分家,這不是明擺著違他的意麼?」
  興保卻道:「你休要拿幾位長輩說嘴。他們敗家,是他們沒本事,能怪誰來?我自問人才武藝,都不輸你,當初在軍中。也是前途大好。若不是你得罪了人,連累我丟了軍職,我如今的品級不會比你差!你也休要在我面前擺出一副大家長的樣子。若不是我拿銀子疏通,為你討了個隨軍出征的機會。你以為自己能當上二品大員?」
  晉保氣得渾身發抖。容保道:「二哥這話說得過分了。大哥自己憑軍功升的官,怎麼聽著倒像是你用銀子買回來地?」晉保壓下滿腔怒火,道:「二弟是糊塗了,我拼了性命掙的軍功,同袍們都看在眼裡。你就算要故意貶我,也該找個可信些的理由。」
  興保撣撣衣服上地灰塵,坐到椅子上翹起了二郎腿:「隨你們怎麼說,反正我是一定要分家的。我也不貪心,除了我房裡地東西和名下的產業,家裡的珍寶古玩,我只要四成,田產嘛,我也不多要。保定莊子上東邊小河隔開的二十頃地歸我,其他的歸你們。反正那些地和其他地地離得遠,又有幾間房屋。我要料理也方便。」
  這下其他兄弟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二房名下的產業,除了五家酒樓茶樓以外。還有幾處鋪子和房產。是伯爵府的主要財政來源;而保定莊子上的那二十頃地,雖只佔田產的四分之一。卻是最肥沃的土地。興保這一獅子大開口,若真讓他如願,伯爵府多年掙下的家底,轉眼就葬送了大半。
  容保板著個臉,道:「二哥未免太貪心了吧?所謂你二房名下的產業,都是家裡幫著置辦的,人也是家裡派地,不過是借你的名頭罷了。保定莊子的田產都是祖上傳下來地,古玩也是全家共有的,憑什麼叫你分了去?」
  興保一瞪眼:「笑話,憑什麼我就不能分?家業大半是我掙回來地,只分這點子東西,已是看在骨肉兄弟地面上了。你們也不想想,當年咱們家都衰敗到什麼境地了?你成親的時候,擺個喜堂還要拿我老婆陪嫁地花瓶充場面。近年慶寧順寧成親的時候,那叫一個氣派!沒有我,家裡能有這樣的光景麼?」
  他喝了口茶,慢慢地算著賬:「府裡每年的日常支出,少說也要上萬兩銀子,如果有什麼大事,兩三萬都打不住。咱父子兄弟的俸祿加起來也不過一千兩,外人孝敬的銀子才有多少?至於老三在外頭做官……」他斜眼瞥了下張保:「也就是最近幾年才送了幾千兩銀子回來,那夠什麼使的?如果不是我撐著,全家都得討飯去。那些古玩都是近年咱們家有了錢才置辦的,我只分四成已經很厚道了。至於田產,本就有我一份。我不像別人,有了錢就藏著掖著,都是大大方方現給人看的。既然要分家,當然不能叫我吃了虧。」
  張保知道他是在說自己,也不開口。晉保怒極反笑:「既然你這麼說,我也算個賬給你聽。」他慢條思理地踱著步子,說:「家裡的開支,除去公中的,只你們二房花的銀子最多。你平日應酬,還有二弟妹做衣服打首飾,花的可不是體己。老三一家長期在外,用不著你的錢,老四媳婦花的大都是自己的陪嫁。老爺子老太太就不說了,我和你們大嫂一向節儉,兩個兒子娶親,我們自家就出了七成銀子。你所說的那幾萬兩開支,只怕半數要落在你們一家頭上。」他滿臉微笑地拍了拍張保的肩膀:「你也用不著諷刺老三。他沒有藏著掖著,這幾個月,你一兩銀子都沒交上來,家裡的開支都是他掏銀子支撐著。為了多省點錢給大家使,三弟父子從不出門,連他們自家穿的衣裳都是三弟妹母女親手做的。可三弟全家卻一聲不吭,這才是好兄弟呢。」容保也跟著點頭。保呆了一呆,張保卻謙虛地道:「自家兄弟,這樣做是應該的,何必到處嚷嚷,生怕別人不知道麼?」
  興保漲紅了臉,哼了一聲,轉過頭去:「合著你們是哥仨兒好了?那還有什麼說的?快讓我分出去吧!」
  晉保一甩手,坐回正位喝茶。
  張保笑笑,意味深長地說道:「二哥這些年養家的確是辛苦了,但若沒有家裡幫襯,你也掙不了這麼多錢。好歹都是一家人,你也別太過分了。就算你在外頭真攀上了什麼大靠山。難道還能比自家骨肉可靠?萬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二哥還是三思的好。」
  興保眼中精光一閃。仔細打量了張保一番,見他只是微笑不語。良久才笑道:「看來老三出去歷練這幾年,長了不少見識嘛。也罷,看在自家兄弟份上,我讓一步,田產我就不要了。古玩只要三成,不過要任我挑。這已經是我的底線了,你們看著辦吧!」
  晉保黑著臉道:「不可能!你給我打消了分家的念頭。有什麼不滿意地盡可以說出來,我們好好商量,但我絕不會讓這個家在我手上分崩離析!」
  興保與他對瞪,張保與容保相視一眼,各自歎了口氣。我是女人戲的分割線呀分割線
  兄弟間的頭一次交鋒不了了之,而妯娌們地爭鬥卻才剛剛上演。
  那拉氏趁著眾妯娌都在,教訓索綽羅氏道:「二弟一時糊塗。二弟妹就該多勸勸他,讓他趁早打消了念頭。咱們一家人還像過去一樣和和樂樂的,家業才能興旺不是?」
  索綽羅氏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嫂子這番話說得好聽。你們倒是和樂了,哪有把我們放在眼裡?大嫂子還是多勸勸大哥。讓他早些鬆口吧。不然整天吵吵鬧鬧地。還怎麼過日子?我們不在,你們三家愛怎麼和樂就怎麼和樂。豈不是更好?」
  那拉氏不悅道:「你們大哥和我既然接掌了這個家,就要維護全家人的體面。如果真讓你們分出去,叫我們日後有什麼臉面去見阿瑪額娘?這事休要再提。」
  索綽羅氏冷笑一聲:「不愧是大嫂,大道理一條一條的,你真要維護全家人的體面,怎麼就不去好生管教你的兒子?他在孝中讓小妾懷孕又流產,還鬧出人命來。傳了出去,真是好體面呢。」
  沈氏聽了一愣,看向那拉氏。那拉氏卻氣定神閒:「這是哪裡聽來地謠言?若你說的是秋菊,她是阿瑪出殯時小產的,養了幾個月都沒好,又為老太太的事累著了,才舊病復發死了。這事雖然不怎麼體面,卻也沒有違禮的地方,都是底下人沒照料好,我已經處罰過了。」
  「只怕是為了封口吧?可惜人還活著,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就算大嫂子把人打發得遠遠的,總有人能探聽到。若真的鬧到公堂上,可是不小的罪名呢。」
  「二弟妹這話就欠妥了,只不過是照顧主子不力,還不至於要人死。何況那孩子老子娘都是在我這裡當差地,我從小看著她長大,她雖笨了些,卻也是個老實孩子,斷不會被人哄幾句,就在人前說些不知深淺的話。」
  索綽羅氏一噎,咬咬牙,又笑了:「就算沒了個小丫頭,也還有個大夫呢。那大夫總知道病人是小產還是舊病復發吧?」
  那拉氏歎了口氣道:「二弟妹,就算你要抓我的錯,也不能用這種法子。那大夫我知道,平日也常來家裡地。醫術還不錯,可惜就是好賭,聽說前些時日他欠了一大筆賭債,卻有個財主幫他還了。想必那財主就是你們吧?好歹是一家人,何必故意收買別人來作假證?」
  索綽羅氏幾乎咬碎一口銀牙,卻不知該說什麼好,看了看佟氏與沈氏,見她們只是默默低頭喝茶,心中更是氣惱:「好,好,這次是我栽了!不過你也別太得意,我就不信找不到你們的把柄!」
  她正要抬腿走人,卻聽得那拉氏開口道:「二弟妹不要再說什麼把柄不把柄地了,一家人說這種話著實叫人寒心。那個大夫雖然沒能救活秋菊,好歹也給我們家做了幾年事,家裡幫他還個賭債,也不算離了格。說起來他倒是比另一位大夫有造化,二弟妹還記不記得?往年常來家裡地那個關大夫,自從給你們屋裡的翠英開錯安胎藥,害她小產後,就再也沒到咱家來了。我聽說他那天回去後,一家大小忽然全都失了蹤,鄰居家都報官了呢。二弟妹沒聽說麼?」
  索綽羅氏臉色有些發青:「這事我怎麼知道?或許是他自知害了人。怕我們家報官抓他,所以才逃走了吧?這都什麼時候地老皇歷了,大嫂子還拿出來說「是啊。的確是老皇歷了。不過一樣是給家裡人看病的大夫,醫術和名氣都差不多地。卻是各有各的際遇,這世上的事還真是奇妙啊。三弟妹,四弟妹,你們說是不是?」
  佟氏微笑著附合,沈氏卻低著頭不言不語。
  索綽羅氏知道今天是討不了好了。只好稍稍收斂了脾氣,找了個借口走人。
  那拉氏目送她離開地身影,仍舊微笑著與兩位妯娌拉扯些家長裡短,待商量好了秋天要做的新衣和準備置辦地新茶品種,才和佟氏與沈氏告別,到府裡各處巡查去了。
  佟氏與沈氏一路同行回院,中途,沈氏突然說道:「二哥二嫂要分家的事,三嫂怎麼看?」佟氏頓了頓:「能怎麼看?我們是不打算分的。想來也只有二房在鬧而已。」
  沈氏輕笑:「二房的人本就都是俗人,只知道追求些蠅頭小利,做了幾年生意。越發添了銅臭。他們把錢看得太高,以為憑著錢就能在京中出人頭地。索性連兄弟都拋下。自己發財去,卻不知道京裡的水有多深。若我是大哥大嫂。他們要分就隨他們去,免得將來惹出事來,還要連累家裡。我才懶得看他們那副嘴臉呢。」
  佟氏笑了,心下卻不以為然:「你哪知道他們真地攀上大靠山了呢?不過是福是禍卻也難說。」
  妯娌倆一路談著話,到了分岔口,便各自回房去了。
  二房要分家的事很快就傳遍了整個伯爵府,幾乎所有下人都說閒話,被母親逼著留在房中學習刺繡的婉寧也很快得知了消息。她聽說興保提出要帶著所有生意一起分家出去,便心中不安。自從老太太生病以來,二房已經以「生意不好、周轉不靈」的理由不再往家裡交錢,連說好給她的分紅銀子都不見蹤影,以往見了她總是十分熱絡的二叔二嬸,現在卻不再私下來找她了。她本來已有些生疑,現在更是坐不住了。她趁著那拉氏去了榮慶堂理事,看守的嬤嬤又走開了,便悄悄兒溜出房間,往桃院去了。
  來到桃院的正房,剛好興保和索綽羅氏都在。婉寧笑著向他們問好,卻發現他們有些冷淡,索綽羅氏更只是應付地說:「許久不見二丫頭了,怎麼今兒那麼有興致來看我們啊?不過我們正有事呢,你若沒什麼事就自個兒逛去吧他們夫妻二人分明只是在閒聊,婉寧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便開門見山問道:「其實我是聽說了二叔二嬸要分家,才特地來問問地。你們要把家裡開的酒樓茶樓和胭脂鋪子都分走,這是真的嗎?」
  索綽羅氏誇張地笑道:「二丫頭不是糊塗了吧?那胭脂鋪子是我用私房開地,本就是我的東西,至於那些酒樓茶樓地,一向是你二叔打理地,當然也是我們的了。既要分家,當然要把自己地東西都帶走,你問什麼傻話呢?」興保也笑了,帶著一絲嘲意。
  婉寧臉色忽一下變了:「二嬸怎麼能這樣說呢?這些生意我都有份的,你們二話不說就要帶走,那我怎麼辦?」
  興保搖頭歎道:「婉寧啊,不是二叔說你,你也是個聰明孩子,怎麼會說出這種傻話來?你有份?你是出了本錢呢,還是親自打理過了?你有算過賬、下過廚、跑過買賣還是招呼過客人?你什麼都沒做過,怎麼能說那些生意你有份呢?以往是因為老太太疼你,叫我們勻出一份銀子給你使,我們看在她老人家份上,也沒跟你計較,可你總不能因為這樣,就以為我們會把家產分你一份吧?我又不是沒有兒女,幹嘛要把錢財送給侄女兒啊?」
  索綽羅氏得意地笑笑,嘲弄地瞥了婉寧一眼。
  婉寧咬牙切齒道:「當初二叔二嬸做生意,可是我出的主意,茶樓酒樓的裝潢、酒菜、說的書,還有胭脂鋪子裡賣的東西和化妝的技巧,全都是我想出來的。你們怎麼能把我的功勞全都抹殺掉?!」
  「這個我們也知道,雖然那說的書有些不妥,不過你的確是出了不少好主意。二叔二嬸也承你的情,送了你不少銀子和值錢的小玩意兒了,你可不能說沒有。不過啊,後來那些主意就都過氣了,二叔二嬸好不容易才想到新的法子,現在那幾處生意有這麼興旺,都是我們自己的功勞,可一點沒靠你啊。」興保刷的一下打開折扇,輕輕搖著,「你既然沒有出力,自然也就沒了酬勞了。以後若你再有好主意,二叔自然不會虧待你。不過如果光是憑著出幾個主意,就以為那些生意都有你一份,也未免太划算了。如果世上真有這樣便宜的事,你告訴二叔,讓二叔也沾點好處?」
  婉寧自然聽得出他話中的譏諷之意,不禁感到被最親近信任的人背叛了,一肚子怒火忍不住要發洩出來:「你們要吞了我的財產?!休想!你們別忘了,陳家幾位哥哥姐姐都是我的人,幾個店裡的夥計都是我親自挑選的,我在他們之中是說得上話的。要是我叫他們罷工,看你們還怎麼做生意賺錢!」
  以往她跟這兩位長輩說話,向來是隨便慣了的,當下便也沒怎麼注意口氣,誰知便惹惱了索綽羅氏:「哪有侄女兒這樣對叔叔嬸嬸說話的?真是好家教!你額娘每天光管些蒜皮小事,就沒功夫好好管教女兒?我們四丫頭都不會這麼無禮!」
  婉寧想不到他們說翻臉就翻臉,整個人都呆住了。興保扯著嘴角道:「心思都不知道花哪裡去了,連規矩都不好好學。你挑夥計是什麼時候的老皇歷了?陳家兄妹你有大半年沒見過了吧?你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麼?你以為會有人理你?笑話!」
  索綽羅氏更是竊笑著說:「二侄女,嬸嬸勸你有時間就多學幾樣才藝,日後好討你夫君的歡喜。這些賺錢的事情,你就少摻和吧,這不是未出閣的姑娘家應該管的事兒。」
  婉寧只覺得又羞又怒,真恨不得把這對背叛了她的夫妻千刀萬剮,當下一扭身就跑了。只聽得索綽羅氏還在後面笑話:「瞧瞧,真是一點規矩都不懂,大嫂真是好家教呢。」
章節 一零七、分家(下) 
  婉寧狠狠地把一個花瓶砸到地上,她房裡的花瓶已經被砸了大半。(16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更新最快)。幾個丫環都被嚇壞了,呆站在門外不敢進來。其中俏雲最為年長曉事,見狀不好,就悄悄遣了個小丫頭出去。
  婉寧只覺得萬分憋屈,她為二叔二嬸想了那麼多致富的點子,對他們甚至比對自家父母還好,為了他們,甚至還跟總是與自己作對的媛寧好好相處,卻沒想到原來人家根本就沒把自己放在眼裡,那麼多年來都只是在利用自己,想當過去他們裝作疼愛自己的模樣,她就想吐。
  她又一甩手,把桌上那只青花瓷筆洗掃到地上,恰好砸在剛進門的那拉氏面前。
  那拉氏淡淡地道:「這是在做什麼?你以為這些東西都很便宜麼?就算家裡有金山銀山,也不夠你敗的。」
  婉寧只覺得更加丟臉:「我被人算計了,你們都是來笑話我的吧?!你們都是騙子!!!」
  「誰有空笑話你?你自己不提防,卻怪誰來?你阿瑪和我早就勸過你,你卻只當我們藏奸。」
  婉寧咬牙道:「我那麼信任他們,他們卻這樣騙我,我絕不會放過他們的,等著瞧吧,我一定叫他們知道我的厲害那拉氏臉一沉,道:「你想做什麼?還嫌臉丟得不夠麼?這事本是他們的不是,可你恃意衝撞長輩,倒顯得我們理虧了。傳出去,全家都要沒臉,你少給我動歪心思。」
  婉寧只覺得滿腔委屈無處發洩,便掉頭趴在床上大哭起來。那拉氏也不管她,只是罵女兒的丫頭:「呆站著做什麼?沒看見地上的碎片?還不快掃了去。仔細傷著姑娘!」俏雲等人忙應著打掃去了。
  那拉氏坐在外間喝茶,等婉寧哭得差不多了,才叫人端了張凳子放在床邊。坐下說話:「額娘知道你心裡難過。其實說起來,小時候你二叔倒是真疼你。你那時也招人喜歡。後來老太太送你去保定,他還為你說過情。只是人走茶涼,分離久了,情誼就疏遠了。你剛回京時,明明就是個懂事的孩子。怎麼老太太一去,你反倒笨起來了?連人情冷暖也看不清了?」
  婉寧哽咽道:「如果他以前真的疼我,為什麼現在會翻臉?」那拉氏淡淡一笑:「還有什麼緣故?都是錢財權勢在作怪。從前咱們家窮,他們兄弟間只是偶有口角。現在日子好過了,你二叔二嬸地心卻大了,總想著飛黃騰達。你已經幫不上忙了,他們待你自然就不比往日。不過他們今天會這樣對你,多半是因為昨天在你阿瑪和我面前吃了虧,才會把氣撒到你身上。」
  婉寧扁扁嘴。繼續流著淚。那拉氏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你素來對我有些偏見,可你到底是我親生,難道我還會害你不成?那些生意什麼的。都不是正經姑娘家該做的事,你就趁此機會收了心。好好學些本事是正經。」
  婉寧心中一動。看了母親一眼。記得上次仔細看她地時候,她還是很年輕。現在她的臉上卻已有了不少皺紋,發間也隱隱夾著銀絲。自己多年來都與母親對著幹,在自己看來,她只是個便宜母親,但對那拉氏來說,與親生女兒疏遠,想必她心裡很難受吧?
  這樣想著,婉寧往日對這個母親地不滿就稍稍減輕了些,當下也乖順地任她撫著自己的頭。只是一想起今天在桃院受的委屈,她還是心有不甘,趁著那拉氏心情不錯,便提出想見陳得美一面,問個究竟。
  那拉氏皺了皺眉:「不許出門,要見就把人叫來好了。」她頓了頓,又道:「只是我們家還在喪中,她只怕不太方便過來呢。」
  這有什麼不方便的?有很多人都來過啊。婉寧不解地望著母親,卻得到了一個讓她驚詫不已的答案:「她最近要嫁人了,到咱們家來,只怕不大吉利呢。」我是兩天後地分割線陳得美到底還是來了。在推脫了兩天後,她踏入了伯爵府的大門。
  婉寧打量著穿一身淺綠衣裙的陳得美,只覺得對方比上次見面時又漂亮了幾分,眼角眉梢都帶著春意,大概是因為快要嫁人了吧?
  婉寧先向陳得美恭喜了一番,祝她夫妻恩愛,白頭到老。陳得美笑笑:「多謝婉姑娘吉言。」卻不再言語了。婉寧心中一沉,又強打著笑意問她夫家是哪裡,陳得美便道:「也不是什麼顯赫人家,那位大人如今在詹事府做事,家裡只有一位正室夫人,卻膝下無子,因此正正經經娶我過門做二房,將來說不定也能掙個誥命呢。」
  婉寧吃了一驚:「你是去作妾?那怎麼行?」陳得美聽了有些不高興:「怎麼不行?難道婉姑娘又要阻擋我的好姻緣了麼?」婉寧睜大了眼:「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何時阻擋過你的好姻緣?」
  陳得美不說話了,婉寧見她這樣,又問:「不是說你有個青梅竹馬的張大哥從家鄉跑來找你了嗎?你明明很喜歡他的,為什麼要嫁給別人作妾?」
  陳得美冷笑道:「不作妾,難道還能有哪個官肯娶我做正房?婉姑娘,我今年都二十多歲了,再不嫁人,就要做姑子去了。張大哥雖好,卻是窮人,我已經過慣了錦衣玉食的好日子,哪裡還能回去受窮?既然有個官肯娶我做二房,我自然是應的。」
  婉寧有些慚愧,她忘了陳得美年紀已經不小了,但她還是不希望對方委屈自己:「小美姐這麼能幹,又漂亮,就算不嫁窮人。找個有錢人也行啊,何必這樣委屈自己?」
  「有錢人?有錢地人誰不是三妻四妾?還不如嫁個官,我自問有本事站得住腳。姑娘就不必替我操心了。雖然當年受了你的大恩,但我做牛做馬這麼多年。也該還清你的恩情了吧?」
  婉寧愕然:「小美姐……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真地像二叔二嬸說地那樣,你們也背叛了我嗎?」
  陳得美冷笑:「什麼叫背叛?我們可沒有害你。這些年來,你除了偶爾來逛逛鋪子,出幾個主意,叫我們幫你弄些玩意兒。還做了什麼?不過就是見面時哄我和哥哥們幾句好話,何曾真地把我們放在心上?我大哥地兒子要開蒙,是二老爺請地先生,二哥也是二太太做主才娶了老婆,我本來早就能出嫁了,當年提親地那位大人如今已是一省巡撫,若不是你說我不能給人做小,我至於二十多歲還嫁不出麼?我們倒是真心待你,但恐怕你根本沒把我們當一回事吧?」
  婉寧咬著牙。怨恨地道:「背叛就背叛吧,說那麼多幹什麼?我把你們當作是最信任地人,你們卻因為一點小恩小惠就被人收買了。還說是我的錯。」陳得美收了笑意,冷冷地盯著婉寧。道:「你信任我們?別人的就是小恩小惠?婉姑娘。人心肉長,就算我們有別的想法。可你到底救過我們,我說這樣的話,心裡也不好受。想當初,釧兒最聽你地話,你叫她進府,她就進了,你叫她給你家老太太梳頭,她也去了。可她被人活活打死的時候,你在哪裡?她下葬的時候,你還陪著害她的人說笑,也沒探望過她家裡人。若不是二太太送了銀子來,釧兒的娘只怕連看病的錢都沒有!夥計們那麼崇敬你,你卻太讓他們心寒了。」
  婉寧吃驚地望著她,嚅嚅地道:「我有托二嬸送銀子去……」
  「可那銀子不是你出的吧?」陳得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算了,婉姑娘,你雖然對我們總是哥哥姐姐叔叔大伯地叫,好像很親熱,但其實你根本就沒把我們放在心上。這麼多年了,我們也看清楚了,你既無心,我們也不必白白耗費了真情。我們為你們家賺了那麼多錢,什麼恩情都報完了吧?從今往後,我們也不必再見面了,你好自為之吧。」
  她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裙擺,走出去了。婉寧什麼話都說不出,只能讓淚水流出眼眶。我是轉換視角的分割線
  淑寧做好了荷包,親自送到芳寧房裡,祝賀她的生日。芳寧很意外,也有些感動:「想不到除了我娘,還有人記得我地生日。謝謝三妹妹了。淑寧微笑道:「其實我也是剛過了生日不久,說起來,我和姐姐的生日常常被忽略過去呢,若不是至親之人,定會忘記了。」芳寧微微一笑。她的生日是重陽前兩天,淑寧地生日是中秋剛過,都靠近大節,加上是在孝中,便草草了事。
  淑寧坐在芳寧身邊陪著說了幾句話,便聽得隔壁小院中有些騷動,仔細一聽,卻是婉寧的丫頭煙雲在罵人:「忘恩負義!狼心狗肺!你算個什麼東西……」這邊院裡地金媽媽匆匆走了過去,叫她不要吵鬧。
  淑寧道:「似乎是二姐姐那邊鬧起來了,不知是什麼事?」芳寧淡淡地道:「大概是她又受了什麼委屈,最近幾天她那邊都熱鬧得很呢。」她抬頭望望窗外地天色,便說:「到了我誦經的時間了,恕我不便奉陪,三妹妹自便吧。」
  淑寧應了一聲,便告辭出來,路過婉寧地小院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幾個丫環都在廊下說著話,見到淑寧,都向她問好,她擺擺手,便走進了屋裡。
  婉寧正在裡間的床上趴著,哽哽咽咽地哭。淑寧走過去一看,她兩隻眼睛都哭成核桃一樣,覺得分外可憐,便輕輕推了她一把:「二姐姐,你沒事吧?」
  婉寧轉身看到淑寧。淚水嘩啦啦地流著,整個人抱過來,哭得更狠了。淑寧被她一抱。動彈不得,只好輕輕安撫著她的背。
  過了半晌。婉寧才緩過來,依舊哽咽著,斷斷續續地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沒……沒有那麼壞……」淑寧聽得一頭霧水,便輕輕問她是怎麼回事。也許是最近幾天總在一起相處,婉寧對她親近了些。就把才纔的事說了出來,然後又哭了:「我真地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奶奶會打死釧兒,她那天明明很高興。我才走開一下,回來釧兒就已經斷氣了……她下葬的時候,奶奶病了,我走不開,後來額娘又不准我出門……可是我有叫俏雲去幫我燒香,只是沒見到她地家人。我雖然粗心了些。可我不是壞人啊!」
  淑寧忙道:「只是誤會罷了,說清楚就好了。」然後又急急幫她尋了幾塊帕子來。
  婉寧繼續哽咽道:「小美姐的事,是我疏忽了。可那個巡撫是出了名地風流鬼,我怕小美姐吃虧才幫她擋了。我只是希望她能得到幸福。想不到她會有那樣的想法……」
  淑寧細想了一下,覺得有些不妥。她瞄了婉寧一眼。其實剛才她有些幸災樂禍的意思,但看到婉寧哭得這麼慘,又覺得自己過分了,其實這位大姐人並不算壞。
  她忍不住道:「照姐姐說來,雖然你有不對的地方,但陳姑娘那邊,只怕未必全是實話。」看到婉寧疑惑地望過來,便分析給她聽:「陳姑娘說你耽誤了她的姻緣,這話有些不盡不實。她那位青梅竹馬雖窮,可她本人卻有錢,就算嫁過去,也不會受窮啊?而且你阻止她當妾,只有一次,之後她一直沒嫁人,總不會都是因為你吧?她把責任都推到你身上,實在有些過分了。」
  婉寧聽她一說,倒有些清醒過來。她是氣得糊塗了,才會沒發現別人話中地破綻:「沒錯,她這是在推卸責任,可惡,害我哭得這麼傷心。」
  淑寧繼續道:「只怕她是早有了二心,只是礙於你對她兄妹有恩,不好開口。釧兒出事,她便有了借口,所以才會故意這麼說的。」
  婉寧抹了抹臉上的淚水,道:「一定是這樣,可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她要作妾,難道我還會攔著她不成?」
  淑寧想了想,道:「商人都是逐利的,你沒法為他們帶來利益,所以他們就投靠了別人。其實說起來,你也沒吃什麼大虧,只是心裡難受罷了。」
  婉寧瞪大了眼:「誰說我沒吃虧?那些生意我付出了很多心血,一下子就沒了呀。」
  「可是你沒出本錢,也沒有親自去經營,雖出了些主意,每個月都有分紅,幾年下來,也有上千兩銀子了吧?不論是二伯父二伯母,還是陳家兄妹,都沒有真正傷害到你,這已經很不錯了。」
  「可他們傷害了我的感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們的!」說著說著,婉寧又流起淚來。
  淑寧笑了笑,道:「人心是最難控制的東西,誰也沒法猜到別人心裡的想法。受人一飯之恩,就一輩子不離不棄的老實人固然是有地,但不見得人人都會這麼想。姐姐還是想開些吧。」
  婉寧若有所思,也不說話,淑寧便也陪著發呆。
  這時那拉氏走了進來,淑寧忙起身向她行禮,婉寧有些不好意思,連忙爬起來,低著頭不說話。那拉氏歎了口氣道:「你心裡不爽快,鬆懈些也沒什麼,但往後不能再失了體統。」婉寧小聲應了。
  那拉氏又對淑寧道:「方纔多虧三丫頭開解她,以後也多來陪陪她吧。自家姐妹,別生疏了。」淑寧乖乖稱是。
  那拉氏伸手替女兒整理了一下頭髮,道:「就讓你松乏兩日,過了重陽,就給我重新打起精神來,繼續學規矩本事。你也不要再偷懶了,瞧你三妹妹,比你還小兩歲,就能給自己做衣裳,扎的花兒也好,會下廚,又會管家。你呢?就只是裝了一肚子詩詞歌賦,有什麼用?」
  婉寧扁扁嘴,卻沒再反駁,看她神色,似乎還有聽話的意思。淑寧在一旁看了,暗暗稱奇。我是九月中旬地分割線二房鬧了幾日,晉保都不肯鬆口,但漸漸地,也感到了些異樣的壓力,知道必是不能阻擋地了,與另兩個兄弟商量了一番,終於鬆了口,只是條件還要再斟酌。
  而興保那邊,也有些著急,雖然他捨不得那些財產,但又有些擔心,真要和兄弟們吵起來,會引起外人閒話不說,自己地盤算也很可能落空,於是又退了一步。
  最後達成的協議是,二房帶著五家酒樓茶樓等產業分出去,胭脂鋪子是索綽羅氏私產,也一併帶走,府中地田產與古玩一律不分給他,而且為了補償其他兄弟,他還要拿出名下的四處房產和一半的空鋪面。
  這個結果,雖然雙方都不滿意,但都可以接受。鬧了大半個月的二房分家事件,就此落下了帷幕。
章節 一零八、暗變 
  二房終於得償所願後,便開始著手將財物人手轉到事先準備好的新宅處,但顧慮到母親新喪便遷出,恐會惹人閒話,他們一家人便暫時留在了伯爵府,只等過了老太太的百日再搬走。(16 K小說網,手機站wap,16 k,cn更新最快)。
  晉保夫妻對二房雖有諸多不滿,但簽訂了分家協議後,便恢復了那種寬容公正的家長形象。晉保依舊十分關心侄兒們的學業功課,對待興保也很和氣,那拉氏每日都會按舊例向桃院供給肉菜米糧,連丫頭們換季的衣裳也沒落下一件,更是常常請索綽羅氏去閒話家常。府中人等看在眼裡,都暗暗心服。
  不過興保夫妻卻對這些嗤之以鼻,說他們是在裝模作樣。但族中人等聽說了事情始末,都稱讚晉保夫妻有大家風範,對於違逆父母遺願分家另過的興保夫婦,很有些不齒。興保與索綽羅氏得知,心中更是怨恨,便不再與其他兄弟來往,每日只在桃院起居,彷彿府中府一般。
  興保還將家裡派到幾處酒樓茶樓處的人手一一鑒別,從中挑選出能幹又忠於自己的,繼續留用,那些辦事不利或對大房死忠的,便全數遣回伯爵府。但人多事雜,難免有漏網之魚留了下來,其中就包括了週四林的表妹夫和金媽媽的外甥女婿。
  晉保夫妻在外頭得了好名聲,心裡也有些得意,但幾大財源都不復存在,他們也頭痛得很。得到的幾處鋪面位置都不錯,若是用來做生意定是財源廣進的,但家裡的下人中擅長做買賣的幾乎都被二房籠絡了去,剩下地幾個又經驗不足,若是買賣做不成。反虧了本,豈不是糟糕?夫妻二人合計了一宿,決定還是把鋪面都租出去。每年能坐收兩三千兩租金。另外的幾處房產,分別是兩個五進大宅和兩個三進宅院。或租或賣,得利也相當豐厚。
  這樣一計算下來,晉保便覺得雖然沒了最賺錢的酒樓茶樓,收入也很可觀,何況沒了二房這一個銷金大戶。每年都能省下一大筆銀子,日子其實沒有想像中難過。他鬆了一大口氣,想起兩個弟弟在分家過程中一直站在自己這邊,助益良多,其中三弟張保還私下拿了一千五百兩銀子給他,府裡這兩個多月才能支撐下來,如今有了好處,也不該忘了他們才是。晉保考慮過後,便決定讓兩個弟弟各挑一處房產去。我是兄弟會議過後地分割線
  張保從長兄處回來時。步履輕快,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他進屋看到妻子,便得意地說:「你瞧。當初我掏銀子給大哥時,你還擔心會投了無底洞。如今轉眼便得了一座五進大宅。價值可遠遠超過那一千五百兩呢。」
  佟氏見到他那副得意樣,便笑道:「是是。老爺英明神武,我一介小婦人,不敢跟你比。只是老爺了未免太得意忘形了,孩子們都在呢,當心他們看了笑話。」
  張保伸長脖子往屋裡瞧,果然看到幾個孩子都坐在桌前,端寧懷裡抱著賢寧,正手把手教他寫大字,淑寧也在邊上練字。看到父親方才吃鱉的樣子,他們都偷偷在一邊竊笑,連賢寧也對著哥哥姐姐擠眉弄眼。張保清了清嗓子,重新擺了正經樣子,走到他們面前,說道:「正練字呢?很好,學會了寫字,才能習得學問……」他正要繼續大條道理講下去,幾個孩子地笑聲卻更大了,他不禁老臉一紅。
  佟氏笑著替他解圍道:「你方才說咱們得了一座五進大院,可是太僕寺街上那一座?」張保搖頭道:「是外城那座。太僕寺街的歸了公中。」佟氏有些失望:「怎麼要了外城的?內城才好租給別的官啊。」張保笑笑道:「四弟挑了廣濟寺附近那處三進宅院,若我挑了內城的大宅,只怕他心裡會有根刺,如今他挑了內城地小宅,我挑了外城的大宅,誰也沒佔便宜。」
  端寧問道:「阿瑪,我們是不是要搬到外城去?」張保笑了:「只是挑處房產而已,租也好賣也好,搬過去做什麼?我們還在家裡住,有人管家,事事都能省點心。日後若你阿瑪我起復,又再外放,也不會白空著屋子。」
  端寧明白了,淑寧道:「外城雖然官員少些,卻有許多富戶,五進的院子算不上頂大,要轉手也是容易的。」張保點點頭:「的確。不過那院子位置不算太好,先放著吧,過兩天派個人去照管,再慢慢物色合適的買家或是租戶。」
  佟氏點頭應道:「這事兒交給我吧。你方才說四弟挑了個三進的小宅,他怎麼不挑個大的呢?太僕寺街上那座不是更好麼?離皇城又近。」
  張保道:「太僕寺街的院子雖大,卻沒什麼出色之處。他挑地那個宅子雖小,卻有一個精緻的花園,臨近廣濟寺,景致很好,而且離四弟妹的娘家只隔了幾條街。你也知道,四弟妹每年都要在她娘家位於城郊地別院住上幾個月,一來是因為咱們家的作派不合她胃口,二來也是因為在府裡做小兒子媳婦,不如在娘家當姑奶奶舒服。四弟不想總與妻子分開,便索性要了個精緻地宅子,讓四弟妹別再住在城外了。況且,那裡離西安門不遠,四弟從那裡穿過西苑到宮裡上差,比從家裡去要方便。若是下差晚了,或是第二天要早些去,他也可以在那邊過夜。」
  佟氏點點頭:「他想得倒周到,四弟與四弟妹近年來感情生疏了些,必是因為常年分居地緣故。往後能常在一起住,是再好不過了。」
  張保微笑著,瞥了孩子們一眼,佟氏驚覺這些話不便在兩個小的孩子面前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時王二家地進屋稟報說:「吳媽媽帶了幾位媽媽來給太太請安。太太見不見?」佟氏道:「你領她們進來吧。」然後轉頭對張保說:「你帶著孩子們去書房吧。賢兒正在學三字經,已經能背一半了,你給他好好講講其中的道理。」張保答應道:「使得。只是那幫媽媽來找你做什麼?」佟氏笑笑:「最近這些媽媽媳婦子們倒是常來呢。我先聽聽她們說什麼,回頭告訴你。」
  張保笑著帶了幾個孩子往書房去了。迎面來了幾個四五十歲地僕婦,都是有些體面的執事媽媽,見到主人,便笑著向他們行禮,張保點點頭。繼續往前走了。
  等到晚上,佟氏才把事情的緣故告訴了張保:「有風聲說,二房搬出去後,大嫂子要把府裡整治一番,重新安排各處執事僕役。那幾位媽媽都有親眷和二房有些瓜葛,生怕大嫂子會把他們都撤了,便托了吳媽媽,來求我幫著說兩句好話。」
  張保皺眉道:「這事兒你還是不要插手地好。大嫂子這是要藉機立威,咱們別摻和。」佟氏道:「我哪會不知道這個理兒?只是那幾位媽媽都是府裡的老人了。幫著說兩句好話也沒什麼。若大嫂子真地要治那幾個人,我自然不會攔著。」
  張保點點頭,然後笑了:「說起來。夫人越來越有體面了,這幾位老媽媽都是眼高於頂的。府裡的小主子都未必看得上眼。如今居然也來向你請安了,真是讓人唏噓不已啊。」
  佟氏笑著推了他一把。又想起一件事來:「如今是大嫂子當家,乾脆咱們和她說說,讓郭家的小寶搬進來吧?省得小劉妹妹總見不到兒子。」張保想了想,點了頭:「好吧,等過了百日,就讓他搬進來,跟他娘一塊兒住就好了。」
  佟氏高高興興地叫人請了小劉氏來,告訴她這個好消息,小劉氏又哭了一場。她原來只能一個月見孩子兩三回,現在終於能一起生活了。她差點就要跪下給張保與佟氏磕頭,佟氏連忙扶起她道:「我當初許了你的,本來早就該兌現,誰知老爺陞官,家裡又接連出事,便拖到今日。你不怪我已是好地,還要行此大禮,卻叫我怎麼受得起?」
  小劉氏搖頭道:「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本來我是到死都沒法跟孩子見面的,多虧你們把我帶回京來,又讓我見到了孩子,如今還能一處住著,將來他的前程你們也會幫一把,這是再生大恩,我一輩子都不會忘的。」
  張保最怕看她哭,忙躲了出去,佟氏只得好言勸她止了淚,又命人送她回房,才在書房找到張保,忍不住笑了。我是十月下旬的分割線
  老太太的百日終於到了。晉保特地請了人來做法事,又請族裡的人來吃齋。等吃過飯,請了一位最德高望重的叔祖作證,興保從此自伯爵府中分家出去,日後各自過活,兩不干涉,只是每逢祭祀或重大節慶,興保須帶家眷回府拜祖宗,子女婚事,需通知家主,女兒孫女選秀,也要由晉保出面上報旗下參領。興保一一應了,拜了祖宗,第二天就搬到了新居。
  接著,那拉氏果然開始對府中僕役執事進行整治,有地人被撤下來,也有新人上了位,佟氏幫其中幾位沒什麼大錯的執事說了兩句好話,那拉氏覺得沒什麼要緊,便都依了。一時間,佟氏的聲望大大提高。只是她本人十分謹慎,處處以那拉氏為先,又與沈氏交好,更嚴厲約束院中下人,因此不但沒有和那拉氏產生嫌隙,而且還與她關係更好了。那拉氏也極爽快地答應了郭小寶進府地事,甚至還給孩子安排了丫環和嬤嬤。
  重新到衙門辦差的晉保帶回來一個消息,過去曾流傳過地小道消息果然成真了,陳良本被委派為江南總督,總領江南三省,不日就要上任。而張保這邊,也從玉恆處打聽到廣東巡撫朱宏祚遷任福建總督地消息,巡撫的位置由現任安徽巡撫江有良接任。不過張保丁憂已過了半年,吏部已經安排了接替地人選,玉恆安慰張保道,日後必會為他謀一個好缺。
  張保心情有些複雜,他本來已經做好了起復的心理準備,結果現在卻落了空。不過仔細想想,他原來其實也有休息幾年的意思,便也放開了心胸,過起悠閒日子來。
  某日,天氣極好,張保想起在外城的那處院子,突然起了興致,要到那裡去看一看,便帶了長貴和王二,穿了便服騎馬出了外城。
  剛路過鮮魚口,卻突然聽到有人招呼他:「張保兄,別來無恙啊?」張保停了馬,回頭一看,卻是多年未見的肅春阿肅大鬍子。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面白無鬚的書生,另一個卻也是位大鬍子,只是那鬍子根根往外刺著,倒有幾分像那民間畫上的張飛。
章節 一零九、房產 
  張保一陣驚喜,忙翻身下馬過去招呼道:「肅大人,四五年沒見了,你可還好啊?」「好好,能吃能睡,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1*6*K小說網更新最快)。」肅春阿樂呵呵地道,「聽說你小子這幾年又是陞官,又是封爵的,不簡單啊。」
  張保苦笑道:「官是升了一品,可這封爵是萬歲爺看在我們家老爺子份上給的,也沒什麼好驕傲的地方。倒是大人的協領,是真正憑本事打下來的,張保佩服得很。」
  「你少給我拍馬屁,不過是剛好碰上罷了。幾年不見,你這嘴油滑了啊?」
  「不敢不敢。」張保忙轉移了話題,「我聽說大人如今在天津當差,沒想到會在京裡碰見。」
  肅春阿道:「我是有事入京公幹,順便探望一下女兒,說起來也是喜事,我那閨女,嫁進康親王府幾年了,好不容易今年才生下一個兒子,我這個做外公的,總要去探望一下。」
  張保忙向他道喜,又說了兩句吉祥話,他卻擺擺手道:「我也不指望那小外孫真有什麼大出息,只望他母子二人平安喜樂就夠了。」張保聽了,想起傳言中康親王世子似乎即將要迎娶蒙古王公之女為正福晉,便知肅家女兒的前途恐有些顧慮,當下也不再談論這件事,轉頭看到肅春阿身後的兩人,便問:「這兩位兄台有些眼生,不知是哪位?」頓了頓,望著那位「張飛」道:「這位兄台,著實儀表不凡。」
  肅春阿大笑道:「你不認得他,他是新晉的步軍校張飛虎,原本是駐房山的。剛剛調入京中任職。老實說,我本以為我這把鬍子已是軍中之冠了,見了他以後。我才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呢。後面那位是白敏良白先生,是位了不得的軍師。」然後又向張白二人介紹張保。
  那書生樣子的白敏良微微一笑。道:「在下只是一個小小地文書,當不得軍師二字,肅大人抬舉了。在下曾聽說過張保大人的賢名,今日得見,實在是三生有幸。」然後施了一禮。
  這人雖說話文謅謅的。但行動舉止卻是一派大方,倒不叫人討厭。張保也是讀書人出身,覺得這人挺對胃口。他吩咐王二牽著馬先到宅子去,只留下長貴,便帶著這三人到旁邊地茶館坐下,談起話來。
  談了幾句,他才知道肅春阿是在兵部辦事時認識了張飛虎,因為都有一把著名的大鬍子,便一見如故。而張飛虎新調入京。打算在外城尋個住宅,卻又不熟地方,肅春阿曾在京中住過幾年。就自告奮勇當了嚮導。
  可他們在附近轉了幾圈,卻有些認不得路了。肅春阿歎道:「當年我也來過大柵欄。哪裡有現在這樣熱鬧?人來人往地。還有那麼多鋪子,咱們那位玉恆大人。真真了得。」
  張保點點頭,又問:「張軍校為何不在內城置宅?那裡靠近各處衙門,辦差也方便些。」張飛虎苦笑道:「若是我一個人住,在哪都是一樣的,可我還有一大幫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總要考慮到他們。」
  經過白敏良一番解說,張保才明白了其中的緣故。原來這張飛虎是個極重義氣的人,他本是平民出身,憑著過人地武藝和膽識,拼到如今的官職,算是出人頭地了。但他身邊還有十幾個追隨多年的兄弟,軍職都不高。他把這些人全都帶進京城,又托人為他們安排了去處,希望能像過去一樣住在一起,剛好眾人都在外城駐紮,便索性在附近找個大院子。
  白敏良帶了一絲感傷地歎道:「當年三十多個兄弟一起打拼,如今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了十幾個,其中有幾位還帶著傷。我與飛虎商量定了,絕不會丟下他們任何一人。」張保正色道:「二位高義,張保佩服。」
  肅春阿一擺手:「鬧得這麼嚴肅做什麼?這是好事。只可惜京裡的宅子都貴,他們人多,有幾個還拖家帶口的,一般的小院子都容不下,可五進大宅又未必買得起。」
  張飛虎聽了,也是唉聲歎氣地,那鬍子都耷拉下來了。白敏良安撫道:「別太擔心了,先找到合適的地方再說,要是地方夠寬敞,三進地院子也是可以的。若真的不夠錢,就把房山那處宅子賣了,也能換不少銀子。」
  張飛虎望向他,說:「那怎麼行?那裡是你費盡心血建成地,才住了一年多,怎麼能賣掉呢?」白敏良微笑道:「橫豎我是要在你身邊輔佐的,兄弟們也都進了京,留著房子也是白空著,倒不如賣了它,還能為咱們換些銀子呢。」他見張飛虎歎氣,便拍拍他地肩膀道:「十幾年地交情了,你這樣不幹不脆的,難道是不把我當兄弟麼?」張飛虎這才放開了。
  張保在一旁聽著,心中一動,便道:「不瞞諸位,我今日出來是為了到附近察看一處房產,原是家裡分給我地,也是五進的宅子,只是我不想自住,正要轉賣或出租呢。不如你們隨我一起去,若是合意的,倒比找那不認識的人強。」
  三人聽了都很高興,連忙應了,一行人便結了賬,往張保的新宅去。當他們得知那宅子是位於「雲居寺胡同」時,都十分驚喜,原來他們在房山的住處,離雲居寺就只有十幾里地,真真是一個巧合。
  看了宅子,張白二人都覺得很滿意。這處宅子是傳統的四合院連四合院的佈局,除了正院,共套了六個小院,前院極大,正好可以拿來做練武場,還有一處寬大的馬廄。宅子不帶花園,只是在各院落的邊角處種了些花草樹木。這種風格的房子,很適合軍伍出身的人住。張保想到附近就有好幾個大營,有些明白興保是特意把宅子做成這樣的。
  張飛虎興沖沖地問價錢,白敏良也點頭道:「這裡地方夠大,離校尉營、前營、後營和南營都不遠。在那裡地兄弟要來回也方便。外面就是大路,去鬧市也就是一盞茶的功夫,實在是最合適的地方了。」他抬頭望望張保。有些猶豫:「只是這麼好這麼大地宅子,恐怕價格也不低吧?還請大人給個准數。我們才能做決定呢。」
  張保想了想,便問他們有多少銀子,得知只能拿出一千二百多兩現銀時,有些失望。這座宅子,按市價計算。少說也要三千兩。雖然他對張白二人頗有好感,卻也不希望太過虧本。白敏良見他為難,便道:「若大人能寬容些時日,待我們把房山的宅子賣掉,應當能湊夠銀子,只是可能要拖上幾個
  張保想了想,覺得也行,正要答應,肅春阿卻插嘴道:「你們地銀子都拿出來買宅子。還怎麼安家呢?我有個主意,房山那處房產,我原聽你們說起過。很是精緻,又是五進大宅。少說也值兩三千。只是你若急著賣。反倒賣賤了。不如問問張保兄,對那處房產有沒有興趣。若有,直接交換了就是,你們再補上些銀子,豈不是兩相得宜?」
  白敏良若有所思,張保也隱約有些心動,便問房山的宅子是怎樣的。原來,張白二人和那些兄弟們在房山時,滿以為會在那裡長駐,就由白敏良出面,購下山邊的一塊地皮,建了一所宅院,十幾個人都帶著家眷搬了進去。這白敏良是世家出身,胸中頗有溝壑,竟是將那院子造得如同花園一般。加上周圍山水優美,張飛虎等人都覺得是住在了仙境裡,若不是進京更有前途,還有人不願搬走呢。
  張保聽了,當下便道:「既然如此,待我們擇日到房山看過,再做決定如何?」張白二人都同意了,當即便定下明日由白敏良領路前去。
  張保回到家,向佟氏告知此事。佟氏頗有些猶豫:「肅大人雖然與老王爺有親,但論官職品階,其實與你差不多,你何必要賣他這個面子?」張保一聽,便知道妻子想岔了,於是說:「夫人誤會了,我想做成這筆交易,倒不完全是看肅大鬍子的面子。實在是我自己有些想法,打算在外頭住上些時日。若那處宅子真地好,倒是筆不錯的買賣。」
  佟氏有些詫異:「這是怎麼說?你不是不打算分家麼?」張保便問:「我不是要分家,最近府裡的大事,你可知道?」
  「自然知道,大嫂子在整頓家務,已經有不少人來托我說情了。」
  「這就是了。」張保瞧了瞧外間,見沒有人,便繼續道,「大哥大嫂作了家主,自然希望再無制肘,我們雖沒有與他們作對的意思,卻保不住有那奸滑小人趁機挑撥,若大哥大嫂心裡有想法,我們辛苦得來的好日子便大打折扣了。比如大嫂要整頓家務,那些吃了虧的人來找你幫忙說情,你若應了,一回兩回的,大嫂子還不會說什麼,時間一長,她難免會厭煩;但若你不應,那些人又會看輕了你,暗地裡給你使絆子,只怕我們以後就有得煩了。」
  佟氏用帕子稍稍掩了口:「這話倒是,不過我一向很小心,就算幫人說情,也有分寸,不會叫大嫂子生氣的。」
  「這個我信。前兩日保定莊子上送了些新鮮玩意兒來,大嫂子叫你先挑,你都推了,後來推不過了,才選了一樣不起眼的。可見你我夫妻是一個心思,都想跟大房好好相處。但相處好,同住難。我們常年在外,與家裡人一向是來往少地。你看老四就極伶俐,二房一搬出去,他夫妻就收拾行李去了西安門那邊,隔上三五日才在家裡住幾天。他與大哥大嫂相處的時日比咱們長,他都這樣做了,咱們也該放聰明些。」
  佟氏點點頭:「你這麼說,我也明白了。只要咱們在家裡少住些,就不容易與大哥大嫂起口角。」張保道:「就是這個道理。我如今沒有官職在身,整日都在家裡,多少會接觸些家務事。那些底下的人,總愛分了派系,你爭我斗地。如今二房不在。若他們打上了咱們的主意,豈不是給咱們添堵?還是避開了好。」「可咱們這樣做,不怕別人誤會是分家麼?」
  「我們又不是不在家裡住了。每個月都會回來住幾天地。我打算在城外弄個小莊,當作是別院。只是住過去休養。難道咱們這樣人家,連個別莊也不能有麼?」
  佟氏笑了,細想想,也覺得這樣很好。長期在外作官,她早已習慣了當家作主。現在雖然三房在伯爵府裡地位大大上升了。但總不如自成一個小家自在。於是她就不再反對,反而去幫丈夫準備起明天出門地衣裳。
  正收拾著,二嫫進來了,說:「大太太那邊送了些新的僕役過來,請太太挑呢。」佟氏便道:「叫他們在外頭候著,我等一會兒就出去。再把端寧淑寧叫來,他們也該挑些新人了。」二嫫應了,轉身出去。
  張保問:「怎麼又要挑人?咱們房裡人不少了吧?」「府裡革了一些人出去,二房又帶了好些人走。人手不夠了,大嫂叫了幾個相熟地人伢子送人來,現在輪到咱們挑了。」佟氏拿出兩件外衣放在榻上。「明兒恐怕會有風,你穿這個吧。我先過去看看。咱們房裡人不夠呢。端兒屋裡兩個丫頭都大了,我正準備放出去。淑兒身邊只有一個素馨,賢兒那裡也要添人。就算大嫂子不送人來,我原也要到外頭去買地。」說完她一掀簾子,便出去了。我是轉換視角的分割線
  淑寧最近都在和兄長一起教兩個弟弟----賢寧與小寶----讀書。
  賢寧本就有了基礎,人也聰明,很快就會了,正乖乖在一邊練字,寫好了,看到姐姐正忙著教小寶哥,便拿著字去找哥哥。
  淑寧卻對小寶地情況有些頭痛。
  這個有些瘦小的男孩本是極愛鬧愛玩的性子,祖父母去世後,受了幾年苦,人也收斂了,對外人總有一種戒備之心。後來見到母親,才稍稍好了些。進府住了幾日,他察覺到這家人不是假情假意,生母更是十分寵愛自己,便漸漸放鬆了。但他現在已經快九歲了,還沒讀過書習過字,小時候雖然也玩過木刀木槍什麼的,卻從沒學過正經武藝,可謂是文不成武不就。這還不算,他記性也不算好,正經教他學東西,他總是聽不到幾句便會走神。淑寧已經覺得自己黔驢技窮了。
  唯一讓她稍稍覺得有點安慰的,是小寶在算術方面還做得不錯,不是特別出色,但起碼是中等以上地水準。最後她決定了,只教小寶寫字和念三字經,不教什麼詩詞歌賦、經史子集,再教些算術就好了。基礎教育麼,誰也沒打算真把這孩子教成端寧那樣的全才。
  二嫫去通知淑寧時,她正在聽小寶背九九乘法表,聽說是要挑幾個丫環,便問小寶要不要同去。小寶卻道:「姐姐去吧,我要把這個背下來。賢寧昨天就會了,我比他大,怎麼能輸給他?!」淑寧笑著拍拍他的頭,逕自去了。
  到了院子裡,佟氏正在打量幾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見了女兒,便招她過來道:「這幾個不錯,長得清秀,說話也伶俐,你幫著看看,給你自己和兄弟們各挑一兩個。」
  淑寧應了一聲,一旁的牙婆忙走上來給她說那幾個丫環的來歷年歲和專長。佟氏聽了兩句,看到素雲回來了,便問小劉氏怎麼說。
  素雲道:「姨奶奶說她不來了,她屋裡本已有了兩個人,如今又添了跟寶哥兒的人,足夠使喚了,請太太自己挑。」
  佟氏聽了,也不再勉強,只管走到女兒身後,看她挑哪個人。
章節 一一零、新侍 
  淑寧聽到佟氏叫她去挑丫環,便明白這也是家務管理課程的一部分。挑丫環,可不是看著順眼就行的,還要看能不能做活,是否適合自己,還要考慮到人際關係、社會背景等等。這也算是一種學問了,佟氏已多多少少地教了她一些,現在是實踐測試的時候了。
  淑寧先盤算了一下需要挑的人數。自己房裡還需要添一個近身和一個粗使丫頭。粉官已到了配人的年紀,管家那裡早已登記在案,過年前就會給她安排婚配。不過粗使的讓府裡的管家挑個家生子來就行了,受過訓練又可靠,所以今天只需要挑一個人。
  再來是端寧房裡要一下添兩個人。原來的書香墨香,當初被安排過來時,就有某種考量,但端寧品性端正,從未對她們有過別的想頭,近身侍候的工夫都由小梅負責。如今她們年紀已經相當大了,自從端寧回京後,便有些蠢蠢欲動,若不是正在喪中,又有翠蓮的例子在前,還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所以佟氏便趁此機會打發掉這兩個不安份的。
  其實按照府中的慣例,少爺們屋裡的大丫頭通常都是家生子,一來可靠,二來熟知規矩,但佟氏卻對此深惡痛絕。伯爵府裡的許多家生丫環以被主人收房為榮,還喜歡彼此爭風吃醋,風氣敗壞,不止一個第五代子孫就是因為這樣夭折的。佟氏一直認為,慶寧的風流好色和後院不穩,都是那些不安份的丫頭們在做怪。她對端寧期望甚高,不能容忍兒子也步上堂兄的後塵,所以早有打算。要為兒子買兩個老實本分的丫環侍候,然後再慢慢尋一個引導成人之事地,等兒子將來定了婚事。問過他的意見,她自會為那女子安排一戶好人家。
  佟氏的意思。淑寧大致上是知道地,所以現下挑人也只管選那老實本份的。
  至於賢寧地丫環,則要懂事細心又穩重的為佳。
  牙婆帶了十幾個女孩子來,年紀從十二到十八歲不等。淑寧看了一遍,覺得其中一個十五六歲的丫環挺適合侍候賢寧。便問她叫什麼名字。那牙婆忙答道:「是叫閒歌,悠閒的閒,詩詞歌賦的歌,這是托了個老秀才起地名字,說是斯文別緻呢。」
  淑寧與佟氏聽了,面面相覷。那牙婆瞧著不對,忙問:「可是有什麼不妥?」二嫫在一旁斥道:「這可是沖了咱們小少爺了,還不快改了去?」
  佟氏擺擺手,問那丫頭:「你本名是什麼?」那小姑娘有些怯怯的。卻不曾退縮,壯著膽子福了一福,答道:「在家裡時叫小雨。」佟氏點點頭:「這倒罷了。只是土了些。」
  淑寧便道:「照我說,那個歌字也挺別緻的。只要改掉閒字就好。她本名是小雨,不如改叫雨歌如何?下雨時雨滴就像在唱歌一樣。也很好聽啊。」佟氏笑了:「好,就叫雨歌吧。」她見這個丫頭溫柔穩重,心裡也很滿意。
  淑寧又挑了兩個相貌中等、老實本份又手腳利落的女孩子,問過佟氏的意見,便讓她們去侍候自家老哥。佟氏又順著書香墨香的名字,給她們分別起名叫茶香與硯香。輪到自己了,淑寧有些犯難,有兩個人選都很不錯,她猶豫著不知該挑哪個。[1--6--K小說網,電腦站www,16k,cn更新最快]。
  其中一個叫芙蓉的(淑寧:我!),年約十四五歲,是這麼多個女孩子裡頭最出挑的一個,長相比當年的巧雲還要勝一籌,形容舉止有禮有度,說話也很有條理,讀過幾本書,針線上也過得去,論總體素質,恐怕差一些地官家千金也未必比得上。淑寧一見,就覺得她不像是做奴婢的,問了牙婆,才知道她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只是家道中落,為了養活寡母兄弟,只好賣身為奴,但卻不肯簽死契。
  淑寧對這位芙蓉姑娘地骨氣還是有些敬佩的,但她畢竟是要給自己挑選丫頭,希望能找一個穩妥些地,這芙蓉不簽死契,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被贖了去,總讓人用著不太安心。而且,可能是因為自身樣樣都比旁人強,這姑娘隱隱約約散發著高人一等地氣息,彷彿比別人都優越一般。這種態度,讓淑寧覺得有些不舒服。若是留下來服侍,不知能否與其他丫環相處得來。
  另一個人選,名叫冬青,只有十四歲,相貌只是清秀,打扮得清爽利落。她與另外幾個長相俏麗或精於女紅的丫環相比,樣樣不出挑,只有一樣別人都沒有地好處:曾在書房裡侍候過。她從十歲起便在書房裡做小丫頭,直到十三歲那年舊主犯事抄家,才被轉賣。淑寧想起自己身邊的丫環僕婦全都是不識字的,練字畫畫習琴時,很多事都要自己去做,十分不便。如果有個人負責侍候筆墨,她會輕鬆許多。
  她想了一會兒,便拉過牙婆悄悄問些細節,得知冬青的舊主是被親族連累了才丟官抄了家,全家都回鄉去了,臨行前把那不緊要的僕人轉賣,冬青才會淪落至此。淑寧從二嫫處聽說大房還不曾挑人,心裡便有了定計。
  她最終選擇了冬青。冬青固然是十分歡喜,但那個芙蓉,可能是沒想到自己會落選,神色間有些不悅。淑寧看了她幾眼,越發覺得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挑完了人,牙婆便帶著剩下的女孩子走了,被留下來的四個丫頭都由二嫫帶了下去,進行家規教育。
  佟氏招了招手,把淑寧叫到屋裡坐下,問道:「額娘瞧著方才有幾個才貌俱佳的,你怎麼不挑,反而挑了幾個次一等的?」
  淑寧便道:「大伯父大伯母一家還不曾挑呢,我做侄女兒的怎麼能把好的都挑了去。額娘不是前天才教導過女兒麼?」
  佟氏抿嘴一笑:「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你只管告訴外人去,我要聽實話。」
  淑寧笑了:「其實是我覺得那個芙蓉自視甚高,怕她與素馨她們相處不來,到時候豈不是給自己添堵麼?至於其他幾個。長得雖不錯,但看她們那纖纖十指,比我還要秀氣幾分。實在不像是能做活地,所以才不選她們。」
  「那為什麼不挑那幾個針線活好的?偏挑了這一個。」
  「家裡的丫頭大多擅長女紅。但侍候文墨地卻一個也沒有,我正想找個人做這些事呢。額娘,我挑得怎麼樣?」淑寧望著母親,想知道今天的測試成果如何。
  佟氏欣然笑了:「今天你做得很好。以後也要記住,挑選僕役。不是光長得好看,或是你自己喜歡就夠了,應該是能做活地,而且是你需要的。挑人時,也不能忽視原本侍候你的人。」
  這算是經驗之談吧?淑寧默默記下了。想到剛才幾個漂亮的女孩子,她又有些奇怪:「方纔的芙蓉和那幾個長得好地,分明不像是能做活的人,為什麼牙婆要帶了來呢?」
  佟氏淡淡地道:「本來就不是做粗活的人,那幾個是有別的用處的。」淑寧睜大了眼:難不成是小妾候補?
  佟氏問:「你知道為什麼額娘要叫你來挑人。而不是讓你哥哥自己選麼?」淑寧想了想:「因為這是內務?」佟氏搖搖頭,道:「青春慕少艾。我雖然信得過自己的兒子,卻不願冒險。那個芙蓉。不像其他幾個只有一張臉比人強。她長得好,又懂規矩。瞧著也有幾分見識。若是尋常的公子哥兒,難保不會被迷住。對於額娘來說。不論將來你哥哥娶的是誰,都是咱們自家人。哪個女子不希望丈夫對自己一心一意?我不願做那多餘的事,叫你將來地嫂子不痛快。要把一個家治理得妥妥當當,可不能光憑雷霆手段和那偏門的法子。」
  淑寧聽了,覺得萬分欽佩,真不愧是老媽啊!
  傍晚,一個執事奉管家之命,送了一個粗使丫頭和幾名年青僕役過來,給三房的主子使喚。那個粗使丫頭,名字叫扣兒,年紀有十七八歲了,又有力氣,會做活,淑寧和佟氏都很滿意。
  那執事透露了挑選新丫環地後續消息,那拉氏與婉寧和李氏、喜塔臘氏兩位少奶奶各挑了一個人使喚,其中婉寧挑的就是那個芙蓉。其他人挑地丫頭,大都長相平平,只有那拉氏挑了一個有些姿色地。
  淑寧聽說後,感到很意外,那位芙蓉姐姐,分明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人,牙婆送她過來,多半是衝著小妾通房地位置來的,怎麼居然是跟了個小姐,而不是少爺呢?不過想到挑人的是堂嫂而不是堂兄,她又有些明白了。
  只是婉寧挑中了這麼一個人,真叫人不放心,若那個芙蓉惹出什麼事來,這位大姐只怕又要難受了。淑寧擔心了一會兒,卻又忍不住笑話自己:難道因為看過婉寧傷心難過的可憐樣子,近幾天來往得密了些,她就開始為這位大姐操心了麼?她們是性格完全不同的人,世界觀和處事方法也不一樣,婉寧吃了幾次虧,定會吸取教訓的,她在這裡瞎操的哪門子的心啊?
  想了想,她記起前兩天婉寧托自己做一個挎包,已經做了一半了,連忙翻出來,繼續做剩下的活。
  一更天時,她終於做好了挎包,看著很晚了,父親卻似乎還沒回來,便去問佟氏是怎麼回事。佟氏只是說他去了房山辦事,要在外頭過一夜,不必等他。淑寧放了心,回房睡了。
  第二天,她拿了那個挎包,想了想,又帶了一個新做的素緞筆囊,往竹院去了。先到芳寧屋裡坐了坐,把筆囊送給她,略說了幾句話,才往婉寧的小院裡去。
  婉寧對淑寧的來訪十分歡迎,看了挎包,更是欣喜:「你真厲害!我沒想到你真能做出來!就是這個暗折和這個暗袋,我跟她們說了好幾回,她們都弄不明白,想不到三妹妹反而做出來了。」
  這個麼,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這種在現代手提袋裡常見的手法,她就算本來不會,也有個印象在,把大概的樣子做出來是不難的。古代的丫環們沒見過實物,才會想像不出是什麼樣子罷了淑寧微微笑道:「這不算什麼,我見過別人做的,不過用的是皮革而不是綢緞。」婉寧道:「皮革?你是在關外時見過麼?原來蒙古人也會這種縫法。」
  知道她誤會了,淑寧也不去糾正,看到案上一片狼籍,邊上隨意放著幾本書,面上那本似乎是什麼《宋史略觀》,便問:「這是做什麼?姐姐在抄書麼?」婉寧連忙放下挎包,走過去收拾了一下:「讓你見笑了,是我覺得沒法集中精神看那些史書,就乾脆把書重頭到尾抄一遍,既練了字,又讀了書,一舉兩得。」她頓了頓,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越讀越長了見識,這個世界……真是奇妙……」
  淑寧沒聽清最後幾個字,只略略猜到她大概是發現這個世界與她們所知道的清朝有多麼不同了。不過這應該是早就該發覺的事吧?難道婉寧到現在才真正認識這個世界麼?
  正想著,一個丫環進來了,端著兩盞茶和幾樣餅乾模樣的點心。淑寧無意一看,發現那正是昨天見過的芙蓉。
  婉寧見了她,笑道:「月荷來了?真好,我又能喝到你泡的好茶了。」她轉頭對淑寧說:「這是昨天新來的月荷,她真聰明,什麼都會幹,而且泡的茶非常好喝,你嘗嘗?」
  淑寧笑笑,接過茶喝了一口,讚道:「果然好喝!不過我記得她原來的名字是芙蓉,怎麼改了?」
  婉寧笑了,說:「我覺得她的名字不好,才改叫月荷的,荷花不就是芙蓉麼?」她轉頭看著月荷:「她真的會很多東西,我原來的丫頭都被她比下去了。那月荷嫣然一笑,門外卻傳來俏雲煙雲的聲音:「姑娘說這話真叫人傷心。」「是呀,枉費我們侍候了姑娘這麼多年。」簾子一掀,俏雲走了進來:「既然姑娘喜歡月荷,嫌棄我們,我們這就走人,讓月荷一個人侍候你吧。」邊說還邊拿著帕子作抹淚狀,裝出一副怨婦的樣子來。
  婉寧哈哈大笑:「行了行了,你們裝什麼可憐呀?三妹妹不知道,還以為你們真在哭呢。」她向淑寧解釋道:「你別信她們,其實有這麼個能幹的人在,她們還能偷懶呢,不過是裝可憐逗別人罷了。」
  淑寧笑著,瞥見俏雲望向月荷時,眼中閃過的一絲凌厲,心裡有些不以為然。若只是埋頭幹活,當然不會有問題,但顯然你這個主人已經開始對新來的丫環另眼相看了,一山不容二虎,做了幾年大丫頭的俏雲真會這麼豁達麼?
章節 一一一、談心 
  婉寧笑著說:「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三妹妹呢。昨天牙婆領人來時,我一眼就發現月荷與眾不同,想著把她要來的,可惜我額娘正和保定來的兩個莊頭說話,沒空理會,就說讓三嬸先挑。我當時心都涼了,想著月荷一定會被挑走的,誰知後來卻發現她還在。聽說三嬸是讓三妹妹挑的,所以我要感謝你。」
  淑寧微微一笑:「可見二姐姐與她有緣啊。」婉寧想想,又笑了:「沒錯,挺有緣的。說起來,我挺奇怪的,她那麼好,為什麼三妹妹不挑她?」
  為什麼?總不能當著兩個丫頭的面說,因為她太出挑又太驕傲,會很麻煩麼?淑寧只好笑著說:「大伯母和姐姐嫂子們還沒挑呢,怎麼能把好的都挑走?而且我那屋裡丫頭不少了,偏偏少個侍候文墨的。月荷雖好,卻不是專門做這個的,所以我才挑了別人。」婉寧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窗外這時傳來了煙雲的聲音,說是幾箱書都到了,叫人出去幫忙收拾。俏雲抬腳就走,月荷遲疑了一下,才放下茶盤跟上去。
  淑寧有些詫異,婉寧便解釋說,是她要看書,所以叫人把各種詩詞典故散文史書之類的都搜刮了一堆送過來。
  「這種書我原也是看過一些的,只是總靜不下心來好好用功。現在橫豎出不了門,不如多看些書。再不好好充實自己,我都快要被別人比下去了呢。」婉寧面帶苦笑道,「妹妹也愛看書是不是?有時間過來陪我一起讀吧,一個人讀真的很無聊。」
  這樣也好,免費的書不看白不看。自己還可以借回去讀。淑寧欣然同意。
  只是對於方纔那月荷的事,她有些拿不準主意,要不要提醒一下婉寧。這位大姐原來雖然惹人討厭。但其實心地不壞,最近兩人關係不錯。明知有問題還不去提醒一聲,似乎有些不夠厚道。
  猶豫了一下,她還是開口了:「二姐姐,你別怪我多嘴。那個月荷到底是新來的,你也別太寵她。若是俏雲煙雲她們有什麼想法就不好了。」
  婉寧不解地望著她,但很快就明白了,笑道:「不會地,你太多心了。俏雲和煙雲都不是小氣的人。」淑寧卻還是搖頭道:「人心難測,俏雲侍候姐姐幾年了,這屋裡的丫頭就以她為大,若你對新來地人太過偏愛,卻叫她怎麼想?而且看那月荷的模樣,也不是個會久居人下地。」
  婉寧聽著聽著。也收起了笑容,認真思考起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開口道:「你說得沒錯,人心難測。我真是笨死了。居然又犯了同樣的錯。」她抬眼望著淑寧。苦笑道:「大概是最近心情好,又發生了一件讓我很開心的事。以至於疏忽了。若不是妹妹提醒,只怕我又會在同一地方再次摔倒。」
  淑寧問是什麼開心的事,婉寧便道:「那陳家三兄妹不是背叛了我嗎?一幫夥計店員全都聽他們的。有一個叫方青哥地,曾經被我救過,托人碾轉找到俏雲,告訴我說他絕不會做背叛我的事。我聽了真的很高興,當初救回來的也不全是忘恩負義的人。(電腦小說站http://www.16K.cN更新最快)。」
  原來真有這種忠義之人,看來婉寧也不是那麼倒霉。
  婉寧繼續道:「其實,若不是他托人告訴我,我都快把他忘記了。他也是逃難來的,全家人都死了,他餓得昏倒在郊外的路邊。我剛好經過,就把他送到大夫那裡去,足足養了十天才好。我見他沒地方去,就讓他到一得閣那邊打雜,後來也沒再理會過。想不到他一直都記得我的恩情,從別人那裡聽說二叔跟我翻了臉,立馬就辭了工。」
  淑寧問:「那他現在怎麼辦?」婉寧道:「先在別的酒樓幹著,反正他這樣地小工,東家不打打西家嘛。我原來求過額娘,讓他進來做事的。可額娘說這裡是內院,怎麼能隨意讓外頭的男子進來。我只好叫人送了些銀子衣服給他,交待他若有難處,一定要告訴我。」
  淑寧點點頭,提了個建議:「其實讓他進內院是不可能地,外院正缺人手,不如托管家幫他尋個差事?只是要先問過他的意思,而且說明不會入奴籍才行。」
  婉寧眼睛一亮:「是啊,我怎麼沒想到?光想著讓他跟隨我了,其實只要在府裡就行。我回頭就去求吳大叔,還是不找額娘了。」頓了頓,她稍稍冷靜了些:「老實說,我真地很高興,原來還是有人願意對我忠誠地,可見我人品也不是那麼差。不過我也不能因此就得意忘形,糊里糊塗地傷了人心。俏雲跟我那麼多年了,又是心腹,我不能讓她產生什麼誤會。月荷雖然好,但她是新來的,又不是死契,在沒確定她可靠之前,我不能對她太過親近了。我以後會時時注意,不會再像過去那樣漫不經
  淑寧心中暗暗鬆了口氣,婉寧大姐總算是長大了,她既然已起了警惕之心,以後就不會犯糊塗了吧?
  婉寧盤算好了,抬頭對淑寧嫣然一笑:「三妹妹,多謝你地提醒,不然我還會再犯錯的。上次也多虧你來安慰我。真可惜,為什麼以前你都不在家裡住?如果你一直都在,我也不會吃那麼多虧了。」
  「就算一直在也是沒用的。」淑寧在心中暗想,「上次芳寧大姐與范錦春的事,你不就沒聽我的勸麼?」不過她嘴上卻沒這樣說,只是微笑以對。
  婉寧理了理頭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那個……三妹妹,我以前總是粗心大意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得罪了人。我問你一件事,不知你有沒有什麼對我不滿的地方……儘管說出來沒關係!我……我想知道有哪些地方做錯了……」
  淑寧沉默,難道真要說出來嗎?要是都說出來,真不知道要講多久。不過老實說。婉寧做過的錯事中,與自己相關的倒不是很多,自己覺得不滿地。多半是她的言行舉止與處事方式,但這些話要真說出來。只怕婉寧立馬就翻臉了。
  看著她熱切的目光,淑寧決定只揀最要緊地講:「要說不滿,也沒有什麼,二姐姐與我是兩種性子,處事方法自然不同。我認為是對的。姐姐不一定認同;而姐姐認為是對地,我也未必會贊成。這樣說來,倒也沒什麼十分不滿之處。但有一件事,我心裡一直覺得難受,不吐不快……」
  婉寧直起了身子,認真聽著。淑寧繼續道:「當年大姐姐的事,姐姐做得太過魯莽了,而且事後又沒有幫著補救。如今大姐姐變成這個樣子,二姐姐實在難辭其疚。」
  婉寧洩了氣:「我就知道一定是這件事。其實我事後也知道錯了。也想過幫她求情的,可老太太那時正在氣頭上,我一幫大姐說話。她連我都罵了,我實在是沒辦法。至於後來的流言。都是外面閒著沒事幹的人傳地。我也是受害者,可她們卻都怪到我頭上。這幾年大姐不怎麼理我。我有心要與她和好,她卻只是冷冷淡淡的,我都不知該怎麼面對她。」
  只是冷淡已經很好了,起碼沒把你當仇人砍。淑寧勸道:「大姐姐態度冷淡些,也是人之常情,但她如今活得像個姑子一樣,我看了實在難受。二姐姐,你是她的親妹妹,難道真不能做些什麼麼?」
  「我有做,我真的有做。」婉寧急忙分辯,「我常常送東西給她,還說笑話逗她開心,可她還是板著個臉,不像以前那樣親切。她的終身大事,我也有幫她想過,還曾向幾個朋友探過口風,可有人願意娶大姐,可那些朋友一聽,就都扯到別的事上去了。我實在是沒辦法呀!」
  這樣更糟!!!
  淑寧輕輕皺了皺眉:「若是我,寧可不去操這個心。先等事情冷個幾年,再在外頭挑個好人選就是,京裡的貴介子弟未必是大姐的良配。不過我說的不是這種事。我是說,可以多關心關心她地日常起居,時不時陪她說說話之類的,讓她過得舒心一些。我本是隔了一層的,不好多管你們院裡地事,只是覺得大姐在家裡本就不受重視,如今陳姨娘病著,越發沒人關心她了,實在可憐。二姐姐可知道,重陽前她生日,除了我送的一個荷包和陳姨娘給她做地兩道菜,就沒人向她道賀了。冷清至此,她又怎會開懷呢?」
  婉寧臉略有些紅了:「我也忘了那天是她地生日……我原本也有時不時地去陪她,只是見她那麼冷淡,也不好多待……既然你這樣說了,我以後會多注意的……」
  暫且相信她吧。淑寧點了點頭,看看天色,已近中午了,差不多該回去了。
  婉寧卻還有問題:「這是大姐地事,那妹妹自己呢?你對我有什麼不滿?」
  淑寧想了想,倒想起一件事來:「那天四阿哥來時,明明是二姐姐要去見他的,可見了面,卻反而說是我拉你去。這本是一件小事,只是我覺得姐姐有些不夠厚道。除此之外,也沒什麼了。」
  婉寧呆了一呆,遲疑地道:「這個……我那時只是順口說的,三妹妹這樣就生氣了?」「不是生氣,只是覺得這樣不好。那天我額娘還責備我呢,也沒事先打招呼,就拉了姐妹去見貴客,實在不合禮數。我以後可不敢再犯了。」
  婉寧臉紅了,小聲道:「我知道了……」我是轉換場景的分割線午後未時一刻,張保回來了,一進門就嚷餓,佟氏急急叫人去拿點心,又幫他換了衣服,侍候擦手洗臉。
  等張保吃飽喝足了,才心滿意足地歎了口氣,興致勃勃地對妻子說起房山之行的經過。
  「那處宅院,離雲居寺大概有十一二里地,正好位於雲居寺與十渡之間。建在山腳下,附近只有很少幾戶人家,門前就是大道,通往二里外的村子,周圍有許多農田。屋子我看了,十分乾淨清雅,房屋也多,雖然地方比我們外城那宅子小些,卻有一個大花園,裡面亭台樓閣俱全,有一個小湖,還有一小部分在山上。我去了,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夫人想必也會喜歡。」
  佟氏聽了也很歡喜:「照夫君說來,竟是個極好的宅院。只是這宅子似乎花費不小,那位張軍校與白文書,官位並不高,又是從小兵拼上去的,哪裡有錢起這麼好的宅子?」
  張保解釋道:「白先生路上說起過,他原來也是世家子弟,只是父母都去世了,親族又凋零,所以從小便出外闖蕩。他是變賣了家鄉的田產,才在房山建了這麼一所宅子,張軍校和其他人也幫襯了些。他本是打定主意要建個好的,所以一草一木都十分經心。到了後來,銀子不夠了,那些刷粉塗漆栽花種樹的活,都是他們自己動手,不然也撐不住。」
  他頓了頓,忍不住笑了:「這位白先生,真不愧是軍師,實在精明過人。他的銀子都拿來建了宅子,為了不坐吃山空,想了許多法子掙錢。他那園子與正宅是隔開的,便常給人包了去,光是一年春夏兩季,就有幾百兩銀子進賬。他又在湖裡養了魚,山上種了果子,再加上園子裡的花和竹筍,一年下來,除了自家吃的,都賣出去,掙不少錢呢。」
  佟氏也跟著笑了:「好精明的人。」只是又有些遲疑:「照你這麼說,這份產業,他是極用心的,真的說賣就賣了?」張保道:「原來他們在房山駐防,以為頂多升到營千總就到頭了,所以才有了置業定居的念頭。可如今張軍校得了軍中大佬賞識,日後前途不可限量,連帶跟著的人也能沾光,所以白先生才捨得賣掉房子,在京中置業。」
  佟氏點點頭,笑道:「既然如此,咱們就答應了吧,這筆交易做得過。」張保得意洋洋:「我已經簽了文書了。」佟氏撲嗤一聲笑出來,又道:「瞧你得意成什麼樣子。不過咱們買下來以後,魚和果子什麼的可以賣,園子卻只能留給自家用的,沒法學白先生一樣掙錢呢。」
  一說起這事,張保更得意了:「這個你不必擔心,我已在宅子附近置了一份田產,付了訂金,咱們家也算是有了基業了。」
  佟氏呆了一呆:「你出去前並沒說要置產,哪裡來的銀子?」
 
章節 一一二、無題 
  張保道:「我的確沒帶多少銀子去,只打算把兩所宅子的契約一交換就行。不過那位白先生實在是個厚道人,他說他的宅子雖多了一個花園,卻是建在山間,與京中大宅不可同日而語,所以另外補了五百兩銀子。我推卻不過,只好收了。後來看到附近的田地肥沃,山地的果樹也長得很好,便索性買了二十頃地,付了兩百兩訂金,過兩天我再把剩下的銀子付清就行了。」
  「如果真是好地,主人怎麼肯賣,你可別被人騙了。」
  「不會,那主人是附近村子裡的大戶,兒子犯了事,急等銀子去疏通,才會把土地拿出來賤賣。白先生作的保,我還拉他們去縣衙立了文書。我好歹也是個官,他一個平民百姓,怎麼敢匡我?」佟氏聽說在官府立了文書,便放下心來,那白敏良既肯做保,他是跑不掉的,想來不會有問題。至於未付的款項,現在家裡本來還有些銀子,廣州溫氏又送了第三季的分紅過來,應該足夠了。她想了又想,覺得有這麼一大份田產也不錯,起碼家裡以後又添了個大進項,就算張保不去做官,也不必完全靠府裡了。
  佟氏越想越興奮,便拉著丈夫商量要怎麼處置那宅子與田地。說了半天,定好要找人去翻新一下房子,再把那花園與正宅連起來,最後連帶哪些人過去,明年要種什麼果樹都說好了,才發覺已是日薄西山。夫妻二人相視一眼,都覺得好笑。
  晚上,張保與佟氏把三個孩子和小劉氏母子都一併招來。告訴他們在房山置產的事。眾人都很高興。賢寧和小寶聽說有一個花園可以隨便去玩,都樂瘋了。
  淑寧心裡也十分興奮,這可是獨門獨戶的生活啊。在伯爵府裡住著,雖然事事都不用自己操心。但相對的,也少了許多自由,能在山水之間過自由自在的日子,又不會離北京太遠,當然是好事。
  第二天。張保夫婦二人一起去找晉保與那拉氏,把事情說了一遍。晉保有些埋怨他們又要搬到外頭去住,但見弟弟一家連宅第田產都置好了,便也不再阻攔,只是一再叮囑他們要經常回府裡住。
  張保吩咐長福去尋了十來個手藝好地工匠,由王二帶著到房山的宅子去開工。其中一個積年的老匠看過屋子後,估計大約只需要半個月地功夫就能做好。張保一盤算,如今已是秋天,想來臘月之前就能入伙了。那邊雖是在山裡。但卻因背靠高山,又近水,反而比平原上暖和。雖說過了年後再遷過去比較好。但天氣好時先過去住個幾天也行。況且他又在那邊置了田產,明年開春要種些什麼。都要事先安排好。他管了幾年民政。於農事上還是比較瞭解的,決定要大展身手。替自家產業好好籌劃一番。
  這麼一想,他就坐不住了,整天抓著長福和週四林兩個管家幫出主意,又派人出去打聽京城內外各種糧食菜蔬水果地價格供求,連花草香料並水產的情況都不放過,與妻子兩人商量個不亦樂乎,把教孩子功課的事都忘在腦後了。端寧與淑寧見狀,只好自己帶著兩個弟弟讀書認字。
  容保回家時聽說三哥有了田產,十分羨慕,連說有了空閒,也要過去住幾天,享受享受湖光山色。張保笑著應了。
  婉寧對於關係剛剛親密起來的堂妹要搬到京外生活一事感到悶悶不樂,她如今天天都要看書練女紅學規矩,就只有與淑寧在一起時可以輕鬆些。.16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更新最快.不過再捨不得,她也知道自己在這個問題上無能為力,而且看到淑寧開心的樣子,她也不好說出掃興地話來。
  自從她聽了淑寧的話後,就開始關心芳寧的生活起居,還數次向母親進言。事實證明,婉寧不是個笨蛋,只要她真想做什麼,還是能做好的。那拉氏最近與女兒關係不錯,這種於名聲有好處的事也不怕多做,於是芳寧母女的物質待遇頓時改善了不少,陳姨娘的病經過好大夫的治療和好藥好湯的調理,已經有了很大地起色。芳寧雖然還是整天念佛抄經不喜見人,但面對上門來探望的婉寧,態度已平和了許多,算不上有多親近,但也會說兩句場面話了。
  婉寧見此,對淑寧的話又信服了幾分,對她比從前更親近了,時不時地介紹幾本「好書」給她看,又把自己練女紅時地作品送給她當禮物。
  淑寧卻有些哭笑不得。那些「好書」,不外乎傳奇演義之類的,有一些她已經看過了,大多數老套得不行,而且有幾本還是閨閣中不宜傳閱地《西廂》《會真》之類地,不知那買書的人是怎麼挑地,若是在自己家裡,父母兄長發現自己在看這些書,一定馬上撕掉。至於那些荷包、手帕,勉強還算能見人,只是真要戴在自己身上,她卻沒那個勇氣。
  不過這好歹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淑寧自覺心地善良,都微笑著收下了,對於那些危險的書籍,則是找了借口推掉。
  眼看著這堂姐妹幾個越來越親密,卻有人擔起心來。
  佟氏私下對女兒說:「你與姐妹們親近,原是好事,只是額娘不太放心。你大姐雖名聲不好,但我們自家人都是知道的,她也是個正經孩子,你與她相得,倒也沒什麼。只是你那二姐姐,我實在不喜歡她的性情為人,輕狂跳脫,哪有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可別把你帶壞了。」
  淑寧道:「額娘不必擔心,女兒心裡有數的。況且二姐姐如今已經改了許多,跟以前不一樣了。」佟氏卻搖頭道:「如今雖看著還好,日後還不知會怎樣呢,你還是不要與她太過親近為好。」淑寧想了想,覺得保持一定距離也好。只要面上過得去就行,於是便答應母親會小心。
  佟氏見她點頭,也鬆了一口氣。便笑著說:「今兒收到國子監的信,你哥哥明日就要去上學了。你去看看他,說兩句好話吧。」
  淑寧吃了一驚,她老哥不是宗學的學生麼?還以為他去廣州後就不用再上學了呢,誰知現在又要上,那他們家搬去房山後。端寧該怎麼辦?
  端寧剛剛送走了幾個舊日同窗的朋友,正在整理明天要帶的筆墨紙硯等物,聽了妹妹地問題,卻哈哈大笑:「原來妹妹連這些事也不知道,我還以為你早就聽說了呢。」淑寧惱羞成怒,不滿地擰了他胳膊一把:「快說!不許取笑我!」
  端寧忙躲開,揉揉胳膊,道:「怕了你了。我本是宗學的學生,因為是官生。功課又好,便被推薦入國子監,我們這樣的八旗子弟。是在國子監轄下地八旗官學裡上課的,我去地正紅旗官學離府裡不遠。來回方便得很。老太太百日過後不久。阿瑪就為我申請回監讀書。素日教我的教授,說我學問已不錯了。只要留在家中自習便可,但十日一次的考課必須參加,春秋兩季的演射也不能缺席。明日我是要回去參加考課,往後我會隨家裡在房山住著,只是臨近考習時才回府裡。」
  原來如此。這樣的方式倒有幾分像現代大學裡地研究生,不過哥哥就要辛苦些,兩頭跑了。淑寧同情地拍拍哥哥的肩膀,卻讓端寧哭笑不得。
  他沒好氣地把準備好的文房四寶丟進一個書籠裡,卻冷不防看到籠裡有一個扇袋,怔了一怔。
  淑寧問:「這是什麼?」她拿起那個扇袋,看到上頭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覺得有幾分像婉寧的手筆,不過配色卻要差得多。
  端寧皺了皺眉:「方纔幾個朋友來,其中一人還了兩年前借走的書和書籠。大概是他遺漏的吧?我明天還給他好了。」
  淑寧把扇袋交給端寧,卻發現他臉色嚴肅得有些不同尋常,便問:「哥哥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不妥?」
  端寧搖搖頭,笑道:「沒什麼,只不過覺得這個朋友真是粗心,居然還漏了東西在籠裡。」然後有些厭惡地將那扇袋丟進了書籠。
  淑寧看他這樣,也不再多問,不過說起朋友,她又想起另一個久不露面的人物來:「哥哥,桐英哥不是回奉天避暑了麼?怎麼如今都是深秋了,他還沒回京裡來?」
  端寧笑了:「他家本就在奉天,沒事到京裡來做什麼?」看到妹妹危險地瞇瞇眼,手上又準備向自己的胳膊襲來,忙道:「我早寫了信回奉天了,可是一直沒收到他地回信,後來他家裡人傳話說他七月底的時候就到北邊去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不過四阿哥上次提過,跟著皇上巡幸塞外時,曾在牧民裡頭見到桐英,問他在那裡做什麼,他卻回答是在練畫,說是草原上的人性情開朗,喜怒哀樂都很明顯,他畫起來更容易。」
  真……浪漫……
  淑寧聽了第一個反應就是這三個字。她小時候也見過桐英好幾回了,他一直以來都表現得像是個爽朗直率地大哥哥,但從第一次見面的情形看,只怕沒那麼簡單,從很多小事中都可以看出他其實是個很細心謹慎地人。可這樣一個外表大咧咧內心很謹慎地人物,居然會離家跑到草原上去畫牧民……原來他有那麼愛畫畫麼?她還以為那只是他休閒時的愛好呢。
  不過,能到草原上看看,真是一件不錯地事。現在沒有污染,沒有沙塵暴,草原上的景致會很美吧?想著想著,她忍不住有點羨慕起桐英來。
  端寧看到她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也想到草原上看看,對不對?我也想去呢,下次跟桐英一起去好了。」淑寧卻有些沮喪:「哥哥要去很容易,我卻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機會。」
  「的確,你要出遠門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端寧想了想,笑了,「想那麼多做什麼?如今你還小呢,誰知道以後能不能去。我這就給桐英寫信,等他回京,叫他把在關外畫的畫都拿來給你瞧,讓先你過過眼癮,如何?」
  「那他要多久以後才能回來?你剛才還說,他家在奉天,沒事回京做什麼呢。」
  端寧笑道:「雖然不知道他幾時會來,但明年的萬壽節,他總不會缺席吧?」
  淑寧想想也是,便親自磨墨攤紙,催端寧寫信,端寧只好照做。
  等他寫好信,正等墨汁風乾時,卻看到妹妹又在他面前攤開一張白紙,忙說:「寫完了,不用再放紙。」淑寧卻笑著說:「給桐英哥的信是寫完了,還可以給別人寫呀。前些天不是收到廣州那邊的信麼?難道哥哥就不想念南邊的朋友?」
  端寧哭笑不得:「你這丫頭,真是人小鬼大。」他正要往紙上寫字,卻看到妹妹笑瞇瞇地守在桌邊,一點迴避的意思都沒有,便突然很詭異地笑了:「你總拿這事兒來打趣哥哥,可見真是長大了,莫不是有什麼別的心思,想趁機觀摩一番?」他斜著眼睛睨著妹妹,似乎有些笑話的意思。
  如果淑寧是普通的清朝小姑娘,只怕立馬就羞得跑開了,可惜,她不是。
  開玩笑,她是誰呀,這種話都受不了,她這三四十年就白活了。
  只見淑寧大大方方地微笑道:「哥哥這是在顧左右而言他麼?這種法子太老套了,如果哥哥想避開我給真珍姐寫什麼體己話,不妨想個好些的法子。用這種話擠兌妹妹,實在不太厚道。」
  端寧呲著嘴,手上拿著毛筆往淑寧的鼻尖上一點。
  新一輪兄妹大戰再度展開。
  端寧笑著在前頭跑,淑寧在後面追。兩人繞著院子跑了一圈,賢寧從書房跑出來拍手道:「姐姐快跑呀,馬上就抓到了!」旁邊的小寶卻在為端寧打氣。二嫫走出屋子,看到這個情形,忙叫道:「兩位小祖宗,不要再鬧了,當心摔著!」
  淑寧站住腳,氣喘吁吁地說:「哥哥這是在欺負我,怎麼能這麼容易就放過他?!」端寧回身看到暫時安全了,便也笑呵呵地倚著廊柱說:「不過就是一點墨汁,擦一擦就好了,妹妹別小氣麼。」淑寧瞪了他一眼,也不再追過去。
  佟氏站在房門口,吩咐小丫頭們:「還不快拿水來侍候姑娘洗臉?」然後轉頭對淑寧說:「怎麼瘋瘋顛顛的?叫人看了笑話。」
  淑寧不好意思地笑笑,正要說話,卻看到佟氏身後,婉寧屋裡的月荷正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
  淑寧一點害臊的意思都沒有,氣定神閒地接過丫頭遞過來的濕帕子,擦了擦臉,又對著鏡子整理了頭髮,還向端寧遞了一把干手巾,然後才轉過頭,端端莊莊地問道:「月荷姑娘怎麼過來了?可是二姐姐有事找我?」
  月荷有些意外,忙婷婷施了一禮,答道:「內大臣費揚古大人府上的玉敏姑娘和她表妹來了,我們姑娘叫我來請三姑娘去呢。」
章節 一一三、閨秀 
  玉敏?淑寧愣了一愣,才想起是那位未來的四福晉。她回京後就一直沒見這位姑娘上過門,還以為婉寧已經跟她疏遠了呢,原來還有來往麼?
  如果是往日,婉寧派人來請,淑寧馬上就會應下了,但今日母親才說過要她別跟婉寧太過親近,因此她猶豫了一下,看了母親一眼。
  佟氏只是淡淡笑著,並沒有什麼表示。淑寧便對月荷說:「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跟二姐姐說,我這就過來。」月荷盈盈福了一禮,又向佟氏福了一禮,這才退了出去。
  佟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才轉過頭來對女兒說:「你那日沒選她,倒是做對了。沒見過這樣比小姐還像小姐的丫環,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也是小姐呢。」
  淑寧笑笑,問:「二姐姐請我去,額娘怎麼說?」佟氏道:「你就去吧,那位玉敏姑娘我聽說過,也是位穩重知禮的大家閨秀,真不知道你二姐姐那樣的性子,是怎麼跟她成了至交好友的。你與她結交結交也好,從前我們總在外頭,京中的閨秀竟一個也不認得。」
  淑寧應了,回房去整理了一下頭髮衣飾,便往竹院而去。
  正走到婉寧的小院裡,便聽得一個陌生女孩子的聲音道:「人多死了,選了好幾天,還好我們是第一天參加閱選的,一進那屋,看到那些娘娘們板著個臉坐在上頭,整個屋子裡的人都在看我們,我害怕得直哆嗦……」
  這時,俏雲發現淑寧來了,忙報道:「三姑娘來了。」然後打起簾子讓她進去。
  她一進屋。婉寧迎了上來:「你可來了,我等了好一會兒了。」她淡淡一笑,往前望去。便看到兩個女孩子在對她笑。
  為首那個就是玉敏,她還認得對方的模樣。只是玉敏比起當年長大了許多。圓潤的臉龐上帶著和煦的微笑,氣質更加端莊了。乍一看,還以為她長得比婉寧高,仔細瞧才發現她是穿了花盆底,襯著那一身石青旗袍。愈加顯得整個人婷婷玉立,雍容端莊。
  另一個女孩子想必就是玉敏地表妹,長得瘦小一些,容貌也只是中上,不過膚色白,嘴邊還長著一顆小黑痣,平添了幾分俏麗。
  淑寧福了一禮,道:「許久不見玉敏姐姐了,姐姐一向可好?」玉敏也還了一禮:「我很好。淑妹妹也長高了許多,我都快認不出來了。」然後又拉過表妹介紹道:「這是我兩姨表妹,叫綠嬋。年紀比我小一歲。」淑寧又向綠嬋行禮:「綠嬋姐姐好。」
  那綠嬋笑呵呵地說:「我們都好,不用這樣正正經經行禮了。剛才你姐姐才說好朋友之間不用太多禮呢。」
  婉寧拉著她們繼續回到座位上。一邊吩咐月荷倒茶,一邊笑著對淑寧說:「你可叫我們好等。聽說你方才跟你哥哥打起來了?是不是真的?我還以為你是個古板正經的人呢。沒想到居然會跟人打架。」
  淑寧瞥了月荷一眼,小樣兒,你什麼意思?那月荷狀若無覺,眼觀鼻,鼻觀心,手中穩穩地倒了一杯茶,端到她面前,小聲道:「姑娘請喝茶。」然後靜靜退下。淑寧微笑著對婉寧說:「你以為我才多大年紀,竟把我當成是老古板了?自家人沒事時玩笑一下罷了。」
  婉寧道:「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以後就有人和我玩笑打鬧了,免得總一個人悶得慌。」
  玉敏便道:「其實在自己家裡,倒不用總被規矩拘著,偶爾玩笑一下,反倒能讓家人彼此更加親近。我小時候,原本是個沉悶地性子,自從認識了婉姐姐,人就變得開朗多了,有時也會和父母長輩說說笑笑的,他們都說我比小時候討人喜歡呢。只要禮數不錯就行。」
  淑寧點點頭:「我也這麼想,平時一向都守規矩地。方才只不過是哥哥在我臉上亂畫,我才追著他跑了幾步,是哪個造謠,說我們打起來了?」
  婉寧湊近她的臉:「畫什麼了?我瞧瞧。」淑寧抿嘴一笑:「早洗乾淨了。」婉寧笑道:「原來端寧哥也會開這種玩笑,我一直當他是個道學先生呢,一見到我,就要我認真學習功課。.16K小說網電腦站www,16K.CN更新最快.」
  綠嬋這時突然道:「端寧?原來是他是你們的哥哥麼?」淑寧與婉寧點點頭,她就興高采烈地說:「我早聽說過他的名字了,別人都說他文武雙全,長得又好看,而且待人又和氣,很多千金小姐都在討論他呢。」玉敏有些尷尬:「你是從哪裡聽來的?我可沒有提過這些事。」
  那綠嬋道:「很多人都有提啊,往日來咱們家地那些小姐啦,還有各家的丫環啦,我還聽說有位蒙古王公的女兒給他寫過信呢,不知寫的是什麼?」她睜大了眼,興致勃勃地望著淑寧和婉寧,彷彿在問她們那信的內容。
  婉寧看向淑寧,淑寧疑惑地道:「我從沒聽哥哥說過啊,是什麼時候的事?」綠嬋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聽人說的,不過那可是位外藩郡主啊,說不定你們哥哥會成為額駙呢。你真的沒聽說過麼?」
  什麼額駙不額駙的,她家老哥提都沒提過,可見沒這回事,如果心裡不喜歡,別說郡主,就算是公主也稀罕。再說,全家心目中公認地理想媳婦人選是真珍,雖然兩家分隔得挺遠,可從雙方時不時來往的書信可以看出,自家老媽完全沒有改主意的意思。
  不過淑寧也知道,這事兒一天沒成,就一天不好對外人說,只是綠嬋和婉寧都很感興趣地望著她,連玉敏也帶著一絲好奇等待著她地回答,這種架勢下,要混過去可不容易啊。
  有了。方纔她進門時,似乎聽到她們在談論著選秀的話題,便道:「這不知是哪個傳出來地。只怕也是以訛傳訛吧,理它做什麼?說起來。我方才進門前,你們在說什麼?似乎挺有趣地。」
  這話一說,倒是提醒了婉寧:「對了,方纔我們在說她們今年參加選秀地情形,你一進門。就岔過去了。」她轉過頭去對綠嬋說:「快繼續吧,你們進屋以後,娘娘們問了什麼問題?」
  綠嬋又再笑起來:「很簡單地,只是問些家世來歷罷了。我們之前還以為會問些難題呢。有一個和我們同院的秀女,聽說會考學問,前一天晚上背詩背到半夜,結果兩隻眼睛都腫起來了。娘娘們一見,難看死了,馬上就撂了牌子。她出去時還哭呢。」
  婉寧喃喃道:「不考學問麼……」玉敏柔聲道:「其實參選地秀女,有多一半是不識字的,宮裡挑人。也是以品德門第為先,只要說話有條理。儀容家世都過得去地。就能通過初選。到了娘娘們面前,就要看各人造化了。當中也有人喜歡才學好的,也有人喜歡性情和順的,很難說得準。」
  綠嬋繼續道:「那時候我們和鑲黃旗的秀女一天選,一撥兒五六個人。我看啊,就沒一個人比我表姐強的。她一站出來,那氣度,就把別人都壓下去了,幾位娘娘都直點頭呢。」
  玉敏有些不好意思:「胡說什麼,有好幾家地姑娘都比我強呢,你說這話,叫婉姐姐和淑妹妹聽見倒沒什麼,傳出去了,別人還以為我有多輕狂呢。」
  綠嬋卻道:「這有什麼,我只是說實話罷了,很多人都這麼說啊。我還聽見一位公公跟人說,表姐你樣樣都是上好的,現在先記了名,下一屆再復選,十有八九是要配皇子的。要依我的主意,能配得上表姐的,只有太子了。」
  玉敏臉上已經紅得快滴出血來了:「你休要胡說,太子妃的人選,皇上早就看好了,這話也是混說得的?」
  綠嬋不在乎地擺擺手:「就是那個石家的小姐嘛,我覺得她雖然長得不錯,相貌卻不如表姐你有福氣,你比她更有勝算。」
  婉寧一張嘴:「太……」突然停住,清清嗓子,才道:「太子妃雖然很風光,但作為將來的皇后,事事都要小心謹慎,過得太壓抑了。換了是我,寧可過著輕鬆悠閒地日子,也不願意當這個辛苦的太子妃呢。」
  綠嬋聽了卻疑惑地問道:「婉姐姐能當太子妃麼?你今年沒有參選啊,三年後再選會不會有些遲?」
  婉寧怔住了:「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可你剛才不是說,你不願意當這個辛苦的太子妃麼?你還沒參加選秀,本來就不會當太子妃啊。」
  婉寧張大了口,玉敏忙道:「婉姐姐地意思是,能選上太子妃固然很風光,就算選不上,也不一定是壞事。你沒聽懂她的意思。」
  綠嬋扁扁嘴:「原來是這個意思,那你就直說啊,拐什麼彎啊?」
  婉寧緊緊抿著嘴,不說話。玉敏則是一臉尷尬。淑寧倒是看出來了,敢情這位綠嬋姑娘心思有些白啊。
  「玉敏姐姐選秀時有沒有遇到什麼有趣地事?」她換了話題,「秀女來自各地,想必為人性情都各有不同吧?」
  玉敏領會了她地意思,忙接上道:「其實今年參選的秀女有一百多位,復選也有七八十人,分住在幾個院裡,我見過地人並不多,除了鄰近兩個院子的秀女,別人卻沒怎麼碰面。單是我見過的三四十人裡,北方閨秀端莊大氣,南方佳麗纖巧嫋娜,卻是各有各的好處。」
  婉寧緩和了臉色,好奇問道:「我聽說,宮裡的娘娘們不喜歡太過纖巧的姑娘,是不是真的?」玉敏微笑道:「這個我卻不知。」
  綠嬋又插嘴道:「不會吧?住我們隔壁院子的那個雨眉,就是江南來的,瘦得風吹吹就倒了似的,說話嚶嚶嗡嗡,比蚊子聲大不了多少。她當天就被封了貴人,可見皇上喜歡她那樣的姑娘。」
  玉敏張張嘴。為難地道:「嬋妹妹,你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雨貴人才學出眾。琴棋書畫樣樣皆通,言語也斯文。哪裡像你這樣大大咧咧地。算了,我們不要再談選秀的事了,說說別的吧。」綠嬋又扁了嘴:「又不是我要說地,是婉姐姐想聽麼。」婉寧置若罔聞,暗下決定。改日單請玉敏過來,再細問當日選秀的情形。
  幾個女孩子說起些針指女紅地閒話,玉敏聽說婉寧最近在針線功夫上大有長進,便拿著她繡的一幅帕子道:「我瞧著很好,其實你本就是個心思剔透的人,總能想到別人想不出的別緻花樣,就是懶得親自動手。只要用了功,很快就能學起來的。」然後又談論起帕上繡圖地配色怎麼怎麼好看。
  淑寧在一旁跟著附和。她倒不是違著良心說話的,這幅鴛鴦戲水。已經堪稱是婉寧有史以來最好的作品了。
  綠嬋接過帕子看了兩眼,問道:「為什麼你要繡水鴨子呢?通常人要繡,都是繡鴛鴦的吧?」
  淑寧一聽就知道不好。綠嬋姑娘。你雖然看著那兩隻鳥像水鴨子,其實那已經很像鴛鴦了。
  果然婉寧一聽便沉了臉:「這個本來就是鴛鴦!」
  綠嬋聽了。又看了帕子兩眼。奇怪地道:「可是我看著像是水鴨……」「綠嬋!」玉敏打斷了她,「你怎麼把我出門前囑咐你的話都忘了?你總這樣口沒遮攔。我可不敢再帶你出門了!」
  綠嬋聽了,只好乖乖地閉上了嘴,但婉寧的臉色已經很黑了。接下來的時間裡,只有玉敏和淑寧兩人粉飾太平地交談著,另兩人再沒插過話。
  玉敏帶著表妹告辭時,滿臉歉意地拉過婉寧,小聲說:「表妹說話造次,還請你不要計較。」婉寧沉著臉道:「我不會生你的氣,但她這是怎麼回事?好像存心給人添堵似的。」玉敏不好意思地笑笑:「實在不是存心地,她自小就這樣,口無遮攔,天真直率。她進京後住在咱們家,本來我額娘還說要請位嬤嬤來教她,可我姨娘卻說她這副性子是改不了了,說不定反而投了宮裡貴人的脾氣,我也不好說什麼。你多擔待吧。」婉寧勉強點點頭,然後又說:「過兩天你再來,一個人來,咱們好好說說話。」玉敏笑著點頭,便告辭離開了。
  淑寧對婉寧道:「這位綠嬋小姐,性子倒是特別。」「特別什麼?沒心沒肺的,惹人嫌,怪不得會落選呢。」婉寧拿起那塊帕子,狠狠地道,「我明明繡地是漂亮的鴛鴦,她居然笑話我?!!」然後瞥了一眼桌上放地一隻盒子,喚了煙雲來道:「這是方才兩位姑娘帶來地點心,我吃不慣,你們拿去分了吧。」煙雲眉開眼笑地謝了,取了盒子自去。
  淑寧見她心下不爽,便也不再久留,告辭回院去了。
  回到槐院,練了一會兒字,卻聽聞小丫頭來請,說是張保與佟氏讓她過去,有事商量。她交待冬青洗筆收字貼,便往正房去。
  一進屋,卻見到張保、佟氏、端寧和小劉氏都在,她行過禮,便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問:「今兒人到得這樣齊,不知阿瑪額娘有什麼事要說?」
  佟氏與張保對望一眼,道:「其實是你們劉姨娘有個想頭,她打算以後與小寶長住房山,不回府裡來了。」
  眾人看向小劉氏,只見她低了頭緩緩道:「我想過了,總在府裡住著,也不是個辦法。底下人說不定會說閒話地,而且……」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道:「郭家大姑那邊,還有其他的親戚……聽說我如今和兒子住在府裡,都找上門來了……」
  佟氏皺皺眉:「他們想訛錢罷了,別理他們就是了。我早交待二門上的管事和僕役,不許放人進來,你深宅大院裡住著,他們還能怎麼樣?」
  小劉氏卻搖頭道:「雖然他們見不到我,可外頭的人卻總會聽說些蛛絲螞跡的。我早就不在意了,卻不願連累你們被人閒話。再說……府裡人多嘴雜,要是被人發現實情……豈不是為你們添麻煩麼?」
  佟氏怔了怔:「這……不會吧?如今是大嫂子當家,她不會說什麼的。」張保卻道:「你這麼說卻也有道理,只是住到房山那邊,也難保那些人不會找上門去。」
  小劉氏忙道:「就算找上門,那裡的僕役都是自己人,就算他們在門前鬧,也不怕府裡其他人知道了。」
  佟氏低著頭盤算,張保想了想,當即就下了決定:「那就這樣吧。你住過去也好,那裡有山有水有田,用的又都是自己人,比在府裡要舒心些。等過兩日王二回來,我交待他去整理你住的院子。」
  小劉氏欣喜地站起身來道謝,佟氏似乎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開口。
  不過這件事一定,卻又有了別的問題。端寧道:「原本我們家只是打算在房山與京城兩地輪著住,管家跟著跑就是了,可如今姨娘要長住那邊,就要單獨任命一位管事。如今王二負責宅院整修的大小事宜,以後是不是讓他繼續管下去?咱們院裡總共三個管事,原本是各有職司的,這下有些亂了,總要重新安排一番才好。」
  佟氏忙道:「端兒這話很是,是我考慮不周。」她轉向張保,問:「夫君可有什麼主意?王二素日是跟你們出門的,可要找人頂上他的位子?」
  張保沉吟片刻,便說:「就讓他暫時管著房山宅子的事務,長福繼續總管全局,週四林負責庫房與月錢,出門的事,就讓長貴領著吧。回頭我們再細細想一個章程,要知道,往後我們有了兩個住處,許多人事都要重新安排過了。」
  佟氏笑著點頭稱是。我是第二天的分割線
  端寧一早去了國子監,淑寧便留在家中陪伴母親。佟氏拿出院中男女僕役的花名冊,重新安排各人的位子,時不時地,便問女兒某個僕役性情為人,以及適合什麼職位。
  臨近中午,淑寧聽到丫環報告端寧回來了,便拿起新給哥哥做的一條腰帶,前往院門相迎,冷不妨見端寧一頭撞進來,臉色有些難看,忙問:「哥哥,你怎麼了?」
  不等端寧回答,便聽得前頭傳來了一道尖細的女聲:「端寧!你別跑啊!」
章節 一一四、孽緣 
  淑寧聞聲看去,只見來了一個年紀與自己差不多的女孩子,穿著紫紅色的蒙古袍,全身衣飾華貴異常,頭上戴的帽子垂有許多珍珠寶石,長得挺漂亮的,只是面上有些傲色,略略破壞了她的美貌。
  這誰啊?淑寧轉念一想,莫非是昨天綠嬋說的那位蒙古格格?
  還不等她開問,那女孩子先開口了:「你是誰?我怎麼不認識你?」看了眼她手中的腰帶,雙眉一吊:「難不成你也是來纏著端寧哥哥的人?真不要臉!他才不會用你們做的東西呢!」
  莫名其妙!這小姑娘以為她是誰啊?淑寧心下惱火,臉色一沉,就轉過頭對端寧說:「哥哥,這是哪家的小姐,怎的如此無禮?」
  「放肆!」那蒙古小女孩的身後突然冒出一個男孩子,看著似乎跟端寧差不多大,瘦臉小眼,「這位是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的格格,不得無禮!」端寧聽後生氣了:「玉成!這是我妹妹,你怎麼能這樣說話?!」那玉成縮了一下,嚅嚅道:「我……我只是在說實話麼,她怎麼能說格格無禮……」
  那女孩子緩和了臉色,對淑寧微揚著下巴道:「原來你是端寧哥的妹妹,那倒罷了,我也不計較你衝撞我的話,讓一邊去,我要和你哥哥說話。」
  開什麼玩笑?!淑寧挑挑眉,道:「這位格格突然闖進我家內院,還對著我兄妹二人大呼小叫,不知所為何來?而且,你這樣穿紅著綠地來到我們家,是什麼意思?」
  那女孩瞧瞧自己的衣裳。道:「我這樣穿怎麼了?我要跟你哥哥說話,你插什麼嘴?」說罷不理淑寧,轉過頭去逕自對端寧說:「你怎麼一個勁兒地跑?難道沒聽到我叫你麼?你回京城這麼久了。也不來找我,我快要回科爾沁去了。所以今天特地穿得漂漂亮亮地來見你,你就沒什麼話對我說麼?」還笑著展示了一下身上的華服。
  淑寧心下暗自腹誹:這兩天淨遇著小白了,這蒙古格格是怎麼回事啊?
  端寧板著個臉,從牙縫裡擠出了聲音:「娜丹珠格格,您還是早些回去吧。您這樣追在我後頭,實在有失體統。何況我家如今還在喪中呢,格格這樣打扮了到我家來,實在不妥當。」
  娜丹珠聽了,皺皺眉:「你們這是什麼規矩?我穿得漂漂亮亮地來見喜歡的人,有什麼不對麼?」玉成便在一旁諂笑著附和:「怎麼會不對?格格穿這樣很好看,人人都會喜歡。」
  端寧臉都黑了:「玉成,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同窗?格格年紀小不知道禮儀,難道你也不知道麼?你這樣只會讓我瞧不起。」然後轉頭對娜丹珠說:「格格。您愛打扮得如此華麗,就只管這樣打扮,只是我們家正在居喪。只怕與您這身打扮有些格格不入,您還是早些回去吧。我要在家守制讀書。不便出門訪友。」
  娜丹珠見端寧生氣了。便扁扁嘴道:「好吧,你不喜歡我穿這樣。那下次我就穿別地衣服來。只是你能出門上學,怎麼就不來找我?連玉成幫我轉送的扇袋,你也還回來了。你這樣真叫我難過。」
  端寧聽了更難過:「格格,我說過了,您年紀還小,不知道什麼是喜歡,其實我與格格性情並不相投,我也不敢高攀,格格還是不要再做這種私相授受的事了,對您地閨譽有損。1-6-K-小-說-網」
  娜丹珠卻不聽:「喜歡就是喜歡,我才不管那些呢。我是科爾沁草原上第二漂亮的美人,除了我姐姐,就沒人比得上我了,我喜歡你,你怎麼還推三推四地?」她推了端寧一把,問:「你說,我哪裡不好?讓你一見我就要逃?」
  「您……您年紀還小……」
  「這算什麼理由?我很快就會長大了,我姐姐只比我大兩歲,再過三天就要嫁人了呢!」
  「您……身份太高貴了,我不敢高攀!」
  「這有什麼關係?只要我喜歡,我父親一定會答應的,到時候你跟我們回去,隨便封個官就行了,你愛做什麼官就做什麼官,誰會說你身份不高?」
  端寧先前還只是頭痛,現在卻有些出離憤怒了,他也是功勳子弟,雖然比不上她身份尊貴,卻還不至於要靠裙帶關係上位,當下便冷了臉:「格格不必多說了,端寧無才無德,配不上格格,您請回吧。」然後便作了個揖,轉頭不理人了。
  娜丹珠見他這樣,也冷了臉:「你這是給我臉色看麼?去年你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跑到南邊去,回來了也不去找我,若不是我自個兒上門,你是不是要裝作不認識我?連我離開都不來見一面?你以為我是什麼人?你別給臉不要臉!!!」
  眼看著就要吵起來了,淑寧心裡開始緊張。雖然萬分不待見這位郡主,很想大大罵一頓,但對方畢竟身份高貴,不好太過得罪。
  不過她很快就鬆了口氣,因為前往竹院的佟氏終於回來了。
  佟氏打量了眾人一眼,只那一眼,就大大沖淡了現場賁張的氣氛:「這是怎麼了?端寧淑寧,既然有客人來,怎麼不把人請到屋裡去坐?太失禮了。」
  端寧與妹妹對視一眼,乖乖認錯,然後很有禮貌地請娜丹珠和玉成進正屋奉茶。娜丹珠腦子沒轉過彎來:「你們這是做什麼?突然擺出這副樣子。」
  佟氏淡淡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太過失禮了,格格不要見怪,過門都是客,請進屋喝杯茶吧?」然後又對玉成頜首示意。玉成輕輕勸了娜丹珠一句,她便疑惑地跟著走了進去。
  佟氏接下來的一舉一動都非常端莊高貴,但一言一行卻又非常和藹可親,娜丹珠在她面前完全表現不出高傲樣子來。端寧淑寧都恭恭敬敬地站在邊上陪著,很謙虛地接受了母親地教訓。然後很有禮貌地聽著母親和娜丹珠的談話。
  佟氏先是拉扯了一大堆天氣呀茶葉呀什麼的,然後旁敲側擊起娜丹珠地家世背景,接著奉承了一下她的華麗衣飾。話風一轉,便說起家中如今來往的客人都會穿素淨顏色地衣裳來。然後又說到了她姐姐馬上就要出嫁,娘家人出入居喪的人家,只怕不太吉利云云。直把娜丹珠忽悠得暈頭轉向,只覺得佟氏是世界上最親切地人,高高興興地走了。
  端寧雖然萬分不願意。還是在佟氏凌厲地目光下跟著她把娜丹珠與玉成送出府門。回到屋子後,他大大鬆了一口氣,然後向母親行了個大禮:「多謝額娘,如果額娘沒回來,兒子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佟氏與淑寧相視一眼,後者便在偷笑。端寧疑惑不解,佟氏笑道:「是你妹妹悄悄叫人去請我回來的,不然你們在這院裡鬧,我隔了這麼遠。怎麼可能知道?」端寧這才恍然大悟,又向妹妹道謝。
  淑寧笑道:「以往哥哥總是一幅老神在在的樣子,想不到也有手足無措地時候。我看了真好笑。」端寧恨恨地道:「哥哥都頭痛死了,你還只顧著笑話我。」
  他歎了口氣。苦笑道:「其實剛剛認識時。娜丹珠不是這個樣子地。去年春天,她父親送她姐姐進京。為今年選秀做準備,她也跟來見見世面。我第一回見她,是在某位郡王地宴會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坐著,與別人都格格不入,怪可憐地。」他看了淑寧一眼,接著道:「我見她與妹妹一般年紀,便一時心軟,陪她坐了一會兒。她起初有些高傲,但後來變得很乖巧。我把她當作是小妹妹一般,常哄著她,沒想到見了幾次面,她就突然說喜歡我,以後要嫁給我。我只當是小女孩不懂事胡說的,結果她纏著我不放,我跟別地女子多說一句話,她便要生氣,連我與朋友出門,她也要跟著來。我實在受不了,一聽說阿瑪與妹妹在廣州受了傷,馬上就離開了京城。」
  淑寧聽著大感同情,文武雙全長得又帥,還對女孩子溫柔體貼,怎麼可能有女孩子不喜歡?雖然娜丹珠年紀小了點,不過在女子普遍早婚的年代,會有這種心思也不算稀奇了。
  她眼珠子一轉,打趣道:「原來哥哥到廣州來,是為了避開這段孽緣,我還以為真是為了我和阿瑪呢。」端寧笑罵:「你這小沒良心的,我要避她,去保定莊子上住兩天就行了,何必千里迢迢遠赴廣州?自然是為了你和阿瑪!」說罷便要欺身上來捏她的鼻子,淑寧笑著躲開了。
  佟氏制止了兒女的打鬧,道:「方纔聽她說,她是現任科爾沁親王地親侄女?」端寧點點頭:「她父親是一位台吉,如今的科爾沁親王並沒有女兒,便讓侄女兒來參選。」他有些醒悟了:「這麼說,她姐姐恐怕是衝著皇宮來的,只是不知為何被指給了康親王世子。」
  淑寧一怔,忙道:「康親王世子?肅家姐姐不就是嫁給他麼?」佟氏道:「正是,你肅姐姐是做側福晉,繼福晉聽說三天後就要過門了。」淑寧聞言有些擔心:「肅姐姐不知會怎麼樣呢,這些年也沒她地消息。」佟氏柔聲道:「別擔心,她們好歹是親戚,不會有什麼事的。」
  不過她對於端寧地事有些擔心:「今日雖然把這位蒙古格格勸走了,卻不知以後會怎樣。我看她地性情為人,實在不是端兒的良配,但若要拒絕,卻怕會傷了她家地面子。再說,她姐姐嫁入康親王府,那正是咱們家的旗主呢,光是看在老王爺的份上,就不能太過得罪他們家。」
  淑寧想了想,卻有了不同的見解:「照我說,不如直接請康親王幫忙說項吧。我們家還在守孝,娜丹珠就衣著華麗的闖進門來,就算是草原上的女兒不拘小節,也太過分了。請他們家好好管束一下女兒吧?」
  端寧冷笑:「他們會聽麼?娜丹珠在家很受寵的。」淑寧道:「她再受寵,家裡人也會有盤算的。娜丹珠的姐姐,會提前一年多進京準備選秀,可見是十分重視的。如果真像哥哥說的那樣,是衝著後宮來的,那她姐姐被指婚後,就只剩娜丹珠一人了。她們家怎麼可能會把女兒嫁給哥哥呢?」
  端寧聽了若有所思。佟氏便道:「這件事我會和你們阿瑪商量,你們就暫時不要再提了。端兒這幾天就好生待在家裡,不要出門。橫豎我們家還在守孝,就算有人要為你說親,也要滿了孝再說。」她頓了頓,笑了:「若這位格格再上門來,你們也別硬邦邦地頂回去,說話要懂得婉轉,要有禮有節,知道麼?」
  端寧與淑寧對望一眼,笑著齊齊應是。我是晚上的分割線
  當晚佟氏對張保說起白天的事,張保皺起眉頭:「真是孽緣!科爾沁的女人是能招惹的麼?端兒怎麼這麼大意?佟氏柔聲道:「兒子不過是見她年紀小,一時起了惻忍之心罷了,誰知道她會這樣難纏呢?如今請夫君想個辦法,替兒子了卻這樁麻煩才好。我早就想好了兒媳婦的人選,可不願意兒子娶這麼一位刁蠻姑娘進門。」
  張保笑笑:「其實淑寧說得有道理,科爾沁那邊,只怕是打算再送人進宮去的。想來咱大清的後宮,向來是科爾沁女人的天下。可自從皇上登基後,除了早逝的那位娘娘,就再沒有過姓科爾濟吉特氏的後宮主位了,想必科爾沁的人心裡也不是滋味吧?如今後位虛懸,他們定然也是心癢癢的,巴巴兒地送了位郡主來,結果卻被指給別人。」
  佟氏道:「那麼說,他們一定不會把娜丹珠許給咱們兒子了?」張保搖搖頭:「誰知道呢?如果皇上真想再封一位科爾沁的娘娘,直接下旨就行了,何必要經過選秀這一關?而且太后娘娘還提前出了京。如果科爾沁領悟到聖意,說不定就會為家裡的格格另行擇婿。」佟氏若有所思:「如果他們不甘心,就會在三年後再試一次……」
  張保沉吟片刻,道:「我明天一早就去找大哥,請他求康親王說項,就說我們在守孝期內,不便談婚論嫁,然後讓兒子到房山那邊避幾天,等椿泰世子的婚禮一過,人一走,自然就沒事了。」
  佟氏忙問:「那滿服後又如何?」張保笑了:「到時候,咱們早一步給兒子定親就是了,你不是早就有了人選了麼?」佟氏笑了。
  第二天,張保果然請了晉保去說情,晉保早就聽說了,一口答應。端寧則早早得了母親示意,前往房山「監督」翻修宅子的工程,順便「學學經濟實務」。
  哥哥不在,淑寧要一個人負責教兩個弟弟的功課,又要向母親學習家務管理,又要練習寫字和女紅,變得十分忙碌,好些天都沒空到婉寧的院子去,只聽說玉敏又來過兩回,婉寧的繡工又進步了之類的話。
  她結束了家務學習課程後,佟氏對她說:「你外婆送來了幾塊料子,其中一塊,我瞧著挺適合你大姐姐的,你給她送過去吧。」淑寧應了,拿著布料,又帶上一個新做的荷包,往竹院方向走去。
  剛走到竹院,卻看到婉寧的小院外,站著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背對著自己,看向小院中。聽聞聲響,他轉過頭來,目光幽深,讓淑寧看了一愣。
 
章節 一一五、忽悠 
  這少年約摸十四五歲年紀,五官俊美,卻給人一種溫煦煦的感覺。他看到淑寧時,也愣了一愣。
  淑寧覺得他有些眼熟,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掃了一眼他腰間繡了龍紋的荷包,便猜這會不會是五阿哥。原來他已經從五台山回來了?對婉寧還是不死心麼?
  她端端正正福了一禮,問道:「不知閣下是哪一位?為何在二姐姐院前站立?」那少年微微一笑:「原來你就是淑寧。我是胤祺。」他轉過頭去,望著院中道:「我是來找你二姐姐的,只是不知道她願不願意見我。」
  果然是他啊,在佛家寺院裡過了幾個月,還是忘不了婉寧麼?她再一次感歎:清穿女的魅力真是無敵啊,雖然只對某個人有效。
  淑寧道:「此處乃是內院,五阿哥來作客,怎麼不見從人相隨?既然來了,為何不讓人通報?院裡的丫環,難道都不知道要如何待客麼?」
  五阿哥怔了怔,苦笑道:「以前來得多了,底下人都習慣了吧?婉寧不喜歡我帶著許多人來,因此我把人都留在前頭了。以前,她曾叫丫環們別讓我進去,我也不敢造次。不過方才有一個丫環似乎是新來的,並不知情,就為我通報去了。希望婉寧不會責備她。」
  正說著,月荷從裡頭出來了,看見淑寧,有些意外,但還是恭恭敬敬地對五阿哥道:「姑娘請您進屋奉茶。」五阿哥喜出望外,面上的郁色一掃而光,匆匆向淑寧點了點頭,就急急進去了。
  月荷看了淑寧一眼,垂下眼簾:「三姑娘怎麼在這裡?可是要進屋裡尋我們姑娘麼?」淑寧笑笑:「我是來找大姐姐說話。順路經過而已。你回去吧。」然後轉身往芳寧的屋子走去。
  芳寧精神還好,剛剛誦完經,有興致說幾句閒話了。淑寧拿過來的料子。是淺藍色的平紋綢,素雅厚密。芳寧很喜歡,笑著道謝後收下了。姐妹二人談了些家長裡短,淑寧還提起教兩個弟弟功課時發生地趣事,引得芳寧輕笑不已。
  淑寧便趁機道:「大姐姐若有空,也來幫幫我管教管教那兩隻猴兒吧?他們如今是越來越頑皮了。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芳寧停了笑,怔忡了一會兒,才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淑寧忙說:「姐姐什麼事都不必做,只管對著他們唸經,他們就不敢妄動了。那兩隻猴兒,最會看人下菜!」芳寧笑了笑。
  淑寧知道這種事急不得,只能循序漸進,便慢慢地說起其他好笑的事,不再提起這個請求。芳寧也漸漸放鬆下來。說起最近生母病勢好轉,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臉上更是久久帶笑。
  正說著。卻看到侍候芳寧的丫頭引了俏雲進來。淑寧芳寧都請她坐下,俏雲擺擺手道:「我只是來傳話地。姑娘們不必著忙。」然後對淑寧說:「我們姑娘請三姑娘過去呢。五阿哥和順二爺都在。」
  淑寧怔了怔,問道:「二哥怎麼過來了?二姐姐有外客。怎麼要請我過去?」俏雲道:「是姑娘叫人回了大太太,把順二爺請來作陪的,說是有男客來,她一個姑娘家陪著不太妥當。如今既有兩位爺,說是再請了三姑娘過去,才算是男女人數相當呢。一路看小說網16K.CN」
  這是什麼道理?又不是相親,幹嘛要男女人數相當?
  慢著,婉寧別是在打某個主意吧?淑寧心中警鈴大作。她可沒忘記婉寧當年詭異地言行,萬一是要給自己和某位數字軍團成員拉縴作媒,她絕對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更何況,如今光臨的那個數字,心裡面裝著的是婉寧?
  正想著,芳寧在旁邊開口了:「既然二妹妹請你去,你便走一遭吧,俏雲姐姐親自過來相請,別讓她白跑一趟。」一句話引得俏雲眉開眼笑:「多謝大姑娘抬舉。」
  淑寧微笑道:「只是來傳話,何必勞動俏雲姐姐親自來?隨便叫個小丫頭來說一聲就是了。」俏雲頓了頓,笑道:「我是丫環,自然要做丫環該做的事。三姑娘快過去吧,只怕那邊都等急了。」
  淑寧問:「只請我一個麼?怎麼不請大姐姐?」俏雲語塞,芳雲淡淡地道:「她地朋友來,我一向是不去的,我如今也乏了,你只管去玩吧,不必顧慮我。」淑寧笑道:「難道大姐姐要趕我走不成?其實我本就是來送料子的,不過拉著姐姐說些閒話,好多喘口氣,家裡事情多著呢,如果回去晚了,額娘又要說我了。如今天色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然後便掉了頭笑著對俏雲說:「俏雲姐姐來請,本不該辭的,只是我這就要回屋去幫著額娘料理家務了,請姐姐幫我向二姐姐告罪吧。」
  俏雲勸了幾句,見淑寧雖然笑著,卻沒有改主意的意思,便也不再勉強。在她看來,自家姑娘接待皇子時請人作陪,本就是件奇異的事,居然還請另一位姑娘去,就更古怪了。
  俏雲剛走,淑寧就向芳寧告辭了,後者心中有數,也不出言相留。淑寧去了正屋,打算順便向那拉氏請個安,誰知丫環說大太太到姑娘屋裡去了,便也不多說什麼,繞道後院回到了自家院落。晚上,婉寧來到槐院,抱怨說特意讓人請她都不去,淑寧便說:「家裡事情多著呢,我總要替額娘分憂。何況你有男客,請二哥去陪是正經,我去做什麼?」婉寧吱吱唔唔,半日才道:「都是差不多年紀的少年人,你就當多認識個朋友嘛,而且五阿哥人很好的,長得好看,人也和氣,你多跟他相處一下,一定會覺得很愉快的。何況家裡地事情再多。拖一拖也沒什麼,哪裡就要趕在那麼個把時辰裡做完?」
  淑寧道:「二姐姐這話糊塗,若是差不多人家的子弟。還可以以朋友相稱,五阿哥乃是天家皇子。我又不像你,是自幼在一起玩地,怎麼好隨便結交?你瞧著四阿哥與咱們家沾親帶故地,我哥哥還跟他認識了好幾年,平日裡偶爾來往。也不曾忘了君臣禮數。更何況,我們如今比不得小時候,還是避嫌的好。」她頓了頓,瞥了婉寧一眼:「說起來,二姐姐從前不是對五阿哥不假辭色地麼?怎麼今兒請他進門不說,還說了這麼一堆好話,二姐姐改了主意了?」
  婉寧咬咬嘴唇,道:「你們不是說,不該對皇子太過無禮麼?我反省了。他其實真地很好,只是我不喜歡罷了,所以對他很有禮貌。不過面對他時。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太尷尬了。如果不是有月荷在。我就只能坐著發呆呢。後來額娘和二哥來了。場面才好看些。但我地想法可一點都沒變,只不過比以前懂事些。不再那麼強硬罷了。我額娘也說我早該這麼做地。」
  淑寧微微一笑:「其實我們的額娘都很厲害,很有本事,我們該多向她們學學的。二姐姐可知道,今兒我額娘教了我許多管理僕役的竅門,我才知道原來這裡頭有那麼多學問呢。」
  婉寧一聽,有了些興趣,便追著問是什麼竅門。淑寧便挑了些淺顯地告訴了她,接著又把話題慢慢轉到家中僕役的八卦趣事身上。婉寧談得興致勃勃,完全忘了最初的來意。
  淑寧的心聲:老媽親傳忽悠大法第一次實踐活動,成功!!!我是十一月初的分割線
  接下來的日子,就平平淡淡地度過了。端寧一直在房山住著沒回來,倒是王二回來報告說屋子已經翻新好了,正在補種花草。因為在當地找到了合適的花匠,不必專門從京中僱人,預算成本大大降低了。省下來的銀子,由端寧建議,得到張保與佟氏的同意後,給那邊地幾個房間裝上了玻璃窗子。
  小劉氏已經在收拾自己和兒子的行李,準備先一步搬過去。
  佟氏打聽得兒子一切都好,讀書練武也很用功,便放下了心。她曾悄悄遣人去打聽那位科爾沁台吉的事,據說他家大格格與康親王世子地婚禮已經結束了,那台吉正打算帶著小女兒回草原去,連日子都報上去了,但大女兒一再勸說,要他們留在京中過了冬天再走。台吉原本有些心動,但這時宮裡已經下了旨,要為他舉辦專門的踐別宴會,還說皇上會親自送他們一程,便只好推辭了大女兒地好意,按原計劃準備起程。
  佟氏得知台吉一家離京地確切日子,鬆了一口氣。為了避免再次碰見娜丹珠和玉成這位國子監的同學,端寧已經假借生病地名義錯過了一次秋季演射,但若再錯過十日一次的考課,就不太好了,天知道教授們會怎麼想?佟氏派了人前往房山給端寧送信,要他在考課前一天再回京來。
  本以為事情就此揭過去了,誰知,就在那位科爾沁台吉離京的前一天,娜丹珠和玉成再次來到了伯爵府。守門的人早得了佟氏的吩咐,只說四少爺不在家,把他們迎到花廳去,然後急報槐院。
  張保和佟氏卻都正好不在,一起往佟家去了。淑寧名義上的外婆最近有些小恙,他們特地前去探望。淑寧接了報,計上心來,交待賢寧好好練字,整理了一下衣服頭髮,便往花廳去了。
  看到娜丹珠時,淑寧又呆了一呆。這位格格雖然沒打扮得大紅大綠的,只穿了一件寶藍的袍子,頭上身上的珠寶飾物卻一樣不少。她腳上蹬著羊皮長靴,手上拿著馬鞭,看來是騎著馬來的。
  淑寧端端正正行了個禮,面帶微笑地向娜丹珠問好:「不知格格芳駕降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娜丹珠皺皺眉:「上回還好好的,今天怎麼說話這麼酸?」
  淑寧仍是微笑:「聽說格格是來尋家兄的,可惜他如今不在京中,累您白跑一趟了,實在對不住。」
  「不在?哼,是在躲我吧?」娜丹珠甩了甩手中的鞭子,「知道我明天要走,特地避開不想見我吧?」
  淑寧「一臉驚訝」:「您明天要走麼?我們都不知道呢,真是太可惜了,還以為你們會在京裡過冬呢。」她搖著頭歎息不已。
  娜丹珠見她這樣,臉色好看了些:「你們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們家最近都關緊大門在家中安然守孝,外頭的事都沒怎麼聽說呢。格格怎麼這麼快就走?不多住些日子?」
  娜丹珠跺著腳道:「你以為我不想麼?我父親死不肯答應罷了。」玉成有些尷尬地拉了拉她的袖子:「格格,台吉也是有苦衷的,你別再埋怨了。」
  「什麼苦衷?!」娜丹珠一瞪眼,「不就是那個老太婆過六十大壽麼?她跟我們家有什麼關係?我長這麼大,只見過她四回罷了。她過生日,憑什麼要我去?」
  「格格!」玉成瞄了淑寧一眼,見她好像沒注意,便小聲對娜丹珠說:「那是大清的公主,你不要當著外人的面說這種話。」
  娜丹珠甩開他,逕自生氣。淑寧笑著勸道:「格格也不必難過,長輩過壽可是大事,六十大壽就更難得了。橫豎來日方長,日後總有再見面的時候。「你哥哥不能回來麼?現在去叫他,總能在我走前見一面吧?」
  「格格怎麼不早說呢?」淑寧一臉惋惜,「哥哥如今在外地,就算叫人去通知,一去一回都要兩天功夫呢,無論如何是來不及了。」
  娜丹珠萬分鬱悶:「都是父親的錯,他一直不許我出門,不然我早兩天過來,不就能把端寧哥叫回來了麼?」哼哼,如果你早兩天過來,她家老哥的所在就會變成要四天路程才能到達的地方了。
  娜丹珠一肚子悶氣無處發洩,看到淑寧端端莊莊站在那裡對著自己微笑,又不好對她發火,便隨手甩了幾下鞭子,卻正好掃到玉成的手臂,疼得他哎喲一聲叫出來。她瞪了他一眼:「叫什麼叫?這一點小傷也叫,你也配做我們科爾沁的後人?」然後狠狠地往地上又甩了一把鞭子,轉身走了。
  玉成滿腹委屈,看向淑寧,卻只見到對方冷冷地望著自己,怔了一下,臉色有些發白,便匆匆作了個揖,告辭而去。
  淑寧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覺得一點都不同情他。端寧的這個同窗,聽說母親也是科爾沁人,只是並非王族,家世也敗落了。不知是否出於這個原因,他對娜丹珠一家十分巴結,甚至不惜出賣同學,但顯然他的做法並未獲得娜丹珠一家的好感,甚至受到了輕視。不過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她不會施捨多餘的同情心。
  娜丹珠一家第二天離開了。佟氏一得到確切的消息,便叫人去通知兒子,這天離考課剛好只剩了兩天。端寧輕輕鬆鬆地回到家中,享受了母親和妹妹特地準備的好湯好菜,又再度投入了功課的複習當中。
  而佟氏與淑寧,則開始為搬家做準備了。
章節 一一六、別院(上) 
  由於不算是正式遷居,還會時不時回府來住,所以佟氏與淑寧只是收拾了幾箱衣物與日常用具,並不曾帶什麼大家什。倒是佟氏留了個心眼,把那往日從廣州帶回來的東西,其中貴重輕便易搬運的,用幾個半舊木箱裝好,與其他行李一起堆了,由長福二嫫親自押著,運往房山的別院去了。
  倒是院中的僕役有些不好分派。長福二嫫自不用說,是要跟著去的,而王二兩口子又新委了別院總管,長貴平日是跟著張保出門的,巧雲生產過後,已當上了針線上的執事媳婦子,同樣離不得。佟氏想了又想,又跟女兒商量了一番,權衡過後,便決定由週四林夫妻帶著五六個男女僕役繼續留在槐院照料諸事,其他人都跟過房山去。
  這樣的決定,固然是因為週四林夫妻都是老實本份的人,人也能幹,其中週四林家的更是早在廣州時便已成為佟氏的心腹之一,但從另一方面講,佟氏也有要借重他們在伯爵府內龐大的關係網,想讓他們充當耳目的意思。雖然是搬到別院單過,但畢竟還是府中的一員,對府裡發生的事,不能太過不瞭解。
  淑寧當然要把素馨、冬青和扣兒都帶上,至於其他幾個粗使的嬤嬤,就聽佟氏安排了。
  說起冬青,她剛來時,還有些拘束,她畢竟不比家生子,是一個人單在此地,過去也受過主人家打罵的。不過時間長了,她便發現新主人全家都還算和氣,姑娘也不難侍候,每日裡不過打些下手。其餘時間都很自由,只是這院裡的丫頭媳婦子們都愛閒暇時做針線活,她也沒悠閒到哪裡去就是了。素馨與她很合得來。常常說起搬到房山去的事,她也不禁有些雀躍。
  淑寧起初曾擔心過素馨和父母分開會不開心。便問她是否想留下來,卻不料素馨一點難過的心情都沒有。她說:「姑娘多慮了,又不是不能見面了,時常還會回來地,何況別院那頭還有花園什麼的。聽說有山有湖,可比在府裡頭好玩多了。」淑寧聽了,也就不再雞婆。
  其實她的確是想太多了,家生子能與父母在一起當差地,並不多見,素馨其實已經很幸運。要知道,這府裡還有很多年紀差不多的小丫環,是要長年與父母兄弟分開地,比如那拉氏房中的大丫頭綠雲。父母便是保定莊子上的管事之一,而自幼服侍媛寧、跟著她搬出府去的丫環素玉,父親是伯爵府二門上的管事。母親則是府後大廚房裡地人,哥哥在管馬棚。嫂子則是四房的漿洗上人。那叫一個天南地北。
  安排好了自己的丫環,要帶走的東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淑寧很悠閒地等著佟氏決定起程的日子。不過佟氏要準備的事可沒那麼簡單,只怕還要再耽擱幾天,何況,她近日又有了另一件事要忙。
  原來,是淑寧前些日子一時心血來潮,求母親把辭了館的蔡芝林先生請回來,繼續教自己琴棋書畫。佟氏答應了去打聽蔡先生下落,卻又起了另一個心思。
  當年教端寧騎射功夫的成昆成師傅,從奉天回京後,繼續在府裡充任教習,但去年端寧去了廣州,他便沒了學生。.1-6-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因他為人耿直,做事不夠圓滑,又再受到別人的排擠。他受不了閒氣,便索性辭了去,在府外恁了兩間屋子住著,憑著前些年積下地銀子,又尋了些壓鏢之類的散活,過得倒還不錯。有人給他做媒,娶了個寡婦,他婚後才發現妻子體弱多病,為了給她請大夫吃藥,倒把積蓄都用盡了,只能搬到一處破落院子和二三十個人擠在一起。
  張保一家回京後,曾打聽到他的境遇不佳,想要請他回來。但成昆聽說過去地對頭還在,不肯答應,連張保命人送去的銀子也不肯收。那人再三勸他,最終只留下了十來斤米面。端寧便暗中托虎子,以向師傅送節禮地名義,再送了些糧食和布匹過去,成昆才勉強能夠度日。
  佟氏想著賢寧年紀大了,小寶也快有九歲,總要請個師傅來教他們騎射,與其尋個陌生人,還不如找回端寧當年地師傅,更可靠些,便托人再去請。這一回,成昆聽說是在別院教,便點了頭,問過地址,先支了幾兩銀,租了一輛小車,把妻子和行李物件一齊裝了,逕自往房山去。
  佟氏聽完回報,總算放下了一半心,而另一半,則是要為賢寧再請一位正式的先生。畢竟總靠父親和哥哥姐姐教也不是長久之計,張保總有事要做,端寧自己有功課,而淑寧,明年就要滿十三歲了,再過兩年多就要選秀,差不多是時候開始做準備了。她雖然沒指望女兒真地出人頭地,做那人上人,但該學的還是要學。若是本身不夠優秀,即使有好姻緣,也未必會輪到女兒頭上。佟氏的這番盤算,淑寧並不知曉,她雖然早知自己要參加下一屆的選秀,卻還沒有真正放在心上。眼下,她正忙著應付前來探訪的婉寧,一邊和對方說話,一邊想法子再把人忽悠走。
  婉寧最近有點煩。她已經表現得很生疏有禮了,但五阿哥卻還是隔天便來找她,偏偏又不像從前那樣帶其他人來,讓她甚是失望。她幾次想要跟三堂妹說五阿哥的好處,讓對方漸漸對那塊牛皮糖產生好感,卻不知怎的,總是會談到別的地方去。她深深為自己強烈的好奇心與活躍的發散思維懊惱,幾次都下定決心一定要談出點成果來,卻總是會被淑寧說起的某個話題吸引住,不自覺地關心起別的事,然後等到快要吃飯或是日落西山或是有人催她回房就寢時,才發現最初的來意還沒有提,卻又不得不走人了。
  不過次數一多,她也開始有些察覺。甚至想要借撒嬌的名頭硬拖淑寧過去見五阿哥了,但三房將要搬往別院,母親那拉氏總過槐院來問是否有能幫得上忙的事。又或者勸三嬸佟氏遲幾天再走,得知淑寧已經開始幫著料理家事。便總是拉著誇獎,害她沒法下手。後來,五阿哥快到十四歲生日了,開始為過了生日後是入軍中歷練還是入朝學習理事而作準備,便來得少了。婉寧見他不來。可能是想到無論選秀還是指婚,都是兩年多以後的事,不必著急,也不再總纏著淑寧不放。
  淑寧這才鬆了口氣,真正要準備離府了。
  正式動身那天,一大早地下了一場小雪,幸好路還能走。張保已經提前一天帶人運送行李去了房山,今天是端寧護衛著母親弟妹和幾個隨身丫環僕役過去。
  淑寧穿著淡青緞面的連袖斗篷,頭帶同色的觀音兜。暖暖和和、爽爽利利地,站在前院旁觀佟氏與那拉氏、沈氏道別。那拉氏很是撒了幾點熱淚,沈氏面無表情。只是叫佟氏別忘了常與妯娌們聯繫,佟氏又是勸慰。又是保證的。那拉氏才破涕為笑,親熱地拉著她地手要她常回府裡住。
  淑寧看了有些無趣。見婉寧也是一副無聊的樣子,好像有走過來的打算,便先一步走到芳寧身邊,對她說:「我這一去,不過十來日就會回來的,大姐姐若有什麼話與我說,只管寫了信交給槐院的人,自然有人送給我,不然等我回來再聊也是一樣地。天寒風冷,大姐姐多多保重身體。」
  芳寧點點頭,眼圈有些發紅。她褪下手上的一串珠子,遞給淑寧道:「我也沒什麼東西送你,這是我慣常帶的香木珠,是托了高僧開過光的,能辟邪保平安。妹妹若不嫌棄,就拿了去吧。」淑寧笑道:「姐姐的心意,我怎麼會嫌棄?」便收下那珠串,戴在手上。芳寧見了,眼中微微露出喜意。
  婉寧躊躇片刻,便走了過來,只說了兩句路上保重的話,就被那拉氏打斷了。原來是眾人一番送別,已過了大半個時辰,端寧提醒說,再不走就沒法趕在午飯前到達了,那拉氏便催他們盡快上路。婉寧雖然有些可惜,但想想到底沒什麼要緊話,便不再多說,匆匆送了嬸母與堂兄弟姐妹上車,離了伯爵府。我是轉換視角的分割線
  淑寧坐在馬車中,心情有些興奮,時不時地抱起賢寧說笑,又掀起小窗簾看看外頭的景色。素雲跟車侍候,從車廂一旁的屜子裡取出幾樣零食,放了一些到賢寧手中,然後便笑咪咪地磕起了瓜子。
  佟氏笑罵道:「你這丫頭,合著你是要去踏青麼?我還沒動手,你便先吃上了?」素雲笑著遞上零食籃子,道:「太太不是一向不喜歡零嘴兒麼?是我疏忽了,您別生氣。」佟氏瞪了她一眼,臉帶笑意地靠在身後地棉墊上,並不去接那籃子。素雲便開開心心地把籃子放回手邊,繼續磕瓜子。
  淑寧見佟氏閉目養神,以為她累了,有些心疼:「方纔大伯母說了一大通,其實咱們又不是搬到很遠的地方,甚至臘月裡還要回來的,她何必這樣依依不捨?」佟氏並不睜眼,嘴角含著笑:「你小孩子知道什麼,你大伯母高興著呢。」淑寧想了想,有些明白了。賢寧不停追問:「為什麼?為什麼啊?」淑寧說了句「因為我們很快就要回去了啊」,然後給了他幾樣素日最愛吃卻又不能常吃到地東西,轉移了他的注意力。她把弟弟交給素雲,便替佟氏捶起腿來。
  素雲一見就笑了:「姑娘,讓我來吧,雖然你孝順,可也別搶了我們地飯碗啊。」淑寧笑道:「你只管照拂弟弟就好,也讓我侍候侍候額娘嘛。」素雲這才罷了。佟氏笑著安心享受,不一會兒就沉沉睡去。
  她們乘地馬車是新近買回來的,十分堅固,但坐著又很舒適,並不顛簸。淑寧曾經懷疑是加了彈簧地,便向端寧打聽,果然打聽到生產馬車的商家,有一個女兒嫁給了陳良本做妾,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只是不知道這位穿越後走仕途的男士,是怎麼弄出彈簧這種東西來的。
  馬車舒適,走得也快,差不多到中午時,他們到達了目的地,比預想的早了一些。
  淑寧從馬車往外看,只見車子從一個村莊旁的大道駛過,不一會兒便來到一個分岔口,進入右邊的岔路後,經過一戶人家,再走了不到一百米,便是一個小樹林。這時馬車停了下來,端寧道:「我們到了。」
  原來大門在馬車的另一邊,正對著小樹林。門寬大約只有兩米多,不算大,簷梁、門當和下馬石等物都很簡樸,簷下只掛了一盞白色的紙燈籠,並沒有什麼對聯等物。端寧揮揮手,早有迎上來的僕役拉著車馬往旁邊一個寬敞的側門去了,原來那裡是專供車馬進出的地方。
  張保笑吟吟地站在門口,後面跟著長福二嫫和王二等人。他一把抱起衝過來的小兒子,對妻子兒女道:「路上累了吧?快進屋,我已經交待下面弄飯去了,馬上就能吃。」
  佟氏笑笑,她一路睡過來,還真不算累,不過她不打算拒絕丈夫的好意,便順從地帶著兒女跟他走了進去。
  一進門就是前院,地方不大,只有槐院的大約一半大小,正面是前廳,左右各有一排房屋。端寧道:「這裡兩邊後面各有一個院子,左邊是底下人住的地方,右邊卻是車馬房,是連了方纔的側門的。」佟氏微微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穿過正廳旁的過道,後面是二院,小劉氏早帶著小寶在院中等候了,眾人又是一番行禮問候,才開始打量這個院子。這裡才是一家人日常起居的地方。正面是內堂,兩邊還有耳房,左廂充作書房,右廂是兩間空屋,張保道:「還沒想好要拿它做什麼呢,或許做個學堂也不錯。書房後面的院子,如今是蘇先生一家住著,右邊則是住了成師傅,等賢哥兒的先生請了來,也一併住在裡頭。到時候就可以在這裡上課。」
  佟氏點點頭:「淑寧也說要請回蔡先生,到時讓他與蘇先生住一個院子如何?想來他們脾氣也合。」張保沉吟著,並不回答。
  一家人在內堂坐了,丫環僕婦們上來侍候主人家洗手淨面,又端了熱茶和點心上來。張保道:「先吃點墊墊肚子,飯菜還要過一會兒才好。」佟氏喝了口茶,問:「咱們住在哪兒?可收拾好了?」張保笑道:「我昨兒就是在後面歇的,放心吧。這院後頭就接著正院,咱們住在那裡。至於孩子們嘛……」
  他笑著望了淑寧一眼:「除了賢兒年紀小,跟著咱們住正院以外,端兒淑兒都各有一個院子呢。」
  淑寧眼睛一亮,望向端寧,只見他微微一笑:「看看去?」
 
章節 一一七、別院(下) 
  淑寧隨端寧去看,素馨與冬青早得了消息,也興奮地拉著扣兒跟上。一行人經過正院左邊抄手遊廊的缺口,繞過房屋,來到一小塊空地上,三面俱是月洞門。
  端寧指著右邊說,他就住在那邊的另一個院子裡,然後便領著妹妹進了前面的月洞門,便到了淑寧的專屬小院了。
  地方不大,跟婉寧的小院相比,只怕還要小一些,不過很是雅致。西、北、南三面各有三間大房,另還有兩間小屋,簷下有廊,廊下有欄杆。院中鋪了「十」字形的青石板小路,卻把院子分隔成了四份,除了右上角那份有石桌石椅和一叢竹子,其餘皆是泥土,並用各色卵石圍了起來。
  端寧在一旁道:「如今天氣冷著,等到明年開春,你喜歡什麼花草就種什麼,額娘說由你做主。」淑寧高興地點點頭,
  西廂房是臥室,一般女孩兒繡房該有的東西都齊全了,還擺了幾樣簡單的擺設,整體風格極其清雅,只是冬天住著有些冷。淑寧感到有風,環掃一眼,卻是西牆的一扇窗子打開了。素馨連忙走過去關上,卻瞪大了眼:「姑娘,原來後面還有個院子。」
  淑寧趕上兩步走過去看,後面果然有一塊空地,還有兩間小小的抱廈,旁邊立著一個大水缸,角落裡有一扇小門。
  「算不上是院子,只是空地罷了。」端寧從後面走過來,「前院裡的小屋,一間給大丫頭住,一間放東西。其他人便是住在後頭,空地也可以隨你們處置。再看看別的屋子?」
  淑寧應了聲,便拉了兩個暗自高興的丫頭一把。往北廂去了。
  那裡卻是書房。房間極寬大,采光極好。映著外頭的一排竹子,平添了幾分書香氣。房內地空間被幾個書架隔開,一部份擺了張大案,上面擺了文房四寶,又有博古架子和矮櫃若干。是練字畫畫的地方;中間部分放了琴案,還有桌椅棋盤;最裡面那部分,淑寧最喜歡,窗子兩邊俱是書架,窗下卻是一張躺椅,旁邊一張小几,書架上有不少書,拿起一本翻了翻,是自己最喜歡的一本散文雜記。瞄瞄其他地,果然都是自己平日愛看的書。
  淑寧抬頭瞧著端寧,問:「這裡是阿瑪與哥哥幫著收拾地麼?不然怎麼會那麼清楚我的喜好?」端寧摸摸她的頭:「喜歡麼?是我看著人收拾的。阿瑪只是來看看罷了。」他嘴邊帶著一絲詭異的笑:「他自有地方要收拾。」
  淑寧心領神會,也笑了。道:「多謝哥哥。我很喜歡。」端寧道:「傻丫頭,等你看完剩下地房間再說吧。」
  剩下的房間中。一間用來放東西的小房,只有六七平方米大小,牆上開著一個小窗,並沒什麼好看的;至於另一間房,兩個丫頭聽說是給她們住的,早就手拉手跑去看了。淑寧便來到了南廂。
  這個房間裡有炕,有火盆,佈置雖簡單,卻給人一種很溫馨的感覺。淑寧隱隱覺得,這才是自己將要住的房間。
  端寧道:「這裡冬天暖和些,你先在這裡住著吧。東西都很簡單,額娘曾交待過,不要安置太多東西,要讓你自己想著收拾,因此我只命人整理了書房。.wAp.16K.CN.真是奇怪,我自個兒的屋子就是二嫫和小梅姐收拾的,為什麼妹妹地屋子要自己收拾?」
  淑寧想了想,有些明白了。看來母親對自己的教育,已經開始往審美觀方面發展了,這是要培養自己佈置家居的能力吧?
  淑寧覺得自己是越來越喜歡這裡了。不論是幾個房間地佈置,還是院中留空的泥地,還有書房與南廂暖房窗外沿著牆根兒種地竹子,樣樣都極合她地心意,而當中,又以書房最得她歡心。
  回到院中,看到扣兒從後院拐出來,淑寧便問:「看著如何?喜歡麼?」扣兒只是紅著臉,不出聲。素馨帶著冬青跑過來,大聲喊道:「姑娘,姑娘,那屋子真是給我們住的麼?」淑寧問她們可喜歡,見兩人都大力點頭,便笑著說:「喜歡就住去,我不用人陪夜,你們愛怎麼收拾就怎麼收拾吧。」素馨高興得跳起來,冬青臉上好像開了朵花似地。
  一個媳婦子來叫他們去吃飯,淑寧便與端寧先行離開,留下來丫頭們整理行李。淑寧打量了院門一眼,才發覺原來是有兩扇門板的,夜晚可以關上。她越想越開心,原來在槐院住,雖然地方大,卻沒什麼隱私,現在自己有了一個小院,做什麼事都會自由許多啦。
  中午飯人人都吃得很開心,佟氏面上帶笑,還常常挾菜給張保,張保則是笑著吃了個精光,又給妻子挾,端寧狀若無睹,淑寧卻是滿頭黑線:老爸老媽,要肉麻也看場合好吧?全家人都在呢,周圍還有一堆丫環僕婦。只有賢寧吃得有些鬱悶,因為他還要跟著父母住在正院裡,不論他怎麼吵,佟氏都不肯答應把空出的一個小側院給他。不過看到他苦著個臉,吃飯都不香,佟氏心軟了,答應說過些年就讓他單佔一個院子。賢寧這才勉強接受了,端寧輕輕拍著他的腦袋,道:「多吃點,吃完飯,咱們去花園玩。」賢寧高興了,忙忙扒了幾大口飯菜,連淑寧都起了興趣,手中筷子的動作快了幾分。小劉氏只是一臉慈愛地望著他們笑,又夾了兩塊肉給兒子。
  佟氏勸他們慢些吃,張保溫柔地對她說:「夫人飯後休息一下吧,時間還早呢,等你睡好了,咱們一起遊園去。」她略紅了臉,輕輕點了點頭。我是遊園的分割線啊分割線
  吃完飯,喝了口熱茶,賢寧便鬧著要去花園,小寶拉住他小聲說了些什麼。兩個孩子行過禮便先跑了。
  端寧與淑寧兄妹則落在了後頭,從另一邊走,越過正院。來到一個極寬大的院子。這裡是練武場,足夠讓人跑馬了。只是淑寧想起之前聽說過的車馬院。似乎離這裡挺遠,會不會不太方便?
  端寧為她做了解釋,院子東面有一處門洞,外頭便是一條長長的夾道,可以通往前院地車馬棚。他道:「你還記得廣州知府宅裡的青雲巷麼?就跟那個差不多。這處宅院兩側都有一條長長的夾道。聽說原來地主人白先生,讓許多軍中的兄弟帶了家眷住在這裡,因每個人當值時間不同,為了避免有人深夜當值回來吵著別人,便開出這兩條夾道,每個院子都有小門相連,有人半夜回家,便順著那夾道回自家院子,不會驚擾他人了。」
  淑寧想到自己地院子後面似乎也有一道小門。看來就是通往另一條夾道的了。這樣的設計,既可保證各院落來往緊密,又保持了相對的獨立性。設想實在不俗啊。
  過了練武場,又經過廚房與僕役住的地方。便是後門了。門後又是一條長長地夾道。對面是另一扇大門,許多枝葉越過牆頭。那就是花園。
  端寧說:「花園本來是和正宅分開的,阿瑪叫人把夾道兩頭封起來,開了門,平時鎖上,就完全是咱們家的地盤了。」正說著,只見園內草木繁密,雖已入冬,卻仍讓人看了心曠神怡。
  端寧一路走,一路為妹妹作解說。園中大道正中立著一座「假山」,據端寧說是真正的山石築成,山頂有個小亭,沿著石階上去,亭邊立有一塊大石,刻著「陶然忘機」四個字。從亭中往北遠眺,可以望見不遠處的小湖。
  還不等淑寧觀賞湖景,端寧便站在石後向她招手,示意她跟著,沿著一個新制的木梯,盤旋而下,忽然到了山腹之中,居然有八九平方米的空間,不知是天然形成的,還是人工所鑿。憑借山隙中透進的光線,可以看到裡頭地地面比外頭高些,擺了兩個小書架和一個箱子,一幾一椅,儼然是一處小書房。
  淑寧看得有些呆了,只聽得哥哥說道:「這裡是白先生悄悄兒告訴阿瑪和我的,本是他放置重要文本圖紙的去處,因此除了他一位至交,無人知道。咱們住進來,就當作偷閒地地方,除了你我,只有阿瑪與長福叔知曉,阿瑪也很快就會告訴額娘,只是賢寧與小寶卻要暫時瞞著他們。」
  淑寧深以為然,如果那兩個調皮鬼知道了,躲了進來,可要人好找,若是真的要瞞住其他僕役,要找到他們就更難了。
  端寧帶著妹妹轉了兩轉,忽然就到了外頭,淑寧回頭看了一眼,卻發現這個出口十分隱蔽,可能是角度或光線地原因,經過地人很難發現。看來這個密室原本要更名副其實一些,只不過他們家倒是用不著這麼神秘。
  再往前走,便是一處大大的水閣,正建在那小湖上,裡頭極大,四面俱是大窗,地板是木製地,光滑可鑒,應當是用來宴客的地方。閣門旁平放著一塊匾,上書「臨淵閣」三字,看字跡卻是張保的手筆。端寧解釋說,園中的各處亭台樓閣,除了「陶然忘機」,名字都要改掉。這處水閣是剛做好了新匾,還未來得及掛上去。
  湖面臨近水閣的地方種了許多荷花,只是季節不對,不太茂盛。從水閣右手邊延伸而出的竹橋,以湖正中的一座竹亭為中轉,分為兩條橋道,通往斜對面的兩屋小樓和正對面的山坡。只是那山坡上禿了一塊,只剩下稀稀的一片竹子,邊上有兩間房屋,屋後有山牆。
  端寧道:「我們的園子佔了一小片山坡,那屋子便是給看守的人住的,如今是老伍頭和另一個人住著。」原來當年在奉天給他們家趕車的老伍頭,如今年紀大了,怕那拉氏當家後會把他革掉,索性早早秉明張保與佟氏,跟到房山來,只做個守園人,當是享福了。
  水閣左邊是一大片林子,居然都是李樹、桃樹、梨樹之類的。淑寧原以為是春天時開花好看,端寧卻忍笑道:「怕是為了秋天結的果子吧?」淑寧一片啞然。
  穿過林子,來到那二層小樓處,淑寧發現這地方比臨淵閣還要「涼快」,樓中傢俱齊全,若是在夏天,就是住人也沒問題的。她挺喜歡這裡,打聽得此處還未命名,便想起了一個典故:「不如叫枕霞閣如何?旁邊的林子,到了春暖花開的時節,大概會像在五彩雲霞中一般吧?」
  端寧讚了一聲好:「回頭我就跟阿瑪說去,索性咱們邊逛邊想,把其他幾處的名字一併取了。」淑寧笑著應了。
  兩人下得樓來,踩上了竹橋。近看才發現,那橋雖不是新建,但欄杆上的竹枝卻是新加的,使其縫隙最多只能容一隻手臂通過,雖然不太好看,卻很安全。
  端寧見妹妹盯著那欄杆,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不好看是不是?我叫人加上的,原本的欄杆雖美,縫隙卻太大了。弟弟他們年紀小,萬一失足掉下去可不是玩的。不過我是從山上竹林就地取材,因此花費並不大,阿瑪也很贊成。」
  淑寧笑了,果然是好哥哥。山上禿了的那塊,原來是這麼來的,不過他還記得留下疏疏的幾棵,只過兩三年,又能長起來了。
  順著橋到了山上,悄悄兒避開正在屋前長榻上睡午覺的老伍頭,兩人穿過林子,延著石階從另一邊下了山,便是另一處房屋,建在水面的一處平台上。屋中掛著幾幅字畫,還有些矮几之類的傢俱。屋外簷下掛了燈籠,只是並非紅色。
  討論著這裡應該起什麼名字,他們通過長長的走廊,往臨淵閣方向走去,中間經過與枕霞閣相對的一處八角亭子,八面都有窗,看著與伯爵府花園的水閣有些像。端寧道:「亭下面其實有個閘門。這個湖裡的水,是山上一處瀑布形成了溪流,順山勢流到這裡形成了湖,再通過這個閘門,流出牆外去,橫穿過外頭的農田。附近的人都拿它來灌溉呢。」
  原來是這樣,不過她怎麼覺得這情形很眼熟呢?端寧又道:「說起來,這裡與枕霞閣相對,也該起個好名字。唔……不如叫觀雲亭吧?」淑寧道了一聲好,卻又搖了頭:「這裡地勢低,用雲字卻不太好。」端寧想了想,笑道:「那就是觀瀾亭了。」淑寧想想果然不錯,也很贊成。端寧從旁邊的櫃子裡取出紙筆,將方纔想的兩三個名字都寫下來,打算帶回去給張保看。他們沿著走廊走回了臨淵閣,又觀賞了一下園中的景色,便結束了這次愉快的遊園。正要出園門,卻在陶然亭處遇上正從山腹中鑽出來的賢寧與小寶,端寧與淑寧啞口無言,面面相覷。
  小孩子,果然是讓人防不勝防啊!
章節 一一八、山居 
  當晚,為了慶祝正式入伙,一家人在內堂擺了兩席。考慮到還在喪中,鞭炮與紅紙什麼的一概免了,只備了八九樣好菜,並一小罈好酒,還把蘇先生夫婦和成師傅夫妻都請了來,也不分嫡庶,讓小劉氏上了席面。
  淑寧有兩個多月沒見到蘇先生和陳氏了,看到他們似乎比上次見面時清瘦了些,精神卻很好。陳氏與佟氏、小劉氏、淑寧姐弟和成師傅的娘子在一席上,閒談時說起,淑寧才知道他們在張保買下別院的第三天就搬了過來。
  原來蘇先生自入京後,一直在伯爵府上的客房借住,溫習功課,為明年的科舉作準備。本來一切都好,張保封了爵後,便常有些所謂的同鄉、同窗、故舊或世交之類的來找他。他本來想著自身境遇改善了,如果能幫幫故人也沒什麼,如果能從中找到一兩個才學人品都好的,還可以引薦給張保充當自己的接班人。誰知來找他的人裡,真正有本事的一個沒有,都是想在京中混又沒有門路的,打算借他的光攀炎附勢,他便不耐煩了。況且那些人三天兩頭地來,打攪自己備考不說,還會惹得伯爵府的人厭煩。他曾試著暗示那些人沒事不要來找他,卻不料反引來些難聽的風言風語,說他發達了就眼裡沒人之類的,夫妻兩個好生煩惱,人都瘦了一大圈。
  後來有同鄉會所的耆老寫信訓斥他,他便火了,當初他落魄時也沒人幫什麼忙,如今日子好過了,就像蒼蠅一樣纏著不走。他向張保稟告一番後。伯爵府的人便不再放那不三不四的人進來,他也不出門,專心溫習功課。才得了安靜日子。但最近聽阿松在外頭打聽的消息,似乎他某個住在河間地遠親聽說他發了達。要賣了房子攜家帶口地進京投奔他,嚇了一跳,見張保買了別院,便求得同意,匆匆收拾了東西搬過來了。除了三房的人。府裡都以為他是辭了去,而佟氏則對轄下的僕役下了明令,不得對人洩露他地行蹤。
  蘇先生自來了房山,自家住一院,山居清靜,又無閒人打攪,雖然宅裡四處都在翻新,他卻仍覺得很自在,早已下定決心。科考之前,都不會再搬回京去了。張保也很贊成,還托了長兄晉保慢慢為自己物色一兩個好的幕友。
  淑寧聽完後。看看蘇先生笑咪咪地對成師傅勸酒,便相信這人果然回復到從前地灑脫樣子了。上次見到他時。整個人愁眉苦臉的,若不是臉沒變樣。說話也通,她還以為有人穿了呢。
  不過照她看來,搬來後過得最開心的,當是陳氏。陳氏自幼在廣東長大,不習慣北方的飲食,在府中的時候,廚房送什麼就只能吃什麼,聽說是常常吃得很少地,想來大概是搬來以後,可以自己動手做飯,所以臉色紅潤許多。
  淑寧瞧著席面上南北風味夾雜的菜色,心下暗想:其實我也可以再次掌勺,練練廚藝了。
  成娘子年紀只有三十出頭,面色蒼白,人極瘦,聽說身體只是剛剛好了些,為了不失禮,才跟著丈夫來的。佟氏見她弱不勝力,便命一個小丫頭專門侍候她,成娘子受寵若驚,嗦嗦地道著謝。..佟氏等人見她如此,便知是小戶人家出身的女子,不慣交際的,也不難為她,除了必要的招呼之處,就讓她一個人自在地吃些菜餚,對她失禮的地方視若無睹,時間一長,成娘子也鬆了口氣。
  今晚每個僕役都分到兩樣肉菜和一碗酒,按級別領了賞錢,人人興高采烈地向主人磕了頭,便排隊分了酒飯去吃,然後各回各的崗位上繼續做事。
  淑寧回到自己的院子時,素馨和冬青兩個縮在房裡,叮叮噹噹地似乎在數著什麼,一聽到淑寧地叫喚,忙忙趕到暖房裡,升起爐子,不好意思地笑笑,就一個燒水,一個鋪床去了。
  洗過手腳,睡到床上,淑寧暗暗歎了一聲,真舒服。今天晚上並不冷,因此沒有燒炕,蓋著厚厚的棉被,探頭打量整間屋子,只有自己一個人,屋角的小炕也是空地,感覺真好啊。在京城伯爵府住的這幾個月,她房裡一直有丫環打地鋪,聽說是屋子不夠住地緣故,讓多年來習慣獨睡地她好生彆扭,現在,總算能獨霸一整間房了。
  不,不是一間,是三間哦,而且還有一個院子。淑寧縮進被窩,咧開了嘴偷笑。我是一夜好睡的分割線
  淑寧睜開眼地時候,就發現空氣變得很冷,而且窗外還有「呼呼」的風聲,讓她好生吃驚。聽到屋裡有聲音,望過去才發現是素馨在點火盆。她抬起頭來看見淑寧醒了,道:「姑娘醒了麼?睡得很好吧?半夜裡忽然刮起大風,現在正下雪呢。」說罷就叫冬青倒水,自己把火盆放到床邊,侍候著淑寧起床。
  淑寧穿好衣服,伸手進盆裡洗臉,才發現捧進來時熱得冒氣的水僅僅是溫而已。原來一晚上就已經冷到這個地步了麼?幸好蓋的被子足夠厚,窗門也關得很嚴實,不然,她在沒有燒炕的情況下一定會冷醒的。冬青把水倒了,又捧了碗熱姜茶進來。素馨侍候淑寧梳好頭,問:「回頭我把炕燒起來如何?屋裡也能暖和些。」淑寧道:「上午我要呆在正院,你要燒,就燒旁邊那小炕去。在那裡做活也行。」素馨應了,向冬青做了個眼色,後者微微翹了嘴角,淑寧就當沒看見。
  她正打算出門去正院吃早飯,卻看見扣兒在打掃院子,便招呼一聲,問晚上睡得如何。扣兒卻紅著臉為難道:「那牆有些薄了,怪冷的……」淑寧聞言便往後院去看了,那抱廈的牆果然不厚。可能因為是最近才加建的,又不是什麼主要場所。有些偷工減料了。加上後院比較空曠,屋裡也沒有炕或火盆之類的,別說晚上,白天也暖和不到哪裡去。
  淑寧皺了皺眉頭,打量了一下另一個房間。見也是同樣地情況,便沉默著回到前院來。兩個大丫頭都站在廊下,冬青猶豫了一會兒,道:「要不……先讓扣兒睡我們屋裡吧?等開了春就好了。」素馨動了動嘴,沒有說話。
  扣兒兩邊瞧瞧,吱吱唔唔地道:「其實……我住北邊那小屋也行……那裡暖和些……沒炕也可以素馨道:「那裡是放東西的地方,如今有好幾個大箱子呢,怎麼能睡人?……算了,你還是跟我們一起住吧。」
  「只要夠地方放床板就行。東西放著也沒關係,我手腳很乾淨的……」
  素馨皺皺眉,正要開口。淑寧說話了:「既然是你地意思,我便讓你搬到北邊的小屋去。回頭素馨與冬青檢查一下那裡地東西。如果有能用的都拿出來。然後把空箱子並排放在一起,我記得那都是一樣大小的。然後在箱子面上放床板,鋪上褥子,扣兒就搬過去。只是這是你自己說的,以後可不許反悔。」
  扣兒忙應了,素馨打趣道:「可是走了運了,我們還要兩人一間呢,你倒一個人佔了一間屋子。」扣兒只是笑著不說話,急急搬東西去了。
  淑寧回頭對兩個大丫頭說:「後面的屋子先空出來,我自有用處。」冬青問是什麼用處,她便笑道:「我們這院裡,只有南屋有個爐子煮茶,卻夠什麼用?一桶熱水從廚房拿來,都變冷水了。不如在後院地屋裡盤個灶,或是起個爐子,咱們自己燒水自己用,還能做些吃的,就像槐院裡的小廚房那樣,可好?」
  素馨與冬青對望一眼,都有些興奮,這樣一來,她們也可以省點力氣,不用大老遠地去拿熱水或蒸點心了。不過淑寧還有另一個打算,後面是兩間屋子,有一間只有一個高窗,卻要暖和些,屋外就是排水溝。等回頭叫人用磚塊和厚板架高地板,另外做些放東西的架子,豈不是一間浴室了?大冬天的,在旁邊燒了水,就提到浴室裡洗個熱水澡,比在房間弄得一地濕漉漉的好。橫豎離房間不遠,四面又都是高牆,洗完就衝回房,其實也冷不到哪裡去。如果是夏天,就更方便了。
  這是比較大的工程,她要先問過佟氏才行。到了正院向父母請過安,便和他們一起到了內堂吃早飯。飯後,她向母親稟告了後院的改建計劃,佟氏想了想,便答應了,只是說:「今年就算了,開春再說,叫長福幫著你去做吧。」淑寧只好應了。
  接下來的日子可說是快活無比。
  淑寧每日早起,先和家人一起吃早飯,然後是幫母親料理家事,自己也學些東西。接著哥哥帶了弟弟們練習射箭回來,她便要負責給兩個小傢伙授課了。吃過午飯後,她回院小睡一會,便可自行安排時間,到書房寫寫字,練練琴,看看書什麼地。幾個月沒練琴,果然手生了,練了好幾天,才回到當初一半的水準,在老師還沒請回來之前,她只能靠練習找回手感了。
  有時累了,便可以回房和兩個丫頭一起做做針線,或是到練武場去看哥哥教兩個弟弟騎馬射箭,有時候也會下場射上幾把,不過事實證明她沒有這方面的天賦,雖然力氣比兩個小子大些,卻總是射到靶子以外地地方,惹得兩個臭小子大聲笑話。
  豈有此理,她就不信了,只要多練習,她一定可以射到靶子中間去!於是她便天天都來射上半個時辰,堅信總有一天能超過那兩個臭小子!(太沒出息了,居然拿小孩子當目標
  因著射箭場上的宿怨,她便故意給賢寧和小寶安排些難題,比如明知他們不愛學成語,卻偏偏佈置這方面地功課,等到他們不停撓腦門,鬧出種種笑話之後,才給他們講解正確地意思。不是她這個做姐姐的不厚道,實在是這種方法有助於他們加深對這些成語地記憶啊,而且她可不會像當年高中背成語那樣,從「一」字開始一個個地教,她選的都是那些意思淺顯、有比較有趣的故事來歷的成語,比如「對牛彈琴」、「愚公移山」、「瞎子摸象」、「狐假虎威」、「守株待兔」、「畫蛇添足」、「此地無銀三百兩」之類的,兩個小孩當是聽故事,都記得挺牢,就是愛給這些成語故事加個番外什麼的,讓人有些啼笑皆非。
  天氣好的時候,佟氏還會讓他們到花園裡去玩。雖然湖水面上結了冰,卻因為是山上下來的流水,所以冰只有薄薄的一層,下面還是水。淑寧和跟來的雨歌,以及小寶的丫頭阿秀,都緊緊盯著那兩個皮猴,確保他們不會做危險的事。
  下了兩場雪後,山邊的幾十株梅花開得極好,白的粉的紅的一大片。張保有時便帶著佟氏到邊上臨水的屋子賞梅。其他幾處亭台樓閣,淑寧的枕霞閣和端寧的觀瀾亭,命名都得以通過,湖中心的亭子也被佟氏很沒有創意地定為「湖心亭」,但這處建在平台上的房子,卻一直沒有決定名字。
  佟氏覺得叫「賞梅台」比較貼切,張保嫌拗口,認為該叫「凌波台」,夫妻倆爭論一番後,佟氏讓步了,最終定為凌波台。
  淑寧私下問佟氏,為什麼要跟父親爭這點小事,佟氏卻笑道:「你以為我是在跟你阿瑪吵架麼?其實這樣一鬧,他反而更高興呢。」淑寧瞄著張保得意洋洋地臉,心下深以為然。
  張保其實不是天天都這麼閒,他還要招待前來拜訪新鄰居的鄰人,大部分的時間,則是到處巡視自家田地與山林。他們家買下來的地,除了十三四頃農田,還有六七頃的山坡地,張保打算趁著農閒,先規劃一番,再修一修水利設施。
  這些產業管理上的事,本是身為主婦的佟氏的責任,但張保認為自己比較熟悉農事,便接了過去。佟氏也不過問,只是料理著宅中諸事,不過她對別院的管事王二有些不滿意,覺得他很多地方都想得不夠周到。淑寧跟著母親學習家務時,便常常看到她駁回王二的請求,還教他應該怎麼怎麼做。可憐王二本是老實人,常常被說得一頭大汗,滿臉羞愧。
  時光匆匆而過,轉眼便進了臘月,佟氏先一步帶幾個心腹管事回京,幫著那拉氏為過年做準備。他們一家子不在別院過年,因此只需要做簡單的佈置。佟氏交待了王二夫妻,又命淑寧跟著監督,然後囑咐了丈夫兒子一番,便離開了。
章節 一一九、年關 
  佟氏這一走,淑寧的悠閒日子便結束了。她不但要負責賢寧與小寶的文科功課,還要過問全府人的飲食起居,並且料理諸多雜事,深深瞭解到一個管家婆是多麼的不容易,她心中對老媽的崇敬又增添了幾分。
  張保仍舊每天都出門,指揮佃農建了幾個小型的水利設施,大都是中型水車和溝渠什麼的,還讓人挖了樹坑,訂好果樹苗,等開春就拉回來種上。
  端寧每隔四天便要回京一趟,過上一夜,次日參加完國子監的考課或是演射,便回房山來,但有時也會留在京裡陪陪母親。這樣兩地奔波,其實挺累的,不過看他的樣子倒是適應得挺好,前一天晚上從京裡騎馬奔幾十里地回到別院,第二天還能起來射上幾百箭。
  他還帶回來一個消息,是關於那位同窗玉成的,據說那人已經連續三次考課都未能通過了,騎射成績也只是平平,下一次考試再不能通過的話,就要被趕出國子監了。
  端寧道:「他這一年多光顧著巴結科爾沁的人了,每次考課都只是勉強通過。人家走時,也沒為他謀什麼出身,結果他又去找別的門路,整天不務正業,把學業都荒廢了。其實當日他進監時,也是頗有才名的,我們與他相交,並不覺得討厭,知道他家境不好,還時常幫些忙,誰知他變成這樣,倒與我們都疏遠了。我是不想再與他有什麼來往了,只能說他是自作自受吧。」
  淑寧對這個人本就印象不佳,聽說他落到這個下場,倒是有些幸災樂禍的,不過她沒說出來。只是拿出新做好的毛邊棉手套和羊毛襪子給端寧:「哥哥試試看合不合用。」
  端寧便把才纔的話題丟到一邊,看到手套的手掌手背部分都縫了皮子,便知道是給他騎馬時用地。高高興興地道過謝,回院去試了。
  淑寧則繼續看著賬本。盤算今年過年的各項支出。這次新年,考慮到自己家是新地主,又是外地搬來的,佟氏早就打算要好好示示恩,籠絡佃戶地心。因此在分派給佃農的物資上相當大方,全部七十八戶佃農,按人頭算,每人發兩斤肉、一隻雞、五斤白面、一罐油和一弔錢,另外再買了三十壇好惠泉酒,送給他們喝。
  佃戶那邊聽到風聲後,已經在暗地裡慶祝了,逢人就說新主家地好話,除了幾個老人。都把舊主家忘在了腦後,畢竟舊主余家,對他們並不算很寬厚。還有一個總是惹事生非的兒子。
  不過佟氏這項惠民措施,實際上差點毀在別院總管王二的手裡。王二夫妻兩個。都是老實忠誠的人。老婆還好些,但王二卻有些死腦筋。又沒有管理方面的經驗,接手以來,已經出了好幾個差錯了。這次安排,佟氏是早就交待好地,結果王二雖然是照做了,卻打算把肉都煮好了、白面做成饅頭再分配,酒也是計劃讓人排好隊來一人喝一碗。.16K小說網電腦站www,16K.CN.
  這本是伯爵府裡舊年對家中僕役的做法,王二頭一回管事,便把這些規矩都用上了,卻沒考慮到佃戶與僕役之間的差別。幸好時間還早,淑寧又問得詳細,才及時改了安排,不然就不是示恩,反惹閒話了。淑寧暗地裡把事情告訴了張保,張保表示,佟氏也發現了。他道:「王二一向是跟著出門的,大概從沒做過這種事,現在又沒人能頂替他。過兩個月再說吧,他畢竟是才接的手,如果到時看著再不好,就讓他下來。有長福在,咱們可以慢慢物色管事人選。」淑寧便也同意了。
  漸漸地,過了臘月十五,端寧從學裡回來,便奉了母親的命令,回到房山迎接其餘家人進京。淑寧收拾了幾件簡單的行李,便帶著賢寧上了馬車。素馨跟她回去,冬青和扣兒則留在別院過年,至於小劉氏母子,早就和佟氏說好了,會留下來自過自的。淑寧除了把各項事務都向王二夫妻交待清楚外,還請了小劉氏坐陣,又讓長貴和巧雲夫妻去幫忙。想必這樣的安排,可以確保不會出什麼大錯了吧?
  京中伯爵府雖然沒有什麼過年地裝飾,但所有傢俱擺設都打掃整理過了,各院裡的花草樹木也有了些精神,丫環僕役們身上穿的衣裳雖然顏色並不鮮亮,但地確是新做的。
  淑寧帶著弟弟先向母親請了安,又去拜見叔伯嬸母。那拉氏問候了幾句他們地身體健康,便問怎麼不見劉姨娘母子。淑寧頓了頓,恭敬道:「劉姨娘不慎感染了風寒,大夫說最好不要再受風,所以便留在別院過年。小寶弟弟也留下來照顧母親。不過侄女兒已經安排好人照顧她們母子了,想來不會有事地。」她緊了緊拉著弟弟的手,賢寧看了她一眼,沒有出聲。
  佟氏在一旁笑道:「劉姨娘一向身體不太康健,大概是入了冬地關係。養養就好了,大嫂子不必為她擔心。」
  那拉氏道:「你別怪我多事,我只是覺得,這是她頭一回在咱們家裡過年,也該拜拜祖宗才是。不過既然她生病了,也是沒辦法的事。」
  佟氏淡淡笑道:「拜祖宗她是不敢的,倒是該向族中的長輩們敬敬茶。不過我早已吩咐下去了,到了祭祀那天,便讓她在別院那頭擺香案,掐好時辰磕個頭,也算是全了禮。」
  那拉氏笑了笑,不再說這件事了。
  等回到槐院,母女二人達成了共識,便對其他人宣佈,小劉氏如今感染了風寒,所以不能回京,但應當分給她的東西,都要及時送到別院去。當下便安排了馬三兒承擔這個任務。
  等眾人退下後,淑寧細細把這幾日的事務安排報告了母親,佟氏微微點了點頭,交待了幾句,便讓她下去休息。然後叫人帶了小兒子過來,和他說話。
  重新回到伯爵府,淑寧有一種束縛的感覺。就像從前每次從外地回京時都會有的感覺一樣,這次還更鮮明瞭。難道是之前的日子過得太舒心地緣故?她歎了一口氣,便躺到床上休息了,聽母親剛才的口氣,明天開始還有得忙呢。
  果然,第二天一早。三位太太就坐在榮慶堂上共同理事,李氏與喜塔臘氏都在旁邊陪著,婉寧淑寧也要列席,甚至還要表達自己的意見。
  婉寧對家務管理不太有興趣,她一見淑寧,便打了招呼,說:「好多天不見了,昨兒就回來了吧?怎麼不來找我玩?」淑寧應付幾句,她還道:「我聽說你們家地別院裡還有個大花園。裡面很漂亮,是真的嗎?」
  淑寧說:「園子是有地,說大嘛。也不算大,不過也不小了。只是如今是冬天。沒什麼好看的。我也只逛過兩回罷了。」
  婉寧覺得有些掃興:「我還以為很漂亮呢,正打算什麼時候過去玩玩。」淑寧眼珠子一轉。便道:「其實那裡的樹很多,春天時葉子綠了,應該會很好看吧?雖然那裡的屋子沒有府裡花園的好看,但作為山居還算不錯。」她望了佟氏一眼,佟氏心領神會,便笑道:「幾間屋子還是有地,二丫頭若有興趣,便到我們那裡住幾天吧?橫豎坐了馬車,也不過大半天路程而已。」
  婉寧一聽,倒有些打退堂鼓了。居然要坐這麼久的馬車,去看一個小花園,裡頭只有很多樹和幾間屋子?不過能出門的話,再無趣的地方也比困在家裡強。
  那拉氏對女兒道:「現在天太冷了,還是別去那麼遠吧。況且你還有很多東西要學,等學會了再出門不遲。」婉寧猶豫一下,勉強應了。
  接下來的商議過程,淑寧是聽得很有味道,看得出,那拉氏治家本事是不錯的,沈氏要差一點,但佟氏是最好的,只是她態度謙和,並沒有在妯娌中爭出頭的意思,三個人相處得還不錯。
  婉寧很無聊。除了裝飾與飲食方面,她基本說不出什麼有用的話,有地提議雖然聽著不錯,但仔細一想,卻往往花費太多。當論及新年祭祀時的人員安排時,她還提出某二十人做什麼事、另二十人又做什麼事等安排,但府裡根本不可能撥出那麼多人手。那拉氏駁回的時候,她便洩了氣,索性不再開口。
  相比之下,佟氏每次問及淑寧,都能得到比較有用地意見,就算沒有採用,淑寧也沒有生氣。沈氏誇了淑寧幾句,還邊誇邊瞥了婉寧一眼。佟氏淡淡一笑,很謙虛地說:「小孩子懂得什麼,還差得遠呢,你別寵壞了她」。不過她能問女兒的時候還是會問,也會接受當中有用地建議,鬧到後來,那拉氏都歎了口氣,捧了她幾句「教女有方」。
  別看佟氏一臉謙遜地樣子,淑寧其實早就發現了,老媽現在很得意,瞧她那稍有些彎的眼角,還有嘴邊若有若無地弧度,還有常常整理右邊髮簪的手。噫,老媽,不要做得太明顯啦!
  事情告一段落後,便是太太奶奶們的閒聊時間。婉寧匆匆行了禮,拉上淑寧就跑。來到花園,她有些碎碎念地道:「悶死了,真不明白,很簡單的一件小事,她們還翻過來翻過去地商量半天。祭祀時請族人來,本就有些多餘了,直接擺幾桌酒席請他們吃就行,幹嘛還要想某個人坐哪裡,某兩個人不能坐在一起。還有過年時的菜色,雞鴨魚肉、山珍海味一起上就是了,過年不就是那樣嗎?以前都是這麼過的,她們還商量什麼啊……」
  淑寧聽了一頭黑線,婉寧似乎忘了,她說的「她們」裡頭,還有自己的老娘呢。而且過年雖然年年都差不多,但央視春晚尚且年年折騰,何況伯爵府這個新年本就與往年大不一樣?
  不過她不打算去跟婉寧吵,只是談起別的話題,問問芳寧的近況,以及對方近日學的功課之類的,心裡盤算著怎麼才能擺脫這個人,回自家院子去。
  談起近日母親要自己學的東西,婉寧就氣不打一處來:「額娘總要我學什麼管理家務,這種事要學來做什麼?難道我不會嗎?我前幾年就開始幫著管生意了,後來發生了那些事,我才沒再管的。更何況,管家是拿來做什麼的?直接叫他們去做就行了啊。」
  她說完,就伸出十個手指頭給淑寧看:「她還要我練針線,你瞧瞧,我十個手指頭都受傷了。」淑寧看著,果然有不少針眼,只好安慰她道:「人人都是這樣的,我當年學的時候,也常常會傷著自己,習慣了就好了。「哼,其實原本我沒那麼辛苦的。」婉寧放下手,瞄了淑寧一眼,「因為你什麼都會,所以我額娘才會要我學那麼多。好妹妹,你偶爾也表現得笨一些嘛,像剛才,你可以別表現得那麼聰明啊。」
  淑寧黑線: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啊。她淡淡地道:「額娘問了,我自然是要答的。其實我已經很笨了,許多事都不懂,總是被額娘駁回。」
  婉寧張口欲言,淑寧忙裝作想起什麼事一樣,拍了一下腦袋:「差點忘了,我還要回去做完額娘的新抹額呢,二姐姐要不要一起去做針線?」
  婉寧連忙推了,找了個借口走人。淑寧這才悠悠閒地走回槐院去。
 
章節 一二零、徵兆 
  雖然覺得很有面子,但顧及到那拉氏的感受,佟氏還是稍稍收斂了些,不再顯擺女兒的本事,在一起理事時,雖然還是會偶爾問問女兒的意思,但基本上都是以妯娌三人的意見為準。
  淑寧這些天都聽從佟氏的吩咐,多聽多看,少說話。看了這三位太太的理家過程,她還真學了不少東西。雖然平時有佟氏教導,但一個三四十口人的「小戶」人家,和幾百口人的大府比起來,事情當然沒那麼複雜,而且,如果把平時的家務管理比作現代企業管理中的行政、人事和後勤工作的話,過年前後的家務,則更多的是公關了。
  這恰好是淑寧很不擅長的地方。以前聽母親管家,過年過節時給朋友或父親的上司同僚送禮,其實都是小意思。這大家族進行公關活動,不但要注意不同品級、爵位、交情、關係的人家要送不同的禮,還要注意收禮的人之間的關係。比如某某國公家妻弱妾強,送禮時既要叫那個妾滿意,但又要不能越過正妻去;再比如某兩位大人與晉保關係差不多,但互相之間卻有矛盾,給他們兩家的禮絕不能讓兩人覺得厚此薄彼。諸如此類。
  淑寧覺得這太讓人頭痛了,她哪裡記得住這麼多戶人家的情況,所以只能呆坐著,看總管吳新登很厲害地背著京中各府第的情況。她算是明白了,以前看著這位管家好像沒什麼特別的本事,其實本事大著呢,果然能坐上這種重要位置的人,都不是什麼泛泛之輩啊。
  佟氏大概也看出女兒不懂這些東西,皺了皺眉。想到她年紀還小呢,便不再勉強,讓她先退下了。淑寧暗暗鬆了一口氣。行過禮退了下來。
  婉寧則是昨天就跑了,那拉氏見她實在幫不上忙。也爽快地放人。
  淑寧正要回院裡去,拐上小路前,想了想,便轉到竹院去了。她在回來後的第二天便去看過芳寧,對方也很歡喜地接待了她。只是這些天她都發現芳寧似乎有心事,常常說著話就開始發呆,問她怎麼了,也只說沒事。
  但淑寧怎會看不出大堂姐有煩惱?只是陳姨娘雖然又病了,但已經好了許多,芳寧還有什麼可擔心的?不過既然對方不願意說,她也不去逼問,只是有時間便去陪著說說話,也好讓芳寧寬寬心。
  快要走到竹院地時候。她發現有幾個丫頭躲在樹叢後說悄悄話,似乎是芳寧的丫頭在跟別人提起自家姑娘的心事,她心中一動。便坐在路旁地石椅上歇腳,旁邊的一叢灌木遮住了她地身影。那些丫頭就沒發現。
  聽著聽著。淑寧不禁大吃一驚。
  原來十一月底的時候,二堂嫂喜塔臘氏的娘家人來做客。曾經提到她家一個親戚有意要續娶一房妻室,打聽得芳寧的事情,知道姑娘實際上是清白的,人品也好,便想探探伯爵府地口風,若是願意,一滿了孝就來提親。
  芳寧快要十七歲了,正是出嫁的時候,等守完孝,年紀就太大了,如果能早日訂下來,當然是好的。1%6%K%小%說%網不過那拉氏考慮到她不是自己親生,總得問過晉保的意思,便找話岔了過去,想著先告訴丈夫,派人去打探一下對方的情況再說。
  誰知打聽的結果卻不太好。那個本是喜塔臘家一位姑奶奶的兒子,姓舒穆祿,已有二十七八歲了,雖是大家子弟,卻因父親早逝,家道大不如前。母親典當了陪嫁首飾,才為他謀了一個內閣典籍的小職位(七品),只是這人胸無大志,又不會鑽營,五六年了也沒往上升一級。
  他原來娶過一房妻子,倒也門當戶對,而且頗有幾分姿色,只是人潑辣些。見丈夫沒出息,便總是罵他,連婆婆都不放在眼裡,鬧得家裡不得安生。後來這老婆的娘家哥哥升了四品,便不知從哪裡找了些人來鬧,逼妹夫休妻。吵了幾個月,最後還是母親發了話,讓那男人寫了休書。
  這前妻過了三個月,便嫁了一個地方大員做填房,出嫁當天還特地坐了花轎,敲鑼打鼓地從前夫門前經過。街坊鄰居都說她做得太過,那男人卻反而勸別人不要說她壞話,人人都道他是個軟蛋,被個女人欺負到頭上,連屁也不放一個。
  那拉氏知道這些後,眉頭大皺。雖說對方脾氣挺好,芳寧如果真嫁過去,不會受氣,只是這人官職也太低了,性子又太軟,家境更是不好,除了門第,還真沒有哪樣配得上伯爵府地千金。不過想到芳寧很難嫁入好人家,那拉氏也不知該怎麼辦,於是便問晉保的意思。
  晉保倒沒什麼,只是覺得對方官位低了些,兩夫妻商量過後,決定先觀望一段時間再說,畢竟還在孝中。
  這本是夫妻二人私底下的盤算,也不知道是哪個丫頭婆子多嘴,將有人來提親地事透露給了陳姨娘,結果陳姨娘一聽說是個又沒前途又沒用年紀又大的男人,立時昏了過去,醒來後便到那拉氏面前大哭,求她不要把自己地女兒嫁入那樣地人家,還跪下磕了好幾個響頭。那拉氏氣得大罵多嘴的丫環婆子,然後安慰陳姨娘說絕不會將芳寧胡亂許人。
  婉寧聽說後,也是大力反對地,她還從二堂嫂處打聽了許多不利於那人的消息。那拉氏見有那麼多人反對,便在親家再來作客時,推說家中還在守孝,不想提這些,才把事情推脫了過去。只是她說話極小心,順寧剛剛得到岳家幫忙,在武備院得了個職位,年後就上任了,現在萬萬不可得罪了他們家。
  聽說那位喜塔臘氏的姑奶奶對這結果有些失望,只好再另找個性情溫和的兒媳人選了。
  芳寧早就聽說這些事了,只是不好開口多問。陳姨娘本已病好得差不多,這一鬧又復發,芳寧忙著照顧母親。又要擔心自己的婚事,常常悶悶不樂。
  淑寧聽說後,歎了一口氣。倒驚動了樹叢後的丫環們。她裝作若無其事地道:「鞋子有些窄了,才走了幾步。就覺得累了。大姐姐可在家?我正要找她說些閒話。」
  那幾個丫頭嚅嚅地說芳寧在,淑寧便笑笑地往院裡去。
  芳寧地確在屋裡,只是婉寧也在。她最近常來看姐姐,大概知道范錦春與芳寧是不可能的了,也沒有再提起。只是經過之前的事,她真正知道了大姐婚事地難處,家世太差的不甘心,家世太好地卻又不會娶,所以便另找辦法,叫俏雲拿錢收買出門的小廝,去打聽中等貴族人家不在京中的子弟。
  最近接近年關,許多人家的子弟都會回京過年,正好讓婉寧得了機會。知道了許多年青男子的事情。她把這些事說給陳姨娘和芳寧聽,芳寧倒沒什麼,陳姨娘則聽得十分歡喜。只是她還病著。精神不好,沒法說太久地話。所以婉寧說話的對象。通常都是芳寧。
  芳寧聽得有些坐立不安,淑寧見她難受。便尋機把話題岔開了去,七拐八轉地,繞到了女紅針線上來。芳寧其實並不擅長做針線,只是比婉寧要好得多,一聽淑寧的話頭,便知她是為自己解圍,忙拿出自己的針線籃附和著。
  婉寧這次倒是沒逃開,還有些得意地叫丫環取了她最近的作品來。淑寧一看,原來她用各色彩色布料剪成不同的形狀,拼成圖案後再用針線鎖邊,似乎是現代八十年代時流行過一陣子的做法。
  這些東西做得的確比較漂亮,加上婉寧又綴了各種綢帶花邊,整件針線活看起來很能見人了,只是有些取巧,不過婉寧本人倒是很自豪。
  淑寧誇了幾句,還提了建議:「那年我頭一次回京,送了二姐姐一個抱枕的,二姐姐不是說上頭地刺繡是法蘭西國宮廷的做法麼?姐姐既然知道,為何不試著多做做?」她已經有相當長時間沒做過緞帶繡了,知道的人也不多,想來這種華麗麗地繡法,應該可以在女紅方面對婉寧有所助益吧?畢竟女紅不是短時間內可以速成的東西。婉寧眼睛一亮:「你提醒我了,反正有那麼多絲帶,正可以用上啊。我這就去試,包管做得比你地漂亮。」
  芳寧抬頭望了她一眼,又瞧瞧淑寧,見淑寧沒什麼不滿地意思,便沉默著低頭喫茶。
  淑寧倒沒什麼想法,就算婉寧做出了緞帶繡,在女紅方面的造詣還是比不上自己,但她若是繼續那麼癟腳,自己也很看不過眼啊。我是祭祀當天地分割線
  舉行祭祀那天,有許多親戚族人前來。大房、三房與四房三對夫妻都忙著招呼客人,忙個不亦樂乎。
  晉保早就派人給興保一家送信了,催了兩三回後,興保終於確定了過來的日子。他們會在伯爵府住幾天,仍舊住在桃院。這個院子自他們一家搬走後,本是安排給慶寧和他的妻妾兒女住的,但要年後才搬進來,所以現在還空著。
  興保帶著家人到達了伯爵府,身上卻是穿著從五品的官服。張保與容保站在門前迎接,見了都有些驚詫,再看後頭下車的女眷,索綽羅氏雖是穿著深藍色的衣裳,卻穿戴華貴,滿頭都是精緻的銀首飾;連媛寧穿的白色旗袍,袖口與下擺都綴滿了刺繡;再看那些小妾丫環什麼的,彷彿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家有錢似的。
  張保與容保對望一眼,都略略皺了眉,不過很快要重新掛上笑臉,把兄長一家迎進內院,末了回報長兄時,說起興保的異狀,都覺得不解。容保道:「二哥那人,一向最重身份地位,居然會頂著四品的爵位,卻去穿五品的官服,實在太奇怪了。」
  晉保歎了一口氣,道:「先前我只是聽到些風聲,現在終於可以確認了。」容保忙問是怎麼回事,晉保便道:「我聽說老二是攀上了太子,在內務府謀了個缺,品級雖低些,卻是有實權的好位子。他今日穿了官服來,想必是有炫耀的意思吧?」容保皺了眉,張保道:「不管他怎麼打算,今兒有那麼多人在,想必他也不會鬧事的,咱們先好言相待著,且看他怎麼說吧。」
  晉保與容保點點頭,臉色都有些肅然。
  不過興保說話倒還和氣,臉上也帶著笑,只是言語間隱隱帶著得意,讓人聽了不舒服。但那三兄弟都不是愣頭青了,便順著他的意思捧了兩句,又暗暗表現了晉保身為家主與高官的威儀,興保有所顧忌,倒還收斂,場面還算太平。
  索綽羅氏大概是數月來身居主母之位,增了些涵養,說話雖然還有些刻簿,卻也沒做什麼出格的事。誠寧跟堂兄弟們分開久了,早就拉著人跑了,只留下偉寧在廳中陪著父親發呆。
  但媛寧這邊倒有些不同。她如今一舉一動都極有派頭,對丫環們也是不假辭色,面對堂姐妹們,常常不自覺地抬高了下巴。別人倒沒什麼,婉寧見了卻極不舒服,明裡暗裡地諷她兩句,媛寧被她惹毛了,正要破口大罵,卻不知為何停了下來,笑得有些詭異:「二姐姐似乎心情不太好啊?聽說最近五阿哥也不來了?二姐姐想必很不高興吧?」
  淑寧暗歎一聲,這兩姐妹的PK又開始了,她起身坐到芳寧身邊,兩人對望一眼,都默默地低頭喝茶。
  婉寧皺了皺眉,道:「他要為入軍歷練的事作準備,忙得很,不來也是正常的。再說,他來不來,有什麼關係?」
  媛寧勾了嘴角:「他很忙嗎?可我明明聽兩個哥哥說,他前幾天才和幾個勳貴子弟去了京西大營玩兒,挺閒的樣子,卻沒時間來找你呢。二姐姐,你似乎是失寵了啊。」
  婉寧眉頭皺得更緊了,輕哼一聲「胡說八道」,轉頭不理。媛寧繼續道:「不過妹妹我最近倒是挺忙的,還蒙太子恩典,進宮玩過一回呢。」
  婉寧扯扯嘴角道:「哦?這麼說你們攀上太子爺啦?真是好運氣啊。」言談間隱隱有些不屑。媛寧沒有在意,只是繼續說道:「而且我運氣很好,還遇見了宜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呢。她們兩位,不正是四阿哥與五阿哥的生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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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26 週日 201006:23
  • 平凡的清穿日子 第81章~第100章 作者:Loeva

章節 八十一、納妾(下) 
  佟氏低頭哀求道:「我也是擔心,老太太若真的安個人進來,咱們怎麼防得住?我自然是信得過你,不會亂吃什麼飛醋,但那人進了家門,有了二房的名頭,家裡有些什麼底細,還能瞞得過伯爵府嗎?從前我們日子難過時,也沒見他們幫我們一把,如今我們好不容易積下點家底,難道反而要分給他們不成?你心裡也是不願意的吧?」張保聽完臉色也放緩了些:「即使如此,你也不該對那位小劉奶奶說這種話,你平日不是把她們姐妹都當成好友麼?這樣做,豈不是誤了她一輩子?」
  佟氏忙道:「我早探過口風了,那小劉氏並不想再嫁人,一來是總想著死去的男人,二來是顧念著兒子。()。她嫁過來,只是擔個虛名,也不算對不起她男人,而且我們回京後把她兒子接過來,也算是幫她一把。」
  張保還是覺得不妥:「若是要幫她,你乾脆認她當妹子,日後一樣可以帶回京去。」
  佟氏卻道:「伯爵府裡的情形你是知道的,若是我的乾妹子,你叫她怎麼在府裡站穩腳跟?更別說接兒子過來了。」
  張保歎了口氣,道:「我不贊成你這樣做,她也是在旗的人家出身,又是寡婦,讓她來做二房,也虧你想得出。罷罷,我不想再說這事,你且回房去吧,我還要再看一會兒公文。」
  佟氏見丈夫臉色不愉,只好走了。
  之後小劉氏一直沒有回音,倒是大劉氏幾日後聽說,便風風火火地趕過來見佟氏。她生氣地道:「佟姐姐怎麼做這種事?難道我們從前看錯了你不成?」佟氏忙陪笑道:「我絕不是想要委屈了你妹子,只是一直想要幫她一把。讓她母子團聚,本還想認她做妹子,日後跟我們回京也成。只是這樣一來,她不好在我們府里長住。正好我要找個人佔二房的位子。便求她幫忙了。真的只是虛名,日後若你妹子看中了什麼人……」
  「不必廢話!」大劉氏喝止道,她臉色有些鐵青,過了半晌,才緩和下來。道:「她自幼跟我們外婆在鄉下長大,受了些三從四德的教導,因此一直不肯再嫁。我也早死了心了。若不是她在叔叔家過得不好,我也不好管她。」她頓了頓,道:「我也知道你的意思,大戶人家裡地那些陰私事我還不清楚麼?你這提議也算是各取所需,只是你拿小寶作餌,未免不夠光明正大。」
  佟氏忙道:「我也知道這樣不好,我們爺也不贊成。我們夫妻相處的情形。你是知道的,一向極好,他為了這件事。還罵了我一頓。只是我婆婆要安插什麼人來,實在說不準。其他幾房也有為這個事鬧不和地。我不想讓個外人來壞了家中和氣,只好自己先下手為強。這也是被逼急了。再說,你妹子如今境況不好,她到我們家來作客,竟然連件好些的衣裳也沒有,說是堂弟媳婦走親戚把她地體面衣裳都要了去了。你說,她怎麼在那裡過一輩子?偏又不願改嫁。若她真應了我,不但日後不愁生計,又可以和兒子團圓,只擔著虛名,也不必擔心對不起她死去的男人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大劉氏聽了衣裳的事,也很生氣,聽完佟氏一番話,悶坐著想了許久,才問道:「你就這麼確信,我妹子不會擋在你夫妻中間?俗話說,日久生情,你就不怕麼?若真是那樣,你又會如何對待她?」
  佟氏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信你妹子的為人,也信我們爺的為人,更要緊地是,我信我自己。退一萬步說,我情願給我男人做小的是你妹子,也好過讓不知底細的狐媚子進我們家的門。如果真有那一天,我雖然心裡難受,也不會去害她的。」
  大劉氏聞言望望她,歎了口氣道:「也罷,且看她自己怎麼說,若她點了頭,我也不會攔著;只是,若她不願意,你可不能逼她!」
  佟氏忙笑道:「怎麼會呢?若我真這樣做,成了什麼人了?若她當真不願,我就認了她做妹子,讓她一道跟我們回京去,大不了出錢給她賃間房子,讓她們母子住一處就是了。」
  大劉氏道:「這才像個樣子,我這就把這話告訴她去,省得她胡思亂想,為了兒子委屈自己。」
  她說罷就起身告辭了,佟氏愁眉苦臉地呆坐,如果小劉氏聽了這番安排,搞不好就不會答應做二房了,看來還是要另想個法子預防萬一才是。
  張保一直對這件事有微言,順帶的也生了妻子的氣。淑寧察覺到父母間暗潮湧動,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只是變著法兒地哄他們和好,連小弟都被她使喚上了。不知是兒女的溫馨攻勢湊了效,還是佟氏每日作小伏低狀讓張保心情大好,過了幾天,夫妻倆總算是和好如初了。張保事後對於納妾這件事,只是無可奈何,他一方面覺得妻子的方法或許有用,另一方面卻又擔心會害了小劉氏。
  廣州城裡地氣氛越來越緊張,晚上連行人都少了。各處衙門都收到風聲,天地會的人已經到了南海一帶,極有可能會在近日到達廣州。每個城門口已經貼上了告示和海捕文書,進城的人都要搜過身才能放行。張保整天在衙門忙碌,為了避免發生危險,府衙已經明令禁止屬官出城了。
  這時,小劉氏相隔一個月後,再度上門來了。佟氏忙把她迎進上房,寒暄了足有半個時辰,才問她地決定如何。她猶猶豫豫地問道:「別人都說我剋夫……」佟氏心中一鬆,忙道:「去年到華林寺祈福時,我問過你的八字,早已請人看過了,絕不會相剋。你盡可放
  小劉氏支唔了一陣,才又問道:「真地只是有名無實麼?你家大人那邊……」佟氏忙道:「真地真的。」頓了頓,咬咬牙。又道:「若日後他真想要添什麼人,我會另作安排。」
  小劉氏又想了半日。才歎了口氣,道:「我終究是想跟兒子在一起,雖然與你結拜也能回京,但若進了你們家地門,日後能帶挈我們小寶一把。我也無所謂了。」
  佟氏鬆了口氣,這事總算是定下來了。
  素雲在外頭聽到裡面的對話,也同樣鬆了口氣,趁人不備,忙悄悄走開了。
  淑寧知道父親要納妾,而且納的是小劉氏時,大吃一驚,心裡有些牴觸。佟氏好言好語地將事情地來龍去脈告訴了她,又道:「你就當她只是搬進咱們家住。只和往常一樣就是。她是個厚道人,平日也對你們姐弟十分疼愛,不會鬧什麼事的。」
  淑寧感覺很複雜。不過想想,倒有點像假結婚。只不過娶地不是妻子而是側室罷了。
  佟氏原想要把事情辦得體面些。好讓京裡知曉這個二房奶奶的份量。但小劉氏執意不願大辦,城中的氣氛也不太合適。她只好妥協了,只在家中擺了兩桌酒,請了兩家親朋來吃了一頓。宴席雖簡單,聘禮喜單卻一點也不馬虎。佟氏足足送了十二抬聘禮,該有的衣裳首飾一點都不少。被派去劉家接新人的王二家地和巧雲兩個媳婦子對著劉家嬸母說了一大通奉承話,又給她們婆媳送上佟氏的禮物----每人一對四兩重的金鐲子,那婆媳二人看著那滿滿一屋子的財物,早笑得眼睛都找不著了,哪裡還有二話?
  佟氏早早把飯廳旁的客房整理過,當作小劉氏的房間。小劉氏過門後,每日除了留在房中做針線,便是到上房與佟氏說話,或是照顧賢寧,對於家中事務,一概不管,即使有時幫忙照看一下,也不接觸銀錢過手的事。對於張保,只是以禮相待,更小心注意不會跟他在一個房間內單獨相處。張保覺得她是個正經人,便也對她十分尊敬。按他這種態度,小劉氏與其說是他的二房,倒不如說更像是小姨子。
  佟氏看到這種情形,心中更是大定。其實她也不是沒有私心,有這麼一位二房在,又是正經人家出身,老太太要塞什麼人來,都不可能越過她去,即使將來有什麼通房丫頭,還不是任她使喚麼?
  退一萬步說,即使有一日小劉氏真成了名副其實的二房奶奶,憑她這軟弱地性子,加上在京中也沒有可以倚仗的娘家人,又是寡婦改嫁,怎麼也不可能壓過自己,因此斷不會成為自己的對手。
  而現在看丈夫地態度,她就更有信心了。
  她已經著手寫信了,先是交待了丈夫娶二房的事,說小劉氏容貌秀麗、端莊知禮,八字又與張保極合,因劉家人口眾多,房屋又小,她這個做大婦地,不忍心見妹妹受委屈,便作主讓她先過了門。至於姑奶奶家那位小姐,實在太過出色,張保覺得匹配不起,唯有祝願她能嫁得如意郎君,飛黃騰達了。
  在寫給長子端寧地信中,她交待了要好好照顧小劉氏的兒子郭小寶地事。不但要讓他吃飽穿暖,還要阻止別人欺負他。現在小劉氏還未回京,但已經是他們家的人了,如果郭家大姑對孩子實在不好,就索性帶回家給二嫫照顧。她在信中略略暗示了一下,好讓兒子不致於對這位庶母有牴觸之心。
  淑寧也給哥哥寫了信,她在信中明明白白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了端寧,還訴說了自己的一點困惑。不過她寫得更多的是小弟賢寧的事,什麼賢寧已經在背三字經了,什麼賢寧最喜歡騎木馬玩啦,什麼賢寧昨兒又調皮搗蛋,把阿瑪的書都給撕破了,等等。
  信很快就送出去了。現在有了更方便快捷的官營郵政,雖然只是局限於中原與江南地區,但他們家只需要托平日相熟的一位姓霍的行商把信帶到杭州,付一點錢,就能讓郵政衙門的差役把信送回京城,時間也大大縮短到了半個月,比起從前方便許多。京中回信時,就把信寄到杭州那名姓霍的行商的別院裡,再讓他店中每五日一次來往於杭州與廣州之間的夥計送過來。
  淑寧繼續跟家人過著平靜的日子,雖然城裡的氣氛越來越緊張,卻還沒有影響到她本人。頂多就是阿銀來看她時,說起家中的麵攤因生意受到很大影響不得不停了業,卻又盤算著租個正經鋪面做生意。
  然而張保這日從衙門回來,臉色卻很難看,佟氏問起,他才告訴妻子女兒,那幫子天地會的人果然已經到了附近,還放火燒了佛山一處官衙,卻連累了旁邊的幾處糧倉,那裡放的,都是馬上要上交的糧食。
  
章節 八十二、亂局 
  燒掉的糧食是剛剛收上來的早稻,再過兩天就要上交省倉,結果平白被人燒了去,損失慘重。(1^6^K^小說網更新最快)。
  張保最生氣的,不是被燒燬的官衙和被燒傷的幾個差役,而是過去半年當地農民辛苦種得的糧食就此毀於一旦。幸好巡撫大人不是那等為了完成錢糧任務就不顧百姓死活強征的人,否則那裡的百姓豈不是遭了殃?可是少了一處糧倉,就必定要從其他地方調運糧食補上,剛剛獲得的早稻豐收的好消息,現在要打個折扣了。
  佟氏與淑寧都知道張保一向主管農事,對於糧食極其看重,便都柔聲勸慰他。張保大罵了天地會的人好一會兒,心情才好過些。
  從前只是聽說有那麼一群人在附近,因此官府只是派人搜捕,一但真鬧出了事,幾個衙門都認真起來了。不但派出士兵差役四處搜索,城防也嚴密了許多,除非獲得官府的許可文書,否則一概不許外地人進城來。
  阿銀的父親回漁村去看望朋友,還差點被堵在城門口進不來,幸好當值的一個小軍官是他們家麵攤的常客,認得他,這才順利進了城。
  張保也知道這些做法擾民,但一來是形勢所迫,二來他的位份不高,做不得主,只好在偶爾在家中感歎一番。但最使他頭痛的,卻不是天地會的人帶來的威脅。
  廣州城內的兩大巨頭,廣東巡撫朱宏祚與廣州將軍拜音達禮,素來不和。巡撫衙門想做什麼事,想抓什麼人,一但碰上將軍府的人。總會受到刁難。而近日為了爭奪城門的控制權,兩邊的人幾乎沒打起來。巡撫堅持全省軍政大權都歸他管,將軍則認為該由他總領軍事。一時吵得不可開交。偏偏知府衙門被夾在中間,順了哥情失嫂意。左右為難。結果兩邊都對府衙地人不滿,連帶的連張保、蘇通判等輔官都受了掛落。
  梁知府私下裡對兩位輔官訴苦道:「這兩位大神都是一品二品的大員,根本用不著理會我們這樣地小官,偏偏他們逼得緊,叫我們還怎麼活呀?」
  張保勸他道:「他們不和由來已久。眼下不過暫時鬥得厲害些,等局勢好轉,他們也就消停了。」
  蘇通判卻冷笑道:「哪有這樣容易?我瞧著他們這一回不鬥個你死我活,是不會罷休的。兩位大人沒瞧見麼?昨兒個巡撫大人地親兵跟將軍府的人都打起來了,還見了血,這樣還怎麼消停?」
  梁知府聞言又擔心起來,張保道:「蘇兄何必說這些話,平白叫知府大人擔心,不管上頭怎麼鬥。總不能罷了咱們的官,只要小心謹慎些,做好自己份內事。他們還能拿咱們怎麼辦?」
  梁蘇二人也覺得他說得有理,便冷靜下來。
  但張保回到自己的班房後。蘇先生卻說:「大人想得容易。恐怕事情沒那麼順利。巡撫大人和拜音達禮將軍之間不是私怨那麼簡單,只怕跟朝中有些關聯。」
  張保歎了口氣道:「我何嘗不知。但又有什麼辦法呢?將軍跟大阿哥有舊,巡撫大人卻是太子那邊的人。將軍地品級雖然高些,可偏偏兩廣總督石琳大人又站在巡撫那邊。這些大人們都位高權重,手眼通天,我們小小的廣州府衙,能奈他們何?」
  蘇先生聞言也歎息道:「從前朝中雖然爭鬥不休,也不致於影響到廣東這邊。巡撫衙門與將軍府不過是私下不和,明面上還過得去。可自從去年皇上親征葛爾丹,大阿哥隨軍立了大功,朝中的爭鬥就越發厲害起來,如今皇上離京往邊境去了,京中也是風起雲湧。不說別的,只是在咱們廣州,兩派就鬧得不像話。在太平日子裡倒罷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上邊的人鬥得這樣厲害,可別誤了正事才好。」
  張保笑了:「他們這樣的大人物,在官場上多年了,還不致於忘了這一點,先生過慮了。」他喝口茶,又道:「公事雖然要緊,但先生也別忘了自己的大事才是。去年為了某的公事,連累先生誤了科考,如今若再耽誤了先生的婚姻大事,又是我地罪過了。你與陳家小姐的親事,總該辦了吧?」
  蘇先生聞言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年前陳老太醫見他二十幾歲了還未娶妻,便親自作媒,為他訂了自己一位同族兄弟的小女兒。兩個年輕人曾經匆匆見過一面,對彼此印象都很好,自然是千肯萬肯地。蘇先生由族兄蘇通判和僱主張保作主,本已定了今年中秋前成親。只是陳小姐的祖母年紀大了,想早日看到小孫女兒出嫁,因此兩邊商量了,打算提早辦喜事。眼下城內多事,蘇先生本想推遲,卻被蘇陳兩家否決。
  張保笑道:「先生是在為我擔心吧?其實不必過慮。頂多是受些氣罷了,身家性命卻是無妨地。熬過這幾個月,我就任滿走人,到時還怕誰來?先生還是快快辦了自己地大事吧,不然委屈了陳小姐,可是你的不是。」
  蘇先生受不了僱主地調侃,唯唯諾諾地告退了。
  雖然張保口裡說不必擔心,其實內心也不是無所顧慮的。他對當年因索相一派的刻意為難,而導致新官職遲遲未能決定的事記憶深刻,心中多少有些陰影。他夜裡對妻子談起自己的心事,擔心自己的前途會再度因為朝中黨爭而受阻。
  佟氏便勸他道:「那太子爺與大阿哥都是龍子鳳孫,哪裡會把咱們這樣的小人物放在眼裡?況且你勉強也算是陳大人那邊的人,陳大人又沒有與太子作對,料想應當無事。你在衙門裡安心做事,遇到為難就先委屈些,萬事別出頭,再熬小半年就好了。」
  張保覺得妻子的話有理。便暫時放下此事。他又對佟氏道:「蘇先生與陳小姐的婚事,咱們雖不是主家,也要幫著操辦一番才是。你與蘇通判夫人好生商量著,彩禮務必要辦得體體面面。」佟氏聽了笑道:「哪裡還用你提醒?我們早就定下了。蘇先生如今也有些家底,不夠的我們兩家補上就是。」
  張保躺直了身體,笑道:「說起來,我瞧蘇先生的樣子,倒像是有些不安呢。說新娘是世家女,自己一個窮秀才,怕配不上。」佟氏忍俊不禁,道:「有什麼配不上地?他如今哪裡還是窮秀才?他年輕有才,家底豐厚,陳家小姐秀外慧中,又對他青眼相加,兩人正是良配。」張保道:「怕是他覺得自己只是個秀才的緣故。也罷,他去年誤了一次科考。待兩年後我親送他去考場,憑他的才學,定能高中地。到時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兩人又再說了些家務事。才歇下了。
  張保滿心希望能平安度過剩下地小半年任期,但老天爺彷彿在跟他作對似的。沒過兩天。就有明確的證據顯示,天地會的人已經進了廣州城。
  有兩處監牢被人攻破。不但幾名要犯被放走,其他小偷小摸的犯人也跑了,衙役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回大部分地犯人,但有幾個卻消失了蹤影。然後城內相繼有低品軍官被殺,職位高些的人都人人自危,出入份外小心,不是眾多從人相隨,就是幾人結伴而行。佟氏讓長福購入足夠全家上下大半月食用的米糧果菜以及牲畜,不許家人隨意出門。淑寧本來接到傳信,去年認識的一位英國教士最近翻譯了幾本新書,都是西方國家的遊記,請她去看看,但現在情勢緊張,她便取消了計劃,托人送信給那位教士,說以後再約。
  又過了幾天,海關衙門急報,三號銀庫內存放的數萬兩稅銀被盜一空,巡撫衙門和將軍府的兩位大神都暴跳如雷,那可是他們的一大財源,再過幾日便能落入腰包,居然就這樣飛了。也許是因為共同的利益受損,雙方才冷靜了些,坐下來和談,暫時達成共同禦敵地協議,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常年的矛盾哪有那麼容易化解呢?
  淑寧這些日子雖然感受到了緊張的氣氛,但並不認為這些事跟自己有什麼直接關係。她每日在家中照常看書練字,繡花學廚,陪母親說話,陪弟弟玩耍,除了不出門,與從前地日子並無兩樣。直到阿娣提出請辭,原因是她在城衛隊當差的新婚丈夫被砍成重傷,成為又一名受害地低級軍官,淑寧才開始覺得,危機其實離自己很近,天地會地所作所為已不再僅僅是傳聞了。
  他們不知有多少人,也不知來歷年紀、高矮胖瘦,整日在城中神出鬼沒,這裡放把火,那裡砍個人,東邊偷巨款,西邊放囚犯。衙役與軍隊在城中亂竄,到處搜索,卻連他們的尾巴都沒綴上。市井間地說書先生把這些人形容成高來高去的神秘高手,有八丈高,四尺寬,青面獠牙,力大無窮,早已超脫了人類的範疇,往超人類方向發展了。
  前來探望舊僱主的阿銀,繪聲繪色地向佟氏、小劉氏和淑寧講述坊間的流言,把佟氏母女都笑了個半死,小劉氏笑倒在榻上,幾乎喘不過氣來了。
  不過官府的人一直沒法找到天地會的人藏匿的地方,人人都覺得臉上無光。巡撫衙門的人指責是將軍府的人拖了後腿,妨礙他們抓人,又說將軍大人只顧著養戲子聽戲作樂,根本無心公事;將軍府的人則怪罪巡撫衙門反應遲鈍,疏於職守,巡撫大人只會爭權奪利,毫無公心。兩邊都不肯承認自己有責任,脆弱的盟友關係旋即宣告破裂,又再開始了互相爭鬥的日子。
  而最後成為他們替罪羊的,卻還是廣州知府衙門,不但梁知府被罵得狗血淋頭,同知張保和蘇通判也受了遷怒,三人都覺得委屈,分別坐在家中生悶氣。
  淑寧知道父親在衙門受了氣,連晚飯都沒吃,便親自下廚做了他平日最愛吃的小菜和雞湯沙河粉,端到書房門口,見母親佟氏正在勸慰父親,她站住腳,打了招呼,才走進書房。
  佟氏見女兒送來吃食,忙洗了手來布筷,勸丈夫吃一些。母女倆勸了好一會兒,張保才勉強接過筷子,吃了幾口粉,佟氏又夾菜給他。淑寧見狀,便悄悄迴避。
  她轉身剛走了幾步,忽然起了一陣風,眼前閃過幾個黑影,帶起數道銀光。
 
章節 八十三、刀光 
  淑寧嚇了一跳,連忙後退,靠在旁邊的書架上,方才定睛一看,卻是幾個穿著黑色夜行衣拿著刀的蒙面男子,當中只有一人穿著深色長袍,臉上鬆鬆蒙著塊帕子,顯得格外顯眼。(16 K小說網,手機站wap,16 k,cn更新最快)。
  這些是什麼人?!
  佟氏尖叫一聲,緊緊抓住丈夫的手臂。張保站起身,顫聲問道:「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一個眉毛很粗的男子持刀向張保走了兩步,狠狠地道:「看來你也是個官,爺爺正好拿你報仇!」說罷就一刀砍向張保。
  佟氏又尖叫一聲,便要上前擋刀,卻被張保死死拉住,甩到身後。他同時抬手掀了桌上的托盤,那男子被澆了一身熱湯粉,更是火冒三丈,抬腳踢了張保一個心窩子。張保被他踢倒在地,正好壓住佟氏。淑寧咬著牙,害怕地抵著身後的書架,看到那男人又要抬刀砍向父親,差點要大喊起來,卻聽到屋子後面傳來一陣小孩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特別響亮。
  是賢寧!
  那男人聽到哭聲停止了動作,然後旁邊有人說道:「糟了,被人聽到,會洩漏我們的行蹤的。」站在他們中間的一個看樣子是領頭的人聞言皺了皺眉頭。那粗眉男子哼了一聲,提刀便要往書房外走去。
  淑寧不知哪裡來的勇氣,一步上去抱住他的腿,大聲喊道:「我弟弟還不滿三歲,你們連他也不放過,不是太喪心病狂了麼?!」
  那男子要掙開淑寧,見她死死抱住不放,便發狠一甩刀子。淑寧只覺得右臂一涼。然後便在佟氏的尖叫聲中被那人的動作帶著摔到牆角,背後狠狠地撞上圍牆,手臂火辣辣地痛。
  她知道自己受傷了。緊緊抓住右臂,死死地盯著那些人。張保咳了幾聲。忍痛說道:「小女還是孩子,請手下留情。」
  那領頭的人卻對淑寧道:「小姑娘,我們天地會不是喪心病狂的人,我們是在替天行道。」
  淑寧強忍著手臂上地疼痛,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一股恨意從心底深處升上來。她冷聲道:「你們在廣州城裡殺人放火,燒殺搶掠,還不算喪心病狂麼?你們放著那些高官顯宦不管,卻去殺害那些小官小吏,這幾日城裡多了多少孤兒寡母,你們倒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在替天行道?!」
  那粗眉男子道:「你懂什麼?!我們殺的都是清廷的走狗,他們只會禍害百姓,我們是在為民除害!」
  淑寧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來地膽氣,不顧父母的眼色。駁斥道:「如果是為民除害,你們來我家做什麼?附近十里八鄉,誰不知道我父親是好官。你們又憑什麼殺他?!」
  「哼,看你們家這些古董字畫。也是個有錢地主。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好官?」
  她當然不會認:「我們家本就富裕,而且這些東西又不貴重。你們若不信。只管去打聽打聽。我父親專管農事,他忠於職守,愛護百姓,鼓勵農桑,興修水利,安置孤寡,難道這樣還不算好官?百姓都誇他愛他,你們若殺了他,還有誰信你們是好人?!」
  那人一瞪眼就要發作,卻被那穿長袍的男子叫住:「蔣兄弟且慢!」屋中的人注意力頓時都被他吸引過去。
  那人年紀甚輕,從露出的半張臉可以看出是個清秀白皙的男子,言語溫柔文雅。他轉頭看了張保幾眼,道:「方纔匆匆翻牆過來,也沒看清是哪戶人家,請問你可是廣州同知張保大人?」
  張保點點頭,那清秀男子便轉頭對那頭領說道:「這位大人地確官聲很好,還是放過他吧。」
  還不等那頭領回答,粗眉男子便不屑地道:「天地會做事何時輪到外人來管,你這個娘娘腔少給我指手劃腳!」說罷便被頭領瞪了一眼,冷哼一聲閉上了嘴。
  那清秀男子愣住了,臉色有些發白,也不再出聲。
  屋子後頭傳來的哭聲變小了,隱約聽到小劉氏低聲哄著賢寧的聲音,但前院和後院已經起了人聲。那頭領皺皺眉,便有一人往後頭走。佟氏尖叫一聲,張保忙道:「放過孩子吧,他還不懂事,放過他吧!」
  這時圍牆外傳來人馬聲,似乎有官兵在圍牆外跑動。
  到後頭去的人很快就回來了,刀上並無血跡。張保佟氏和淑寧聽到後頭賢寧還在哽咽,都鬆了口氣。
  有人對那頭領說道:「我們快走吧,還有兄弟受了傷,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那頭領抬眼望望張保一家,有些猶豫。
  淑寧見狀忙說道:「外頭已經有人來了,你們與其花時間料理我們,倒不如快逃,這裡的角門沒上鎖,你們沿青雲巷走到底就是後門,那條巷子天黑後一向少有人走動,再過去不遠就是山林了。」她邊說邊留意著外頭的響聲,只要拖到官兵來就好了。
  那頭領正猶豫不決,這時外頭大門傳來震天的敲門聲,又有幾個人在喊:「大人,你沒事吧?」大人,快開門啊!「大人,我是胡東,你在裡頭嗎?」
  聽到這裡,那頭領臉色一變,忙道:「算了,快走!」便帶著眾人穿過角門退走。
  前院有人打開了大門,然後便看到蘇先生和一大群人衝進來,見張保夫婦倒在地上,忙扶起他問道:「大人可有受傷?賊人可是跑了?」
  張保忍痛勉強說道:「只是挨了一腳,他們沿青雲巷往後門方向去了。」便有一個剛進門的軍官帶手下追了上去。
  淑寧鬆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軟倒在地,身上都是冷汗。她張嘴想要說話,卻發現沒了力氣。
  佟氏顫抖著撲到女兒身上,狠狠打了幾下。道:「你怎麼敢這樣大膽?你不要命了麼?」然後便抱著女兒大哭。淑寧也忍不住流淚。
  張保有氣無力地道:「女兒救了我們呢,若不是她說話拖住賊人,只怕我們早就成了刀下鬼了。你莫要打她。快看看傷得重不重?」
  佟氏忙擼起女的袖子,見她地傷口足有四五寸長。血流得整隻手都是,已有些凝固了,頓時心如刀絞,邊哭邊拿帕子去包。早有丫環拿了傷藥過來,幫淑寧上藥包紮。
  小劉氏跌跌撞撞地抱著賢寧闖進書房。喊道:「姐姐,淑姑娘,你們沒事吧?」佟氏見狀也撲過去,抱過兒子,好好檢查了一番,見孩子沒事,才抱著他哭,小劉氏也跟著抹眼淚。
  全家亂成一團,張保和淑寧都要接受大夫診治。佟氏受了驚嚇。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主持大局,安撫僕傭。應付來探訪的人。官兵來勘查地勘查,問話地問話。直鬧到半夜四更天。才算是散了。
  佟氏軟倒在榻上休息時,才從素雲處知道。方才天地會的人提刀到後院時,是小劉氏緊緊抱住賢寧護著他,那人只看了幾眼就走了。佟氏心中感激小劉氏到了十分,從此對她更好了。
  第二天陳老太醫來了,灌張保吃了兩付藥,就沒有大礙了。他雖然沒有傷了肺腑,但還是要留在家中養幾天比較妥當。而淑寧則是失血過多,也要好生靜養。
  來探病地蘇通判帶來消息,昨夜知府梁大人在家中被天地會地人砍成重傷,家裡人哭成一團。有兩個賊人逃跑途中被殺,但其他人都跑了。府衙離張保家只隔著一個小樹林和幾間宅院,估計是那些人在逃跑途中誤入了張保家,才有了這場無妄之災。
  蘇通判歎息一聲,道:「如今知府大人無法視事,大人你又有傷在身,府衙只有我在支撐,可我還要搜捕賊人,公事都無人照管,大人快快好起來吧。」然後便帶人到城中繼續搜捕去了。
  沒兩日巡撫朱大人下了令,說梁知府傷重無法理事,命張保暫代知府職權,主持城中大局。張保接過命令,勉強到衙門去了。
  這時蘇通判來找他,說終於發現了天地會地蛛絲碼跡,張保頓時一凜。
  這天張保很晚才回到家,被佟氏好一頓數落,怪他不知道愛惜自己,他便細細告訴了她緣故。
  原來梁知府遇刺那晚,他府中一個下人發現兇手當中有一人行動舉止語氣身段都很眼熟,與某個旦角名倌有些像。那位大老倌是春和班地台柱,而廣州將軍拜音達禮卻是春和班的常客,聽說他最喜歡捧這位旦角演員的場。
  蘇通判十分重視這項證詞,他跟張保商量過後,就帶了人去戲班搜查,不料對方卻仗著將軍府的權勢不把他放在眼裡,不肯讓他搜。他礙於將軍府地面子不敢來硬的,又忍不住這口氣,便把事情報告了巡撫衙門。朱巡撫帶著親兵,暗中埋伏在戲班對面,只過了一天,就當場抓住了幾個穿夜行衣的人。經過核實,正是他們要追捕的對象。雖然走脫了幾個,但那個名角卻被抓了個正著,受不得刑,供認了他利用將軍府為天地會的人打掩護的事實。
  巡撫衙門怎麼肯放過這個打擊政敵的好機會?這下拜音達禮將軍庇護反賊的罪名是跑不掉了,連他的手下都要倒霉。
  事後流傳地流言蜚語有許多,還有些很是帶了些桃色,比如那旦角與將軍的關係以及他用什麼法子為天地會的人打掩護等等。躺在床上養傷地淑寧常常覺得無聊,就有新調上來的小丫頭不知深淺地說些小道消息給她聽。
  她聽完後,才想起那夜見到地長袍男眉目間地確有些眼熟,依稀就是前年元宵燈市上看到的那位花燈「美人」,真不知他是怎麼跟天地會地人拉上關係的。
  朝廷的旨意最終是下來了。拜音達禮丟了官,被勒令回京思過。新任廣州將軍武丹,是康熙皇帝自幼一起長大的親信。就像魏東亭在南京鎮守海關,曹家在江寧任織造一樣,近年來因為海關獲利豐厚而頗受人覬覦的廣州,就這樣被皇帝交到了親信的手中。
  朱巡撫暗地裡十分遺憾,剛送走了個夜叉,又來了個鎮山太歲,以後想要獨吞好處是不可能的了,而且還要比以前小心謹慎才行。
  聖旨中還對廣州之亂中表現出色的官員進行了嘉獎,由於梁知府傷重,而代知府張保帶傷上任,表現優異,便命他正式就任知府。廣州同知之位就由肇慶府同知吳寅成接替。
  淑寧的傷才好利索,全家就準備著搬家了。因為張保正式接任知府,再住在同知宅第就不合適了,他們全家都要搬到府衙去。
  梁知府一家早已坐船回京去了,府衙裡空蕩蕩的。淑寧被母親勒令坐著不許動,她打量著院子,覺得這個地方比舊房子要寬敞許多。正看著,卻見長福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見到淑寧,他結結巴巴地說道:「姑……姑娘,端……端哥兒來了。」
章節 八十四、團聚 
  誰?端哥兒?
  淑寧一時沒反應過來,呆了一呆,才醒悟過來:端哥兒,不就是她家老哥麼?淑寧當時就跳了起來,正好看到門外走進一個少年,比印象中的哥哥要高大許多,瞧他的臉,依稀彷彿就是端寧.
  淑寧只覺得像在夢裡一樣,使勁兒地想看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他,卻總覺得怎麼也看不清。對方走到她跟前,笑著說:「妹妹怎麼哭了?難道看到我不高興麼?」
  淑寧這才發覺自己臉上都是淚,不好意思地抹了,那淚卻止都止不住地再度冒出來。端寧拿出帕子替她擦臉,柔聲道:「妹妹長高了,也長漂亮了,我方才幾乎沒認出來呢。傷可好了?還疼不疼?」
  為什麼哥哥知道她受傷的事呢?不過淑寧沒空管這個,她揚起笑臉道:「早就好了,你瞧。」她拉起袖子給他看,多虧了陳老太醫的神奇藥膏,那道刀傷只剩下很淺的印子,再過一兩個月就會完全看不出來了。
  淑寧打量著哥哥,笑著說道:「哥哥也長高許多,我剛才還在想:這個人是誰啊?怎麼說是我哥哥?」端寧笑著捏捏她的鼻子,讓她產生一種錯覺,彷彿重新回到來廣州之前的日子。
  端寧如今真是大變樣了。個子長高了,從背面看,還以為是個身材修長挺拔的青年人,沒人想到他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他五官俊朗,劍眉星目,正經起來會讓人覺得他英氣逼人,而當他溫溫柔柔地笑著的時候,卻又讓人覺得他是個文質彬彬的書生。
  兄妹兩人已經將近三年未見了。彼此都十分掛念對方。甫一見面,淑寧固然是忍不住流淚,端寧年紀大些。看著似乎沒那麼激動,可實際上眼角同樣有銀光閃爍。只是他如今已不再是當年那個隨心所欲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的孩子,三年地光陰讓他變得內斂了許多。
  佟氏得了下人報信,連忙趕到前院來,看到數年未見的兒子,就一直在顫抖。淚水一直流。端寧正要下拜,冷不妨被母親一把抱住,放聲大哭。端寧再也忍不住,嘴裡喊著額娘,那眼淚便嘩啦啦地往下流。
  淑寧看得心酸,轉過頭去擦淚,卻發現張保不知何時進來了,就站在旁邊微笑地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對妻兒說:「好了。別都杵在這兒,叫人看了笑話,先回屋去吧。」
  佟氏這才放開兒子。用帕子抹了抹眼淚,問道:「你怎麼回來了?是跟兒子一起回來的麼?」
  張保笑道:「今兒去迎接新任廣州將軍武丹大人。這小子就是跟人家船來地。當時可把我嚇得不輕。幸好將軍大人並不見怪,而且還挺喜歡他。」
  端寧道:「我聽說阿瑪與妹妹受了傷。馬上就求瑪法放我來,可他老人家不答應,後來聽說阿瑪接了知府大印,而武丹大人也要來上任,我就上門去求他帶我一程,瑪法這才肯了。」
  佟氏為兒子的大膽咋舌不已,但心下也很歡喜。雖然丈夫升了官,但也意味著要再留在廣州三年了,能提早見到兒子,真是意外地驚喜。
  全家人到花廳裡坐下,端寧重新拜見了父母,佟氏又讓他向小劉氏見禮。小劉氏有些不安,但見到端寧禮數周全,對她又頗為恭敬,這才放下了
  賢寧被抱出來與長兄見禮,誰知他看到母親抱著端寧,態度親熱,就不高興了:「你是誰?這是我額娘,不許你搶。」眾人都笑了,淑寧對弟弟說:「這是哥哥呀,額娘也是他的額娘,你快去給他行禮,以後他就會帶你出去玩賢寧歪著頭打量了一下端寧,端寧也饒有興趣地任他打量,片刻後賢寧才開口問道:「你是我哥哥?」「是呀。」「你會帶我玩兒?」「只要你乖乖聽話,來,乖賢寧,快叫哥哥。」端寧笑著逗弟弟。賢寧一扭頭,躲到淑寧身後去,又探出個腦袋來,眨了眨眼睛,叫道:「哥哥。」
  端寧笑了,一把抱起弟弟,親了他的蘋果小臉蛋一口,倒讓他害羞起來。
  眾人玩笑一陣,端寧才向家人訴說了京城伯爵府的一些大事,又說祖父母身體康健。佟氏問道:「你瑪法年初來信說已經安排好了秋天讓你進軍歷練,你這一來,那事怎麼辦?」
  端寧道:「不妨事的,兒子想要留在阿瑪額娘身邊好好盡孝,瑪法也覺得兒子到廣州來見識一下是好事。至於軍中地名額,恰好讓三哥頂上,省得他整日游手好閒。」
  張保道:「既然來了,就不要走了,要再跟你分離三年,你額娘就要成望子石了。這次多虧武丹大人願帶你來,明兒咱們全家都去向他拜謝。」
  佟氏又問有誰跟著來了,端寧說只有馬三兒和虎子,二嫫和小梅都留在京裡。說到這裡,他又向小劉氏說道:「我來時見過小寶弟弟的姑媽,給了她不少銀子,交待她好生照顧小寶,又托朋友常去看望。我家裡的二嫫和小梅,也會時不時地送些東西過去,絕不叫小寶受委屈的,姨娘儘管放心。」頓了頓,又說:「我有一位朋友,極擅丹青,畫了幾幅小寶的畫像,放在行李裡呢,回頭找出來給姨娘瞧,他如今已經比我的腰都高了。」小劉氏紅著眼道謝。
  賢寧在哥哥懷中掙扎,喊道:「臭臭。」端寧不好意思地把他交給素雲。佟氏這才發現兒子身上的衣裳都讓汗浸透了,便要他去換。端寧笑著說:「從沒見過這樣熱的天氣,剛一來就受不了,路過福建時偏又遇上打風,聽說這邊夏天都是這樣的天氣,不知阿瑪額娘和妹妹是怎麼熬過來地。」
  佟氏笑著推他一把:「習慣了就好。冬天才好呢,比北邊暖和。你快去換去。」張保也要回前頭衙門去辦事,佟氏便吩咐下人去準備晚飯。又叫煲一鍋解暑的好湯來。
  淑寧攬下了這件差事,讓廚房做了整整一桌清爽可口的好菜。她自己也做了幾個,又親手煲了個冬瓜老鴨湯。端寧非常捧場,喝了好幾碗,連聲稱讚妹妹廚藝大進。不過他誇了一番後,又轉口說自己地本事更見漲。說不定已經把妹妹比下去了,云云。淑寧想起從前跟他打鬧的情形,覺得很溫馨,便故意扮作生氣,跟哥哥鬥起嘴來,倒引得張保與佟氏開心不已,連近來一直有些愁眉苦臉地小劉氏都笑了。吃完飯,佟氏見兒子身上地衣服又浸了汗,便說道:「這天熱。你的衣裳也不透氣,趕緊去洗個澡吧。前些日子別人送了咱家幾匹薯莨紗,最適合夏天做衣服穿地。我做了幾件給你阿瑪,瞧著如今你們身量差不多。乾脆給你一件。省得動不動就一身汗。」
  端寧應了,下去洗了澡。換了件荔枝褐的薯莨紗長袍,果然通爽,便到上房去陪父母妹子說私房話。
  京中伯爵府跟張保雖然時有書信往來,但許多事都不會提起,而端寧也不好寫太多盤面下的事,如今他來了,正好把這些年來家裡不對外人說的事告訴父母,讓他們日後多加注意。
  大伯父晉保與二伯父興保明裡和樂融融,私底下的爭鬥其實並沒有停下來,興保時時刻刻都想著能擁有家中實權。晉保去年隨軍出征葛爾丹,立有軍功,升了兵部侍郎。興保雖然手握幾大財源,但始終無法跟身為高官地長兄相媲美,因此才消停了些。大伯母那拉氏已經掌握了半個府第的大權,二伯母索綽羅氏雖然時有挑釁,但總的來說還算相安無事。
  四叔繼續在御前聽用,繼續受老太太的看重,對於大房二房之間的明爭暗鬥,倒是視而不見。沈氏一年中倒有三四個月待在娘家,連去年生小女兒嫣寧,都是在娘家別院待產的,但因她父兄又高昇了,老太太也就只是說兩句而已。
  小一輩的人裡,慶寧那一房可說是風波迭起,新收的幾個小妾和舊人鬥得厲害。
  李氏前年懷孕,有過幾次凶險,最後還是化險為夷,在去年生下了一個女兒。後來有人告發是秋菊做的手腳,但秋菊本人卻說自己冤枉,是別人故意陷害她。因為李氏信她地話,所以只是把她暫時軟禁在一個小院裡,並沒有多加為難。
  沒幾天,秋菊被人發現懷了孕,李氏還派人去照顧她,讓她十分感激。不料慶寧的寵妾蜜官不忿,拉著幾個妾去鬧事,混亂中推了秋菊一把,流產了。那拉氏一怒之下把蜜官賣了,其餘人等都打了一頓,慶寧也無話可說。
  他事後感到後怕,也厭煩了小妾們爭寵,便疏遠了她們,收拾心情為前途拚搏,反而覺得妻子沉靜可親,夫妻倆和好了。後來秋菊身體恢復,李氏又讓她回來侍候慶寧,見她還算安份守己,便讓下人都喊她姨娘,算是給了她一個名份。
  端寧出發來京城時,李氏剛剛懷了三個月身孕,全家都期望她這一胎能生個男孩。
  順寧如今在工部當了個小官,他的婚事拖了許久,總算定下了武備院卿喜塔臘氏地姑娘,準備今秋完婚。
  芳寧自從落選後,先是在城外的家庵裡休養了一陣,年初婉寧回京,她便被送到保定去了。婉寧這次真是受了大教訓,長進了許多。她在保定下苦功練習琴棋書畫,又跟著母親派來地嬤嬤學規矩,不但收斂了驕氣,還變得舉止有度,儀態優雅,又還像過去一樣嘴甜,會討人喜歡。加上容貌出落得越發水靈動人,她已經長成名副其實地大家閨秀了。
  老太太對她的轉變感到十分欣慰,仍舊把她當成心頭肉般寵愛。幸好如今地婉寧知道分寸,即使受寵,也不會得意忘形,在長輩們面前十分恭敬,而對下人們也很和藹可親。她打聽從前跟自己的人的下落,知道有幾個過得不好,便托人送銀子去接濟,還召回其中一個叫俏雲的丫頭。時間一長,她在府中又再度回到過去的地位,連二房一度中斷的分紅銀子,也每月底重新送到她房中,數額與她離京前相同。
  美中不足的,是京中的寵兒已經變成了額附明尚家的格格,婉寧已不再是王公子弟們吹捧的對象。
  雖然她本人沒有明說,但在下人中流傳著一種說法,當年中傷大臣的其實是她身邊的某個下人,因為親戚得罪了陳大人,就藉機造謠,結果連累了主子。而婉寧卻沒有怪罪他,至今也沒有把真相說出,那個下人覺得羞愧,覺得沒臉見她,便離開不知所蹤了。
  這種說法不知不覺地傳了出去。如今的婉寧溫溫柔柔,斯斯文文,明尚家的格格受人尊崇,她也沒有一點嫉妒心,還常對人誇獎這位格格,平日見到外人男子,也是規規矩矩的。別人見她這樣,便說當年有人胡說八道,她是受了奴才連累,其實是個極正派極善良的人,對她的推崇倒更勝往日。
  後來太后還召她進宮去說話,見她文雅知禮,行止有度,也很喜歡,還囑咐她日後要謹慎,對於下人也不能太過縱容,另外還賜了東西。婉寧出宮時重遇五阿哥,五阿哥對她十分親熱,但她卻很冷淡,連跟她進宮的丫環都覺得驚訝,私下裡跟同伴們議論。
  之後五阿哥來找過她幾回,她都是當著長輩的面見他,表現得正正經經、規規矩矩的,跟其他阿哥和大臣子弟更是斷了往來。五阿哥見她說話文雅,出口成章,便投其所好也去讀書,結果皇上知道了很高興,還賜了他御制新書和文房四寶。
  婉寧如今見端寧,已不像從前那樣避之唯恐不及,因此相處還算好,不過端寧課業繁忙,又要練武,來往並不多。關於婉寧的事情,多數是她身邊服侍的丫環和僕役傳出來的。
  佟氏聽到這裡,念了聲佛,道:「二丫頭總算像個大家閨秀的樣子了,當年見她時,我就覺得她太過輕狂,如今長進了,想必不會再惹什麼禍。」
  端寧卻搖頭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額娘放心得太早了。」
章節 八十五、拜見 
  佟氏忙問:“怎麼?難道她又惹事了?不是說她已經變好了麼?”
  端甯卻道:“雖然她如今行事說話都比從前有分寸了,在長輩和外人面前也是禮節周全,我倒覺得她是勉強為之。那回家里來了客人,她跟著祖母陪了一天,晚飯前我們幾個小輩被派去請叔伯嬸娘們,我就親眼瞧見她整個人歪在小偏廳的榻上,沒個樣子,一看到我們,就立馬坐正了,笑說是在歇腳。我看她其實還沒習慣,只不過當著別人的面,不好失禮罷了。”
  佟氏歎道:“也難怪,她從小兒就是隨心所欲的,只要不是很離了格,老太太就不會管教她。她如今在人前懂得分寸,已經很難得,我們也不必吹毛求疵了。”
  端甯見張保也在點頭,便說道:“這倒也是。只是她有時候做得過了,反而顯得假。比如五阿哥來找她,若她真不願繼續與人結交,客客氣氣、恭恭敬敬地說話就是,結果她就板著個臉,冷冰冰的樣子,行了禮,一句話不說就走人,倒鬧得我和三哥尷尬至極,幸好五阿哥性子和善,不然治我們家一個不敬之罪也不稀奇。”
  淑甯大奇:“二姐姐不是一向跟五阿哥交好麼?怎地突然變得這樣冷淡?”端甯道:“她如今心里頭在想什麼,沒人能猜得到。瑪法曾經斥責她失禮,結果她反而在祖母面前哭訴說自己是為了不再引起閑言閑語,鬧得兩位長輩都不痛快。”
  佟氏點點頭:“這倒也是,畢竟婉甯明年就要選秀,的確該避著些,少與外人男子交往。她從前就是太愛玩了。不但與那些官家子弟交好,還拋頭露面幫二房做什麼生意,太不像個大家閨秀的樣子。”
  端甯笑了笑。又止住了,淑甯看見。忙問道:“哥哥笑什麼?”他猶豫了一下,道:“其實她如今也還有幫二伯父二伯母做生意。”
  佟氏與淑甯都有些吃驚,張保皺眉道:“你二伯父二伯母怎麼這樣糊塗?不是說已經找到賺錢的法子了麼?還把二侄女攪進去做什麼?”
  端甯道:“的確是找到法子了,只是婉甯妹妹在祖母面前受寵,他們不好做得太過。不過也不比從前了。我聽三哥講,婉甯又寫了幾個本子,一個是講漢人少年在蒙古長大後幫宋朝皇帝守邊關地故事,另一個是大理國的王子跑到中原來,還認識了一個在中原長大的番邦英雄。三哥說兩個本子都很有趣,只是二伯父嫌它們有鼓吹以武犯禁地意思,何況里頭涉及蒙古金國等等,很有些忌諱之處。本來第二個本子還好些的,可惜太過文縐縐了。在茶樓里講,普通百姓聽不懂,聽得懂地文人墨客。又不愛聽這些江湖人打打殺殺的故事。因此二伯父通通推了,只請了幾個落魄文人來寫些市井傳奇、善惡因緣之類的話本。反而大受歡迎。”
  張保點頭道:“這才是正理。從前就聽見人說,一得閣里說的書不利教化。現在改了也好。”
  端甯又繼續道:“二伯母那邊的胭脂鋪子,聽說婉妹妹已經想不出什麼主意了,倒是那里地掌櫃請了個告老的太醫寫方子,做些養顏的藥丸賣,生意很不錯。當然了,想來婉甯也不懂做現代的化妝品,她能撐那麼久已經很了不起了。
  “婉甯雖然出不了什麼好主意,但在家里還有些地位的,離京的時候,二伯父二伯母停了她的分紅銀子,如今還按當年的數額送過去。祖母還誇二伯父二伯母大方,只是婉甯卻有些不高
  淑甯低頭彎了彎嘴角:婉甯大姐,你出不了主意,能跟以前一樣領分紅就很不錯了,不要太貪心比較好。
  佟氏見兒子有些困了,便放他去睡覺,只是有一件事她還想再問問,又猶豫著該不該現在說出口。
  端甯見到母親的神色,微微一笑,伏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見母親臉上透著淡淡地喜悅,便道:“他過得很好,額娘只管放心吧。”這才去書房了。
  因為全家都只是剛剛搬過來,端甯又是突然來的,來不及收拾他的房間,佟氏便讓他在書房地榻上歇了。第二日一大早,她便吩咐周四林夫妻給他收拾屋子。全家人則穿戴整齊,到將軍府向武丹大人道謝去。
  這位新任的將軍是個身材高大魁梧地人,古銅膚色,短短地絡腮胡子,說話還算和氣張保鄭重道謝後,他說:“令郎一表人材,品學出眾,這些日子他與我們家一路南來,與我兩個臭小子相處甚好,倒讓他們有了長進,說起來倒是我要向知府大人道謝才是。”
  張保連聲說不敢,他又道:“你不必過謙,有這樣出色的兒子,可見你教養得好。我聽說那天地會地逆賊闖入你家時,令嬡為了救父親與弟弟,也是膽色過人,知府大人有佳兒佳女若此,真是可喜可賀。”
  張保又是謙讓了一番,那位將軍不耐煩了:“我不是在恭唯你,而是在說實話。我有兩兒一女,除了大兒子要跟在我身邊學習實務外,另兩個孩子都與你的子女差不多年紀,我想讓他們交個朋友,也讓彼此有個進益,你道如何?”
  張保只能答應下來,他看了一眼兒子,見他臉上有些喜色,知道將軍家的公子小姐應該不難相處,便也放下了心。
  武丹正室夫人早逝,現在只有一個二房夫人在,朝廷是封了恭人的。佟氏帶著女兒去內院見那位溫氏夫人,恰好將軍小姐也在那里。
  這位小姐比淑甯大兩歲,算起來只比婉甯小兩個月,身材倒和她庶母一般高,長相俏麗。一雙美眸顧盼神飛。她穿著藕合色寬腳褲,玫瑰紫的薄長袍,水紅色的輕紗馬甲。一頭黑發在頭上盤了幾個麻花,垂向腦後。纏著彩色絲繩綁了兩個長辮,俏皮中又不失莊重。
  佟氏母女二人和對方見過禮,便坐下來說話。佟氏誇了那位小姐幾句,溫夫人也贊了淑甯幾句,兩位夫人來來回回地恭維了半日。才開始說些家長里短的話。
  淑甯在一旁聽得甚是無趣,卻又不得不裝作很感興趣的模樣,無意中轉頭望向那位將軍小姐,便看到她也是一副百無聊賴地樣子,剛好也望了過來,兩人相似一笑。
  那小姐便起身走過來,拉起淑甯道:“我聽你哥哥說起過你。我叫真珍,第一個字是真正的真,第二個字是珍珠的珍。這名字是我額娘生前起地,是說我是我們家真正的珍珠地意思。你呢?“
  淑甯抿著嘴笑道:“我叫淑甯,第一個字是淑女的淑。第二個字是甯靜的甯,這名字是我阿瑪起的。意思是希望我能長成嫻靜優雅的淑女。”
  真珍看了淑甯好一會兒。撲哧一聲笑了:“你地性子也很有趣,我剛才見你規規矩矩坐著的樣子。還以為你是個很悶的人呢。你哥哥總說自家妹子怎麼怎麼好,我聽了就煩,今日一見,果然不錯。咱們做好朋友吧?”
  淑甯倒有些喜歡她這種直爽的性格,自然說好。佟氏對溫氏說道:“小姐的性子真真直爽可愛,到底是武將人家的姑娘。”溫氏道:“我們姑娘就是太調皮了,不像令嬡,看著就覺得文雅乖巧。”
  真珍哂她一眼:“你又這樣說我了,我哪里不好了?”說罷福了一禮,告了聲罪,便拉著淑甯回自己房間說話。
  真珍的房間很大,里面東西也不少,可能是昨天才到,行李還沒有收拾好。地上散著放了幾個大箱子,里頭的東西還沒有拿出來,幾個丫環來往穿梭著搬運擺放東西,見了她們,都行禮問安。
  真珍一一點頭致意,拉著淑甯到里頭一間已收拾妥當的耳房坐下,又叫人看茶。
  淑甯細細打量這個房間,家俱不多,有一種優雅大氣地感覺,點綴著少許幾樣精致的擺飾,靠窗的案幾上,擺著圍棋地棋盤和棋子匣。
  真珍初時給人的感覺有些像肅云珠,但實際上地性情更貼近周茵蘭,為人直爽,卻又透著圓潤,待人也很和氣。方才進來地路上看到的那些箱子,有地里面裝了書,有新有舊;有的放著畫卷;有的裝著筆墨紙硯,案上也放了許多筆筒;有一個箱子還放了兩把琴。這位真珍小姐,比想象中的更多才多藝。
  她跟周茵蘭最不一樣的,是房間牆上還掛了根馬鞭,上面纏了紅繩,打了纓絡,把手處很光滑,顯然是常用的。
  真珍很快就回到房中坐下,笑道:“房間還沒收拾好,亂糟糟的,請別見怪。我叫她們去泡從京里帶來的好茶,我阿瑪不懂這些,讓他喝這個倒糟蹋了,還不如讓咱們享用。”
  一個清秀的丫環把茶送了上來,用的是精致的紫砂茶壺。淑甯小小抿了一口,果然口角沁香,叫人精神一爽,便道:“真是好茶,這是龍井?”真珍點了點頭:“這是雨前龍井,南京魏伯伯家里送過來的。”她笑了笑,“你倒嘗得出來,你哥哥在船上的時候,就把它當作是解渴的粗茶,真真暴殄天物。”淑甯笑道:“他一向不好這些,家里也沒這些個講究。我本來是不懂的,只是去年到別人家里做客時,嘗過一回罷了。”
  她再喝一口茶,道:“我瞧見你這里琴棋書畫都全了,姐姐可真了不起。”真珍擺擺手:“罷罷,我們少學外頭大人們的作派,恭維來恭維去的,沒完沒了。你若真這樣客氣,倒枉費了我的一片真心。”
  淑甯忙道:“並不是恭維,我是真羨慕姐姐。我早有心學琴棋書畫,可惜只有小時候在京里學過幾個月,只懂些皮毛。來了廣州以後,家母也想請一位好的先生,只是找不到合適的人選,略好些的,都讓別家請去了,因此只能溫習從前學過的東西,有認識的熟人會的,偶爾請他們指點幾句。這些年我做得最多的,不外乎廚藝女紅之類,都是俗事罷了。”
  真珍笑了:“俗事又如何?我還不如你呢。我在針線上頭只是平平,雖然好吃美食,卻不會做。”她頓了頓,兩手一拍,道:“我有主意了。教我琴棋書畫的都是家里的供奉,還有個教詩書的,如今也跟來了,不如你有空時就常來我家,陪我一起學,我不收你束修費,只是你做了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要算我一份,如何?”
  淑甯自然是喜出望外,忙道:“這當然好了,只是會不會太打攪了?”
  真珍搖搖頭:“沒什麼,橫豎我一個人學也悶得慌,先生們教一個人是教,教兩個人也是教,你來了我還有個伴呢。回頭我就跟阿瑪和姨娘說去,一准應的。”
  淑甯滿心歡喜,只是又有些擔心:“可是我只會一點皮毛,會不會拖慢你的進度?”
  真珍笑了:“你當我是誰?我也只不過學了點皮毛罷了。京中閨秀,誰不曾學過一點子皮毛?難不成真因為懂得彈兩首曲子,下幾盤棋,寫幾筆字,畫兩筆畫,就真成了才女不成?”
 
章節 八十六、新友 
  淑寧非常贊同這句話,她想學這些東西多半是為了陶冶情操,才女就別想了。()。不過這樣一來,倒讓她想起了婉寧,那可不就是位「才女」麼?
  對面的真珍說完這話,臉色有些古怪,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可沒別的意思,我認得你堂姐,她可是真正的才女,寫的詩連有大學問的人都誇的。」
  看來真珍和她想到一塊兒去了。她自然不會想歪,婉寧是不是「才女」,她心裡很清楚,便說道:「你也認得我家二姐姐?我在京城時怎麼沒聽她說起?」憑真珍的家世,如果婉寧跟她交了朋友,應該會提起才對。
  真珍搖搖頭:「我雖然從小兒在京裡長大,但前幾年跟著外祖母住在別的地方,不在京裡,原來交下的朋友自然都疏遠了。我認識婉寧有幾年了,也曾在一塊兒玩過,可是後來,我覺得她不愛和我們這些女孩子一起玩,便很少找她了。」她頓了頓,笑道:「說起來真奇怪,我們這群女孩子裡頭,她似乎只跟玉敏要好,別人她都少理會呢。」
  淑寧笑笑道:「也許是性子不合吧?二姐性子要強,而玉敏姐姐我也見過,很和氣的一個人。」真珍歪著頭想想,道:「直說了吧,其實我覺得你這位二姐真有些奇怪。她從小兒就活潑大方,新奇的主意又多,懂得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我們其實很喜歡與她一處玩。可認識久了,倒覺得她行事太有心計,瞧她結交的都是些什麼人啊?家世略差些的,都很難入她的眼。可她明明就是個大咧咧的性子,愛玩愛鬧地,對僕役下人。又向來和氣。要說是她自己有那樣的心計,實在讓人難以置信。我和幾個很少跟她一處玩的女孩子。都在私底下猜,該不會是你們家裡要她認識那些人地吧?」
  這位小姐心思倒敏銳,婉寧的性格原本應該沒那麼有心計,認識皇子和王公子弟多半是遵循清穿女定律而已,而且現在也沒那麼熱心了。
  淑寧道:「家里長輩們想什麼。我做小輩地怎麼會知道?不過家裡平時來往的人,也有很多家世不顯的,想來只是巧合,他們並不曾故意叫二姐結交高門大戶吧?」真珍不在乎地笑笑:「有沒有,有什麼要緊?家裡的長輩約束兒女在外交友,也是常事。咱們不談京城裡的這些彎彎繞繞,你給我講講廣州有什麼好玩地好吃的吧?我要在這裡呆上三年呢,可要好好逛一逛。」
  咦?她要呆足三年嗎?不是說她已經十三歲了,應該跟婉寧一樣是明年選秀吧?
  可能是看到淑寧疑惑的目光。真珍瞭然地道:「你是想問選秀的事吧?其實許多人都知道的,我阿瑪從小就伴隨聖駕,皇上早就下了恩旨。准我免選呢。」她抬起下巴,裝成一副很得意的樣子。「我阿瑪和哥哥們都最寵我的。所以說,我要嫁給什麼人。都是我自己說了算。那些文不成武不就、連我都比不上的紈褲子弟,休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淑寧忍不住笑了,這個新朋友實在有趣。真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道:「你不會笑我臉皮厚吧?」淑寧搖搖頭:「怎麼會?這是應該的,大大方方說出來,有什麼要緊?」
  真珍聞言高興地說:「我就知道你跟別人不一樣,我在她們面前說這些話,都被她們取笑呢。」她站起身來朝房間外喊道:「涼珠,把我最愛吃地那幾樣糕點端上來。」然後回轉來對淑寧說:「你也嘗嘗我家的點心,這可是宮裡御用點心師傅親傳的手藝。」
  那可要好好嘗嘗。淑寧看著涼珠送上來地四樣糕點,覺得都做得十分精緻,味道也很好,她吃得津津有味。兩人正在邊吃邊談時,突然從遠處傳來一陣馬嘶聲。
  「這個是雪驄的聲音!」真珍立馬跳起來,叫道:「九兒,九兒,快去問問是怎麼回事!」一個小丫頭飛快地跑出去了,不一會兒回來報說:「姑娘,是二爺和端寧少爺騎著馬往馬場去了。」
  真珍跺跺腳:「這個二哥太過分了!要去騎馬怎麼不叫我?」回頭看到淑寧,臉紅了:「真對不住,我忘了自己還有客呢。」
  淑寧看到她嘴角還掛著點心屑卻不自知地樣子,撲哧一聲笑出來,真珍惱了:「唉呀,你怎麼笑我?我不是有意地啊!你還笑?還笑?」說到後頭,簡直要撲上來了。淑寧坐在凳子上,捂著肚子,指指自己的嘴角,真珍才發現自己嘴邊有點心屑,忙拿帕子抹了,才臉紅紅地坐下來,看著嘴角還在微微翹著地淑寧,氣得鼓起兩腮,望了一會兒,才忍不住自己也笑了。
  笑了一會兒,真珍訕訕地開口道:「其實我方才是急了,我那兩個哥哥,向來不愛帶我玩兒。我要騎馬,他們說怕摔著,我要學刀法劍法,他們又怕我被兵器傷到。其實我哪有那麼笨?」她抬眼望望淑寧,「我聽你哥哥說,他常帶你出去玩?你哥哥真好,不像我那兩個哥哥……」
  「我們兩個怎麼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走了進來。淑寧一看,覺得他與將軍長得極像,只是年輕許多,猜想這是將軍的長子,便站起身來行禮。
  「大哥。」真珍站起來福了一福,「我也是在講實話,你們明明就不肯帶我玩麼。」
  果然是將軍的長子。他向淑寧點點頭:「這位是知府張保大人的千金吧?我是真珍的大哥崇思,我妹子在家裡被寵慣了,若有失禮處請別見怪。」
  淑寧斯斯文文地回答道:「崇思大哥客氣了,真珍姐姐性情直爽,小妹很喜歡與她相處。崇思看著妹妹得意地睨了他一眼,便摸摸她的頭,說道:「你們合得來。最好不過,她初來此地,人生地不熟。一個人怪寂寞的。我要跟阿瑪學辦事,二弟崇禮也有功課。難得陪她,請你多來作客吧。」
  見淑寧應了,他才轉頭對真珍道:「小沒良心的,我跟你二哥是怕你磕著碰著,偏你總是抱怨。枉費我們一片好意。」他點點妹妹的額頭,才告辭走了。
  真珍對兄長地背影做了個鬼臉,回過頭來對新朋友說道:「你別聽他的,我哪有這樣嬌氣?分明是他們小看我。」
  淑寧笑著點點頭,心裡暗想:真珍的兩位哥哥,其實也是妹控啊。我是很久沒出場地分割線
  淑寧與真珍成了手帕至交,常常上門作客,和她一起學習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有時也會做些點心當伴手禮。
  與真珍的交往。使淑寧回想起當年與周茵蘭一起渡過地美好時光。只可惜她與周茵蘭分隔兩地,已有三年多不曾見面了。張保偶爾會與周文山聯繫,使兩個女孩子有了通信的機會。但一年下來,最多也就兩三回而已。因此淑寧分外珍惜與新朋友的友誼。
  端寧與崇思崇禮也很合得來。尤其跟崇禮要好。崇禮跟他兄長相比,書卷氣更濃一些。他常常與端寧一起溫習功課和練習武藝騎射。他長於兵法騎術。但四書五經和箭術卻是端寧佔優,兩人彼此都不服氣,三天兩頭就要比試一番。
  佟氏對他們之間的交往是樂見其成的,都是品行端正地孩子,不會做什麼危險的事,更何況,她本身就跟溫夫人很合得來,還穿針引線,為她引見了其他幾位官家女眷,溫夫人也因此很快在城中官夫人社交圈子內站穩了腳跟,私底下很感謝佟氏。除了在一起學習詩書才藝,淑寧偶爾也會隨真珍一起外出,甚至會拉上兩位兄長到遠一點的地方去。他們上過越秀山看鎮海樓,進過南園欣賞園林美景、贍仰詩家名作,也去過增城品嚐荔枝佳果,到大街小巷的茶樓雅間裡吃過嶺南美食。
  熟悉廣州城的阿松被虎子拉來做嚮導,將軍府派了兩個久居本地的侍衛跟在他們身邊,另外又帶了好些從人,既有人領路,又有人安排飲食和休息的地方,四個半大孩子都玩得很盡興。
  不久,淑寧向其他人提議到十三行碼頭去。端寧在來廣州的路上已經知道大海是什麼樣子的了,但對於西洋地大船還是覺得很新鮮,因此第一個贊成。崇禮真珍二人早就聽說十三行富庶,便也打算去開開眼界。四人找了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坐了馬車往白鵝潭去。中途淑寧提出請求,先轉去一家小小的英國教堂,那裡有一位她認識地英國傳教士,幾個月前就傳信說弄到了她想要的書。
  這位英國傳教士名叫懷特.布切爾,約有三十來歲,文質彬彬,瘦高個兒,膚色透著不健康地白。他懂一些醫術,偶爾會幫附近地民眾看些小病,因此在這一帶名聲不錯。
  他以一種恰當的熱情態度接待了來訪地淑寧一行,把她想要的書交給她,並高高興興地收下了作為報酬的一罐茶葉。
  懷特在廣州已住了兩年,學會了不少粵語,但官話只會些簡單的句子。淑寧用斷斷續續、結結巴巴的英語跟他談了幾句,結果端寧、崇禮和真珍都很驚訝地望著她。真珍還說:「淑妹妹,想不到你這麼能幹,連洋人的話都學會了。」
  淑寧小聲地說:「只會很簡單的,聽得多了,自然就會了。」實際上她心中慚愧得很,穿越十年,英語都忘得差不多了,只記得最基本的句式和最常用的詞彙,如果現在穿回去,她都沒臉說自己是學這個的了。
  懷特只跟他們談了一會兒,就不得不告退了,有信徒前來找他。真珍打量著這個有些寒酸的小教堂,不解道:「我在京中也見過洋人的教堂,比這裡好多了,而且信眾也多,怎麼這裡好像很少有人來?」
  淑寧解釋道:「懷特是英國人,他們信奉的國教和其他西洋國家信奉的有些不同,並不奉天主教廷為尊。我聽說他們國家前些年一個國王因為想要重尊天主教,還被國民推翻,另找了一個國王。廣州英國人不多,其他國家的洋人多是以教廷為尊的,這裡自然不如其他教堂熱鬧。」
  崇禮皺皺眉,道:「這些洋人怎麼敢如此無法無天,竟連國王都敢推翻?妹妹以後還是不要來這種地方的好。」
  真珍揚揚眉:「我要和淑寧妹妹在一處,她去哪裡我便去哪裡,用不著你管。」
  崇禮知道自己說話語氣不對,反惹到了自家妹子,只好低聲下氣地向她陪罪。淑寧笑道:「我到這裡來,不過是想知道些西洋國家的風土人情,開開眼界罷了,又不是要信奉洋教,若要信,還不如隨我額娘拜觀音菩薩。崇禮哥不必擔心,我不會帶真珍姐做些傻事的。」
  崇禮見妹子睨了自己一眼,忙對淑寧道:「是我錯了,淑妹妹最是穩妥的人,怎會造次?請兩位妹妹饒了我吧。」說罷連連作輯。
  兩個女孩子都笑了,端寧打圓場道:「好了好了,我們還要去碼頭呢,再磨蹭下去,太陽就要下山了。」
章節 八十七、見聞 
  碼頭沿江岸排了一長排大船,踩著木板上下搬運貨物的腳夫不知凡幾,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1--6--K小說網,電腦站www,16k,cn更新最快]。
  真珍看到這裡熱鬧,便對哥哥說:「船真多,跟那天咱們上岸的天字碼頭大不一樣。」崇禮哂道:「那是當然,天字碼頭只迎官家,哪裡有那麼多來廣州的官?」真珍撇撇嘴,拉著淑寧道:「好妹妹,我們不如上船去看看如何?光是遠遠的看,有什麼意思?」
  淑寧瞥見跟在一旁的侍衛大哥一臉為難的樣子,便笑道:「我們家平日認得的一個買辦,在附近有商行的,咱們問問他去。」真珍大喜。端寧問道:「可是那位姓霍的商人?」淑寧點點頭:「平日裡咱們跟京裡通信,倒有一半是托他帶到杭州去轉寄的,他夫人常來請安,因此還算熟。」端寧點點頭。
  霍買辦是個中年人,身材有些微胖,一張圓臉上兩隻彎彎的笑眼,說話和氣,很是討人喜歡。他見了淑寧,先打招呼道:「淑寧小姐怎麼有空來?幾個月不見,長高了許多。大人和夫人可好?小少爺身子還算康健吧?前兒得了一個玩意兒,我還想著趕明兒送給小少爺耍呢。」轉頭看看其他幾個人,目光停留在端寧身上:「這位是你哥哥不是?我瞧著就跟大人一個印子出來似的,瞧這氣派,真是一表人材。」
  端寧點頭致意,淑寧行了一禮,道:「霍先生,你身體可好?許久不見了,昨兒個我額娘還問霍夫人怎麼不來坐呢。」
  「這不是天熱麼?賤內到鄉下避暑去了,等她回來。我就讓她到府上請安去。」他看了看後面的崇禮和真珍,「這兩位是哪家的公子小姐?瞧著好模樣。」
  淑寧作了介紹,霍買辦頓時肅然起敬。聽說他們是想上西洋大船上參觀一下,一口答應下來。過了片刻。便有了回信,有一艘西班牙來的大船願意接待。
  上了船,風景自與船下看的不同。可惜他們只能在甲板上參觀,霍買辦勸他們不要到底下去,因為那裡有許多船員住著。「都是些粗人。」他說道。「萬一衝撞了兩位小姐就不好了。」兩個少爺聽了,心中有數。
  淑寧一行在甲板上逛了一圈,真珍還在船長室裡摸了摸船舵,冷不防看到船倉入口處,有兩個小小地身影在躲躲閃閃,仔細一看,卻是兩個七八歲大的小男孩,黑色頭髮,碧綠的眼睛。長得一模一樣,卻是一對雙生子。
  淑寧也看見了那兩個小孩子,覺得很可愛。他們縮頭縮腦地打量著上船地一行人。不時交談幾句,笑得像天使一樣。真珍走出船長室。向他們招招手。他們遲疑了一會兒,便拉拉扯扯地走了過來。
  霍買辦看了笑道:「應該是船長的兩個兒子。長年跟著父親在外遊歷,見識過地東西比咱們還多呢。」
  近看越發覺得那兩個孩子的大眼睛綠得像寶石一樣,真珍看了很喜歡,便叫跟來的小丫頭九兒給他們幾顆糖糕。九兒磨蹭半天才把東西遞到他們手裡,然後馬上縮手躲回後頭,兩個孩子一笑跑了。
  真珍覺得九兒害她丟了面子,就數落道:「你這是做什麼?小家子氣!」九兒嚅嚅道:「姑娘,他們長著綠色眼睛,我看了害怕。」真珍又好氣又好笑:「怕什麼?瞧他們長得多討人喜歡,我看比你還好看呢!」
  她轉過頭對淑寧說道:「我覺得他們的眼睛真好看,妹妹說是不是?」淑寧點點頭,崇禮卻一副無奈的樣子:「好看就好看,你死盯著人家做什麼?我看他們是被你嚇跑地。」說罷忙躲開妹妹的魔爪。
  霍買辦還是那副笑咪咪的樣子,又把他們迎下了船,然後便邀他們到自己的商行去看看。穿過一排富有西方色彩的小樓,後面就是人稱「十三行街」的地方,有許多商行在這裡裝貨卸貨。一路走過去,可以看到有的商行做的是茶葉生意,有的則是生絲和松江棉布,有幾家門前放著幾個大木箱,還沒有釘上蓋子,裡頭一堆棉絮,隱隱露出幾個嵌金絲描彩繪地瓷器。
  沒多久就到了霍家商行。其實這位霍買辦,並不是十三行中任何一行的老闆,不過跟其中兩家有些關係,便靠了它們做生意,每年分些買辦的活去做,又從它們那裡得些洋貨,販到蘇杭一帶去賣。他地商行不大,一進去就是個談生意的小廳,幾個賬房先生模樣地人紛紛請安問好。
  淑寧一行人把大部分隨從都留在外間,只帶了虎子和九兒,跟著霍買辦拐了幾道彎,經過幾重守衛,才到了一個房間,這裡不但有桌椅,還有幾架子地瓷器和玉雕。他見淑寧和真珍都在看那座極精細的山水玉雕,便道:「這個是江南地王老爺子訂的,是用整塊上等緬甸玉雕成,兩位小姐若喜歡這雕工,儘管跟我說,我有熟識的匠人,手藝是一等一的好。」
  崇禮過來看了一眼那玉雕,也有些動容:「這玉雕可不是凡品,做貢品都綽綽有餘了,那王老爺子是什麼人物?」霍買辦答道:「是江南鹽商總會的會長,聽說也是位手眼通天的人物,不過具體如何,就不是我一個小小的行商能知道的了。崇禮不作聲,便打量起周圍的擺設來。端寧坐下後,看到桌子上有一個緊蓋著的楠木盒子,有些好奇。霍買辦見狀笑笑,便打開了盒子給他瞧,卻是一整盒各色寶石,閃爍著五彩光芒。
  「這是今兒一早,一個和我熟識的洋商送過來的,還未入庫,回頭會有幾位朋友來挑。」他說道。
  淑寧和真珍也走了過來,不受珠寶吸引的女性真的很少。真珍指著一塊綠寶石問淑寧道:「妹妹快看,這個像不像方纔那兩個孩子的眼睛?」
  淑寧點點頭。地確很像。那霍買辦見真珍似乎很喜歡,便說:「小姐喜歡就拿去吧,一塊半塊不算什麼。」
  真珍一愣。板起了臉:「我不要。」崇禮皺著眉說道:「我妹妹不過是隨口一說,你要把這麼貴重的東西送給她。難道想要藉機賄賂我們不成?」
  霍買辦忙搖手道:「不敢不敢,誤會誤會,我是見小姐喜歡才這樣說的,這東西在外頭是貴重,但我拿到手。還真不費什麼錢,若公子小姐覺得不妥,我也就不提了。」
  崇禮和真珍兄妹臉色略好些,但很快就提出告辭了。回家地路上,崇禮問淑寧道:「方纔那個姓霍的,你們家與他相識,我也不好說什麼,但他第一次見我們,就這樣明目張膽地賄賂。實在不像什麼好人,你們家還是少與他往來吧。」
  淑寧笑道:「這個我知道,其實他方才多半是在故意討好你們。若說是賄賂,出手就太低了。那一塊綠寶石算什麼?少說也要弄上一匣子。」
  真珍驚訝道:「那寶石足有鴿子蛋大小。還不算什麼?」淑寧點點頭:「在外頭是很值錢,但他是不會在乎地。我曾聽他說。英國的東印度公司有一個股東,常年住在印度,每年都要到廣州來一兩回。那人最愛茶,有一回霍買辦送了他一盒子貢茶,他還禮的時候就用那盒子裝了滿滿一盒的寶石,最小的那顆都有我指甲蓋那般大小。自那次後霍買辦便常送茶給那人,也得了不少好寶石,在十三行一帶算是頂有名地。方纔那顆綠寶石,在他看來不過是一點子茶葉錢,的確是不算什麼。」
  真珍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好像不怎麼把那盒寶石放在心上,就那樣放在桌上,也不上個鎖。」淑寧道:「你以為他那裡容易進麼?沒瞧見那一路上的守衛?那可不是普通人能對付得了的。」她頓了頓,抿嘴對真珍笑道:「在這裡,十三行的商人給官家送禮是常事,你阿瑪初來乍到,他們不知他脾氣,會觀望一陣子。你們方才在那裡說的話做的事,他們很快就會打聽到了。必有人上你家拜訪的,你跟家裡打聲招呼,也好有個準備。真珍點點頭,崇禮則若有所思。
  回到家,淑寧拉著端寧問:「哥哥,最近我們出門,你怎麼那麼安靜?看著不像以前。」端寧愣住了,然後笑道:「習慣了,這幾年常跟著瑪法出門,都不怎麼敢開口。」他沉默了一下,便悄聲問道:「那個霍買辦,跟咱們家的關係,不僅僅是幫我們送封信這麼簡單吧?」淑寧也小聲回答道:「哥哥知道也沒什麼,別告訴人去。其實別人常送禮來咱們家,裡頭有不少洋貨或貴重地東西,我們用不了的,就會托他拿到蘇杭一帶去賣。他人挺和氣,就是圓滑些,其實並不壞,哥哥不必擔心。」端寧想了想,點點頭。
  素雲走到前院,看到他們兄妹倆在,便道:「說什麼悄悄話呢?太太正問起你們呢,快進去吧。」
  兩兄妹進到上房,便聽到佟氏說:「你們回來了?剛好,來幫幫眼,看這幾匹綢子哪個好?」淑寧見都是大紅綢,便問道:「又不是過年,拿這大紅的做什麼?誰家辦喜事麼?」
  佟氏點點她地腦門,道:「小沒良心的,你難道忘了?是蘇先生要成親。」
  原來蘇萬達地婚期原本是要提前地,誰知先是天地會作亂,然後張保接任知府,公務繁忙,抽不出時間來辦喜事。好不容易安頓下來了,卻又遇上張保被新來的吳同知鬧得頭痛不已地事,婚事便拖到了現在。
  新來的同知吳寅成,跟往常熟識的廣州府官有些不一樣,是個典型的讀書人,愛附庸風雅,言談舉止也是文縐縐的,偏偏不懂實務,剛上任不到幾天,就把公務弄得亂糟糟的。他堅持同知的職責,要伸手管刑名偵破,把農事丟回給蘇通判,可他自己對律法方面也是一知半解,把蘇通判辦到一半的案子弄得一團糟,氣得蘇通判在張保面前告了幾次狀。
  可惜張保卻拿這位吳同知沒轍。他原是肇慶府的人,那裡是兩廣總督衙門駐地,他能被派來坐這個位子,自然是兩廣總督石琳跟前得意的人。張保頭上壓著兩廣總督和廣東巡撫兩座大山,儘管與武丹有些交情,也不敢造次,只好忍了下來。為了減少麻煩,他好說歹說,把農事水利攬回到自己身上,又勸吳同知把刑名偵破交回給蘇通判,他只管升堂問案和寫公文就好。吳同知見自己應得的好處一點不少,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做起了甩手掌櫃。
  可憐張保在廣州為官數年,人脈資歷都有,出身又高,政績也不錯,加上他人不貪心,常把好處分給底下的人,才在短時間內獲得上下各人支持,坐穩了知府的位子。即使如此,還是有無可奈何的事。
  為了感謝蘇先生一直以來對他的幫助,張保早與蘇通判約好,要好好辦一回喜事。當日在最好的酒樓包了一層樓,擺下三十桌酒席,果然高朋滿座,熱鬧非凡,連將軍大人都使人送了一對玉杯來做賀禮,蘇陳兩家都覺得倍有面子。
  張保正與人勸酒,趙阿生忽然來了,耳語幾句,便看到張保臉色鐵青起來。
 
章節 八十八、金鐘 
  他什麼也沒說,只命長貴到女眷那邊向佟氏交待一聲,悄悄拉了蘇通判出去了。[1--6--K小說網,電腦站www,16k,cn更新最快]。長福跟著陳家人招呼外頭客人,裡頭又有幾家夫人照應,並沒有引起騷動。淑寧雖有些奇怪,但也只是在猜說不定是有緊急公務。
  張保與蘇通判兩人一直到散席還沒回來,部分客人有些不安,蘇先生心知有異,裝作無事的樣子送走了賓客,又讓人安排陳家人的住宿。佟氏早在後衙旁邊整理出一個小院,作為他新婚後的住所,當夜順利度過。
  張保直到四更天才回,匆匆睡了,第二天又是一早出了門。端寧上午才從衙役那裡打聽到消息,居然是巡撫衙門的一號重牢被燒,死了兩個獄吏,大半犯人都跑了,其中就包括天地會的人。
  不論是撫衙還是府衙,都派出所有人在城內搜尋了一晚,軍隊也派人幫忙,到了中午,已抓回一半逃走的犯人,但天地會的人卻不見蹤影。蘇通判根據種種蛛絲螞跡判斷,極可能有武林高手在監牢內外幾處地方縱火,並把受過大刑行走不便的犯人救走的。整個官府都動員起來,客棧、寺廟、民居、破屋等都是重點搜查地點,城門也實行戒嚴接下來的十多天裡,廣州城內都一直持續著這種冷肅的氣氛,連周邊的鄉鎮都受到了影響。幾個孩子的出遊計劃也被迫取消。淑寧專心在家練習新學的琴曲《良宵引》以及行書書法,閒時便做些針線。而端寧除了讀書,便是在院子裡架起靶子練習射箭。
  經過兩場狂風暴雨後,天氣再度放晴。外面傳來消息,官府抓住了逃走的幾個重犯。雖然走脫了兩人,卻當場殺死了一個來救人的天地會高手。城內的搜捕漸漸平息下來,生活又恢復到了從前地樣子。
  七夕將至。幾位官家夫人約好,要合辦今年的七姐會。讓各家的女兒比比手藝。真珍寫了貼子邀淑寧去她家,商量要做些什麼。
  淑寧接到貼子地時候,正在擺弄霍買辦剛剛送來的一把古琴。這琴雖不是非常貴重,但音色悅耳,也是難得地佳品。不得不說。這位霍買辦實在是個很會討好人的人,而且很有分寸。
  淑寧下午到了將軍府,一看到真珍,正要告訴她自己有了琴,不需要再借用她的了,卻被真珍一把拉住就往裡頭拖,還說:「快來,有好東西給你瞧。」
  淑寧被她拉著不知拐了幾個彎,穿過幾個廳房。才來到一個花廳模樣的地方,四周都有衛兵把守,但見了真珍。都不敢攔。
  花廳正中擺放著一架西洋大鐘,讓人眼前一亮。那西洋鐘足有兩米高。通體鍍金。共分三層。上層是個金碧輝煌的小屋子,雕花呈蔓籐狀。上頭鑲嵌著各色寶石,一扇小窗緊閉。中層則是鍾身,鐘面佈滿碎鑽,黑色晶體拼成地羅馬數字和烏金指針,在白色鑽面上顯得格外顯眼。下層也是金色雕花,四面分別刻了四個西方神話故事的人物情節,底座用黑桃木製成,打磨得光可鑒人。
  淑寧盯著上層的窗子,問道:「是不是整點的時候,這窗裡就會蹦出什麼東西來?」真珍驚詫道:「你怎麼知道的?先不管這個,馬上就要整點,咱們好好看著吧。」
  她話音剛落,鐘聲就響了,敲了兩下,然後小窗自動打開,冒出一個鳥窩來,裡頭三隻彩色小鳥,不知是用什麼做的,表面還粘著真正的羽毛,張著嘴作叫喚狀,大鐘內部則響起一首歡快的曲子,唱了有差不多一分鐘時間,才自動縮回去,關上窗子。
  真是傑作,無論是工藝還是美術價值,絕對是當世首屈一指的作品。雖然聽說過清宮有這樣地精緻西洋鐘,但這麼近距離地觀賞,仍令淑寧讚歎不已。
  看到她毫不掩飾的讚歎之色,真珍高興地說:「很有趣,對不對?這是法蘭西國進貢的,再過幾天就要送到京城去了。我現在天天都掐著時辰來看,能多看一眼是一眼呢。阿瑪總叫我不要來,我就自個兒溜過來看。」說罷轉過頭去繼續觀賞大鐘。
  她歎息道:「可惜這上頭地字我不大認得,聽說是外國人的數字,我阿瑪曾經想過要換成咱們地文字,可工匠們都怕弄壞了,不敢動手呢。」
  淑寧低頭打量那些羅馬數字,道:「其實看慣了,還是很容易認出來地,如果想換字,挖掉原字的話,地確容易弄壞鐘面,倒不如用一層金銀薄片之類的東西蓋住原字,再在薄片上做文章好了。」真珍點點頭:「有幾個師爺也是這樣說的,只不過阿瑪最終決定不換,他說皇上認得這些字,不妨事。」
  她頓了頓,又道:「如果有刻著咱們本國文字的自鳴鐘就好了,我家上房也有一個小的,上頭連數字都沒有,就只有幾顆寶石作標記。可惜這東西太貴了,我家那個小的還是御賜的呢,外面的隨便一架就要上萬兩。」
  淑寧想了想,便道:「其實西洋的鐘錶匠不少,招幾個來,再加上咱們自己的珠寶匠人,也可以做出咱們的自鳴鐘來,這豈不是比用大價錢從國外買的強?再說,咱們自己有了自鳴鐘,也可以拿來賣錢,甚至賣回西洋去也行啊。」真珍聞言笑道:「你這算盤倒打得精,人家洋人都拿它來換茶葉瓷器的,你卻要搶人家的飯碗。」兩個女孩子笑成一團。
  「我看這個主意不錯。」入口處突然傳來一把男聲,兩人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卻是男主人武丹。淑寧連忙施了一禮,武丹擺擺手,道:「淑寧侄女有空常來玩吧,小女也好有個伴。」然後轉過頭,對女兒板起了臉:「我早說過不要總是來看這鐘。若是不小心碰壞了可怎麼辦?這是要進上的。」
  真珍吐吐小舌,應了一聲「知道了」,便拉著淑寧跑了。淑寧連個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到了真珍的閨房,春杏早在那裡等半日了。對淑寧抱怨說:「姑娘跑到哪裡去了,卻讓我好找,如果不是涼珠姐姐帶我進來,我就要在大門口傻站了。」真珍笑道:「這是我的不是,把你家姑娘拐跑了。我向你陪罪吧?」春杏忙稱不敢,又說:「我們姑娘帶了幾樣點心過來,涼珠姐姐剛叫廚房去蒸,請珍大姑娘嘗嘗。」真珍大喜,忙催人泡茶去。
  涼珠不一會兒就把點心送上來了,分別是四樣百花餃、一款粉皮羅漢齋春卷,一款紫菜卷、一款冬菇餡地燒賣和一碗酸辣涼皮。真珍每樣都嘗了一點,誇讚一番,又指著那碟春卷問道:「這個裡頭是胡蘿蔔絲和香菇絲吧?是全素的?」淑寧點點頭:「煮餡料時用的是花生油。是預備我額娘吃齋用地。」
  真珍便指著那春卷和燒賣對涼珠道:「這兩個你送去給二娘嘗嘗。」涼珠笑著收了去,真珍又轉頭對淑寧道:「你別生氣,我二娘平日最喜歡吃胡蘿蔔和香菇。最近胃口又不好,我送去給她嘗嘗。說不定會開胃些。」
  淑寧抿著嘴笑道:「我不生氣。給你的東西,你愛給誰就給誰。只是你平日嘴硬。其實對這位二娘也是挺好地嘛。」真珍微微笑道:「人心肉長,我雖然掛念親生額娘,但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她真心待我,我也會真心待她,一家人和和氣氣過日子就好了,天天明爭暗鬥的,有什麼意思?」
  淑寧點點頭,忽地想起:「我還沒向二夫人請安呢。」真珍卻道:「我替你說就是了,她正躺著養神呢,要見你,又要起身穿衣梳頭,倒累著她了,你平日常來的,不妨事。」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商量著七姐會時做什麼東西。淑寧早想好了做一副繡屏,真珍不擅女紅,就決定用小珠子串個美人,當即就叫來一個叫卞財的副管事,讓他去購買各色玻璃小珠子。
  不料那卞財聽了吩咐,卻說道:「姑娘是要在七姐會上掙綵頭地,奴才不懂這些,若買回來的珠子不合用,倒誤了姑娘的事。奴才知道一家首飾鋪子,賣的玻璃珠子,論顏色形狀質地大小,都是全城最好最全的,坐馬車去不過兩刻鐘功夫。如今天色還早,不如姑娘親自去挑吧?」
  真珍聽了有理,便即刻準備出發,淑寧也一起去幫幫眼。出到大門,卻正好撞上崇禮和端寧從外頭進來。崇禮聽說妹妹要上街,皺皺眉,要跟著一塊去,真珍無可奈何地應了。端寧自然也一起走。
  那家鋪子的玻璃珠果然品種齊全,淑寧幫著挑了一會兒,發現那個卞財眼光更好,便不再多開口。崇禮和端寧兩人無聊地在店裡逛,突然聽到門口的馬車那裡傳來一陣喧嘩,崇禮皺皺眉,便走出去問是怎麼回事。
  原來是隔壁鋪子要卸貨,嫌他們的馬車礙事,要他們移開。那車伕在武丹家侍候多年,哪裡受過這等氣,便和人家對罵起來。崇禮問清楚後,斥道:「什麼大事?也在這裡鬧個不停,你只管停在前面就是,這兩步路,我們還走得了。」
  那車伕嚅嚅地應著去了,鄰鋪的人見崇禮氣派不凡,己方又佔了上風,也不欲多事,作了一輯便去了。
  待崇禮回到店裡時,淑寧和端寧已經商量好了買下一對香木簪,送給小劉氏當作生日禮物。小劉氏自進了門,一直安份守己,佟氏對她很好,連帶地端寧淑寧兄妹也十分尊敬這位名義上的庶母。
  真珍很快就挑完了珠子,淑寧見那裝珠的匣子裡雖然也有各色珠子,但最多地卻是金色的,便有些詫異,難不成她要做個黃金美人嗎?真珍卻擺出一副神秘地樣子,道:「你到時候就知道了。」淑寧只好壓下自己心中地疑惑。
  四人外帶兩個從人,出了店門便往馬車方向走。冷不防迎面來了一輛馬車,馬受了驚,車上的人大聲呼喊,沿途行人紛紛走避。淑寧被幾個行人擠得與眾人失散,退到了旁邊一條小巷子裡,著急地掂起腳尋找哥哥和好友地身影,卻聽到身後傳來幾陣聲響。
  她心裡有些發毛,憋著氣轉過身去看,卻見到一個人趴在地上。這條巷子本是死路,沒什麼人來,地上也堆放著各種雜物,兩邊房子的屋簷遮住了陽光,倒顯得這裡光線昏暗。那人披頭散髮,穿得破破爛爛的,低伏著頭,手上腳上俱是傷口,滲出幾縷血絲。
  那人聽見聲響,抬頭望了望,本是不在意地重新低下頭,卻忽然征住,再抬起頭來看,抖了幾下,縮著退到更角落的地方。
  淑寧看得有些奇怪,難道這人認識自己?便小心往前走了兩步,忽然想起,方纔那人露出的臉,雖然烏青處處,卻掩不住本來的清秀眉目,分明就是那位「美人」旦角演員。
  他不是跟天地會的人在一起麼?怎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淑寧有些記恨當日受的驚嚇與傷害,但想到他曾經幫自己父親求情,又覺得他不失為一個好人,如今落到這個地步,實在可憐。
  她腦中一片混亂,但時間卻不容許她多想,她已經能聽到哥哥和春杏叫喚自己的聲音,咬咬牙,她飛快地從袖中抽出荷包,掏了兩塊碎銀子和十來個銅錢,往前幾步放在地上,低聲道:「你好自為之吧。」便匆匆走了,不再理會身後傳來的低低的哽咽聲。
  她不是聖人,不想去做多餘的事,給他一點錢,如果運氣好,說不定能撐上些時日,但他日後境遇如何,就要看他的造化了。說到底,他對她而言,不過是個路人甲。
  她已經看到哥哥和真珍兄妹了,便把這段偶遇拋在一邊,揮動帕子向他們跑去。
章節 八十九、投資 
  淑寧坐在馬車裡,第二十七次向真珍看去。(1^6^K^小說網更新最快)。從剛剛開始,真珍臉上一直帶著奇怪的紅暈,也不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嘴角含笑。
  「真珍姐姐,你怎麼了?臉怎麼這樣紅?」淑寧忍不住問道。
  真珍有點慌:「沒什麼,臉很紅麼?或許是天太熱了。」她揮動帕子扇了兩扇,「會不會是又要下雨了?怎麼這麼悶熱呢?」
  淑寧無語地看著被微風吹起的窗簾,再一次肯定真珍有問題。
  不久,端寧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到將軍府了,妹妹,我們直接換馬車回去吧,不再進府打攪了。」淑寧應了一聲,卻發現真珍臉更紅了。
  匆匆向真珍與崇禮告別,淑寧上了自家馬車,正準備走人,卻聽到崇禮問妹妹道:「妹妹很熱麼?是中暑了吧?早就叫你別出門了。」
  「二哥就會整天管著我,我每回出門你都要跟著,說是要護著我的安全,可方纔那馬車衝過來的時候,你又在哪裡?若不是端寧大哥拚命護住我,我就要受傷了。」
  「我不是被人擠遠了麼?這次是我的不是,絕不會有下一次的。」
  然後只聽得真珍哼了一聲,就往門裡去了。淑寧掃了一眼端寧手上的兩處小小的擦傷,抬頭望著他笑道:「哎呀,我怎麼覺得哥哥臉上長著大大的桃花呢?」
  端寧捏捏妹妹的鼻子,道:「你眼花了。」然後輕輕把她推進馬車,放下簾子,吆喝著車伕走人。淑寧在車中偷笑。我是回到家中的分割線
  回到家時,已經是傍晚了。淑寧匆匆趕了春杏去廚房,便和端寧一起到正房給母親請安。佟氏略皺眉道:「怎麼這樣晚?今兒林廚子告假,春杏不在。差點沒人做飯,幸好阿銀來了。主動說要幫忙,不然晚飯怎麼辦?」
  淑寧忘道:「是我錯了,下回一定早些回來。阿銀姐怎麼來了?」佟氏道:「是來借銀子的。她家地麵攤已經收了,聽說她爹為人太老實,別人來問那粉面怎麼做。他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人家,結果別家麵店酒樓都學會了。她家只是小本生意,哪裡鬥得過人家,只能靠著熟客掙些錢,前些日子生意難做,阿銀便索性收了攤。如今她看中一處店面,位置極好,已下了訂銀,只是本錢不夠。便來求我。」
  端寧想了想,便說:「她是單來借銀子的,還是要求我們入股?若是單借銀子倒無妨。但入股就算了吧。」
  佟氏點點頭:「我也是這樣說,便許了她三百兩銀子。但明說了不許她打著咱家的旗號去買鋪子開店。你們阿瑪剛當上知府不久。頭上還有好幾位大人壓著,別讓人抓住了把柄。」
  淑寧問:「不打旗號。單入股也不行麼?」佟氏笑道:「你打量著這麼容易呢?你阿瑪在城中又不是一人獨大,還是省事些好,阿銀開家小小地麵店而已,能掙多少錢?還是算了。」
  淑寧想想也是,開個麵攤子都會被人套了秘方去,開麵店恐怕也只是小打小鬧而已。阿銀廚藝出眾,人也聰明,但在經營管理方面的確不太擅長。
  晚飯很豐盛,阿銀手藝越發好了,全家人都吃得很開心。阿銀拿到銀票,雖有些遺憾,還是高高興興地告辭走了。
  幾天後地七姐會,各家小姐都使出渾身解數,做出最精巧的手工來比拚。淑寧的繡屏一共四幅,繡的是梅蘭菊竹,因用了些珠兒線,又嵌了各色珠子在上頭,也算是別出心裁,很受好評,佟氏在眾夫人當中倍覺臉上有光。
  然而最終奪魁的,卻是真珍。她用極細地銅絲與金色玻璃珠子,做出一個一尺來高的西洋鐘模型,與那天給淑寧看的貢品大鐘一模一樣,連上層小屋的蔓籐與寶石,都用彩色珠子串了出來,窗子也是能打開的,裡頭也有鳥窩與小鳥。整個模型本身就已經是難得的藝術品了。
  有幾個早聽說真珍不擅女紅,就存了輕視之心的女孩子,一看到這金珠西洋鐘,都傻了眼。許多人圍著看,驚歎不已。淑寧見好友奪魁,也替她高興,拉著真珍的手說:「做得真好,若你真做美人,倒不如這個好看了。」真珍有點得意地笑了:那當然,串了我三天呢,可累壞了,如今看著她們的樣子,倒覺得這幾日地辛苦都是值得的。「我是第二天的分割線
  第二天,淑寧帶著琴到真珍家上課,卻看到真珍和溫氏都坐在花廳裡,那個卞財也在,正商量著什麼。真珍招手把淑寧叫過去,請她坐下一起聽。
  原來卞財因提議真珍做金珠西洋鐘,使她在七姐會上奪魁,溫氏與真珍都要獎賞他,但卞財卻提出了另一個建議,想借用府內點心師傅地兩個徒弟,再求一筆本錢,在城裡開個茶樓,求她們准許。
  真珍悄悄在淑寧耳邊說:「他老子是家裡的總管,為了以示公平,從來只有打壓兒子地,他如今三十多歲了,才混到副管事地職位,定是想著要另找法子出頭。」
  只聽得那卞財對溫氏勸說道:「奴才絕沒有打著府裡的名頭去混錢地打算,實是府裡開銷不小,大人又總想著要為皇上籌備軍資,便是收了什麼好處,都是給皇上留著。奴才別的本事沒有,但在經營上頭還有些心得,年輕時也開過酒樓。只是為了回府裡侍候,才轉賣了。如今奴才已經把城內大大小小的酒家食店摸了個遍,早就胸有成竹了。求二太太放手讓奴才試一試。有了宮裡御廚的傳人坐鎮,難道還怕沒生意麼?」
  溫氏有些猶豫。像他們這樣的人家,通過奴僕做生意也是常事,但廣州對他們而言是個陌生地地方,能不能做得來還是個問題。
  真珍望著卞財道:「若只給你一筆錢,你不告訴人你是從將軍府出來的。當真能做得來生意麼?一個茶樓,能賺多少銀子?」
  卞財忙道:「一定能的,奴才看了好些時日了,本地地富貴人家都愛去茶樓酒樓,喝茶吃飯,又能商量正事。奴才看著十三行一帶富人多如牛毛,在那附近開店最好。況且能吃上宮裡的點心,那些有錢人豈有不來地?」
  真珍冷笑一聲:「你還真打算拿宮裡的點心去忽悠人?那些點心雖好,做起來卻費事。又要用無數好材料,你要真照著宮裡的方子做,給你五千兩還不夠賠的。若不按那方子做,便是騙人了。何況那兩個點心學徒。功夫還不到家呢。就算那些客人一時看著新鮮。來光顧你,沒幾天就忘到腦後了。二娘虧了銀子,卻找誰訴苦去?」
  卞財聽得一身冷汗,陪笑道:「既如此,點心不可行,就做酒樓也好,城裡幾十家酒樓,過半是日進斗金的,開酒樓奴才也熟。」真珍又皺了眉頭:「上哪兒找好廚子去?難不成用家裡地?少來,這裡海鮮水產最多,偏家裡的廚子做得那一個難吃,叫人知道了,倒嘲笑咱們家。」
  卞財不敢再出聲,只是站著不說話。溫氏看他這樣,倒覺得可憐,便對真珍說道:「算了,他也是為家裡著想,好歹幫你奪了個綵頭,你何必罵得他這樣狠?」又轉過頭去對卞財說:「你說的也有道理,我瞧著,倒是開茶樓賣些茶水點心好,但我能給的本錢不多,只有一千兩,你若能找到熟知本地的人合夥,我就許你去,但先說好,不許你打著咱家的招牌去壓人。」
  卞財喜出望外,當即應了。淑寧聽到這裡,有些心動,想到阿銀說過的話,便對溫氏道:「淑寧在此多句嘴,我們家從前用過的一個本地的廚娘,手藝極好,也很會做點心,兩年前辭工在外開了個小食攤,最近收了打算正式開店。她如今訂了一個店面,聽說就在荔枝灣一帶,只是本錢不夠,也不大會經營。這位管事不如去問問她,若能合夥就再好不過了。」
  真珍聽到這裡,便問:「她做地點心,就是你平日做的那些麼?」淑寧點點頭:「有許多是我和她一起想出來的,我會做地,她幾乎都會做,她會的,我倒有一多半不會呢。」
  真珍便不再言語,卞財瞧著有六七成機會是許了,便磕頭謝過兩位主子,又謝淑寧。
  淑寧在真珍家上完琴課,回到家後向母親報告了這件事,又道:「上回額娘說阿瑪上頭壓著人,咱家不好出面做生意,但若將軍府那邊真個與阿銀合夥了,咱們跟著入一兩股也好,不是為著那點錢,女兒想著,若咱們兩家更親近些就好了。有一件事,額娘大概不知道……」她附在母親耳邊悄悄告訴她那天地馬車衝撞事故,然後偷偷笑道:「今兒真珍明裡暗裡向女兒打聽哥哥地事,女兒瞧著,倒有幾分意思。」
  佟氏有些心動:「真珍是個好姑娘,長得好,脾氣也不錯。難得的是她能夠免選,婚事倒有一半兒能做主。武丹將軍素來欣賞你哥哥,門第兒也是配得過地,若真的能成,倒是難得的好親事。」她想了想,心中已有七八分肯了。
  但她還有些顧慮:「但咱家出面的話,也太過顯眼了,萬一有人發難……」淑寧想了想,說道:「額娘不方便的話,不如以劉姨的名義去做。一來可靠,二來嘛,她平日除了那八兩銀子的月錢,就沒別的入息了,她吃穿都只用公中的,省下錢來給小寶。若額娘叫她多個財源,也讓她更好過些。」
  佟氏若有所思,擺擺手讓女兒出去,她要自己好好想想。到了第二天,便坐了轎子到將軍府與溫氏商量了半日。
  卞財與阿銀經阿松和春杏引見,可說是一拍即合。阿銀和將軍府的點心學徒掌管後廚,卞財則專做經營,用的是阿銀訂下的鋪面。溫氏出了一千五百兩銀子,佟氏以小劉氏的名義出了五百兩,加上先前借出的三百兩,算是第二大股東,真珍和淑寧也掏了些私房錢入股。真珍只是抱著好玩的心思,但淑寧心下卻是衝著賺點外快去的,她雖然不缺錢,但是自為穿越大軍中的一員,也該發點小財應個景。她自知不擅經營,也不去發揮現代人的管理理念,對店中運作一概不理,只是坐收分紅就好。
  妹妹們出了錢,做哥哥的也不好沒一點表示。崇思帶頭,崇禮和端寧都出了點錢,不過兩三百兩,意思意思,算是對兩位女性長輩的支持了。倒是小劉氏,對於突如其來的好處有些喜出望外,心知佟氏是想為她添點私房,心裡對她感激到了十分,連大劉氏知道了,也覺得佟氏做得漂亮。
  對於佟氏來講,這一投資,不但可以令自家與武丹家關係更密切,就算丈夫離開廣州知府任上或是武丹不再擔任廣州將軍,兩家的情誼也不會中斷,同時也能為家中增加入息。至於小劉氏私房多了,她毫不擔心,那錢總是要經過自己的手才能流到小劉氏手中,她不會從中剋扣,但小劉氏也不會有機會坐大,她放心得很。
  經過擴建店舖、重新裝修、招聘店員、購買用具、研究食譜等一系列準備,這家茶樓直到九月重陽前後才開張,正好趕上一撥商船來粵的高峰,生意極好。
  茶樓的名字取作「仙客來」,共分三層,一層大堂擺的俱是二尺見方的小桌,若客人來的人數過多,就兩到四張拼在一起。二三層俱是雅間,隔音極好,是專供客人談生意見朋友用的。大堂的客人可以吃到阿銀的粵式點心、粥粉面和各色糖水,但招牌的宮廷點心,卻只有包房的貴賓才能享用。雖然卞財保證不會打出將軍府的名號,但風聲還是傳出去了,不過茶樓點心美味,價格合理,環境服務都好,便有許多人心甘情願地來光顧,不到三個月,就回了本。
  到了年關時結賬,各大小股東都有了分紅。淑寧看到小劉氏含著淚從母親手裡接過一百兩銀子,低頭瞄瞄自己手裡的四十兩銀票和幾兩碎銀,覺得這項投資還算不錯。
章節 九十、春日 
  這個年全家都過得極「滋潤」,佟氏忙著應付比往年多了一半的禮物,又要安排回禮,又要分派發給府衙屬官的年禮,又要照拂因公殉職的差役的家小,忙得團團轉,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來。
  淑寧自進臘月,就沒再出門了,整天幫著母親料理家務,幸好今年多了小劉氏幫忙,幾個管家也還得用,不然還真不知怎麼應付過去。淑寧偶爾抽個空歇口氣,都在暗想,再這樣過幾年,等自己出嫁時,恐怕早成了管家能手了。
  雖然眼看著家裡收到的禮物越來越多,其中還奇怪地夾雜了些不怎麼值錢的東西,但淑寧依然留意到,父親的精神憔悴了許多,常常早出晚歸,眉間的皺折就沒怎麼平過,連新婚燕爾的蘇先生也常常板著個臉。
  其實廣州城日益富庶,一般民眾多是能維持生計的,碼頭和各大作坊都有招人,窮人若有把力氣,或是做小工,或是當學徒,或是紡紗織布,或是做糖打鐵釘之類的,都能混口飯吃。那些實在無法謀生的,或老弱病殘,張保自十月起便命人整理出幾間空屋,多多地備上乾草被鋪,免費供這些貧民和乞丐住宿,到了冬天,就每日供給兩頓米粥,讓他們能撐過寒冬。
  張保所做的,不過是照著從前在奉天的做法行事,他如今是這一方父母,自然不需考慮太多。然而他的好官聲傳出去,贏得更多百姓愛戴的同時,卻無意中得罪了上司朱巡撫。對方心裡想偏了,以為張保做好人,是在故意諷刺自己不愛護百姓。明裡暗裡的,就有些難聽的話出來。其實張保是受了連累。武丹自來了廣州,很快就掌握住海關那邊地入息。把銀子源源不斷地運往京城,收入國庫。還得了皇帝的嘉獎。但覺得自己的好處減少了地巡撫衙門卻暗暗惱火,又因為總督衙門那邊離得遠,不清楚這邊的實際情況,抱怨分過去地銀子少了,指責朱巡撫不好好為主子辦事。朱巡撫兩頭為難,頭一把火無處燒去。武丹是奉了皇命行事的,他奈何不了,只好把氣出在與武丹交好的張保身上。張保覺得對方還不算太過分,便默默承受下來,只是用心辦好公務。
  武丹察覺到這一點,倒對張保起了敬意,有時幫著說幾句話,讓其少受些氣。加上他長子越來越能幹。次子常與端寧相處,學問武功都有了很大長進,便越發欣賞端寧。常常召他過府去說話,順便考究他的騎射功夫。
  照淑寧暗中觀察。自家老哥倒沒什麼異樣。只是真珍的行為很值得研究,端寧過生日時她費盡心思準備禮物就不提了。因淑寧不出門,她光在臘月裡就已經用各種借口到他們家來了四五回,而且每次都會有意無意地撞上端寧,跟他談上幾句,更別提在將軍府裡碰面地機會了。
  佟氏心中越來越篤定,私下裡跟溫氏暗示過幾回,兩人算是有了點默契,只等過兩年,孩子們年紀大些再說。
  新年匆匆過去,今年的元宵燈節比往年更加熱鬧,花燈的品種數量都非往年可以相比,幾個半大孩子又藉機玩鬧一番,端寧淑寧兄妹甚至還把小弟賢寧抱去看花燈,喜得他手舞足蹈。
  開了春,崇禮和端寧打聽到一位學問極好的賢士隱居在南昆山腳下,便帶著幾個從人和一車書本紙墨,告別了家人去向他請教。
  初春的陰雨天氣過去後,淑寧趁著天晴,又到將軍府去上課。先生檢查過她的功課,又聽她演奏過新學的《秋江夜泊》,點點頭,便開始教她《陽關三疊》。課間休息時,淑寧悄悄坐到真珍身邊,問道:「你今兒是怎麼了?方才先生教琴,你也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莫不是病了?」
  真珍搖搖頭,道:「沒什麼,只是覺得心中煩悶,沒有精神。」淑寧竊笑道:「莫不是幾日不見某人,心裡便在鬧騰?」
  真珍惱了,紅著臉張開九陰白骨爪就要抓過來,淑寧笑嘻嘻地躲開,見她又再抓,忙按住她的手道:「別鬧了,先生會聽到地。」真珍收了手,跺跺腳,掩著雙頰坐下氣惱。
  淑寧便挨著她坐下,好聲好氣地哄了半日,才把她哄回來了,看到她臉上尚未消失的嫣紅,正色道:「其實你若是喜歡我哥哥,直說就是,這有什麼好害羞的?你這麼大方地一個人,今兒怎麼扭手扭腳起來?」真珍愣了愣,臉又紅了:「你……你就這樣說出來了……」她低頭咬咬唇,深吸一口氣,抬頭道:「你幾時知道的?你哥哥……他知不知道?」
  淑寧忍笑道:「就是他英雄救美那天知道地,也就你二哥那個書獃子看不出來,連我家春杏都在背地裡問我你是不是看上我哥哥了呢。我額娘甚至都跟你二娘提過了,你難道沒聽說?真珍大吃一驚,繼而又有些驚喜:「我二娘知道?那她怎麼說?我阿瑪……知道嗎?」
  「這個麼……二夫人沒有明示,只說過兩年等你們年紀大些再說,但我額娘看著,覺得多半能成。將軍大人知不知道,我不曉得,但他常常誇獎我哥哥,想來也是喜歡他地。」
  淑寧看著真珍臉上漾開的笑意,覺得這姑娘真挺可愛,便問她:「你跟我說老實話,你是怎麼喜歡上我哥哥地?在那天之前就沒半點跡象,難道真是因為他救了你?」
  真珍瞥淑寧一眼,嘴角含著笑,道:「以前只是覺得他是個疼愛妹妹的好哥哥,文才武略都比別人強,心裡頂多是覺得他不錯而已。但那一天,馬車衝過來的時候,眾人都被衝散了。我被行人撞得摔倒在地,等我爬起來,無論如何也來不及避開馬車了。當時二哥離我足有一丈遠,我以為必會被撞上的。誰知你哥哥一把抱住我往旁邊拖,因為用力過猛,還倒在地上,可他卻墊在我身下,沒讓我受一點兒傷。我剛跟那馬車擦肩而過。出了一身冷汗,正後怕不已,你哥哥卻柔聲安慰我,讓我平靜下來,連自己手上的傷都不顧。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覺得他很可靠地。」
  她講到後面,臉越來越紅,淑寧撐著下巴,聽得津津有味。深深為當天沒親眼看見自家老哥英雄救美的場面遺憾不已。
  不過真珍有點顧慮:「你方才說,連你額娘和丫環都看出我的心思了,你哥哥想必也知道地吧?怎麼一點口風都不露?難道他不喜歡我?」她越想越怕。臉色也白起來。
  淑寧想了想,道:「他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若是小時候。他心裡有話都會直說出來,但在京裡過了三年。越發成了沒嘴的葫蘆,有時候,我都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不過如果他真不喜歡你,就會想方設法避開,可他照常與你說話往來,可見他不討厭你。」她很認真地對真珍說道:「我不會只對你說好話,但我哥哥是個好人,如果你們真地能兩情相悅,我一定會站在你們這邊的。」
  真珍也認真起來:「我知道,既然我家裡沒說不行,我就大著膽子照自己心意行事了。我不是那等扭扭捏捏的女孩子,既然他不說,我就自己去問清楚他的心意。」
  她的目光如此堅定,使她本人更加光彩照人。淑寧心中有些發酸,但想到這兩人如此匹配,若端寧也喜歡真珍,日後必定能過得很幸福,便也在心底暗暗祝福二人。我是紅著臉地分割線啊分割線
  回到家,淑寧意外地遇上前往京城送年禮的長福,這就意味著京裡有來信了。她向長福問過好,便忙忙到上房去了。
  佟氏坐在八仙桌旁,拎著信紙,正微微冷笑。淑寧看了心中一驚,忙向母親請安,然後問她信裡是否說了什麼不好的消息。
  佟氏淡淡笑道:「也沒什麼,不外乎是些瑣事。倒是你二姐姐今年選秀,家裡都忙著為她置辦衣裳首飾,我們送回去的那盒子珍珠和二十來顆寶石,正好派上用場了。」
  她撇了一眼那封信,涼涼地道:「其實費這麼多心思做什麼?難不成還真能選進宮去做娘娘不成?如今明擺著五阿哥看上了婉寧,皇上太后都心裡有數,今年必是留牌子的,等五阿哥年紀再大一些,才會正式把婉寧指給他。憑伯爵府的面子和婉寧阿瑪的官職,應該是正福晉的名份。現在做什麼衣裳首飾?小孩子長得快,今年做的衣裳,明年就穿不得了,何必白費勁
  淑寧聽了有些奇怪,佟氏好像在生氣,便走到她身後幫她捶背,見她臉色好些了,才問道:「額娘今兒是被誰氣著了?難道祖母又要給阿瑪納妾?」
  佟氏瞥了一眼女兒,嘴角微微含笑:「小鬼靈精,你怎麼知道這些納妾不納妾地事當然知道了,家裡數年來為這個事都鬧幾回了,側院那邊還住著個小劉氏,難道是假的麼?
  不過這回淑寧猜錯了,老太太並沒有提起納妾的事,她滿付心思都在婉寧選秀地事情上。
  原來是佟氏送回京裡去的年禮,其中有一個箱子,是給四阿哥備下地。裡頭裝了幾匹貴重地綵緞絲緞,兩匹柔軟舒適的棉布,兩匹薯莨紗,幾方玉牌,三四個金玉扳指,幾包上好地藥材,以及幾瓶子西洋藥。
  本來佟氏為瞞人耳目,並未明說這箱子是給誰的,只吩咐二嫫收好,長福自會交待她送到南瓜胡同去。誰知老太太發現了,扣下了綢緞和玉牌扳指,幾包藥材也拿了去用。長福和二嫫雖有些體面,畢竟都是奴僕,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她叫人把東西拿走。
  佟氏就是為此生氣,就算是要為婉寧置辦衣裳首飾,也是老太太和大房出力。其他幾房叔伯嬸娘,若願意呢,送些東西是親戚情份,就算不送也是天經地義。三房自有女兒,就算要置辦東西也該先為親骨肉著想,何況他們已經送了不少綢緞和珠寶了。那一箱子的東西都是佟氏特意備了要送給四阿哥的禮,居然被自家人半途截了去,實在太過離譜。
  佟氏冷笑道:「幸好老太太不識貨,只管把那些看著貴重的東西拿了去,卻不知那薯莨紗和西洋藥才真真難得呢,便是棉布,也是四阿哥最喜歡的那種。你長福叔是個辦事老到的,便花錢在京裡買了東西補上,一起送到南瓜胡同去了。不然今年的東西只有那麼點,就算四阿哥不在意,我還不好意思出手呢。」
  淑寧心想,怪不得老媽生氣呢,老太太也做得太過分了,這差不多算是強搶了,難道京城裡就買不到好東西了麼?
  她好生安撫下母親,又暗示素雲把賢寧抱來轉移她的注意力,才讓她消了氣。
  進了三月,端寧回來了,人黑瘦了些,精神倒好。佟氏心疼得不行,忙急急為他張羅補身的好湯去了。端寧神秘兮兮地向妹妹眨眨眼,引她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來,卻是一個核雕。一寸左右的桃核,被雕成一艘船,船上的艄公、坐船的文士、彈琴的女子都清晰可辨,讓淑寧讚歎不已。
  端寧笑說:「這是路經增城的時候,聽說那裡有位手藝高明的雕刻大師,雕的核雕精細非常,我和崇禮都買了,這個送給妹妹吧。」
  淑寧驚喜地接過來,只見那核雕用一根紅色絲繩綁著,越看越讓人覺得雕工精細。
  端寧道:「我覺著紅絲繩好看,買的核雕都用它綁,崇禮卻喜歡用黑色絲繩,他買的剛好都是三國人物,倒跟黑色極配。」
  淑寧鄭重道了謝,又許下給他做個新荷包當回禮,才回房把核雕好生收起。
  第二天到將軍府上課時,淑寧很意外地發現,真珍的左腕上,纏著幾縷紅色絲繩,上面吊著一個核雕,雕的就是春日花開。
章節 九十一、花開 
  真珍受不了淑寧打趣的目光,頻頻望過來,待先生下課離開,即刻惱羞成怒:「你老看我做什麼?」
  淑寧瞄一眼她腕上的核雕,歎道:「我說怎麼哥哥昨晚上還要出門,就算真漏了什麼書在崇禮哥哥這邊,今天再過來拿就是了,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說罷連忙躲開。(手機小說站http://wap.16K.cN更新最快)。
  真珍紅著臉撲過來,捶了淑寧好幾下,咬牙切齒地,忽地又笑了,整整頭髮衣服,重新坐下來,笑道:「隨你怎麼說,我心裡有數,才不怕你取笑呢。」
  咦?難道就這一晚上功夫,兩人就確定關係了?怎麼這麼快?一點風聲都不露啊。淑寧對自家老哥有些不滿:就算你猜到家裡人都樂見其成,也好歹說一聲啊。
  真珍見淑寧臉色變幻,沒好氣地說道:「胡思亂想些什麼呢?我跟端寧哥清清白白,我們如今就像是哥哥妹妹那樣相處。」看到淑寧懷疑的目光,她不好意思地低了頭:「現在說什麼都太早,等過兩年他有了出息,再談別的……」說到後來,耳根子都紅了。
  原來如此。淑寧見真珍羞成這樣,也不好再逼她,便換了話題:「這掛核雕的紅絲繩雖看著結實,其實不大耐磨的,你就這樣纏在手腕上,當心它不知什麼時候就斷掉。哥哥送我的那個,我是放在盒子裡收好的,所以不怕。」
  真珍樂得順著新話題走,便道:「我原也想過,只是捨不得換……」她抬眼望望淑寧,見她沒再取笑,才繼續道:「可這核雕這般精緻。若是收起來不戴,卻又浪費了。」
  淑寧想想,便說:「還是換掉吧。換一根好看又結實的,若是捨不得那根紅繩。就另外收起好了。」真珍覺得有理,便拉著她回房找涼珠。
  涼珠聽了便道:「換一根彩繩編的,又或者串些珠子上去,豈不好看?」真珍點頭:「也好,你去拿散珠匣子來。」
  那散珠匣子裡裝了無數珠子。有翡翠瑪瑙的,有水晶玉石的,也有便宜地玻璃珠。真珍問:「你怎麼把去年用剩的玻璃珠子都放進來了?」涼珠瞧了便笑道:「剩的不多,就都放進來了,串珠鏈子時,可以拿它配個色。」
  淑寧捏起一個直徑足有一厘米地玻璃珠子,問道:「怎麼買了這麼大的?」真珍回答說:「那是預備了塞在裡頭作固定地,後來見那銅絲還算堅固,就沒用上。不過白放著。這麼大一顆,能做什麼用?又不能串成朝珠。」
  她主僕二人商量著用什麼珠子,但最後還是決定用紅黑二色的絲繩編個手環。只串幾個瑪瑙珠子上去便罷。淑寧在一旁盯著那顆玻璃大珠,若有所思。
  這顆大珠透著淡淡的綠色。若是裡頭多幾片塑料片。就差不多是跳棋棋子大小了。說起來,這種遊戲她也曾經很著迷。如今都超過十年沒玩了,不知還記不記得棋盤的樣子,能不能做出來呢?棋子倒是沒問題,玻璃、石料、木頭珠子都可以,只要顏色能區分就行,但那個棋盤似乎有點複雜,要好好計算才知道要挖多少個洞呢。
  真珍吩咐完涼珠,轉頭看見淑寧看著那珠子發呆,便推她幾下,問:「想什麼呢?」淑寧說:「看了這個玻璃珠子,我就想起從前在書裡看過的一種遊戲,是北宋年間權貴人家裡流行一時地玻璃跳棋,我在想,要不要把這種棋弄出來,咱們閒時可以玩玩。」
  真珍呆了一呆,便問她這種遊戲是什麼樣子的,聽完她的說明後,想了半日,一拍手,笑了出來:「我說怎麼聽著有些耳熟呢,其實倒不一定要用玻璃珠子。」她招來九兒,吩咐道:「去二爺屋裡,把那副尖帽子棋拿來。」
  她笑著對淑寧說:「我二哥有一副棋,跟你說的有八九分像,我從前也見他玩過幾回,只是他如今大了,便放到一邊,聽你這麼一說,才想起來。」
  淑寧有些驚異,不過想到既然北宋時早已有穿越前輩弄出這個,當然有可能會流傳下來,雖然書上說它早在幾次戰亂中失傳了。
  不一會兒,崇禮親自帶著那跳棋來了,他笑著對淑寧說:「我聽說兩位妹妹想找這個玩兒,就親自送過來了。這是小時候我在上書房的陳大人家附館時,從他家小公子處得的。那時候覺得好玩,時間長了,就覺得閨閣氣太重,便丟到一邊去了。這本是陳大人做了給家中夫人們解悶用的東西。」
  居然是陳良本做的!難道是想用這些小遊戲吸引妻妾們的注意力,免得她們整天吵來吵去?
  淑寧一邊暗中腹誹著那位很種馬地穿越男,一邊仔細打量著崇禮手中的東西。那是一個四方型的匣子,打開就是木製棋盤,一個長方形地小盒子被分成六格,裡頭裝的是各種顏色地棋子,俱是用木頭作成尖帽子狀,尖端處雕出一個小球,比用玻璃珠子更容易拿穩。
  看著看著,就有些手癢癢,便邀真珍玩兩盤。真珍卻說:「我哪兒記得啊?讓二哥陪你玩。」崇禮則欣然接受了。剛開始淑寧有些生疏,但越玩越熟練,漸漸恢復了昔日地五成功力。
  臨走時,她借了紙筆把棋盤的樣子臨慕下來,打算回家後找工匠做一個,而且崇禮地跳棋只是六個棋子的,她要做十個棋子的那種。
  木製棋盤很快做好了,淑寧叫人到上次那家首飾鋪子去買現成的大玻璃珠子當棋子,閒暇時,或是練字做活累了,便跟丫頭們下兩盤,最多的是跟巧雲下。她已經有了五個月身孕,做活不方便,也樂得陪自家小姐玩。倒是春杏,因為仙客來生意太好。人手不足,時不時的便被借過去幫忙,反而成了玩得最少的一個。
  過了半個月。真珍跟著溫氏到淑寧家作客,把她拉到一邊說:「你整天悶在屋裡有什麼意思?如今春暖花開。正是出遊的好時節。我二娘要帶我到從化去賞花呢,你要不要一起去?」
  淑寧奇怪道:「從化?我只聽說河南(珠江南岸)有許多花田,要賞花怎麼不去那裡?」
  真珍道:「從化如今正是荔枝花開地時候,出產的各種花蜜也極多,我二娘聽幾位太太說花蜜能養顏。從化又有溫泉,能令人肌膚白皙滑膩,早就想去了。如今只怕正跟你額娘說呢,你快去幫忙勸勸,和我們一起去吧。」
  淑寧挺有興趣,不知在古代泡溫泉是什麼樣子?雖然早知道從化有溫泉,但來廣州這幾年,還真沒去過呢。
  她拉了真珍進上房,果然看到溫氏正在邀請佟氏同行。但佟氏不大想去:「我還要照管小兒子呢,若真到從化去,只怕要在那邊過夜。家裡這一攤子事誰管呢?她姨娘這兩日身上不好,也去不了。若淑兒想去。就讓她跟你們一起去吧。」
  於是便約定了。淑寧跟溫氏和真珍一起去從化。
  真珍在淑寧房內玩了一會兒,又跟來找書的端寧說了幾句話。才跟著溫氏告辭離開。
  佟氏送走客人,見丈夫回來了,便侍侯他更衣擦臉,又陪著他進了書房。她問道:「你最近心情總是不好,可是那幾位大人又為難你了?」張保道:「這也沒什麼,朱大人再過幾個月就要卸任,如今正在為新缺地事忙活呢,頂多不過說兩句難聽的,難道還能吃了我?」
  佟氏歎了口氣,道:「走了一個前任將軍,又來一位布政使,如今連幾位夫人之間都分了派系,那兩位相爺在朝中爭鋒相對,怎麼連咱們女人都不放過?」
  張保搖搖頭:「有時我也會想,乾脆辭官回家過清靜日子去吧,如今我們也有了家底,就算回京,也不用受家裡白眼,總好過在這裡兩頭受煎熬。從前做輔官倒沒什麼,可我自問實在不是當正印官地料。」
  佟氏撫著丈夫的背,勉強笑了笑,換了話題:「端兒這些天跟在你身邊學習實務,做得怎麼樣?」
  張保臉上露出了喜色:「也算難為他了,十六七歲的孩子,跟大人比起來一點都不遜色,有時候比我們想得還周到,還提醒過我幾回。有這樣的兒子,將來還愁什麼呢?」
  佟氏也很高興:「真的?我就知道這個兒子不會讓我們失望地,只是他一個孩子,是從哪裡學會這些經濟學問的?竟然還能提點你這個在官場浸淫多年的父親?」
  張保道:「你別忘了,他跟在阿瑪身邊到處去,也算是見過不少世面的。京中貴冑子弟,有幾個是簡單的小孩子?他這三年,倒比我在外頭做十年官還強呢。」
  佟氏只知道兒子越來越能幹,別的事倒沒想太多:「我看武丹將軍對端兒挺欣賞的,不如托他幫忙,讓端兒在這邊的軍中歷練一番,也好讓他有個進身之階,不然等咱們任滿回京,他的年紀也大了,倒耽誤了。張保沉吟了一會兒,也沒有說好或不好。我是轉換場景地分割線
  端寧並不知道父母在討論自己的前途,現在他正在應付妹妹的詢問。淑寧認為他剛才過來借書地時機太過巧合,便打趣似的問他,心裡到底是什麼想法。
  端寧手裡拿著筆,正在抄錄幾份課業筆記,聞言但笑不語。淑寧急了,催道:「你好歹給我個准信兒,若你有那個意思,我就放心大膽地幫你們,若你沒那個意思,就快點跟人家說清楚,可別害了人家好姑娘。」
  端寧又笑了:「你就這麼不待見我這個哥哥?著急著要把我推給人家?」淑寧又好氣又好笑:「難道你有了心上人,就會不再對我好了麼?我才不擔心呢,到時候還能多個嫂子來疼我,豈不更好?」
  端寧瞥她一眼:「你少嫂子嫂子地亂叫,沒地壞了人家閨譽。」他沉吟片刻,道:「真珍很好,開始我只當她是妹妹,也沒想別的,但相處久了,就覺得很自在。她不是那等嬌怯怯要人時時疼惜地病西施,也不是刁蠻任性愛耍脾氣的大小姐,如果能娶到這樣的女孩子為妻,還有什麼可求的呢?老實說,咱們這樣的身份,婚事連親身父母都未必能做主。有這麼一個知根知底、門當戶對又品貌出眾的對象,自然比被人擺佈著娶一個見都沒見過的姑娘強,更何況,若是被指了個性子不討人喜歡的未婚妻,這輩子還有什麼意思?」
  淑寧心中一驚:「哥哥,難道有人要逼你娶什麼人麼?」端寧一愣,笑了:「我也就這麼一說,你想到哪裡去了?」
  「若沒有人逼你,你又怎麼會說這種話?」淑寧越想越不對,「當初你突然到廣州來,我就覺得有些奇怪。就算你聽說我和阿瑪都受了傷,但既然阿瑪還能接任知府,可見傷得不重,額娘也寫過信報平安了,為什麼你要巴巴兒的從千里之外的京城到這裡來?哥哥,你老實跟我說,是不是有什麼別的緣故?」
  端寧有些發怔,然後便笑著伸手要捏妹妹的鼻子:「你這丫頭,想太多了吧?我當初要來,除了擔心阿瑪和你的傷勢,也是因為瑪法想我過來幫幫父親,學些經濟學問。你都想到哪裡去了?」
  「真的?」你不會是在粉飾太平吧?「真的!」端寧重重地點頭。
  他看著妹妹認真的樣子,笑了:「方纔說的那番話,其實也是有感而發。你知道我在京裡時,就常跟著瑪法到各府裡去,學裡的同窗朋友,也常邀我到家裡作客,因此京中差不多年紀的閨秀,我起碼見過四成。當中俗不可耐的不算,品貌才學還過得去的,不是家世上有些妨礙,便是十有八九能被宮裡選上的,即便選不上,也會先許配宗室皇親,幾時會輪到我們這樣的中等人家?因此,像真珍這樣的,聰明、漂亮、多才多藝,性子合得來,可以免選,家世又好的,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若不是皇上說了讓她自己拿主意,恐怕提親的人早把他家的門檻都踏平了。」他重新在桌前坐下,拿起筆道:「不過我如今只是個小小的監生,又無官無職,太委屈她了,所以我要先混出個樣子來。」
  淑寧望著他面前的書本,若有所思:「哥哥近來勤奮讀書,又跟在阿瑪身邊學習實務,是為將來作準備麼?」
  端寧點頭道:「蘇先生正在準備明年的科考,阿瑪吩咐了不要總是打攪他,所以我索性跟著阿瑪,一來可以幫上些忙,二來也可以多學點為官之道。」
  淑寧歪著頭,有些不解:「我聽額娘說,真珍的二娘曾提過讓將軍帶著你歷練一番,以後要在軍中出仕會更容易些。可聽哥哥方纔的口氣,似乎不打算那麼做?」
  端寧點點頭:「求人不如靠己,何況,我其實更喜歡象阿瑪那樣當個文官,從前瑪法一門心思要我從軍,如今我不在他身邊,當然要按自己心意行事。」
  淑寧看著兄長眉目間堅定的神色,心裡有一絲悸動。哥哥已經對自己的未來有了計劃,不知她的未來又會如何?
章節 九十二、驚聞 
  淑寧的從化之旅最終未能成行。從四月初開始,廣州城內掀起了一場巨大的政治風波,就算外頭正值春暖花開的好季節,也擋不住人們心中的陣陣寒意。
  剛開始的時候,是武丹查點今年收入的第一季度海關稅銀,準備封箱押送京城時,發現銀子的數量與賬上顯示的有些不符,便嚴令海關衙門去核查,海關衙門也再三保證會查清楚。當時,人人都以為這不過是個筆誤,或是小錯而已,不料兩日後,布政使司下屬的一位姓賈的參議道,向武丹指控海關官員私藏稅銀,中飽私囊,而且隱隱暗示巡撫朱宏祚是幕後黑手。他拿出了幾本賬本,證明有人對稅銀做過手腳,又找到兩個海關小吏作證,一時間,種種證據都對朱巡撫十分不利。
  朱巡撫為了證明自身的清白,把武丹請到海關衙門,又把布按兩司、廣州府衙、番禺南海諸縣的官員都請來作證,總督親自帶兵維持秩序,朱巡撫跟賈參議當場對質。
  面對種種指控,朱巡撫全數否認,甚至指責他因為與自己有私怨,就假造證據,謀害上官,實在罪大惡極。賈參議手持人證物證,自認為十拿九穩,對朱巡撫的辯白不屑一顧,還說自己已經上書朝廷,請巡撫大人省些力氣,安等朝廷的發落。
  布政使這時便好意勸說朱巡撫,若真有什麼難處,早點認罪,可以爭取寬大處理。朱巡撫卻冷笑一聲,命人奉上幾個賬本,聲稱這才是真正的賬本。而賈參議提供的均是假造。由於他有賈參議身邊的兩個幕僚作證,場面當即急轉直下。賈參議想要反駁,卻不料他原來找來作證的那兩個海關小吏臨時翻供。聲稱因為在登錄賬冊時出了差錯,被賈參議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受他脅迫作假證指控巡撫大人,但兩人良心不安,現在當著那麼多大人地面,他們不願再說謊,才把真相說出。
  賈參議當時氣急。直說他們是在陷害自己。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小吏,老淚縱橫,一邊喊著「下官願一死以證清白」,一邊撞向堂上的柱子,當場頭破血流而亡。
  在場地官員大部分都被嚇呆了,總督大人這時便挺身而出,主持大局,判定賈參議假造賬簿,謀害上官。命人摘去他的頂戴,押入大牢。而死去地小吏,則被好生安葬。家人獲得官府撫恤。隨著數道命令的發出,賈參議頃刻間從雲端跌落地獄深淵。此前所作種種。都成了笑話。
  武丹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彷彿在看戲一般。只是在總督命人拿下賈參議時,提醒了一句,在皇上的處置命令下達之前,對待有犯罪嫌疑的官員不能有損朝廷體面。
  張保和在場的其他人都出了一身冷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地一切發生。他們看著賈參議被押在地上,官服都沾滿了泥土;他們看著倖存的海關小吏放聲大哭,為死去的同僚哀悼;他們看著布政使棄卒保車,笑意融融地恭賀朱巡撫沉冤得雪。但他們也只能看著而已。
  張保回家後,數日不得安睡,常常半夜驚醒。佟氏多番撫慰,但成效不大。蘇先生聽說後,也丟下課業前來安慰他,但張保也只是苦笑以對。
  京中伯爵府的急信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到的。
  老伯爵哈爾齊死了。
  他死得很突然。三月裡的某一天他跟幾個老朋友去馬場的時候,遇上另一撥人,據說裡頭有幾位貴人,兩邊約了賽馬打賭。哈爾齊輸了,這不算什麼,關鍵是他從馬上摔下來,磕傷了腿。當時不在意,只隨便撕塊布裹了,還繼續跟人去喝酒,醉到第二天才回家,結果晚上高燒不退,傷口都流膿了。府裡請了大夫來,都說他年紀大了,有些風險。老太太不知是聽了誰的調唆,認定是有不乾淨的東西作祟,便請了薩滿法師到丈夫住地院子裡做法事驅邪。兒子媳婦再三阻止,她都不聽,連最疼愛的婉寧勸說,她也不肯改主意。結果哈爾齊不勝煩擾,傷情加重,拖到第七天晚上就去世了。
  老太太當即就昏死過去,之後一直臥病在床,家中大局都靠長子晉保和長媳那拉氏維持。晉保親自寫信給三弟,讓他盡快趕回家中奔喪。
  佟氏看過信,忍不住流了淚,忙叫人去前頭衙門把張保請回來。張保神色灰暗,聽到噩耗後,臉色更加難看,掩面流淚道:「額娘怎麼這麼糊塗?!」然後默然不語。
  佟氏一邊抹淚一邊道:「我已經叫人去找端哥兒了,底下人也在打包行李,咱們盡快趕回京去。」她見張保不說話,以為他是傷心到呆了。
  跟過來的蘇先生勸說他們要節哀,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或許這話學生說得過分了,但總是要提醒大人一句。您因父喪丁憂守制,只需百日便能進衙理事,廣州離京城千里之遙,來回一趟就要將近三個月時間,如果回來得晚了,就會有人替了您地位子……」他看到張保的神色,便不再說下去,行禮告退了。
  張保默默走進書房,坐在椅子上想著什麼。跟進來地佟氏見他這樣,就說道:「我去叫人收拾東西吧,帶常用地就好,留下週四林王二等人看家,我們只帶長福他們幾個回京去,如何?」
  張保怔怔地望著妻子,緩緩喚道:「夫人。」
  佟氏一頓:「怎麼?」
  「我想趁此機會辭官回京,一來是為阿瑪守喪,二來……也好照顧額娘。」
  佟氏勉強笑道:「夫君說什麼傻話呢?你當上知府還不到一年,辭什麼官?咱們只需依制守夠百日,盡了為人子的責任就好,如果阿瑪在九泉之下聽說你連官都不做了,只怕會是最生氣地那個呢。」
  張保搖搖頭:「我想得很清楚了。辭官回京,丁憂守制,然後留在府裡照顧母親。這個知府的位子就讓別人坐吧。想來當初如果不是聖旨明文規定。我接任梁大人的官職,也就是一年光景。」
  佟氏見他不像是作偽。便變了臉色:「府裡還有幾房兄弟,大房嫡長子,四房最得寵,誰不能照顧老太太?就算你一片孝心,她也未必領情。再說。你要辭官回家,只怕第一個反對地就是她!」她覺得自己說得太過,又緩了緩口氣:「我知道你前些日子受了驚,總想著擺脫這些紛爭,但誰做官不是這樣?咱們從前也見過更過分的不是嗎?像奉天時的秦同知,就是無辜丟地官。何況你跟賈參議那種無根無基的人根本沒法比,再怎麼樣也不會落到那個地步啊?為什麼要辭官呢?」
  張保撫著額頭,道:「你不知道當日是個什麼情景。賈參議品級比我還高呢,轉眼間就被人按在地上。灰頭土臉,說收監就收監了,發出地奏折也被截住。找來的證人全都反了口,連他手下用慣的人都在指控他。雖然巡撫大人和總督大人都說會等候朝廷處置。可你知不知道?方纔我在衙門裡收到的消息。賈參議在獄中……畏罪自盡了。」
  佟氏一驚:「難道是……他們怎麼敢?」
  「他們怎麼不敢?這一省的官員,有誰敢違他們地令?武丹將軍只理八旗駐軍。只要海關銀子能全數按時入庫,他就不會管那些人鬥什麼,頂多是在密折中提一提而已。我還能怎麼辦?保持中立,兩邊的人都不待見,隨便依附一方,另一方就不肯放過你。就算跟巡撫總督兩位大人站在一處,誰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犧牲掉呢?你沒看見賈參議一失勢,布政使司那邊就跟著踩麼?」
  張保越說越激動,含著淚對妻子道:「夫人,我害怕啊!這可不是丟官就能完事的。我如今有家有室,夫妻恩愛,子女雙全,家產豐厚,我還想平平安安地跟你過一輩子,想看著端兒娶妻生子,看著淑兒嫁人,看著賢兒長大,我不想再被捲入這些官場爭鬥中去,平白無故地丟了性命。」
  「夫君!」佟氏紅著眼抱住他,忍不住也流了淚。
  張保反摟住妻子,道:「我真不明白,他們到底為什麼要鬥?大阿哥再能幹,難道還能把太子斗下馬來?太子是未來的皇上,整個江山都是他的,他爭那些銀子做什麼?我不要再被捲進去了,成日提心吊膽,就算有再多的銀子,再有體面,又有什麼意思?夫人,咱們回家去吧?」
  佟氏只能一個勁兒地點頭,接受了丈夫的決定。
  淑寧跟端寧此時正站在書房外面,聽到父母的談話,都心裡發酸。
  端寧乍一聽聞祖父的死訊時,已經哭了一場,現在又忍不住紅了眼。
  淑寧對於只見過幾面地祖父,並沒有很深的感情,但聽到父親的話,卻覺得很難過。他一個帶點書生意氣,才智平平地人,為了爭一口氣走到今天,已經很辛苦了。他平時雖然不會拒絕收別人的好處,有時也會沾沾自喜,但還是常常會覺得不安,因此便盡自己所能為轄下百姓多做些好事。這一年來,他受到地壓力比從前大得多,整個人好像老了十歲,終日勞心勞力,憔悴不堪。
  或許,他其實並不適合在官場上生存,既然他不想再被捲入政治鬥爭,就乾脆趁此機會脫身吧。
  書房門打開了,張保與佟氏走了出來。看到兩個孩子站在那裡,張保便道:「收拾一下,該向誰告別就向誰告別,我們要盡快回京去。」
  端寧上前一步道:「孩兒贊同阿瑪地見解,不論朝中還是地方,那兩派人越發爭得厲害了,咱們早日躲開,省得日後出什麼禍事。只是武丹大人那邊這半年來為阿瑪說過不少好話,需得好好解釋一番,免得反而得罪了他。」
  淑寧道:「阿瑪自從到奉天協助京旗回屯的事,十多年了,算起來在伯爵府裡還住不到一年,若阿瑪以此為由,言道要好好為父親守孝,還要侍候臥病地母親,當今聖上以孝治國,將軍大人斷不會責怪阿瑪孝順父母的心意的。」
  張保微微點頭,道:「好孩子。」便伸手摟住妻子和一雙兒女,又聽得賢寧在喊:「我也要抱抱。」卻是小劉氏抱了賢寧站在走廊另一頭。
  佟氏破涕為笑,走過去抱過小兒子,又拉住要走開的小劉氏,道:「傻妹妹,咱們是一家人,你躲什麼?我們要回京去了,你很快就能看到小寶了。」
  小劉氏怔怔望著佟氏,說不出話來我是第二天的分割線
  說起來簡單,其實真的要走的話,不是一兩天就能上路的。
  張保向巡撫提出辭官回京丁憂守制的請求,並沒有受到阻攔。在他看來,對方甚至還有些高興,很快就有風聲傳說,惠州府的同知會被安排過來暫替他的位置。
  武丹那邊覺得很惋惜,但張保流著淚說:「下官十多年來在外為官,不曾在父母跟前盡孝,以至於連父親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實在不孝之極,如今老母臥病在床,下官怎麼能戀棧權位,而置她老人家於不顧呢?」武丹也無話可說,只好反過來安慰他,又囑咐端寧,即使在孝中,也不能落下功課和武藝。端寧鄭重應了。
  溫氏聽到消息,便帶著真珍到了知府後衙,送別佟氏。溫氏先是陪著哭了一番,才道:「難得你我這般投緣,日後也別疏遠了,雖然你不在這裡,但千萬要記得多寫信來。仙客來那邊的生意,自有卞財看著,每季度的分紅,我都會親自收好,讓人給你們送去,你不必擔佟氏道:「那點子錢無所謂,送來送去的,虛耗人力,倒不如讓卞掌櫃拿去做本錢,日後也可多得些利。至於通信的事,你儘管放心。難得你我這樣要好,孩子們也都合得來,只要你不嫌煩,我巴不得三五日就跟你通一回信呢。」
  淑寧與真珍手拉著手,四眼淚汪汪地,都不知該說什麼,半日淑寧才道:「我們要走了,你多保重。」真珍鼻子一酸,忙拿帕子揉了揉,道:「從化你雖然去不了,但我讓人帶了幾瓶子花蜜回來,都交給你的丫環了,你記得吃,回頭寫信告訴我味道怎麼樣。」淑寧點點頭,然後她又說了幾句話,忽然哇的一聲哭出來,抱住淑寧說:「好妹妹,我捨不得你!」淑寧也忍不住紅了眼。
  佟氏與溫氏見狀,便過來好生撫慰一番,真珍才止住了哭聲。佟氏見她臉上淚痕斑斑,頭髮也有些散亂,便叫丫環打了盆水來,拿過妝匣親自為她淨臉補妝,溫氏和淑寧也在旁邊幫忙。待把頭髮重新梳好,佟氏拿了一根自己往日常戴的碧玉簪子,幫她把頭髮綰住,才道:「好孩子,你捨不得我們,我們也捨不得你,只是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即便今日散了,總有再聚的那天,只要到時候你還記得我們兩家的情份,就是個有心人了。」
  真珍臉上有些羞紅,應道:「我不會忘記的。」溫氏也微微笑著點頭。
  這時,丫環進來報說:「太太,榮大奶奶來了。」
 
章節 九十三、離粵 
  溫氏見有客來,便要起身告辭,佟氏說:「這是我們家劉姨娘的姐姐,她男人是鑲黃旗駐軍的一個把總,都是自家親戚,為人最是爽利,你也見見吧。」又讓人去請小劉氏。溫氏便留了下來。
  大劉氏把小兒子交給素雲,便急急上來,見有客在,彼此介紹過行了禮,佟氏便道:「這位溫夫人,就是仙客來背後的大東家,多虧了她,劉姨娘才有了個好進項呢。」
  大劉氏會意,便對溫氏道謝:「多謝夫人了,我那妹子性子最軟,若換了別人,哪有這樣大方實誠。」溫氏笑著搖搖手,道:「不過是湊份子鬧著玩罷了,我倒覺得姨奶奶性子和順,好相處呢。」這時小劉氏來了,幾個女人略談了一會兒,溫氏便要告辭,但真珍想和淑寧多呆一會兒,她只好自己先走。
  大劉氏見淑寧帶了真珍回房,跟前沒有外人,便問佟氏道:「忽然聽說你們家老爺子沒了,怎麼會呢?前些年我見過他,身子骨硬朗得很
  佟氏不好詳說,便含含糊糊地道:「騎馬時摔傷了,沒包紮好,晚上就發起了高熱。到底年紀大了,禁不住,熬了幾天才去了。」大劉氏歎息一番,便對妹妹說:「你們現在回去也好,你心心唸唸著小寶,如今總算能見到了。」
  小劉氏又紅了眼,佟氏忙道:「罷了罷了,遲些日子多的是哭的時候,你們姐妹有什麼體己話就趁早說吧,以後要再見面,可就沒那麼容易了。」然後又對大劉氏說:「方纔那位是將軍府的二太太。如今算是幫你引見過了,以後你也時不時地去請個安,若能替你男人求個好差事。日後咱們也有機會在京城再見。」
  大劉氏會意地點點頭,便抱過兒子。拉了妹妹回她房裡去了。
  真珍在淑寧房裡等到差不多吃晚飯的時候,還是沒等到端寧回來,因她家裡派了人來接,只好十分遺憾地走了。晚飯只有淑寧陪著母親弟弟還有小劉氏吃,
  吃過飯。佟氏帶著女兒到側院去看蘇先生地妻子陳氏,見她也在收拾行李,便道:「你長了那麼大,頭一回要離家這麼遠,很捨不得吧?」
  陳氏卻柔柔笑道:「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既然嫁了他,有他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了。自然是他到哪裡,我便走到哪裡。」
  佟氏聽了喜歡,便拉著她說些閒話。又指點她該怎麼收拾行李才既省地方又方便。
  過了酉時,蘇先生才回來。原來是趕著處理未做完地公務去了。佟氏聽說張保和端寧也回來了。便告辭回去。
  張保擦著汗,道:「今兒把幾處風險大些的堤壩都檢查過了。又看了看城外莊稼地情況,明天起就不再出門,等惠州府的同知來接了印,我們就走。剛才見了蘇通判,他非要拉著我喝酒,我推了,又提醒他日後多加小心,行事圓滑些。這才回來。」
  佟氏點點頭,又跟他說起今天來的幾撥客人。淑寧扯扯端寧的袖子,把哥哥拉到廊下,告訴他真珍等了他半天的事。
  端寧低著頭,說道:「現在我們馬上就要走,以後地事實在難說。喪期內說不得親,再見面又不知道是幾年後了,就算見了她,我又能說什麼呢?」
  淑寧道:「又不是要你現在就跟她約定什麼事,雖然今天額娘送了她一根簪子,但別的話什麼都沒說,真珍心裡也是有數的。你只需要正式跟她告別一聲就好。」
  端寧點點頭,淑寧又道:「咱們是喪家,不好上別人家去,真珍也不好一再地來。她跟我說,我們哪天走,就送個信給她,她會來送我們。」
  她看到哥哥有些難過的神色,安慰道:「就算今天暫時分別了,只要有心,總有再見的一天。何況武丹大人是皇上的親信,總會有回京那天的。」
  她們一家離開廣州回京城,最大的壞處,可能就是端寧剛剛萌芽的姻緣有被迫中斷地危險了。古代跟現代不一樣,一但分隔兩地,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所以兩家都不作什麼承諾,只看日後兒女們的緣份如何。若真是有緣,他們就有最終走到一起的可能。我是插個花地分割線啊分割線
  正當全家人都忙著裝箱打包行李時,卻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阿銀帶著弟弟阿鑫,上門提親來了。提親的對象是春杏。
  原來自從開了仙客來,因為生意太好人手不足,阿銀就總過來借幫手。佟氏和淑寧都想著反正自家有股份,所以都默許春杏過去幫忙。誰知這一來二去地,在廚房幹活地春杏就和在大堂當小二的阿鑫看對了眼。阿銀知道這對小兒女地心思後,想著等弟弟升上領班後就來向佟氏求親,不料他們家忽然要離開廣東,雖然知道在這種時候上門提親不太妥當,但為了弟弟的終身,還是硬著頭皮來了。
  佟氏和淑寧都大感意外。淑寧想起最近幾天春杏懶懶地什麼精神都沒有、什麼都不想幹的樣子,心中有數,看來她是以為要和心上人分開了,所以悶悶不樂吧?
  窗外一陣騷動,接著是幾個丫環媳婦子的打趣聲,又聽得一陣腳步聲快速離開,粉官的聲音傳來:「春杏姐害臊了。」然後便是女人們的笑聲。
  佟氏向素雲遞了個眼色,素雲會意,出去把人都趕跑了。
  佟氏打量了跪在地上的阿鑫幾眼,覺得小伙子雖然說不上清秀,但五官倒還端正,瞧著也是老實人的樣子。聽阿銀介紹弟弟的性情,已有幾分肯了。
  阿銀察覺到她的臉色鬆動,一陣心喜。忙道:「我們也知道現在不該說這種話,可大人和太太就要走了。我不忍心看到他們兩個分開,他們年紀也都不小了,如果能定下來就最好了。太太放心,我們家一定會好好對春杏,絕不會虧待她地。如果這小子以後敢欺負老婆,我就先打斷了他的
  淑寧在旁邊聽得有些想笑,忍住了,轉頭去看母親怎麼說。佟氏微微露出笑意,道:「這樣說就過分了,我還是信得過你的。只是現在辦喜事就太倉促了,也不合適,要我們把春杏一個人留下來,又怕她會委屈。這事兒可怎麼辦呢?」阿銀笑道:「太太放心,只要您答應,我就馬上幫春杏贖身。然後送她到我那個人地家裡去,讓老人家認她作乾女兒。過些日子就辦喜事。這樣以後春杏在這裡也有娘家人撐腰了。」
  佟氏有些滿意地點點頭,叫人喚春杏來。問她可願意嫁給阿鑫。春杏羞紅了臉,扭扭捏捏地半天不肯開口,到最後被催得急了,才蚊子聲般地小小「嗯」了一聲,喜得那阿鑫當場就傻笑起來。
  阿銀當場就付了贖身銀子,但佟氏轉眼又把銀子還回去當作春杏的嫁妝,還另外賞了十兩銀子四匹布。其他丫環媳婦子們,幾乎都與春杏交好,每人都或多或少地送些繡活首飾什麼地賀她。最後淑寧拉著春杏回房,私人又送了她幾個荷包和兩塊玉珮,又囑咐了好些話。
  當晚春杏還是在知府後衙過夜,第二天一早,阿銀姐弟親自趕了車來接人,春杏看著自己的賣身契被燒成灰燼,哭著向舊主人家磕了頭,就一步三回頭地去了。
  淑寧心中其實非常不捨,不過當事人的幸福比較重要。在松花江邊長大的春杏,既老實又能幹,卻自幼被賣給別人當奴婢,本以為將來只能配個小子的,不料在南國廣東,居然讓她遇上終身相守地良人,從此不用再被人呼來喝去,能當個普通百姓了,老天爺也不算太虧待了她吧。我是兩日後的分割線
  他們家行李算不上多,本就是在外做官,又剛搬家不到一年,裝東西的箱子都是現成的。收到的禮物,除了留夠自家用的,大多數都托霍買辦轉賣,換成銀票收起來,加上這幾年陸陸續續送了些東西回京,只剩下了二三十個大箱子。
  他們這一次回去,要盡快趕路,帶著那麼多東西太礙事了,佟氏就把其中十幾箱沉重又不急用的花瓶擺設和綢緞等物,都交給霍買辦,讓他幫忙運回京去。到了最後,全家的行李加起來,只比當初來時多了五六車,雖然多了行李,人口卻比來時少了。
  張保與佟氏等一家人,帶著長福父子、週四林一家和平日用慣的幾個丫環僕婦坐兩艘中等大小地船先行出發,蘇先生一家和長貴夫婦則帶著其他幾房僕役另坐一艘大船,押著笨重行李慢慢趕路。
  這時候,雨季已經開始了,不過張保事先請教過熟知天象的老人,知道接下來的三四天都不會遇上大風雨,才決定按原計劃上路。
  他們走地那天,有許多百姓冒著雨到碼頭來送別,張保跟來送他的蘇通判去見領頭地老人,聽他說著什麼話。淑寧跟端寧打著傘站在船邊等,因佟氏叫人喚他們上船,正要轉身,卻在人群中看到崇思崇禮和真珍地身影,淑寧拉了拉哥哥的衣角,和他一起迎了上去。
  男孩子與女孩子各自說完送別地話,崇思拿出一個籐編的扁箱子,道:「這個是我和妹妹一起送你們的,你們留著當個念想吧,別忘了我們四人從前一塊兒出去玩的情形。」
  端寧接過來,覺得有些重,看看朋友,便把傘丟給妹妹,打開了箱子,卻是一付新燒的瓷畫炕屏。崇思道:「上頭的畫是我妹妹親手畫了,我再拿去叫人燒的,你們瞧著,像不像我們幾個?」
  淑寧看了看,果然很像。那彩色瓷畫就像是行樂圖似的,畫了四個少男少女在一條清溪邊席地而坐,四周草木青青,古樹高聳,遠處隱隱有幾道山牆,看著有幾分像他們曾去過的南園。離他們不遠處,有幾個護衛長隨丫環模樣的人,甚至還能認出其中一個是真珍的丫環九兒。畫的筆觸雖有些稚嫩,倒也清新可愛。
  瓷屏的空白處,寫有一首五言律詩:池草不成夢,春眠聽雨聲。吳蠶朝食葉,漢馬夕歸營。花徑紅應滿,溪橋綠漸平。南園多酒伴,有約候新晴。(注)
  端寧眨了眨眼睛,直直地望向真珍。真珍咬咬唇,道:「我知道端寧哥哥有會畫的朋友,我這手畫技,實在羞於見人,但好歹是我一片心意。至於這詩麼,我們沒有詩家雅氣,只好借用臨清先生的詩了,端寧哥哥……淑寧妹妹,希望你們別嫌棄。」
  端寧微微笑了,道:「怎麼會呢?畫得很好,看著就像是回到去南園玩的那天似的。多謝你了。」他頓了頓,又道:「我們很喜歡,希望以後會有再聚的那天。」
  淑寧拉過真珍的手,看著她笑。
  崇禮拍拍端寧的肩膀,說道:「好兄弟,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到時候再比箭法,我絕不會再輸給你。」然後又轉頭對淑寧說:「淑寧妹子,下回再見,咱們再下幾盤跳棋如何?」淑寧笑著點頭。
  船要出發了,淑寧兄妹再次向朋友們告別,便拿著籐箱上了船。看著岸上的人離得越來越遠,淑寧一邊揮著手,一邊鼻子發酸。
  「哥哥。」她問,「我們會再見面的,是不是?」
  端寧笑著摸摸她的頭,道:「一定會的。」
  註:《聽雨》,作者趙介,元末明初廣州南園詩社的著名詩人,人稱「臨清先生」。(說好下星期才來的親戚忽然在晚飯時殺到,小孩子吵得受不了,我腦子裡一片混亂。這章寫得不太好,幸好是過渡章節,請將就吧丌丌)
章節 九十四、妯娌 
  他們這一次回京,行程比來時緊密得多,一路上除了要避風雨或是補充食水外,一般不靠岸過夜,於是只用十多天功夫,就到了杭州,在那裡換了內陸河船。
  端寧上了父親坐的船,淑寧一個人有些無聊,只好找些事做打發時間。因跳棋或九連環等遊戲都玩不得,她只好做起針線活來。佟氏給了她幾匹在杭州新買的松江布,叫她給自己做兩身素服:「你近年新做的衣裳,顏色都偏鮮嫩了,做兩件素淡些的,在府裡居喪時穿。」淑寧便動手做起來,等船進了京師地區時,她已經做好了兩件,便換了一件上身。
  臨近碼頭,佟氏把女兒招去,悄悄塞給她一個香囊,白色綢面,青色穗子,只繡了幾道雲紋,很是素淡。佟氏道:「把這個繫在你的帕子上,拿在手裡別讓人瞧見。等進了府,要哭靈的時候,若是哭不出來,就把它放在你眼皮子底下,或是在鼻子下聞一聞。」
  淑寧有些不明白,便聞了聞那香囊,當即就鼻子一酸,淚水一下就流了出來。她嚇了一跳,忙望向母親。佟氏淡淡地道:「這是我們女人家的小法門,你自己知道就好,連身邊的丫環都別告訴去。」
  淑寧點點頭,心下鬆了一口氣。她還在擔心自己在靈前會哭不出來呢,現在有了這個法寶,再不是問題了。
  靠了岸,正搬行李,慶寧和順寧二人早得了信,都騎著馬到碼頭來迎接。拜見過叔叔嬸嬸,慶寧便小心地道:「瑪法過世後。因不知三叔幾時回來,天氣又一天比一天熱,我阿瑪就作主。先出殯了,請三叔別見怪。」
  張保愣了愣。便道:「這是應該的,哪有讓老子等兒子的理?大哥也太多心了。」慶寧陪笑兩句,見弟弟探頭探腦地看著船上下來的人,皺皺眉,拉了拉他道:「三叔三嬸一路上必是辛苦了。咱們快回府去,好讓他們早些休息吧。」順寧有些失望地回過頭來,應了一聲,幾個人便翻身上馬。因離碼頭最近的城門人太多,他們繞了一個大彎,從阜城門進了城。
  回了府,張保佟氏帶著兒女,不等換過衣裳,先洗了手。便到靈堂上大哭一場。淑寧托了秘密香囊地福,也是哭得淚流滿面。倒是端寧哭得很傷心,想來他曾與祖父朝夕相處三年之久。到底是有真感情在的。賢寧還不明白家人為什麼哭,跟著嚎了幾句。被母親慈愛地用帕子擦了擦臉。便當即紅了眼睛大哭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晉保和那拉氏出來了。好生勸慰了一場,才讓他們一家子止住了哭聲,然後在晉保夫妻的陪伴下,去見老太太。
  路上,那拉氏低聲道:「額娘自從阿瑪過世,便一直臥病在床,請了太醫來看過,說是哀傷過度,思慮不安,要好生靜養。本已有了起色,誰知幾天前突然又重起來,現在只能躺在床上,所幸精神頭還行。」
  這時已經走到正房廊下,一個有些眼生地丫環打起門簾,眾人就此進了房。
  老太太躺在床上,婉寧正陪著她說話。見張保一行人進來,婉寧忙忙起身見禮。倒是老太太見到三兒子一家回來了,也是有氣無力的樣子,問過他們有沒有給老爺子上過香,聽得張保問候了她幾句,等小劉氏磕過頭,她又看了看賢寧,摸摸他地小臉,便說乏了,讓他們下去。
  張保帶著兒子跟兄長去了前頭,佟氏等在那拉氏陪伴下回槐院休息。一行人正要離開正院,卻聽得一個小偏門邊上,王嬤嬤正在打罵小丫頭。
  那王嬤嬤拿竹篾狠狠打了幾下,罵道:「小賤人,老太太要吃燕窩,你居然敢拿這次貨來人,是吃了豹子膽了?」那小丫頭哭道:「冤枉啊,嬤嬤,是廚房的人說別人送來的上等燕窩都吃完了,才拿這個補上,這是府裡原本收著的,並不是次貨啊。」「我說次貨就是次貨!老太太是什麼身份?怎麼能吃這種東西?那燕窩明明前兩日才送過來,怎麼會那麼快就吃完了?一定是你們私下剋扣!」
  那拉氏皺皺眉,將王嬤嬤喊過來,道:「你要打罵下人,在哪裡不行?偏要在老太太院裡,她老人家正休息呢,你倒把人打得哭天喊地的,是存心不讓老太太好生靜養麼?」王嬤嬤不敢回話,她又繼續道:「我娘家昨兒才送了幾兩燕窩過來,你叫個人來取吧。照我說,老太太天天吃這個也不是個事兒,畢竟不是正經飯菜,回頭我叫廚房做些清淡地米粥小菜,你勸她好歹進一些吧。」
  王嬤嬤低聲應了,她才笑著對佟氏道:「額娘心裡難受,胃口也不好,我們做小輩的,又不敢硬逼她吃,實在難辦呢。偏偏這些底下人又不懂事,整天讓人操心。」佟氏笑道:「多虧有大嫂在,不然這家裡哪能那麼井井有條呢?說起來,我們從南邊倒帶了幾樣醬菜回來,或許額娘願意嘗嘗,回頭我就叫人送到大嫂這邊來吧。」那拉氏笑笑,便和她一起走了。
  淑寧跟著走了一段路,回頭看見那王嬤嬤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地,又狠狠打了那小丫頭幾下,才往老太太房裡去了。
  進了槐院,二嫫早帶了人上來給佟氏請安,說房屋都收拾好了。佟氏滿意地點點頭,又請那拉氏進屋喝茶。那拉氏推說有事,過後再來,便走了。
  待諸人都告退後,淑寧見母親似乎有話跟二嬤談,便也退下了。二嫫向佟氏報告了近來家中的事務,說完後,左右打量著外頭沒人經過,便彎了腰小聲對佟氏說:「現如今府裡都是大太太做主,老太太屋裡的人有不少都被換走了,她身邊如今連個得用的人都沒有,就是為這個才氣得又病了。」
  佟氏微微搖搖頭。道:「這個你別管,大嫂子當家怎麼說也比老太太強,她如今對我們還算客氣。再怎麼說,也不會插手到我們的家務事上來。」
  二嫫壓低了聲音道:「底下人都在傳說。老太太知道是自己害死了老爵爺,心裡不安,雖然在外人面前裝作無事,實際上整天疑神疑鬼的,總是發脾氣。府裡許多老人為著老爵爺地事對老太太不滿。又覺得她如今糊塗了,轉而站在大太太那邊。」
  佟氏低頭看著帕子,又問:「其他人怎麼說?」二嫫道:「二房那邊的人有過一些閒話,但二太太不得人心,大太太在府裡口碑一向好,四太太又不管事。外頭已得了准信兒,大老爺襲爵是十拿九穩地。二房地主子再想鬧,也沒法子了。」
  佟氏點點頭,道乏了。其他事晚上再說,便歪在榻上小睡一會兒。二嫫出去安排事務。只過了兩刻鐘,那拉氏回來了。佟氏忙起身相迎,又叫人奉茶。
  妯娌倆略談了一會兒家務事。然後佟氏喝了一口茶。便緩緩問道:
  「我聽說老爺子先前病著的時候,老太太似乎聽了什麼人調唆。找了法師來驅邪,結果老爺子反而病得重了。不知是什麼人做了這種不知輕重地事?」
  那拉氏歎了口氣,道:「我就知道你們會問這個,他們兄弟幾個也是一肚子氣,無奈老太太護著,只好饒了那人。」佟氏驚訝道:「老太太怎會護著?那人是什麼來頭?」
  「是老太太娘家的親侄兒,你可記得,住在河間地伊大舅五十歲上頭才得地兒子,金貴得不行,從小寵壞了,近年來不知為什麼迷上了那些神神道道的,若是正經禮佛參道也就罷了,偏偏喜歡學些什麼驅邪法術。因他長得好,又是獨苗苗,家裡大人都慣著他。他去年到了京裡,便一直住在咱們家,整天鬧得雞飛狗跳,若不是老太太護著,早趕走了。我兩個兒媳婦和婉寧都怕了他,到城外住了兩個月,老爺子出了事才回來地。老爺子走了以後,那人知道闖了禍,便逃回河間去了。他們兄弟幾個礙於老太太的面子,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佟氏更是詫異:「那人做出這種事,就算是娘家的獨苗,老太太又怎麼能護著?」那拉氏搖搖頭道:「聽說私底下罵了一頓,但好歹是她娘家人,而且是她自己請的法師,若是不護著,豈不是等於打自己的臉?就是因為這樣,他們兄弟幾個才不好做出什麼來。」
  佟氏歎息道:「老太太怎的這般糊塗?就算我們這些做小輩的不說話,外人們知道了,難道還有什麼臉面?就連家裡的下人,只怕也有閒話說呢。」
  「還有更離譜的事呢。她老人家大概是年紀大了,又傷心太過,脾氣越發古怪,我們都只好哄著她,她還時不時地鬧上兩出。前幾天有個老姐妹來看她,她叫了二弟妹跟前的一個丫頭去幫她梳頭,不知為什麼突然發了火,竟把那丫頭給活活打死了。」那拉氏唉聲歎氣地說道。
  佟氏大吃一驚,誰知那拉氏繼續道:「壞就壞在那個丫頭不是咱們家的奴才,是二弟妹那個胭脂鋪子裡地人,因她手巧,極會梳頭打扮,才特意調到身邊使喚的。那可是正經平民百姓,好好地沒了,家屬都吵著要告官呢。老二夫妻好說歹說,又陪了大筆銀子,才安撫下去了。」
  「那個丫頭可是叫釧
  「三弟妹也見過吧?二弟妹可寵她了,若不是長得平常,只怕早開了臉呢。為著這個事兒,二弟妹氣得病了,幾天都沒來向老太太請安。」
  「真是可惜了,那釧兒地確手巧,人也伶俐,怎麼會得罪了老太太?」
  「誰知道呢?她老人家的脾氣是越發古怪了。咱們也不好隨便猜度她地心思,或許是釧兒不小心說錯了話吧?」
  妯娌倆捧杯喝了口茶,便不再談論這個枉死的丫頭了。那拉氏又道:「因老太太的脾氣陰晴不定,我們爺怕她再鬧出什麼事,讓外人說我們家的閒話,就讓她好生在房裡靜養,家中事務,都由我們代勞了,免得再累著她。再有外客來,也都替她推了。其實,都是老封君了,人人都知道她傷心,體諒她病著,就算她不肯見人,也不會怪她的。何必還要硬撐著?反把自己累著了。她不肯愛惜自己,我們做兒女的,也不好看著她累壞身體。」
  佟氏低頭喫茶,片刻後才道:「老人家年紀大了,畢竟不比從前有精神,咱們做小輩的,能幫著多分擔些就多分擔些吧。只是我不熟悉府裡的事,以後還要請大嫂子多累著些,不是我有意偷懶,大嫂子可別見怪啊。」
  那拉氏笑了:「怎麼會呢?這是我身為長媳的責任,不過我一個人,也難管那麼一大攤子的事,二弟妹病著,四弟妹一向不理事,以後還要三弟妹多多幫襯我呢。」
  佟氏與她相視一笑,又分別捧起了茶碗。
  這時,二嫫進來請示佟氏道:「那位劉姨娘,我將她安置在東邊的耳房裡了,不知可妥當?」佟氏道:「也行,你注意給她弄些好點的被鋪,她前兩天才病好,別又著了涼。」二嫫領命下去了。
  那拉氏若有所思地對佟氏道:「這個劉姨娘,就是四弟妹娘家那個棄妾的妹子?你對她倒好。」
  佟氏微微笑道:「劉姨娘人極和善的,時間長了,大嫂子想必也會喜歡她。她姐姐在廣東另嫁了個男人,是個把總,如今可是正經太太呢。」
  那拉氏笑笑:「那倒是好運道,想必以後會更有造化。當初老太太知道三弟納了這位劉姨娘,也曾生過氣,說一個寡婦又生過兒子,給咱們家做妾太不像話,為此還幾個月都沒理會過四弟妹,四弟妹索性又回娘家去了。」「我是看她八字合適才做了主的,她才進門,我們爺就升了知府,可見是真的吉利。說起來,方才請安的時候,倒沒見老太太說什麼呀?」
  「自從你們年前送了那幾大箱子的東西回來,老太太就不再生你們的氣了,反而覺得三弟在外頭做官,身邊沒個妾也不好,既然人都進了門,她也就不多說什麼了。你們送回來的珠寶,除去給婉寧的,其他的她都用來給自己打了全套頭面。本打算要在端午時穿戴出去見人的,偏偏老爺子又出了事。」那拉氏又喝一口茶,看了看天色道:「時候也不早了,三弟妹一路辛苦,好好歇會兒吧,晚飯的時候,再去見其他人。」說罷便起身告辭。
  佟氏直把她送到院外才回房,重新歪回榻上打量著這個闊別數年的地方,微微歎了口氣。
  
章節 九十五、抄經 
  淑寧撫平最後一個皺折,將新做的衣裳熨好,吁了一口氣。()。
  回到京城伯爵府已經有十幾天了,一進六月,天氣就越發熱起來。雖然她在炎熱的廣東呆過幾年,還是覺得有些難耐,便向母親討了半匹薯莨紗,給自己做件薄袍。如果是平時,她一個小姑娘是不敢穿這麼深色的衣裳的,不過現在正服喪,這樣穿倒正常了小丫環素馨走了過來:「姑娘可是熨好了?穿上試試吧?」淑寧點點頭,便拿著衣服走到屏風後。
  這個素馨實際上是週四林的女兒,回京路上她就一直在船上侍候淑寧,佟氏覺得她還算伶俐,便索性讓她做了女兒的近身。她本來的名字是周素蘭,因為與周茵蘭有些重了,她又喜歡素馨花,淑寧便為她改名叫素馨。
  換好衣服,她走到穿衣鏡前打量一番。唔,基本上合身,左右肩膀袖子都對稱,黑綢子鑲邊也很勻稱,雖然沒什麼腰身(因為還沒那技術),但勝在穿起來很舒服很寬鬆很涼爽。
  素馨幫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擺,又幫她重新梳了頭髮,在耳後盤起兩個小圓髻,其餘頭髮都編成一個大辮子垂在腦後,非常涼快!
  淑寧滿意地點點頭,便坐到窗下的軟椅上看書,素馨捧了一盞茶來,說道:「方纔經過太太房前,聽王大娘說,蘇先生他們已經進了府了,霍買辦那邊的東西也到了,現在行李正卸車呢,一會兒就能送進來。」
  原來那些大行李已經到了,想來時間也差不多。淑寧點點頭。道:「等會兒你去看著他們搬,我那幾箱子書和雜七雜八的東西,要一箱不漏地收回來。別讓人混了去。」
  素馨會意地點點頭,正要退下。卻聽到外頭有人叫道:「三姑娘在屋裡麼?」原來是婉寧的丫環煙雲。
  說起來,剛回府那天,淑寧只匆匆見了婉寧一面,覺得她禮數上周到了些,形容舉止也斯文了些。別的倒沒什麼印象,倒是容貌還像當年那樣美麗。而後來接觸多了,倒是發現她心計似乎深沉許多,開始懂得應酬府裡各色人等,懂得話裡帶話,也懂得對他人有敵意地言辭舉動四兩撥千金了,更重要的,是懂得對人說「規矩」二字。
  淑寧看到她的變化,心裡也稍稍有些安定。想必這位婉寧大姐不會再不知天高地厚地闖出什麼禍來,連累家人了吧?不過鑒於她以往地輝煌事跡,為保險起見。淑寧決定還是不要與她太過接近的好,因此只是維持著一般堂姐妹地交往。沒有親近她。也沒有刻意疏遠。由於婉寧大部分時間都用來陪伴老太太,所以到目前為止。倒還相安無事。
  煙雲是來請淑寧到後花園的水閣裡去抄經的。因老太太發了話,芳寧、婉寧、淑寧和媛寧四姐妹每日都要抄幾篇佛經,然後拿到老爵爺靈前燒掉,為他超度祈福。淑寧就當作是在練字了,日日都有十篇八篇上交,雖然比不上芳寧抄得多,倒也讓人挑不出錯來。
  本來四姐妹是各自在房裡抄的,天一熱,就都跑到水閣裡了,常常撞上,一來二去的,就索性約好了一起去那兒抄。
  淑寧到達水閣地時候,芳寧和媛寧已經在那裡了。
  芳寧今年十六歲,正是花樣年華,但當年有些微豐的身材,如今卻瘦得厲害。她穿著灰色布袍,上頭一絲花紋也無,除了頭上的一根銀簪與手腕上的佛珠,全身上下再沒有半點飾物。臉色有些灰黃,低眼垂眉,極少直眼看人。
  媛寧卻是另一個樣子。仍是穿著蛋青色的袍子,上頭卻繡著暗暗的花紋,頭髮用青色頭繩扎出別緻的辮子,白紗小花與銀首飾稱得她整個人越發秀麗脫俗。現在的媛寧,雖然心結未解,但面對其他姐妹時,倒是沒有了往日的戾氣。
  媛寧抬頭看見淑寧進來,扯了扯嘴角道:「居然連三姐姐都來了,偏偏約了人地那位卻還未到。」淑寧笑笑,走過去看,發現芳寧已經抄好兩篇了,歎道:「大姐姐,你的手腳真快,你一個人,足可頂我們三個呢。」
  芳寧微微一笑:「我抄慣了,自然寫得快,其實你們倆個也不慢。」媛寧哂道:「大姐姐在外頭住時,天天都吃齋念佛,把抄經當成功課,都快成姑子了,我們怎麼跟她比?」
  淑寧掉頭去看芳寧,見她無動於衷地繼續抄寫,便換話題道:「今日我該抄哪篇?」媛寧正有些後悔方才說話造次,忙道:「今日我和大姐姐都在抄《地藏經》呢,三姐姐也抄這個吧?」淑寧點點頭,便坐下來抄
  三個女孩子就這樣坐在涼快的水閣中抄著佛經。沒多久,淑寧便覺得心靈平靜,一點都不覺得燥熱了。她手下穩穩地寫著簪花小楷,片刻間,便已經寫好了幾行。媛寧有些羨慕地看著,道:「三姐姐真不愧是從小就練字地,瞧這幾行字,活像書上印著似的。」淑寧偏頭笑笑,繼續抄著。
  但平靜地場面很快被打破,婉寧來了。
  她穿一身白色蓮紋修身薄綢長衣,胸前戴著一隻碧玉環,頭上只插著一朵白紗花,嫋嫋婷婷地走進水閣,笑著說:「對不住,我來遲了,你們已經抄了多少了?」淑寧正要向她打招呼,卻聽見旁邊地媛寧一聲冷笑道:「二姐姐讓人去請我們,自己卻半天才過來,想必忙得很吧?真難為你了,這麼忙,還要來做這些小事,想必瑪法在天之靈,也會覺得很欣慰吧?」
  婉寧嫣然一笑:「方纔是奶奶不肯喝藥,我要哄她喝,才來晚了,不過也沒什麼難為的,這是我們做孫女兒地應盡的孝道。」說罷便去看旁邊放著的寫好地經文。「原來已經寫了這麼多?那我可要加把勁兒,別輸給你們才行。」然後便坐下開始抄。
  媛寧撇撇嘴,不再開口。只是她開始有些煩燥了。抄兩行,就寫錯了字。想要改,卻越糊越難看,索性把那張紙揉成團,往旁邊一丟,早有小丫環收了去。她換了一張紙。又開始抄,好容易抄了大半頁,又寫錯了,一把火燒上來,就把筆一丟。
  淑寧就坐在她旁邊,她這一丟筆,別人倒沒什麼,飛濺的墨汁卻落在淑寧面前的紙上。媛寧有些愧疚,忙道:「對不住。沒弄髒姐姐地衣裳吧?」
  淑寧擺擺手,將那張紙放到一邊,另換一張寫。幸好剛才只寫了四五個字。不然就白廢了。
  媛寧有些意外,問:「三姐姐怎麼不把那紙丟了?橫豎已經沒用了。」淑寧道:「怎麼會沒用呢?我拿回去用竹刀把沾過墨汁的部分裁掉。還可以繼續用。這可是上好地宣紙。還有那麼大一塊空著,別浪費了。」
  媛寧驚訝道:「想不到三姐姐這般節儉。我聽阿瑪額娘說。三叔三嬸在廣東,年年都能得許多銀子,光是每年送回府裡的年禮,就有兩三千兩,自家留的起碼有幾萬兩呢。既然這般富裕,又何必吝嗇這點紙?」
  不會吧?居然被那對精明的夫妻惦記上了?這種「流言」一定要堅決予以澄清,免得被人算計了去!
  淑寧微笑著道:「這可是沒有的事,二伯父二伯母是哪裡聽來地流言?我阿瑪額娘每年送回來的多半是古董什麼的,其實都是別人送的禮,又不用咱們出錢。今年送的那些珠寶貴重些,卻是因為有個在印度做珠寶生意的西洋客商低價出手存貨,才便宜買了來。想著家裡能用著,就送回來了。我們家銀子雖有,卻沒幾萬兩那麼多,平時用度也一向節儉。」婉寧這時插嘴道:「這樣才是正經過日子呢,四妹妹,你該學學三妹妹,別總是浪費錢財。」
  媛寧冷笑一聲:「從二姐姐嘴裡聽到這話,真讓人吃驚。」說罷不理婉寧,問淑寧道:「三姐姐別是騙我吧?我方才經過二門,看你們屋裡的人正在卸車上的行李,有好幾十個箱子呢。那些又是什麼?」
  淑寧道:「那是我們家在廣東用的大行李,雜七雜八地,冬天的大衣裳和棉被什麼的也有,有些箱子裡裝地是花瓶、擺設和書本字畫什麼的,有別人送地,也有自己買地。這些東西說是值錢,其實除了送人和自家擺著好看,也沒有什麼用。難不成還能拿去賣錢?別人還以為咱們家怎麼了呢?」
  媛寧有些興趣缺缺:「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會有什麼稀罕的東西呢。」
  「稀罕地倒是有,我有一套玻璃燒的鼻煙壺,上頭畫有西洋畫,是我求了額娘,從一個客商那裡弄到的。四妹妹若有興趣,等我把東西收拾出來,就請你過來瞧。」
  「算了,鼻煙壺算什麼稀奇的東西。」媛寧撇撇嘴。
  當然稀奇,那上頭畫的可是希臘神話中的星座故事,雖然跟她所知道的有些不同。想當年,她也曾迷過星座書呢。因此一看到這套東西,就立馬從霍買辦那裡買了過來。其實霍買辦只是覺得那畫有趣,並不覺得玻璃器具值錢,因此出價很低。
  不過這些事媛寧自然不會知道,倒是婉寧有些興趣:「那上頭畫的都是什麼?難道是聖經故事?」「只是些平常物件,倒是那畫法真特別,跟咱們的完全不同。」「哦。」
  場面冷了下來,淑寧繼續埋頭抄寫。又過了不到一個時辰,老太太派了個小丫頭來催,婉寧便回去了。淑寧數了數抄好的經文,也有十來張,便叫人收好,辭了回房去。
  她的箱子都已經送過來了,打開檢查過,並沒有漏掉的東西。淑寧悄悄鬆口氣,便到後院廊下去看剛到的巧
  巧雲正挺著大肚子和其他丫環們說話,見淑寧過來,便要起身,淑寧忙扶住她,拉她坐下,又細細問些路上的事項,見她母子平安,也就放了心。二嫫笑吟吟地走過來,道:「巧雲,太太發了話,早已經給你們小兩口備下了新房子,你等會兒就回那新房住去,等生下孩子滿了月,再回來上差,方才長貴已經領了銀子和給你補身的藥材,太太說你身子不便,就不用過去磕頭了。」巧雲高高興興地應了,定要去向佟氏道謝,說不磕頭行個禮也好。二嫫只好帶她去了。
  淑寧正要去找哥哥端寧,看他的東西是否都齊全,卻意外地看到他正站在院門口和順寧說話,而順寧還時不時地打量著內院。淑寧想起巧雲,有些擔心。不一會兒,順寧有些失望地回去了,端寧回頭看見妹妹,微微一笑。我是時光匆匆過的分割線
  轉眼到了七月,老爵爺百日過了,大伯父晉保和四叔容保都忙著交待家中事務,準備回到兵部和宮裡上差。興保叫人套車,打算出門去各處產業視察。而張保卻悠哉游哉地在書房喝著茶看著書,跟妻子聊聊天,再逗逗小兒子,小日子美得很。
  辰時剛到,卻聽得前門一陣擾攘,有下人急奔進來,一邊大聲報著「聖旨到了」,一邊往裡頭跑。不一會兒,全府都被驚動了。
  那拉氏早吩咐府裡的管家把傳旨的太監迎進大廳,擺上好茶侍候著,又叫人擺香案。幾房人都穿戴上正式的禮服,不但淑寧姐妹幾個都穿得整整齊齊,連年紀最小的賢寧和不滿週歲的慶寧長女雪瑞,都被打扮好了抱出來,全家跪在前院,等待著來人宣讀聖旨。
章節 九十六、旨意 
  那來傳旨的太監沒看見老太太的身影,便問道:「府上的老封君不在麼?」晉保忙說道:「母親臥病在床,方才也試著想起身接旨的,實在起不來,還望恕罪。要不,下官讓人扶著她老人家出來?」那太監便擺擺手道:「不必不必,咱家也就是問一聲,皇上可說了,不可勞累老太太的。」然後便擺出了架勢,宣讀聖旨。淑寧在後頭跪著聽旨,只覺得渾身上下怎麼都不舒坦,那聖旨的內容也是駢四儷六,辭藻華麗,晦澀難懂。淑寧聽了半日,只略摸估計著是在說自己家祖先如何如何,立了什麼功勞,然後祖父在世時如何如何,父親他們兄弟幾個又怎麼怎麼出色,家風又怎麼怎麼好。總體上就是在誇他們家。
  最後,皇帝老兒鑒於他們家的情況,就讓長子晉保承襲父親爵位,當上二等威遠伯;然後四子容保任侍衛盡忠職守,封一等輕車都尉;三子張保為官出色,又孝順,封二等輕車都尉;次子興保,也得了個騎都尉的爵位。希望這幾兄弟能夠體會皇帝的用心,忠於朝廷,好好幹活。
  全家上下磕頭謝恩,接過聖旨,便請那太監進屋裡喝茶。那太監笑著推說還要回去繳旨,那拉氏忙道:「公公此行辛苦了,這麼熱的天還特地跑咱們家來傳旨,好歹喝杯茶涼快涼快再走,絕不會耽誤了您的差事。」那太監便依言進屋上座。
  晉保夫妻陪著他說些閒話,又旁敲側擊地打聽皇上下這些旨意是什麼意思。那太監笑意吟吟地坐了半日,一點風聲不露,最後懷兜著幾樣精緻的小玩意走了。
  他們的身影一消失,原本在廳中安靜陪坐的興保忽然變了臉色:「這是怎麼回事?莫非你們做了什麼手腳?」
  晉保皺皺眉:「二弟又怎麼了?難道有什麼不妥之處?」
  興保鐵青著臉。道:「大哥襲爵,咱兄弟也就認了,但皇上給我們兄弟幾個封的爵位。我卻不服!老四在宮裡當差就算了,可老三如今連官都不做了。憑什麼他能封個輕車都尉,我卻只是區區地騎都尉?(注)還要是最後一個封?!」
  容保發話了:「二哥這話說得未免造次,給誰封爵,封什麼爵,都是皇上說了算的。難道二哥認為皇上錯了?」
  興保一瞪眼:「老四,你休要訛我,我幾時說皇上錯了,我是問你們是不是做了手腳?不然為什麼我的爵位是最低地那個?」
  晉保板起臉,道:「做什麼手腳?皇上的旨意合情合理,老四已是從三品,老三是從四品,封個三品地爵位很正常。你本就閒賦在家,只捐了個五品龍禁衛在身。有一個四品騎都尉的爵,已經是皇恩浩蕩了。你休要這此大吵大鬧,萬一有人把你方纔的話傳到外頭去。你讓皇上怎麼想咱們家?!」
  興保氣鼓鼓地閉了嘴,甩手走人。索綽羅氏一甩帕子也跟了上去。
  早在興保開始發作時。李氏便扯了慶寧一把。將弟妹們都帶下去了,因此淑寧並沒怎麼聽見叔伯們後面的爭吵。倒是發覺婉寧有些心神不定。她跟那個傳旨的太監似乎是認識地,方纔還低聲跟他說過幾句話,然後便一直沉默。旁邊的媛寧見她這樣,便冷笑一聲,回房去了。因賢寧不停喊熱,淑寧便把疑問丟下,拉過哥哥抱起弟弟,趕回了槐院。
  她安置好了弟弟,換回輕快的衣裳,便來到上房跟哥哥閒聊。不一會兒,父母回來了,又是一番手忙腳亂換衣服的大工程。等換上家常夏衣,張保才鬆了口氣,對妻子兒女道:「方纔可把我熱壞了,在大太陽底下跪了半天,又不敢動,難為他們還吵得起來。」
  佟氏笑道:「雖然熱些,倒也值得,如今咱們也有爵位了,每年的俸銀和米糧雖不多,好歹子孫後代都能受益,只要節省些,不愁養不活自己。」
  淑寧好奇問道:「這個二等的輕車都尉,每年有多少銀子?」佟氏答道:「只有185兩,雖然不多,卻有185斛的米,這可是千斗糧食呢。咱們三房人口不多,光這個就夠吃的了。」
  也就是說無論如何也不會餓著肚子了?這倒是不錯。雖然世襲爵位按例是傳一代減一等,但想必還能襲上好幾代人呢。父親辭官時,淑寧還有些擔心,現在倒是稍稍鬆了口氣。
  端寧這時問道:「為什麼皇上會突然封咱們家爵位?像這樣四個兄弟都有世爵的,在京中也不常見吧?」
  張保若有所思:「我雖聽到些風聲,倒不敢肯定。當日與你瑪法賽馬地,聽說是某位王爺?」
  端寧道:「我從三哥那裡打聽到一點,是兩位老親王,還帶了幾位宗室。」
  張保想了想,說:「既然聖上有了恩旨,這些話就不要傳出去了。別人問起,只說是老爺子不小心摔著的。回頭跟你兄弟們也提醒一聲。」
  端寧應了,又陪著父母說了些閒話,因順寧叫人來請,便告退了。淑寧打量著差不多到抄經的時間了,便也告罪離開,只留下張保和佟氏在屋裡繼續說話。
  張保搖著扇子,歎道:「當日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既然皇上暗中補償過了,咱們就該知道好歹。平白撈了個爵位,倒也不錯。」
  佟氏道:「我原還擔心你辭了官,光靠這點子家底不夠用地,現在倒鬆了口氣。遲些再置點田產,咱們也好多個進項。」
  張保道:「其實說起來,咱們這一房,一向是最節儉的。就算近年手頭寬鬆些,也從不學那些虛華做派。不像其他兄弟幾個,總愛胡亂花錢。」
  佟氏點點頭:「可不是麼?回府以後。我冷眼看著其他幾房,也覺得他們花費太過了。大房要維持府裡體面,倒罷了。二房雖掙了不少錢。也沒必要整天顯擺,這幾日二嫂子病好了。偶爾也出來見見人,我打量著她身上穿戴地,就沒重複過一樣,連四丫頭小小年紀,也開始打扮了。這還是在喪中呢。四房那邊倒是素素地,可也素得不便宜,四弟妹寫個條子請我去說閒話,也要用那什麼雪浪詩箋,喝的茶,一壺就要五六十兩銀子。相比之下,咱們倒像是鄉下來地。」
  張保笑了:「鄉下來的就鄉下來的好了,咱們也不是沒見過世面。你去問問他們,可見過成幾百箱白銀在眼前晃過?可見過大塊大塊地玉石翡翠拿牛車拉著走路?用斗裝的珍珠寶石?通體黃金地自鳴鐘?去年年底送回京的那點子珠寶。在那邊只能算是小意思,他們都當是寶貝似的,誰才是鄉下來的?」
  佟氏忍俊不禁:「夫君。你這話忒毒了。」
  張保坐到酸枝躺椅上,搖搖扇子。道:「不是我說話毒。實在是覺得沒必要整日顯擺些金呀玉的,日子只要過得舒服了。那些就都是些身外物罷了。」
  佟氏在他身邊地圓凳坐下,微笑道:「我呀,只求幾個孩子平平安安的,以後有出息,便心滿意足了。」
  「如今端兒在兄弟裡武功文才皆是首屈一指,淑寧懂事乖巧,賢兒也聰慧可愛,你還有什麼可操心的?說起來,怎麼不見咱小兒子?丫環把他抱到哪裡去了?」
  「方纔曬著了,怕是有些中暑,淑兒讓他喝了點消暑茶,抱回房去睡了。我換衣服時去看過,正睡得香呢,你別去吵他。」佟氏拉住丈夫,不讓他起身去找兒子。
  張保乖乖坐下,佟氏又道:「有件事要和你商量。昨兒小劉妹妹悄悄去看過她兒子,回來後找我訴苦,說小寶的姑媽要娶兒媳婦了,屋子住不下,不願再留小寶在她家裡。你看怎麼辦?」
  「莫不是想訛錢吧?多給些銀子就是了,總不能真接回府裡來,如今額娘病著,整天陰陽怪氣的,誰知道她會說出什麼話來?」
  佟氏道:「這不是幾兩銀子的事,總這樣不是辦法。咱們給的錢不少了,可人心哪有滿足的?再說,咱們雖給了錢,可那郭大姑怎會真的把錢用在小寶身上?倒不如把孩子接出來,光是原本給地錢就足夠在外頭恁房子的了。」
  張保想了想,道:「既如此,那就挑一房老實可靠的家人,先在附近恁間屋子,把孩子接過去住著,劉姨娘要看孩子也方便些。過些日子,你去跟大嫂說一聲,把人接進府來吧。」佟氏點點頭,便去喚週四林家地進屋吩咐。我是轉換場景的分割線
  淑寧和其他姐妹在一起抄佛經,卻發現今天輪到婉寧煩躁不安了。她總是抄錯字,白紙換了一張又一張,本是打算揉成團扔地,看到媛寧地目光,才斯斯文文地學淑寧那樣把紙放到旁邊的籃子裡。媛寧譏諷地瞥了她一眼,又繼續埋頭抄寫。
  婉寧繼續心神不定地,時不時往水閣外張望。淑寧問道:「二姐姐,你可是在等什麼人來?」婉寧不在意地笑笑,道:「沒什麼,我只不過是叫俏雲去拿些東西,卻半天還不見她回來,有些心急罷了。」
  「可是什麼要緊地東西?若是文房四寶之類的,我這裡還有呢,二姐姐儘管拿去就是。」你這樣子擺明了沒那麼簡單,誰信你啊?
  婉寧眼望著外頭,嘴裡卻說:「不用了,我沒缺什麼東西。」
  正說著,卻看到窗外人影一閃,婉寧大喜,忙起身迎出去,果然是俏雲來了。婉寧拉過她,在一叢花旁邊竊竊私語,淑寧聽不到她們在說什麼,只看到婉寧臉上神色變幻。
  她們說了一會兒,只聽得婉寧一聲「什麼?真的嗎?」,說話的聲音大起來,隱隱聽到有「秀女」、「選中」、「阿哥」等字眼。淑寧心裡有數,這大概是在說今年選秀的事。
  今年婉寧本要參選,卻因祖父去世,要守孝,而不得不延遲。本來從前也有過秀女服喪百日後參選的例子,只是今年選秀日子定得早,五月就要初選,到六月復選,如今連結果都出來了,婉寧今年算是錯過了,但三年之後,她已經十七歲,年紀卻有些偏大。
  淑寧自回京後,便知道了婉寧今年不能參選的事,因見她沒表現出什麼情緒,便以為她並不在意。想來從現代穿越回來的女孩子,大概也會覺得十四歲嫁人太早了吧?三年後再選,年紀會比較合適,她應該會高興才是。何況那位對婉寧頗為心儀的五阿哥,比她還要小一歲,現在娶妻有些太早了,下一次選秀時再結婚會更有益於青少年身體健康啊。
  不過現在看來,婉寧似乎對選秀的事還是很關心的。她可能是從來宣旨的太監處知道了什麼消息,所以有些坐不住了,不知她所擔心的是什麼呢?
  過了一會兒,婉寧臉色陰晴不定地回到水閣來,坐在案前對著紙筆發呆。芳寧繼續埋頭抄寫,一直都沒理會過周圍發生的事。淑寧與媛寧對看一眼,先開口了:「二姐姐,發生了什麼事麼?」
  婉寧勉強笑笑,道:「沒什麼,俏雲居然拿錯了東西,真是太粗心了。」
  媛寧冷笑一聲:「你騙誰呢?她明明是去幫你打聽今年選秀的結果了。怎麼?莫非你的仇人被選中了,進宮當了主子娘娘?」
  婉寧清清嗓子,拿起筆道:「我哪裡來的仇人?四妹妹真會說笑。方才俏雲的確是順便告訴了我一些消息,但也沒什麼不好的事。」
  淑寧淡淡笑著,問:「說起來玉敏姐姐也是今年參選吧?不知她選中了沒有?」
  「玉敏被記名了,要等三年後復選呢。」她抬頭對淑寧笑笑,「另外還有幾位姑娘,分別被指給太子和大阿哥,不過都是側室。」
  媛寧挑挑眉:「說起來,那位與你一見面就吵的宋家姑娘,也是今年選吧?」
  婉寧頓了頓,看著眼前的白紙,道:「的確是今年選,她被選中了,指給了四阿哥。註:一等輕車都尉是屬於正三品,二三等的輕車都尉則為從三品。騎都尉正四品。這本是乾隆時才有的爵位定制,我提前到康熙朝了,請當作是蝴蝶效應吧。
章節 九十七、後續 
  媛寧挑挑眉:「喲,居然成了皇家媳婦,那以後我們都要尊稱她一聲福晉了吧?」
  婉寧冷冷地道:「不過是一個格格,叫什麼福晉?也不怕別人笑話她不知天高地厚。」
  媛寧輕笑一聲,道:「二姐姐這話,我聽著怎麼覺得那麼酸哪?」
  婉寧低頭抄起了佛經,不再理會她。媛寧覺得無趣,也閉了嘴淑寧手下寫著字,心中卻有些疑慮。就算是對頭人成了四四的小妾,婉寧為什麼表現得那麼在意?她好歹是老五福晉的熱門人選啊,難不成,她對四四也有意思?不會吧?難道她還真要學足清穿女主,一定要跟老四發生情感糾葛麼?還是說,她只是不忿自己看不順眼的人先她一步嫁入了皇家?
  過了不到兩刻鐘,婉寧便說要去看老太太,離開了水閣。
  其他三姐妹又抄了一會兒,眼著著將近中午了,才收拾東西準備回各自的房間。淑寧捶捶肩膀胳膊,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便問道:「過了百日,我們還會不會繼續上才藝課?怎麼一直不見蔡先生呢?」
  芳寧搖搖頭表示不知道,逕自走了。媛寧道:「應該不會上了。蔡先生自從我和二姐姐離京後,就被辭退了,後來府裡也沒再請人。只聽說二姐姐在保定時,大伯母曾在那邊請過先生來教她。怎麼?三姐姐想學?」
  淑寧點點頭:「我在廣州時也有學的,回來後一直沒練,怕會荒廢了。不知蔡先生如今在何處?能不能請他回來教呢?」
  媛寧低低地笑了,見淑寧一副不解的樣子,才止了笑告訴她說:「三姐姐。你道那宋芝草為何與二姐姐不和?蔡先生辭去以後,就是宋家請了他去,教授女兒琴棋書畫。他整日念念不忘二姐姐這個學生。言必稱婉寧如何如何,天天唉聲歎氣。誰能受得了?只過了一年,便被辭退了。後來二姐姐回京,那宋芝草一見她,就氣不打一處來,總愛與她過不去。她想了想。又忍不住笑道:「說起來,還有個笑話呢。有一回眾人在一處聊天,談起古人詩詞,二姐姐居然說《將近酒》是詩仙李白的大作,那不是笑掉人家的大牙麼?誰不知道那是銀笛秀才蕭雲劍地詩?宋芝草嘲笑她,這種事都不知道也敢自稱才女,當時就和幾家千金大笑一通。二姐姐忒沒有面子,後來每次見她都沒有好臉色。那件事好不容易才壓下去的,不然二姐姐在京中可就成笑話了。」
  淑寧大汗。如果換了自己,恐怕也會條件反射地說那是李白的詩吧?她不禁覺得婉寧有點可憐,穿越到這個似是而非地清朝世界。其實風險處處都存在啊。
  她暗暗下了決定,沒什麼事絕不跟人談起什麼詩詞歌賦!連歷史人物故事也要盡可能少說!
  回到槐院。佟氏見了女兒便道:「你阿瑪到前頭接待來賀我們家受封的客人了。中午我們自己在房裡吃飯,我叫人做了酸湯子。你多吃一點吧。」淑寧應了,想起上午聽說地事,便對母親說道:「二姐姐打聽到了今年選秀的消息,聽說宋家小姐被指給了四阿哥,不過只是格格。」佟氏愣了愣,才醒悟過來:「哎呀,四阿哥已經到這年紀了麼?我居然忘了。」她發了一會兒呆,忽然站起身來:「這可是喜事,我要送些賀禮過去。陳老太醫開過幾張補身的方子的,長福呢?得快叫人配好幾付送去。還有從廣東帶回來的綢緞,我們現在用不著,白放著可惜了,乾脆送兩箱過去吧,還有珠寶,新人也該有些頭面首飾,對了,那幾顆大紅寶石……」
  淑寧目瞪口呆,連忙止住她:「額娘,你冷靜些!」她把母親壓回椅子上,道:「這些東西宮裡和內務府會準備地,你只要表示一點心意就行了,這麼大張旗鼓地,生怕別人不知道麼?」
  佟氏這才冷靜下來,看著女兒不好意思地笑了:「額娘是太高興了,有些失態。你說得也是,我們家如今還在守孝呢,沒得沖了人家的喜事。算了,只送些衣料和幾件佩飾,再加幾樣藥材,都送到南瓜胡同去,免得叫外人知道了。」
  淑寧這才鬆一口氣,不料只過了一會兒,佟氏左思右想地,又坐不住了:「我們好像有兩匹上好的多羅呢,乾脆也送過去吧,趁現在還沒吃飯,我叫人開小庫房取去。二嫫?二嫫?」然後登登登地走了。
  被她打敗了!
  淑寧無語地望向天花板,現在就已經這樣了,等以後自家哥哥娶老婆時,不知老媽會成什麼樣子?我是兩天後的下午的分割線
  張保頂著滿頭大汗,慢慢踱進槐院,倒在躺椅上,一臉疲憊。淑寧忙放下手中的針錢,為父親遞了塊帕子,又倒茶給他喝。
  佟氏替他打著扇子,有些心疼地說:「來人怎麼就沒停過呢?咱們家也沒打算大肆張揚,到底還在孝中呢。」
  張保一口氣喝下一杯茶,又把杯子遞回給女兒,才道:「畢竟是難得的榮耀,我們雖不好張揚,跟我們交好的幾個府,總要意思一下。麻煩的是那些摸不著真正地權貴的邊的人,還有在京裡等著候缺地小官,藉機來攀附。我只好應酬一番,哪能真的給他們些什麼好處呢?」
  佟氏有些埋怨:「大哥四弟要上差就罷了,二哥成天在家呆著,也不幫著招呼一下,讓你一個人從早忙到晚,他卻自個兒逍遙去。哪有這樣地兄弟?」張保苦笑一聲:「他心裡正不痛快呢,別人來恭賀,不是往他傷口上撒鹽麼?算了。也就是幾天地事。我先辛苦一下吧。」
  淑寧又倒了一杯茶捧給父親,張保摸摸她的頭。接過了茶,喝了一口,才道:「早上陳良本大人來過,跟我說了一些話。」
  淑寧一僵,忙用心聽是什麼事。佟氏問道:「是什麼話?他是不是對你辭官地事不大滿意?」
  張保搖搖頭道:「陳大人實在是個很寬容地人。他不但不生氣。還很體諒我。原來廣州府屬官裡有他的昔日同窗,把那邊的事都告訴他了。他說,我就這樣辭了官,實在太可惜了。既然是有用之身,就該多為朝廷百姓做些實事才是。不過我父親新喪,母親又臥病,也應當留在家裡照料。因此他交待吏部地人,記錄我是在丁憂而非辭官。等過些時候,家中安定下來。他會為我再謀一份好差事。若是擔心朝廷黨爭,便尋一個糾葛少些的職位就是了。」
  「陳大人很會做人嘛。」淑寧暗暗想道。
  佟氏聽完也是感歎不已:「他這一番好意,你若是推辭。就顯得太不知好歹了。」張保無奈道:「可不是?我當時真是慚愧之極。雖然沒有明著答應他,但若以後他真地為我謀了差事。我也不好推了。」
  佟氏笑道:「如果真是沒什麼糾葛的好差事。你只管領就是了,莫枉費了別人的一片好意。」
  張保微微點了點頭。這時候長貴來報說:「老爺,又來了幾位大人,您看……」
  張保長歎一聲,苦笑著去了。
  第二天,淑寧繼續到水閣去抄佛經,卻發現婉寧頻頻看向自己,欲言又止。她心裡奇怪,面上卻不露,只裝作沒發覺對方的異狀。
  果然抄了不到半個時辰,婉寧就忍不住了,悄悄問道:「我聽說,昨兒個陳良本大人曾來過咱家找三叔,是不是真的?」
  原來是這件事。淑寧不露聲色地道:「地確有這事,他們以前就認得的,這幾天上門來的人也多,陳大人不過是應個景兒,二姐姐怎麼問這個?」
  婉寧不回答,過了半晌才道:「我覺得他這人……人品不大好,你們還是少跟他來往比較好。」
  淑寧挑挑眉:「人品不好?二姐姐何出此言?連皇上都說陳大人是直臣純臣呢。難道二姐姐還在記恨當年的事?」
  「不不,怎麼會呢?我早忘了那件事了。」婉寧連忙說道,「我不過是聽人說他行事有些陰險,怕三叔跟他來往多了會吃虧,才這樣說罷了。」
  他的確是有些陰險,不過是對你而已。至於她家老爸,還沒這個榮幸呢。
  淑寧笑了笑:「多謝姐姐提醒,不過這些外頭大人們的事,我一點兒都不懂,也不好去管呢。」
  她繼續抄寫著經文,婉寧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對媛寧在旁邊發出的冷笑聲翻了翻白眼,便把注意力拉回抄寫工作上。
  但平靜只維持了片刻,一個小丫環急急闖進水閣,慌慌張張地對婉寧道:「二姑娘快去看看吧,正院裡鬧起來了,老太太正生氣呢。」
  婉寧忙問是怎麼回事,那小丫頭只說了「二太太……」幾個字,瞥見媛寧在場,便住了嘴。媛寧臉色變了,婉寧只看了她一眼,便道:「我們去看看吧。」然後就先行一步。
  淑寧和芳寧對看一眼,也跟著走了。媛寧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地,跺了跺腳,追了上去。
  來到正院,屋裡頭鬧得正歡呢,滿院子都站滿了人,有家中的主子,也有丫環僕婦。淑寧看到素雲和其他幾位伯母嬸娘的貼身大丫頭俱在,便知佟氏等妯娌此刻都在房中。只聽得上房裡老太太在大罵:「我還沒死呢!你們一個個地居然敢踩到我頭上來,真是無法無天了!你們恨不得我現在就兩腳一蹬,跟老爵爺去了,是不是?我告訴你們這些王八羔子,別做夢了!只要我在一日,這府裡就還是我說了算!你們這幫不孝子,你們阿瑪剛死了幾日,就欺負起額娘來了?你們對得起你們的阿瑪。對得起列祖列宗麼?!」
  她繼續大聲罵著,後來隱約聽得索綽羅氏小聲說了句什麼,她就罵得更大聲了。還大咳起來。
  婉寧聽見,連忙衝進屋裡。柔聲哄著祖母。在廊下站著的李氏回過頭來,看見她們姐妹幾個都在,皺了皺眉,又聽得屋裡老太太咳完又繼續罵,便輕輕走過來。做了個手勢,把她們帶出了院子,然後道:「老太太病久了,火氣自然大些,方纔那些話你們就當沒聽見,回去也要約束底下人,別讓她們亂嚼舌根,知道麼?」見淑寧等人點頭,便淡淡地說:「都散了吧。」然後便回院裡繼續站著。
  淑寧回到槐院。想了想,便開始做起針線活來。到了吃午飯時,佟氏回來了。她神色淡然。只是有些疲累,二嫫連忙跟上去。又問素云:「太太可有受氣?」佟氏擺擺手。讓淑寧和眾人都退下,只留下二嫫。說了好一會兒地話,然後吃了半碗飯,又帶著素雲和幾個丫環出去了。
  淑寧有些好奇,便悄悄去問二嫫是怎麼回事。二嫫為難地說道:「姑娘,不是二嫫有意瞞你,這些事情實在不是你們姑娘家該知道的。你就別問我了。」淑寧挑挑眉,也不強求。
  不過她有別地渠道可以打聽到消息。以往在伯爵府,她要知道什麼小道信息,除了從母親兄長處聽說,就只有向二嫫或巧雲打聽了。素雲是個實心性子,不愛傳播小道消息,而巧雲現下正在家待產,二嫫又不肯說,她只好動用自己新近建立地情報網啦。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把素馨叫來,如此這般吩咐一番,素馨就會意地領命而去。
  這個因為處事伶俐而被她留在身邊地小丫環,家族在伯爵府中世代執役,加上遺傳基因中的高產特性,每一代人都生下許多兒女,而且這些兒女基本上都是相貌平平、才智平平地人,因此,不會因為長相太好而當上小妾,也不會因為才能太出色而成為總管,一直都留在僕役社會的中下層,像週四林這樣當上管事已經是極有出息了。他們家的人不但與其他僕役家族聯絡有親,更遍佈府中各處所。府裡的人,或許會因為二嫫是佟氏親信,而對她的家人有提防之心,也可能會因王瑞寶是王嬤嬤地兒子,而把他們一家當成是老太太那邊的人,但他們私下說主人家閒話時,不會提防二門上看守的一個家丁,老太太院裡後廊下掃地的婆子,二房後院洗衣服的媳婦,或是給採買貨物的管事打下手的小廝。
  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總是能夠接觸到各方面的小道消息。淑寧也是在無意中發現這一點地,素馨年紀還小,也沒受過什麼訓練,無所真正發揮出這個家族網絡的作用,但只是打聽一下老太太屋裡發生的事,想必不會有什麼問題。
  果然,一個時辰以後,素馨已經收集到各方面地訊息,回來覆命了。
  她說:「我二嬸母在老太太屋裡做雜活,據她所講,二太太向老太太請安時,似乎對二老爺爵位的事十分生氣,老太太不過念了她兩句,她就說什麼,自從老爵爺過世後,大老爺大太太在府裡就是說一不二地,老太太什麼辦法都沒有,如今大老爺一襲爵,大太太才是當家主母,老太太再厲害也只能乖乖受她擺佈,而她和二老爺,越發要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了,還怎麼敢指望親額娘呢?」
  嘩,這是赤地挑撥離間啊!二伯母平素雖然尖酸刻薄,但還不至於這麼沒有分寸,看來封爵的事給二房地打擊很重啊。
  素馨小心翼翼地瞧了淑寧一眼,道:「二太太說這話可真夠膽大的,府裡人人都在說閒話呢,說二老爺遲早要分家呢。」
  的確膽子夠大,不過似乎跟他們三房關係不大。淑寧想了想,對素馨說道:「這些話你別跟人說去,對你家裡人也別亂說。別人愛怎麼傳都是別人的事,別叫人拿住你們的把柄。」素馨怎會不明白她的意思?當即就應了。
  淑寧呆在房裡想了好一會兒,見母親一直沒有回來,又擔心她會不會遭受池魚之災,受了委屈,一時心裡有些煩亂,便索性擺出文房四寶來,抄幾頁佛經,讓心情平靜一些。
  臨近傍晚,院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二嫫忙叫人去打聽,還未等到人回來報信,便看到先前跟佟氏出去的一個丫環衝進院裡,在淑寧房門外喊道:「姑娘,出事了!」
章節 九十八、老太 
  淑寧心下一驚,忙衝到房門口問:「出什麼事了?」那丫頭說:「老太太厥過去了,太太說看著不好呢,叫我回來請姑娘和少爺們一塊兒過去。(手機小說站http://wap.16K.cN更新最快)。」
  淑寧忙叫人去抱賢寧,卻看到哥哥端寧衝進院子問:「聽說出事了,怎麼回事?」原來他才從外頭回來,聽到下人的議論,就趕忙衝過來問。
  淑寧把事情告訴他,然後叫他去抱弟弟,自己想了想,便回身進屋從梳妝盒裡拿出那個白綢香囊,悄悄塞在袖子裡。
  等他們兄妹三人趕到正院的時候,堂兄弟姐妹們已來了大半,接著又來了幾個。眾人都肅然站在院中,不敢出聲。
  賢寧對兄姐說:「放我下來,我要自己站著。」端寧拍拍他道:「乖,讓哥哥抱著你。」賢寧不依:「別人都站著,小娃娃才要人抱呢。」淑寧轉頭看到淳寧、嫣寧和慶寧的長女雪瑞都是由丫環牽著手,自己站著的,只有慶寧幾個月大的兒子德瑞是讓人抱著,便讓端寧把賢寧放下地,然後蹲下來對他說:「你要自己站著也行,乖乖地不許鬧,回頭姐姐給你做好吃的點心。」賢寧點點頭:「我要吃糕糕。」淑寧應了,又重新站起來。
  不一會兒,容保領著一個老人和一個拎箱子的隨從打外頭進來,便有人傳話說「王太醫來了」,沈氏親自打了簾子,把那老太醫迎進房裡。
  屋裡隱約傳來說話說,卻聽不清楚。過了好一會兒,婉寧出來了。她一臉委屈地走到院中,不停地回頭看。慶寧連忙上前問道:「咱們一接到消息就過來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婉寧紅著眼道:「奶奶生了一天氣。好不容易安靜下來了,不知為什麼又摔了杯子,突然間就暈了過去。怎麼叫都叫不醒。」她眼淚忽然開始往下掉:「太醫一臉嚴肅的樣子,奶奶不會出什麼事吧?「
  慶寧不說話。順寧便安慰說:「她老人家身體一向很好,或許只是一時氣急攻心,不會有事的。王太醫本來就愛板著個臉,你別胡思亂想了。」
  婉寧嚶嚶哭著,李氏忙上前安撫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眾人依舊在院裡站著,許久都不見裡頭傳出什麼消息。婉寧幾次想要進去打探,都被趕回院子裡。
  漸漸地,有人覺得累了。李氏抱起女兒,淳寧便依著順寧的大腿,喜塔臘氏早就扶住了嫣寧。本來還堅持要自己站著的小賢寧,也終於支持不住,端寧把他抱起來,用袖子輕輕地為他擦了擦額上的汗。淑寧悄悄轉換著身體的重心。好讓兩條腿輪流休息一下。
  這時離太醫進屋已足足過了一個時辰。
  好容易,才看到簾子打了起來。張保和佟氏親自送太醫出來,恭恭敬敬地說了些感謝地話。張保一直把人送到外面,佟氏到了院門才回轉。
  端寧忙上前問道:「額娘。裡頭怎麼樣了?」婉寧也衝過來等著答案。佟氏愛憐地摸摸賢寧困頓的小臉。道:「老太太已經醒過來了,只是手腳有些不便。太醫說要靜養。」
  婉寧聽了忙衝進屋裡。喊著:「奶奶、奶奶,你怎麼樣?」隱約聽得那拉氏輕輕責備了她兩句,她才安靜下來。
  晉保走出房門,咳嗽一聲,滿院嚶嚶嗡嗡地聲音才靜下來。他道:「老太太現在已經醒了,只是要靜養。你們現在都回自己屋去吧。從明天開始,寧字輩的除了淳寧和賢寧,都要輪流過來侍候老太太。除非病重,不許有人推脫!現在散了吧。」然後也不多說,直接轉身回屋裡去了。
  眾人你望我,我望你,緩緩地依言散了。淑寧和端寧帶著弟弟回到槐院,安頓他睡下以後,便到上房坐著等父母回來。
  張保與佟氏回來時,天已經快亮了。他們看到兩個兒女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都又好笑又心疼,忙把他們叫醒。
  淑寧頭腦還有些不清楚,只聽得哥哥問道:「老太太現在究竟怎麼樣了?是中風了麼?」佟氏道:「是中風,半夜裡她老人家又醒過來一次,人是清醒的,只是手腳不大聽使喚,因此樣樣都離不了人。我和你阿瑪先睡一下,你們也回房去補個覺,再過一兩個時辰,就到正院去輪班吧。」
  淑寧聽了,便乖乖和端寧各自回屋去了,一覺好睡,醒過來時,已經是辰時。淑寧忙忙梳洗了,吃了碗粥就和哥哥一起趕到了正院,正好替下那拉氏和婉寧。我是兩天後的分割線
  淑寧現在的感覺很複雜。
  這兩天她和其他兄弟姐妹嫂子輪著照顧祖母,看到這個老人現在虛弱地樣子,只覺得人生真是變幻無常。曾幾何時,這位老太太在家中也是位說一不二的主,所有人都被她壓得喘不過氣來。她一句話,就能讓自己的母親佟氏臉色發白、心中發苦,乖乖接受她安插過來的眼線。因為她的堅持,叔伯們就只好讓所謂的法師打擾祖父靜養;因為她的縱容,他們就只能忍受她娘家侄子的胡鬧。但無論她曾經如何尊貴、霸道,現在也只能虛弱地躺在床上,吃飯穿衣,俱要受人擺佈。
  淑寧原本挺怨恨她的,怪她無端給自家父母氣受,怪她為了私心總想插個小妾到自己家破壞父母地感情。就算現在她全身上下,脖子以下的部分都動彈不得,也還總是罵罵咧咧,有時說的話難聽至極,甚至毫不考慮身邊地孫女們都只是十幾歲的小姑娘。但現在,淑寧覺得心中對她地那點怨懟之心,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因為現在地她,只不過是個病弱無力的老人罷了,甚至連撒個尿。都要人幫忙。
  正因為有了這樣地想法,所以淑寧在侍候老祖母地時候。雖然說不上有多麼用心,但總是小心輕柔地,會仔細給老人洗臉梳頭,把她打理得盡可能可以見人,又常常替她翻身。免得她背上出汗難受。
  她不知道別人會怎麼看待這些,老太太本人沒什麼反應,但婉寧卻是心中有數的,有一次還曾經私底下小聲對她說謝謝,讓她有些莫名奇妙。看得出婉寧對老太太是有真感情地,但聽到這聲道謝,淑寧心中莫名的不爽:難道只有你是她的孫女不曾?難道只有你會照顧老太太?你把別人都當作是什麼了?
  眼看著太陽下山了,淑寧在老太太身邊已侍候了大半天,只覺得又累又餓。看到李氏和芳寧出現時,心裡一下鬆快起來---終於可以換班了。
  李氏對她微微笑了笑,便從食盒裡拿出一碗粥和幾樣小菜。低下身去對老太太說:「老太太,孫媳婦給您做了些清粥小菜。您用一些吧?」
  老太太卻把臉轉過去。聲音嘶啞地說道:「我不要吃這個,今兒早上的燕窩粥還有沒有?」
  「老太太。燕窩粥甜,您吃多了不好。」
  「胡說,燕窩最是滋補,咱們家還沒窮到連幾兩燕窩都吃不起的地步,還是說,你們瞧著我沒用了,捨不得花這個錢?」李氏無可奈何,只好收起粥菜,回廚房去做燕窩。她前腳剛走,老太太又罵小輩們是不是打算把她餓死,芳寧有些手足無措,得了淑寧地提醒,到後院的小廚房找了找,端了碗參湯來,給她餵了小半碗,才算是讓她安靜下來。
  淑寧瞧著沒什麼事了,便悄悄退出房間,正要沿著走廊往外走,卻迎面看見老太太身邊的丫環翠蓮。奇怪,她剛才還在房裡的,幾時出來了?
  出於以往的經驗,淑寧對名字裡帶「翠」字的丫環都沒什麼好感,更何況這個人還是老太太身邊的。稍一點頭,隨口問了句:「籃子裡的是什麼東西?」那翠蓮討好地笑道:「是燕窩粥,老太太早上沒吃完,我收起來了,聽說她老人家現在想吃,就趕忙去熱了來。」既然有燕窩,剛才怎麼不說?倒讓大堂嫂被罵一頓。淑寧不悅地「嗯」了一聲,就往前走,也不理會她。
  回到槐院,她擦一把汗,喊道:「二嫫,可有什麼吃的麼?我快餓死了。」
  二嫫忙應道:「有新鮮地蘇子葉餑餑,姑娘先吃一點,很快就能吃飯了。」淑寧歡呼一聲,接過點心盤子,倒了滿滿一杯茶,喝了個痛快。
  佟氏走過來道:「很累麼?今晚上好好休息,明兒一早額娘先過去,你吃了午飯再來。」淑寧見她似乎打算出去,便問:「額娘不在這裡吃飯麼?」佟氏微微笑道:「你大伯母有事請我過去商量,你待會兒先跟哥哥弟弟一起吃吧。你阿瑪跟你幾位叔伯有事要談,也不回來了。」
  淑寧應了,忙忙吃了一個餑餑,才覺得胃袋好受些,舒服地歎了口氣。
  然而晚上她卻沒能好好休息。老太太又出事了。
  不知是吃什麼東西時嗆著了,咳了半日,喉嚨中卡了一口痰,不上不下的,幾乎沒背過氣去,好容易咳出來了,卻已經半死不活的。幾個太太忙忙通知了各自地丈夫,又連夜去把王太醫請了來瞧。那王太醫一邊把脈,就一邊皺眉,把完後又問近幾日病人的飲食。李氏小心翼翼地說了,王太醫便說:「人參雖是大補之物,但現在天熱,病人又年紀大了,身體虛弱,參湯喝多了,未免虛不受補,反而添了燥熱之症。而燕窩雖有滋補之效,那粥卻是甜地,徒增痰症耳。病人本該進食清淡地飲食,以粥水為佳,怎的卻給她吃這些東西?」
  晉保掉頭去看那拉氏,那拉氏卻看向李氏,李氏忙道:「雖然準備了清粥小菜,但老太太不肯吃,唯有燕窩和參湯是還能入口地。昨兒本來還熬了些清淡的湯,老太太一口都沒喝。」
  晉保動了動嘴,最終還是歎了口氣,問太醫老太太現在病情如何。王太醫說了半天醫理,然後得出的結論是,要吃他開的藥,遵他的醫囑,而且在飲食上絕不能再犯錯誤,不然痰症越來越嚴重,會很危險,而且病人身邊絕不能離人。晉保和那拉氏都一一應了。
  這一鬧,又是半夜才能睡下,淑寧肚子裡有些火,本來被壓下去的怨恨,又挑起來了:這老太太年紀一大把了,也不知道愛惜身體,明明生著重病,還是向往常一樣愛怎麼樣就怎麼樣,難道是嫌命長麼?
  第二天一早,傳來消息說老太太醒過來了,還自動自覺地吃了小半碗米粥,全府的人都鬆了一口氣。看來她的確還不嫌自己的命太長啊。
  中午淑寧吃完飯後,便到正院去接替母親和四嬸。卻看到自家老媽正在老太太床前恭敬地站著,聽著什麼吩咐。那丫環翠蓮跪在地上,低垂著臉。
  佟氏瞥見女兒進來了,也不說什麼,只柔聲對老太太說:「額娘真是體恤媳婦兒,媳婦兒正覺得家事繁重,想多找個幫手呢,以後翠蓮姑娘就是我們屋裡的人了,我一定會好好待她的。」
  淑寧聞言心一沉,看向那翠蓮,只見她滿面喜意地向佟氏磕頭。老太太臉上彷彿開了朵菊花:「我就知道你這孩子不是個不能容人的,這丫頭跟在我身邊也有三年了,一向會討人喜歡,以後就交給你了。」
  佟氏滿臉笑意地應了,又柔聲叫翠蓮給老太太磕頭,這就回屋去收拾衣裳雜物,老太太卻道:「明兒再走吧,讓她再多服侍我一日。」翠蓮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又馬上笑著應了。
  佟氏轉過身離開房間,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交待女兒要好好侍候祖母。淑寧嘴上應著,卻覺得心裡有些冷,轉頭看見那翠蓮高興的樣子,不知怎的起了一絲憐意。
章節 九十九、終局 
  張保從妻子嘴裡得知自己屋裡即將要增添一個人時,感到十分詫異:「額娘糊塗了麼?現在還在孝中啊,她這是在幹什麼?不行,快退回去,雖然我說過不想再混官場,但也沒打算讓人參我個不孝悖禮之罪。()。」
  佟氏卻安撫下他,淡淡笑道:「夫君太多心了,額娘怎麼會做這種糊塗事?她只是說,我們屋裡人手不夠,也沒個合心意的人侍候你,因此將心愛的丫頭送來照顧你的起居。她老人家幾時說過是給你送妾來著?你可別誤會了額娘的好意。」
  張保愣了愣,笑了:「夫人說的是,我怎能這樣誤會額娘呢?她只是要送個丫環來罷了,斷沒有做母親的在父親喪期內給兒子納妾的道理,方才是我想歪了。」
  夫妻倆相視一眼,又笑了我是轉換視角的分割線
  淑寧實在無法理解老太太的想法,她現在都只能躺在床上不能動了,還念念不忘在他們三房插人,到底是什麼心理啊?難道說,執掌大權習慣了,連想法也變態起來?
  以前老太太要安插小妾,是想在各房布下眼線,順便牽制一下媳婦們,也是為了更好地掌握府內大權。可現在這樣做真的有用嗎?淑寧實在不看好這種法子,從以往老太太安插的人就可以看出來。
  大房的翠翹死了不說,繼任的翠萍已經差不多成了那拉氏地人了,又有前任留下的兒子安寧做依靠,只要安份守己。總能好好過日子。現在那拉氏當家,翠萍當然不會傻到跟她作對。
  二房的翠珍對老太太倒還算忠心,從素馨收集回來地小道消息中可以知道。她現在還常常給老太太請安,而且索綽羅氏視她為眼中釘。她還離不得老太太這個靠山。但如果靠山倒了,她又沒有子嗣,會有什麼結局還不知道呢。至於另一個妾翠英,早就得罪了老太太,聽說自從那年小產後。她就一直病著,美貌不再,又失寵了,現在只能無聲無息地活著。
  四房一直沒有正式的妾,只有幾個通房丫頭。雖然聽說大多數是老太太送地人,但沒有名份是事實。四叔容保與四嬸沈氏,近年的感情有所疏離,但即便如此,容保對那幾個通房。一直是一碗水端平,也沒有抬舉哪一個的打算,對她們之間窩裡鬥的情形視而不見。
  由此可見。在各房安插小妾,或許曾經有過作用。但時間一長。人心就很難控制了。老太太一再想往三房安插人,難道只是一股子執念作怪嗎?在她現在無法再執掌家事的情況下。那些眼線還能發揮多大地作用?
  而且最關鍵的問題是,老太太本人很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淑寧轉回頭去望望床上那個乾癟瘦弱的老太太,非常確定這個事實。
  雖然太醫當面說靜養就行,但私底下跟張保兄弟幾個說了什麼就沒人知道了。只看老太太越來越虛弱的身體,長輩們暗中進行的準備,以及府裡下人們的竊竊私語,就可以猜到這一點。但很明顯,老太太本人並沒有這個覺悟,她大概以為自己只是一時中風,還能繼續活好長一段時間吧?
  傍晚,淑寧把照料的工作交給婉寧和沈氏,便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槐院。這種侍候人的日子真不是人過地,她自穿越以來,雖沒有大富大貴,卻也是養尊處優,從沒有那麼辛苦過。看來好日子過多了,容易使人墮落,等過些日子空閒下來,她要想個法子鍛練一下身體才行。
  約摸在一更天的時候,變故發生了。老太太又一次被痰堵塞了喉嚨,最後雖然咳出來了,卻已是出氣多,入氣少。眾人又是一片手忙腳亂,婉寧在一陣哭天喊地中被趕出房間,摟著喜塔臘氏一個勁兒地哭。太醫來瞧過後,只是搖頭,暗示晉保給老人家準備後事。
  院子裡再度站滿了人,個個臉上帶著哀戚。淑寧望望婉寧哭得死去活來的樣子,又看了看面無表情地媛寧和閉著眼念佛的芳寧,心裡有些茫然。等到屋裡有人走出房門,正式宣佈老太太已經去世時,院子裡地人才紛紛痛哭起來。
  聽著耳邊地一片哭聲,淑寧覺得自己的鼻子有些酸,但離要哭出來還早得很。她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拭了拭鼻下,一股子特別地味道從帕內傳來,她馬上被刺激得紅了眼,眼淚不停流著。這時,她察覺有人拉了拉她的袍子,低頭一看,卻是賢寧。他張大了眼問:「姐姐,大家為什麼哭?」
  淑寧蹲下身來對他說:「因為老太太去世了,所以大家都很傷
  「老太太?就是那天摸我臉蛋的那個老奶奶嗎?「是啊。」淑寧點點頭,忽然想到什麼,便裝作給弟弟整理頭髮,用帕子輕輕替他擦了擦臉。賢寧忍不住流了淚,吸著鼻子道:「姐姐,我覺得難過。」淑寧忽然覺得有些罪惡感,卻被旁邊一股尖銳的哭聲嚇了一跳,抬頭望去,只見沈氏抱著哭個不停的女兒嫣寧哄著,左手卻分明剛在孩子身上掐了一把。「呃,原來還有比我更邪惡的人。」淑寧想道。她突然覺得有人在摸自己的頭,抬頭一看,卻是端寧。他扯了扯嘴角,把賢寧抱起來,輕輕拍著他,讓他倚著自己的肩膀流淚。
  這時晉保出來說道:「你們都進去見老太太最後一面吧。」
  說是見最後一面,其實只是見見屍身。老太太的頭髮衣服都已經整理過了,半身搭著被子,臉上蓋著素帕。婉寧一見到,馬上就撲了上去。卻被那拉氏的丫環緊緊抱住,她不停地掙扎,哭得痛不欲生。屋裡人人都哭得很斯文端莊。就連老太太生前最寵信的嬤嬤,也是趴在地上嚎而已。因此婉寧的激動與失態顯得格外顯眼。那拉氏頻頻看她,最後見到她掙脫了丫環,撲到老太太身上,緊緊摟著屍身痛哭,便馬上皺著眉讓人把她拉開。又親自整理了被女兒拉開地被子,繼續一邊用帕子抹著眼淚,一邊吩咐下人們準備棺木火燭等物。我是轉換場景的分割線呀分割線
  大概是因為老太太死得比預期的早,許多東西都還未準備齊全,因此還要忙忙叫人去買。就在準備喪禮地過程中,又出現了問題----沒錢了。
  府裡賬上現在還有兩千兩左右的現銀和銀票,但現在離秋收還早,田租還未能收上來,而二房主持地幾門生意。據說資金周轉方面出了問題,已有三個月未曾上交銀子了。一場像樣的喪禮,沒個兩三千兩是不行的。但如果把府裡的銀子都拿去用,那接下來的幾個月。全府上下又如何維持日常用度呢?
  因此。晉保和那拉氏籌算過後,發現最多只能使用其中地一千兩。因為不夠用。晉保要求興保從店裡調銀子,卻遭到了拒絕。
  興保說:「我因為額娘打死釧兒的事,賠了大筆銀子,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而且今年京裡連開了幾座酒樓茶樓,我那些生意虧得厲害,這幾個月都在倒賠銀子。現在要我再拿出幾千兩來,實在是無能為力。上一回阿瑪的大事,已經是我出的錢,為什麼現在又要我出?」
  晉保聞言十分不悅:「老二,你要把話說清楚,那些生意當初都是家裡出的本錢,如今家裡要用銀子,調些來有什麼要緊?什麼時候成了你的了?」
  興保卻冷笑道:「大哥這話糊塗,雖然當初家裡有給一些本錢,但大多數都是靠我的私房,當然是我的生意。而且這些年家裡得的錢,已經是當初本錢地十幾倍了,我一直好心好意供養家裡,大哥卻不能憑這個就謀奪了我的私產去。」
  晉保氣白了臉,也不跟他吵,直說道:「這些過後再提,現在先辦了額娘的大事要緊。你到底出不出錢?」興保扭過頭去:「我方才說過了,上次阿瑪地事,我已經出過錢了,你找別人去。」
  晉保恨恨地道:「上回因為牽扯到幾位王爺,阿瑪的事並沒有大操大辦,總共才花了不到三千兩,其中那副棺木,還是早就預備下地,香燭紙品,又都是公中地錢,你才花了多少?現在輪到額娘,你卻推脫起來。別忘了,額娘會發病,還是你們兩口子幹的好事!」
  興保跳起來,大喊「你胡說」,幾乎就要衝過來了,卻被容保架住,勸道:「二哥,有話好好說,這次是你過分了。額娘待你不薄。」
  興保掙開弟弟,冷笑道:「你少在這裡扮好人,她待我不薄?她最疼地就是你!!!額娘這麼多年存下的體己,現在在誰手裡?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昨兒個額娘還清醒的時候,最後見過的人是誰?是你老婆!誰知道這裡頭有什麼貓膩!」
  容保也漲紅了臉,當即就跟他爭吵起來,晉保頭痛地在一旁生氣。張保聽得越來越不像話,便大喊一聲:「夠了!」待兄弟們安靜下來,他想了想,便對晉保道:「我在外頭做了幾年官,不怕大哥笑話,也有些積蓄。弟弟不敢越過大哥去,也願意出一千兩,大哥覺得如何?」
  興保和容保都吃驚地望著他,晉保有一絲感動:「三弟,你平時日子過得也不富裕……」興保卻打斷了他的話:「少來,他有錢著呢,平時都是裝窮。」晉保厲聲喝道:「老二!」興保這才悻悻地閉了嘴。
  張保淡淡地道:「我在外頭十幾年,也沒在父母跟前盡孝,現在不過是出點銀子,再說,大哥主持家業也不容易,做兄弟的能分擔就多分擔些吧。」
  晉保大力拍了拍三弟的肩膀:「好兄弟,你這份情誼,哥哥絕不會忘記!」
  容保見狀忙道:「三哥說得有理,平時額娘最疼我,她老人家的大事,我如果袖手旁觀,成了什麼人了?不過我銀子不多,只能出個五百兩,兩位大哥別嫌棄。」
  晉保怎麼會嫌棄?忙抱了一把么弟,兄弟三人一副感情好得不行的樣子。
  興保訕訕地,只好說:「既然如此,我也出……五百兩好了。」晉保瞥他一眼,淡淡地道:「二弟有心了,想必額娘泉下有知,也會很欣慰吧。」我是正在守靈的分割線
  淑寧全身戴孝,與眾姐妹嫂子一起,跪在內堂燒紙誦經。婉寧呆呆地望著火盆,機械地往裡頭投些紙錢,默默地流著眼淚。淑寧有些慚愧,自己從沒有真心實意地為這個老人掉過一滴淚,但想到她給自己家帶來的傷害,心腸就硬起來,仍舊拿出暗藏了秘密香囊的帕子,流著裝模作樣的淚水。
  夜深了,漸漸地有人尋著借口離開了內堂,留下來的人,只剩下婉寧淑寧和幾個老太太親信的丫環僕婦,當中有的人甚至當場打起了磕睡。
  淑寧無意中往外看了一眼,卻發現哥哥端寧站在角落裡,靜靜地望著老太太的棺柩,燭光忽明忽暗地映在他的臉上,讓他的神色顯得有些莫測。
  淑寧遲疑了一會兒,看到眾人皆疲累不堪,沒人注意到她這邊,便悄悄起身往端寧處走去,碰了碰兄長的衣角,輕輕問道:「哥哥,你怎麼了?」
  端寧側臉望了望她,搖搖頭,又轉過去繼續看那棺柩,幽幽地道:「世事無常。我去廣州前,她還是這府裡說一不二的主兒,高高在上,人人都要在她面前低頭。而昨晚之前,她只能躺在床上,事事都要靠人幫忙。死了,連辦喪事的銀子都是好不容易才湊起來的。守靈的人人大多只是裝個樣子,沒多久就都溜了。她強硬了一輩子,威風了一輩子,為的到底是什麼?」
  淑寧無言地陪著他一起站著,過了一會兒,他說道:「瑪法待我挺好的,知道他死得那麼冤枉,我心裡其實有些恨老太太,看到她受苦,心裡說不出的痛快。」淑寧吃驚地望過去,只見他扯了扯嘴角,道:「但再恨又如何?你看看,這府裡真心實意為她傷心的人有多少?兒子媳婦?孫子孫女?親信奴僕?就算是哭得最傷心的婉寧,哭的到底是她,還是自己,又有誰知道?而且,若不是為了做給外人看,我真懷疑有誰願意為她花錢送葬!」
  淑寧拉著他的袖子,認真地說:「哥哥,你冷靜一點。」端寧怔了怔,微微一笑:「我很冷靜,別擔心。」他摸了摸妹妹的頭,道:「原來還怨她恨她的,但看她活到這份上,又覺得再多的恨都沒有必要了。她落到這樣的結局,早已得了報應。」
章節 一百、水月 
  頭七那天出殯,全家都到城外去了。()。伯爵府在西郊有一座供養的庵堂,名喚「水月庵」,庵主據說跟府裡有些關係,芳寧就曾經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
  老太太的棺柩就暫時停在庵裡,到了時辰,就被抬到空地上進行火葬。眾人一陣哀聲痛哭後,儀式結束了,有的人匆匆趕回城去,有的人留下來善後,女眷們就被迎到庵裡稍作休息,等中午吃過齋飯,就可以回府了。
  淑寧跟姐妹們在同一個房間,本來兩位堂嫂也是一起的,卻因為要幫婆婆那拉氏料理事務,沒法閒下來休息。
  芳寧對這裡很熟悉,每一個尼姑她都認識,甚至還自己動手拿出櫃子裡收著的茶具,給姐妹們泡茶。淑寧看著她的舉動,倒覺得她在這裡比在家裡要自在些。
  婉寧還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時不時地吸吸鼻子。媛寧無聊地坐著,偶爾翻翻手邊的佛經,看到婉寧的樣子,便不屑地撇撇嘴。
  淑寧見芳寧端茶過來,忙起身道:「大姐姐坐著吧,我們自己倒著喝就行了。」芳寧淡淡一笑:「我在這裡住慣了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也算是半個主人。這裡人少,咱們的丫環又沒有跟著來,若等人來侍候,只怕渴死了還沒人來呢。」她把茶放到淑寧手裡,又順手端了一杯給婉寧。
  婉寧愣了愣,沒精神地道:「放著吧,我不想喝。」淑寧與媛寧同時望過去,芳寧卻不在意地把杯放在她手邊,走到房間另一頭的蒲團處坐下。念起經來。
  過了一會兒,也許是終於感到口渴了,婉寧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道:「這是什麼茶?怎麼這麼澀?」
  淑寧道:「這裡比不得家裡,茶差些有什麼要緊?出家人的地方。自然不會有太好的東西。」婉寧皺皺眉,便把茶杯放到一邊。
  媛寧看不慣了,開口道:「二姐姐,如今老太太都去世了,再沒人寵著你。我勸你還是收斂些吧。」婉寧不悅道:「如今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光想著這些事。」媛寧一挑眉:「你也知道如今是什麼時候,還挑剔人家的茶好不好?」婉寧爭辯道:「我不過是隨口一說,又不是有心地。倒是你,整天就想著挑我的刺。」
  媛寧冷笑,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妹妹也是一番好意,你可別不識好人心。就算你裝得再像,也騙不了我地眼睛,所以我勸你收斂些。別露出那個輕狂樣兒!你以為你還是以前那個大小姐呀?老太太不在了,大伯父大伯母可不會那麼縱容你。」
  她看到婉寧臉上露出晦暗的神色,心中一陣暢快:「真可惜啊。本來,五阿哥對你另眼相看。太后也挺寵你地。你還有兩座大靠山。可惜你不識好歹,對五阿哥冷淡無禮。倒傷了人的心。連太后也心疼孫子,沒那麼寵你了。咱們家發生這麼大事,也沒見太后或五阿哥來看你一眼,看來你早就失寵了。」她幸災樂禍地,越說越高興:「前些日子你表現得再乖巧孝順,又有什麼用?老太太也沒聽你的勸,趕走她侄兒或是那些法師。若不是你還有這張臉,只怕她老人家早就不把你放在眼裡了。」
  婉寧氣得臉色發白:「你胡說什麼?老太太怎會不疼我?分明是你嫉妒。再說,太后和五阿哥都在五台山禮佛呢,沒來我們家很正常!」她說完又有些後悔,忙閉了嘴。
  媛寧笑了:「原來你也很在意啊。不過,你在意也沒用了,等太后回到宮裡,自然有別的女孩子討她的歡喜,等你守完孝,還有誰會記得你呀?你連五阿哥都不放在心上,將來選秀,還不知會被誰得了去呢。」
  婉寧咬咬唇:「我自有主意,用不著你操心!」
  媛寧抬高了下巴道:「好,妹妹就等著看了。」
  她地聲音不知不覺已有些太大,引起了房門外的人的注意。淑寧掃了一眼門外幾個小尼姑竊竊私語的樣子,便開口道:「四妹妹,老太太的法事才剛完呢,你說話小心些吧,叫人聽見,有什麼意思?」
  媛寧聞言安坐下來,說:「謝三姐姐提醒了,今兒妹妹給你面子,就此打住。說起來,姐妹裡頭,只有你像個姐姐的樣子,雖是個明哲保身的,我看你倒還順眼些。」
  淑寧有些哭笑不得,只好道:「那真是多謝四妹妹抬舉了。」然後便低頭喫茶。
  她心中有些奇怪,媛寧以往雖然也經常對婉寧冷嘲熱諷,但從沒像今天這樣囂張過,而她父母的動作也越來越古怪了,好像有些有恃無恐的意味,到底是什麼令他們有了這樣地底氣呢?
  過了一會兒,庵堂裡的小尼姑來請她們去吃齋飯。淑寧在正堂裡第一次看見庵主,覺得有些吃驚。這位師太約五六十歲,面目端莊柔和,可以看出年輕時必是一位美人。她舉止文雅,氣度雍容,那拉氏等妯娌數人都恭敬相對,她也是不卑不亢,讓人頓生好感。
  其他兩位作陪的師太,年紀大地有六十多歲了,小的也有近五十,都是相貌端正、舉止斯文地人,不過卻有些孤僻,只匆匆寒暄幾句,便回靜室打坐去了。
  淑寧有些疑心,不知這幾位師太是什麼來頭,回程時,便在馬車中詢問母親。佟氏道:「這事額娘也說不清,有人說她們是老爵爺年輕時候地妾,也有人說是老太太娘家的表姐妹,卻也沒個準兒。聽說老太太曾下過封口令,不許人談論她們地來歷,只是每月撥些錢糧過來而已。這事關係到老一輩的陰私,你小孩子家還是不要理會的好。」
  淑寧應了,便把疑問藏在了心底。
  接下來的日子平平靜靜地過去了,佟氏忙著幫那拉氏整頓家務。雖然忙了些,心裡卻比從前輕鬆得多。不知不覺得,大房與三房之間地關係越來越好。四房雖有些不理世事的意味,但妯娌三人倒還相處融洽。只有二房常常避著。索綽羅氏見了人,總沒什麼好臉色,那拉氏也不去管她。
  一日晌午,淑寧小睡過後,想起前些日子曾經答應賢寧要做糕點給他吃。卻因為老太太的事而耽誤了,趁現在有空,先做了吧。
  天氣這麼熱,乾脆做馬蹄糕好了。淑寧找來荸薺粉,拿水和了,又泡軟了些紅豆加進去,用碗盛了放進鍋裡蒸。正等著,卻聽到外頭傳來一陣爭吵聲,仔細一聽。卻是那個翠蓮和小劉氏地丫頭吵起來了,淑寧不禁眉頭大皺。我是轉換視角的分割線
  翠蓮心裡非常不快。老太太過世後地第二天,她就收拾行李搬到了槐院。因為她哭著喊著說自己不敢有違老太太的遺願。佟氏一臉似笑非笑地留下了她,但卻推說事忙。「暫時」安排她與別的丫環同住一屋。等過些日子再另行安排。
  那個與她同屋的粗使丫環,每天都要早早爬起來去打掃院子。晚上卻呼嚕打得山響,因而人人都不肯與她同屋。翠蓮白天要去守靈,晚上卻沒法睡好覺,早憋了一肚子火,去找二嫫要求調房,二嫫卻說:「現在哪有功夫管這些小事?你沒瞧見太太都忙得快病倒了麼?你也是才從二等丫頭位子上提拔上來的,這才幾個月功夫,就嬌貴起來?再等幾日吧。」
  翠蓮只好忍氣吞聲,過了幾日,卻覺得有些不對。她現在別說在張保身邊侍候了,連佟氏屋裡地差事都沒輪上,老太太出了殯以後,她只能做點雜務,這跟她原先預想的差太多了。想方設法地要在張保面前賣乖,卻總有人妨礙她,好不容易有了單獨與張保相處的機地,卻只是倒了杯茶,就被他支了出來。
  即使這樣,翠蓮都還勉強能忍受,畢竟有幾位「翠」字頭的前輩是使盡渾身解數才掙到名份的,這是考驗她本事的時候。但令她心頭冒火的,是這院裡的人沒一個把她當姨娘看待的,而小劉氏地地位,卻絲毫沒有動搖的跡象。她就不明白了,這個劉姨娘,嫁過人又生了兒子,不知是走了什麼好狗運,才攀上了三老爺。明明三老爺對她並不寵愛,自己過來這麼多天了,也沒見他到她房裡過夜。憑什麼人人都還那麼尊敬她?大熱天的,自己頂著大太陽在外頭干了半天活,回屋連杯茶水都沒有,劉姨娘有專人侍候不說,佟氏還特地吩咐自己送消暑湯過去。
  豈有此理!自己明明跟她是一樣地(她以為),而且還是老太太親賜,說起來比姓劉的還要尊貴些,憑什麼還要去侍候她?!最可惡地,是她整天一幅賢良地樣子,明知自己是三老爺的新人,也一點脾氣都沒有,難道她就不會嫉妒嗎?
  翠蓮心裡轉著這樣地念頭,腹中便平添了怒火,故意不去送湯,等到侍候小劉氏的丫環來催,她還夾槍帶棒地說些諷刺的話。那丫頭跟她主子一樣是個老實人,比不上翠蓮的快嘴,爭不過她,差點氣得哭出來了。
  淑寧走出小廚房時,正好聽見翠蓮有意無意地朝小劉氏的房間那邊說著:「……我勸姨奶奶也略動一動,別以為自己是什麼正兒八經的夫人,也不過和我似的,憑什麼叫我侍候你,勸你放明白些,瞧瞧姑奶奶是什麼人……」
  她見淑寧出來,便住了嘴,一臉帶笑地道:「喲,三姑娘怎麼在廚房裡?要什麼吃的吩咐底下人去做就是了,怎麼親自動手?沒的玷污了您的身份。」
  淑寧淡淡地道:「原來你還知道什麼是身份?你在這裡大呼小叫的,是要做什麼?方纔那些話,也是你能對主子說的?」
  翠蓮有些變了臉色:「三姑娘怎麼這麼說?一個妾……」「她是正兒八經娶進門的二房姨奶奶,她不是主子,難道你是?」
  翠蓮漲紅了臉,嘴抖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我可是老太太身邊的人。」淑寧瞥她一眼:「就因為你是侍候過老太太的人,才對你這樣寬容,若是其他人對姨奶奶說了這樣的話,我額娘二話不說就先打出去了。所以我勸你,別以為姨奶奶心善好欺負,就在這裡胡說八道,實在辱沒了老太太的名聲。」
  她轉身走回小廚房,順便招呼那丫頭一聲:「進來拿消暑湯。」留下翠蓮一個人在那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地,還要忍受路過的人詭異的目光。
  過後淑寧把這件事告訴了佟氏,又道:「這個女人真討厭,額娘,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讓她走人?」佟氏淡淡笑道:「傻孩子,老太太好意派了人來侍候我們,我們怎麼能有違她老人家的意思呢?不過你今天做得很好,老太太一向遵循禮法,對主僕之別是看得很重的。她手裡調教出來的人,如果違反了她老人家生前定的規矩,我們當然要好好教導才是。」
  淑寧眨眨眼,會意地笑了。
  接下來的日子,翠蓮越發難過。從前吃穿用度都不差的,現在數量質量都糟糕了許多。吃的飯菜,只有一菜一湯,還素多葷少。剛剛領的月錢,居然跟粉官等小丫頭一樣,連素馨這樣新上位的丫頭,領的銀子都比她多。她不服氣,跟管月錢的週四林家的理論,卻被對方駁道:「府裡的冊子上記著你是二等丫環,月錢就是這個數,素馨已經是姑娘跟前的大丫頭了,自然領的比你多。」
  翠蓮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她本來在老太太房裡,只是專職灑掃的丫頭,因為幾個大丫頭配人的配人,調走的調走,被攆的被攆,老太太無人使喚,見她還算討喜,才提拔上來的,月錢早升上去了,但府裡的冊子上,卻不知為何還維持著原有的記錄。她本以為不要緊,誰知此時卻吃了虧。
  她覺得十分委屈,想找個機會向張保哭訴,順便勾引一下,張保卻一本正經地叫她去找佟氏。佟氏倒是極好說話,當即就從自己的月錢裡支出一兩銀子給她添上。可就算這樣,也只是大丫頭的月錢數量,她可是未來的姨娘啊。
  她對佟氏抱怨了這一點,佟氏卻一臉驚奇地道:「這是怎麼說?老太太明明說,調你過來是要侍候我們的,並沒有說要你做妾的話啊?」翠蓮當時就冷了臉:「三太太這話糊塗,老太太好好的調我過來做什麼?您這院裡又不缺丫頭使喚,自然是要老爺將我收房了。」
  佟氏卻板起了臉:「你的話才糊塗呢,當時老爵爺過世才百日,咱們家還在守孝呢,老太太怎麼會叫兒子納妾?她老人家最是懂禮的,難道還會做出這種有違禮法的事麼?分明是你居心叵測,才借用老太太的名頭,萬一傳了出去,別人還以為老太太不遵禮法呢!」
  翠蓮愣住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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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25 週六 201004:12
  • 平凡的清穿日子 第61章~第80章 作者:Loeva

正文 六十一、解釋 
  張保第二天就請了蘇先生來商量外放的事。蘇先生最近幾個月都是住在府中客房,很是不慣,張保定了缺,他也放下了心,便興致勃勃地談起當地的風土氣候。
  端寧和淑寧兩兄妹從母親那裡知道了父親將要外放到廣州的事情,也很高興。佟氏卻有些擔心地方太過偏遠,又怕路上不好走。
  淑寧一擺手,說道:「這個不怕,我看過別人寫的遊記,要安安穩穩舒舒服服地走,走水路最好。我們坐船走京杭大運河,一路看盡沿岸風光。到了杭州,又可以歇兩天,逛逛西湖,看看蘇堤……」
  端寧補充一句:「見識見識江南風光,還要嘗嘗那裡的小吃。」
  「沒錯,等歇夠了,我們就沿著海岸坐船南下,一路上多的是繁華之地,補給歇腳都方便。反正那時起碼都是九月了,颱風季節已過,正是秋高氣爽的好時候,一路經閩浙入粵,全程都不用走路,不必坐馬車顛得那麼辛苦。」
  佟氏聽了笑道:「你這丫頭居然那麼清楚路怎麼走,看來看的山川地理雜書遊記多,果然有好處。不過你好像弄錯了,咱們是去赴任,不是遊山玩水,都像你這樣,何年何月才能走到啊?」
  淑寧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挨了母親撒嬌道:「我們就走水路吧。」
  佟氏被她逗得笑了,說:「好,就依你吧。」然後又發起了愁,「只是要帶些什麼東西去呢?也不知道那裡有沒有備好給我們住的房子。聽說那裡一年四季都很熱,那要不要帶大毛衣服?多帶些四季衣裳好了,藥也要多帶些……」
  「額娘--」端寧哭笑不得地看著母親,「那裡又不是什麼不毛之地,你至於這樣麼?」
  佟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這不是擔心那裡沒處買麼。」
  淑寧暗暗偷笑,然後才說道:「我知道,廣州建城已有一千多年了,前明的時候就是南方大港,前幾年朝廷開海禁,有很多洋人的船都是在那裡停靠的。想來商人一定很多,這樣一個商家聚集之地,衣食住行都是方便的,額娘就不用瞎操心了。倒是麵粉之類的東西,可以多帶些。」
  佟氏不解道:「麵粉?為什麼?那裡沒有麼?」
  「有是有,但南方人多吃大米,少吃麵食,就算有買,也是不多的。阿瑪能領到的麵粉定額不多,還不夠我們全家吃兩個月呢,倒不如多帶些。」
  端寧卻不同意這一點:「就算帶了,也只能吃上一段時間。終究還是要習慣吃米飯的,倒不如早早習慣了好。我就什麼都能吃得下。」
  淑寧睨他一眼:「哎呀,那當然了,這世上還有端四爺不能吃的東西麼?」
  端寧欺上來捏她鼻子,她便躲到佟氏身後,兩兄妹打鬧著,佟氏受不了,就趕他們到一邊玩去。
  佟氏正微笑著看兩個孩子回復到以前開朗的模樣,二嫫走上來問她道:「上回領回來的燕窩昨兒都用完了,去找總管要,至少要明天才能拿到,太太覺得……」
  佟氏淡淡地道:「那個螺紋黃木櫃子左手第二個抽屜裡有一包燕窩,是周家夫人從前送的,先用那個吧。」
  二嫫頓了頓,說道:「四太太昨天送來的東西裡就有燕窩,不如先用了吧?」
  佟氏搖搖頭:「先收起來,別用它,現在小心些好,防人之心不可無,橫豎那些東西多放幾個月也不會壞,日後再用它不遲。」
  二嫫會意地應了去。
  佟氏轉過頭來看兩個孩子,卻見到他們已經開始談論大海是什麼樣子的了。
  端寧說:「我聽桐英說,那是一望無際的水,比我們見過的湖要大得多。」
  淑寧奇怪地說:「桐英哥見過海嗎?」
  端寧道:「他哪有見過,不過是聽別人胡說罷了。」
  「那倒不是胡說的,大海真的是一望無際,大到你無法想像,等我們到了杭州出了海,你就能看到了。」
  端寧壞笑道:「說得好像你真見過似的,幾時見的?說來聽聽?」
  難道她能說是穿越前見過麼?她只好勉強說道:「我也沒見過,想是在夢裡見過吧。」
  端寧笑了:「你這話倒和桐英說的一樣,其實就都是騙人的。」
  居然說我是騙人,可惡!
  端寧又說道:「你方才說,廣州有許多洋人的船靠岸,我聽說洋人的船都是尖底的,難道不會沉麼?不知道是什麼樣子的?」
  現代的輪船倒是尖底的,但鑒於剛才的遭遇,淑寧也不多說什麼了。
  佟氏聽了說道:「我以前跟著你們外祖父在山東任上時,倒是聽一位做過杭州市舶司的官員提起過,洋人的船的確是尖底的,在海裡走上幾個月,輕易不會沉的。」
  端寧立即便被吸引了過去:「走上幾個月?真的?難道他們都不靠岸嗎?」
  佟氏笑著與兒子談起來,淑寧聽了一會兒,也加入到他們中間去。
  ===================我是吃完中午飯的分割線===================
  吃過午飯,端寧去溫書,預備明日老師的考察。淑寧回房小睡。佟氏略躺了一會兒,覺得煩悶,便起身坐到躺椅上看書。才看了不到半個時辰,下人來報說:「四太太來了。」
  沈氏進來看到她要起身,忙趕上兩步按她坐下去,道:「嫂子坐著吧,一家人,何必這樣多禮。」自己也在旁邊的圓凳上坐下。
  佟氏淡淡地笑著說:「四弟妹今兒怎麼有空?」
  沈氏低著頭道:「其實我是來給嫂子賠罪的。因為我們房裡送來的東西,差點害了嫂子,雖然是無心,也實在是過意不去。」
  「四弟妹這話說得……」佟氏還是淡淡地笑著,「你也說了是無心的,誰能想到那丫頭會塗了那麼多,又恰好站在我身邊呢,四弟妹實在不必過責。」
  沈氏卻正色道:「總是我的過錯,那翠玉身上的香氣如此濃厚,滿屋子的人都能聞見,我卻一直沒有認出那味道,未能出言提醒,才害得嫂子不適,我必須得向嫂子賠罪。」
  佟氏聽了也不再藏著掖著,便直接問道:「既然四弟妹這樣說了,我也有話想問你,昨兒你也在那屋裡待了那麼久了,當真就沒聞出那味道來?」
  沈氏卻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實不瞞嫂子,我平日裡就不愛那些什麼香什麼粉的,便是出門見客,也只是略灑兩滴味道最淡的花露水。我們那位在濟南的時候,也不知是聽了誰的話,買了幾瓶新出的貨,我嫌味兒太濃就沒要,因此他才拿來送人。昨日我坐在二嫂子旁邊,她身上就有平日常用的花露水香味,我聞著,竟一時沒認出翠玉身上的味道來。回想起來,實在是慚愧,我怕嫂子多心,今兒才特來向你解釋。」
  佟氏聽了略放鬆了臉色,說道:「既然如此,就與四弟妹無關了,二嫂子身上常年都帶香的,難怪你沒聞出來。」
  沈氏笑著說:「嫂子能明白就最好不過了,其實那花露水雖然有牛黃麝香等物,孕婦聞了會不適,但真要對胎兒有什麼壞處,起碼要聞上十天八天,嫂子昨日才聞了那麼一會兒,不會有事的。」
  「哦?此話當真?」
  「當真,這也是我們當家的在山東那邊聽來的。據說有一家富戶,主母懷孕了,幾個妾都去恭賀,其中一個送了兩瓶新出的花露水,那主母平日最喜歡熏香,因而大喜,還大大誇讚那小妾一番。此後她天天擦那花露水,十天後不適,請了大夫來瞧,才發現那花露水裡的貓膩,差點沒把那小妾打死。後來那主母一直臥床,吃了一個多月的補藥,才保住了胎兒,孩子生出來也算是康健。」
  沈氏看了一眼佟氏的臉色,才繼續說道:「由此可見,那新懷孕的人聞了十天,才有些凶險,嫂子都七個月的身孕了,又只聞了一會兒,斷不會有事的。」
  佟氏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想來我會難受,也是因為翠玉身上味道太濃了?」
  「正是呢,誰會塗那麼多呢?那不是香,反成了臭了。那翠玉闖了這個大禍,聽說昨兒夜裡就被攆出府去了,額娘當真是公正嚴明。」
  佟氏第一次聽說這個事,暗裡吃了一驚,不過想到翠玉有了這個污點,斷不可能再嫁給容保為妾,也覺得婆婆這樣做不奇怪了。
  她與沈氏又再聊了一會兒,彷彿重新回復到昨日上午那種融洽的氣氛,直到淑寧醒來給母親請安,沈氏才告辭了去。
  不多時,二嫫送上今日新做的燕窩,佟氏吃了兩口,皺了皺眉。二嫫忙說道:「周家的燕窩放的時日有些久了,不如咱們往日吃的好,太太若不習慣,我再去找總管要吧。」
  佟氏想了想,道:「不必,四太太送來的,你拿去用就是。」二嫫怔了怔,隨即又應了。
  佟氏吃了幾口,又問道:「怎麼不見秋菊?說起來昨晚上不是她值夜麼?怎麼來的是素雲?」
  二嫫被她提醒,才想起來道:「她昨晚說身上不好,與素雲換了的,現在在下面屋裡做活呢。說起來她最近常常不見人影,問她卻只說是看往日姐妹去了。可我背地裡問過幾個大房和針線房的丫頭,都說沒見著她,我想著還是告訴太太一聲的好,就怕她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呢。」
  佟氏冷笑一聲:「勾當?怕是跟慶寧脫不了關係,你多留心些,如果她再這樣不見人影,等她回來,就即刻拿了來見我。」
  二嫫點點頭。
 
正文 六十二、兩人 
  張保的任命書幾日後正式下來了。雖然早已有了風聲,但老太太對於兒子這麼早就要離開家,而且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做官,還是感到很吃驚。
  她對來請安的媳婦說:「這麼遠的路,你都這麼大的肚子了,不如留在京中生產完再說吧。老三那邊你不必擔心,我自會派可靠的人去侍候他。」佟氏笑著說道:「怎麼敢勞煩額娘?雖然路程遠些,我們走水路,並不辛苦,額娘不必擔心。」
  老太太又說:「你手下使喚的人夠用麼?要不要我再撥幾個人給你?」佟氏便說:「謝額娘了,媳婦正打算再要兩三房家人呢,大嫂子已經交待下去了,回頭就把人叫來讓我挑。」
  老太太又說:「你要連端哥兒一起帶去麼?照我說,廣州那地方未必有好先生,也不知有沒有好的騎射師傅,他跟著你們去幾年,別把自個兒的學業給耽誤了。」
  佟氏還是笑著道:「我們請的那位蘇先生,學問就不錯,端寧的阿瑪也是正經進士出身的,有他們在,端寧的學業不會耽誤的,再說,廣州未必就沒有好先生。至於騎射師父,不是還有成師傅麼?他都教了那麼多年,一直教得很好。」
  老太太卻還是不依不饒:「我就是捨不得我孫子,難得他比其他兄弟都出息,況且留在京中,什麼都是齊全的,總比在外頭好。」
  佟氏但笑不語,老太太只好不提了。
  三房要離京的消息很是刺激了一部分人,難免就有些人在底下暗自活動。府中原有些沒輪上好差事的家人,或是想要再進一步的僕役,各自抱著心思,尋著路子想要擠進赴任大名單裡。佟氏與二嫫合計了半日,細細挑揀了一番,選了兩房家人,一房的男人叫王二,另一個叫週四林,都是夫妻兩人均年富力強老實肯做活,兒女年紀都不小,差一兩歲就能上工的那種。其餘的人,就一概不要了。
  秋菊知道主家要離開後,就表現得很不安,常常坐著發呆,做活也常常出錯。
  巧雲最是看她不慣,便也總是冷嘲熱諷。她起初不理會,後來見對方說話難聽了,便不服氣地說:「你有骨氣,先解決了順二爺再說吧。他三天兩頭的藉故來尋你,你倒好意思來說我?」
  巧雲柳眉倒豎,說道:「他要怎麼做與我無關,我絕不應他就是了。」見秋菊不屑地撇撇嘴,更是生氣。
  這時正好那位倒霉情聖順寧少爺來找她,她一聽到屋外小丫頭給順寧請安的聲音,便二話不說拿起針線籃裡的剪子衝了出去,對順寧說道:「順二爺,請你以後別再來了。我已經說過了,絕不給人做小,你若要逼我,我寧可現在就死在你面前!」說完就拿起剪子比在脖子上。
  順寧一向是個軟和性子,哪能想到巧雲竟這般絕決?當下嚇得連聲說「別亂來、別亂來」,又叫旁邊的小丫頭們幫著拉開,好容易勸得巧雲放下了剪子,還不等他喘口氣,巧雲便三步並作二步衝到上房跪下,對被她嚇了一跳的佟氏說道:「求太太作證,奴婢今個兒就在這裡起誓,寧可一輩子不嫁人,也絕不給人做小,若有違此誓,天打雷劈!」
  順寧跟著她進來,聽到她這樣說,急得團團轉。
  佟氏瞥侄兒一眼,問他道:「順哥兒,巧雲都這樣說了,你看……」
  順寧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我也不是那等惡人,既然她這麼不情願……嬸子作主就是。」然後一步三歎地低著頭回去了。
  佟氏笑著對巧雲說:「以往倒是我小瞧你了,沒想到你竟然有這樣的心氣。你放心,我從不會逼丫環做妾。跟過我的人,小梅不必說,以前還有個小桃,是嫁到關外正經莊戶人家去的,如今也是有人侍候的當家奶奶了。你在我這裡一日,我就護你一日,家中的僕役,若你看中了誰,儘管來跟我說,我自會為你作主。」
  巧雲紅著臉磕頭,才退下去了,正要回房間,在廊下見到秋菊一臉驚詫地望著自己,便抬高了頭,哼的一聲在她面前走過去了。
  淑寧下課回來聽到春杏說起這件事,也大為驚異,想不到那個漂亮潑辣的巧雲居然是個這麼有主張、有骨氣的女孩子。在漂亮丫環都想著給老爺少爺做小妾的伯爵府裡,有這樣一位異數存在,實在是很難得。
  雖然巧雲嘴壞,常常不說好話,剛來時對淑寧也不大在意,但相處時間長了,倒可以發現她其實只是個性子直爽的人,外加喜歡吐嘈罷了。淑寧看著她,倒覺得與《紅樓夢》裡那位晴雯姑娘有些像,便也對她親近起來。
  這樣的女孩子到了他們三房,應該不會像落得像晴雯那樣的悲劇下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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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巧雲的決意感到佩服的人雖然不少,但根深蒂固的觀念不是那麼容易改變過來的,最起碼秋菊就沒有要改的打算。她不想跟著三房的主子一起到外地去,使勁兒地想要說服慶寧將自己收房。慶寧怕母親責備,一直下不了決心,但最終還是敵不過溫柔網,在某日溫存過後,終於答應了向嬸嬸開口要人。
  誰知兩人才從私會的屋子中出來,就遇上了那拉氏和佟氏帶著大隊人馬連袂而來,兩人嚇了一跳,秋菊白著一張臉躲在後頭,慶寧硬著頭皮給母親和嬸嬸請了安,看到母親身後妻子面無表情的樣子,不知該怎麼開口。
  那拉氏冷笑一聲道:「能耐了你?光天白日的,你如今也是有妻有妾的人,怎麼還吃著碗裡的瞧著鍋裡的,什麼香的臭的都往屋里拉?」
  慶寧更是縮回去了,秋菊原本慘白的臉色忽地漲紅,又白了回去。
  佟氏氣她不安份,但又不想再把這麼一個人留在身邊,便對那拉氏說:「大嫂子,雖然你當初是一番好意,但如今這個丫頭我是不能再留了,就算留也留不住她的心,還是請大嫂子把她收回去吧。」
  那拉氏鐵青著臉,看著慶寧臉色一閃而過的喜色,更是怒火滔天:「你高興什麼?聽見你三嬸這麼說了,你就以為一定能遂了你的願了?以前我是怕你耽誤了正經親事,才把這丫頭送走的,如今你成了親,我也沒攔著你多收幾個人,你有話只管開口就是,做什麼這般偷偷摸摸的?真是丟你阿瑪和我的臉!」
  慶寧低頭伏小地說道:「這事兒是兒子錯了,求額娘開恩,讓這丫頭跟了我吧。」
  那拉氏還是鐵青著臉,半晌才道:「問你媳婦兒去!這事我管不了!」
  慶寧忙轉頭向李氏作揖:「大奶奶,求你幫幫忙,我一輩子記你的大恩大德。」說得旁邊幾個丫環媳婦都在偷笑,佟氏也背了臉硬忍住了笑意,那個叫蜜官的妾卻氣歪了臉。
  李氏卻還是那副沒表情的樣子,冷冷看了丈夫一眼,說道:「額娘怎麼說就怎麼辦吧,反正已經有了一個,再多一個也沒什麼。」
  這話說得慶寧大是慚愧,連連拜道:「多謝夫人高抬貴手,日後夫人有何差遣,我絕不會有二話。」
  李氏不為所動,那拉氏指著他道:「你……你……」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好容易吞了這口氣,轉而對一旁臉上正露出喜意的秋菊,厲聲喝道:「高興什麼?!你以為自己就成了姨奶奶了?!做你的春秋白日夢!你以後便是慶哥兒房裡的丫頭,不管是大奶奶還是姨奶奶,若有差遣,你都要給我好生做去!若有偷懶,仔細你的皮!」她怒哼一聲,便帶著李氏和其他人等轉身離開,那蜜官走時幽幽望了慶寧一眼,又狠狠瞪了秋菊一下。
  佟氏見人都走了,便瞥了一眼秋菊,淡淡說道:「回屋去收拾你自己的東西,不要拿錯了別人的物件,今兒晚上就過去吧。」說罷也帶著人去了,巧雲走過秋菊身邊時還冷笑了一聲。
  慶寧抹了抹額上的冷汗,對秋菊說道:「這下好了,以後咱們就算是過了明路了。」秋菊答應著,心下有些疑惑,覺得這好像跟自己想的有些不一樣,但正式被收房的喜悅壓過了一切,她也就不再多想了。
  佟氏晚上對張保略提了一提秋菊的事,張保並不在意:「她既然自己走了這條路,就看看她的造化了。」
  佟氏點點頭,見丈夫似乎有什麼難以啟齒的樣子,便問道:「夫君有話直說就是,怎麼這般為難?」
  張保張張口,卻又不知該如何說,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今兒阿瑪提起端寧的事。」
  佟氏手一顫,抬眼道:「端寧?怎麼了?」
  張保猶豫再三,還是說了:「阿瑪認為端寧學問騎射都好,只是武藝差些,想著咱們去廣州,就把端寧留在京中,這邊找好先生好師傅都容易。」
  佟氏沉默良久,開口道:「我捨不得。」
  張保忙握了她的手:「其實我又何嘗捨得?但阿瑪說的也有道理,這邊有兄弟們扶持,又有好先生,端兒的學業定會有大長進。再說,他年紀也不小了,與其讓他跟咱們去那麼遠的地方,不如留他在京裡跟其他人家的孩子們多多相處,若能結交幾個志同道合的好朋友,對他日後也有好處。「
  佟氏忍不住紅了眼:「夫君說的固然有道理,但兒子長了這麼大,從沒離開過我,你叫我怎麼捨得?」
  張保忙安慰她道:「這也是為了他好。一來,你再過三個月就要生產,到時光是照看小的還忙不過來呢,就算端寧在你身邊,你也沒功夫去看顧他的,倒還不如留他在京裡多學些東西。二來嘛,自古慈母多敗兒,他離了父母,說不定就變得自立起來,等過了三年咱們回來,他就已經成材了。」
  佟氏也明白這些道理,但還有些擔心:「那要是我們不在他身邊,他被人欺負怎麼辦?」
  張保說道:「我也跟阿瑪說過了,他說會多加看顧,不讓孩子被堂兄弟們欺負。再說,自從四弟回來後,額娘便把淳寧當成心頭肉,那些侄兒們光顧著眼紅小堂弟了,哪還顧得上咱們兒子呀。」
  「可學堂那邊……」
  「好了,你就放手讓孩子自己走吧,老是護著他,他又怎能成材呢?」
  佟氏最終被丈夫說服,接受了要跟最心愛的兒子分開三年的事實。
 
正文 六十三、預備 
  張保第二天便叫了兒子進書房談話。淑寧早已從母親那裡得知哥哥不跟他們一起去廣州的事,心裡很難過,倚著廊下的柱子看著書房裡的情形。
  端寧紅著眼從書房裡出來了,看到妹妹,便勉強笑道:「看來我沒法陪妹妹去看江南風景和大海了。」
  淑寧咬咬唇,扯著端寧的袖子道:「我捨不得哥哥。」
  端寧摸摸她的頭,說:「我也捨不得阿瑪、額娘和妹妹,不過你放心,我會常寫信的,也會好好照顧自己,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抬頭凝望天空:「等你們回來,我已經是個男子漢了,再沒有人能欺負我們。」他眼角銀光閃動,好一會兒才消失了。
  淑寧默默地等他收起淚水。端寧低頭見到她的樣子,便扯開了笑容道:「不要難過了,最起碼我可以留在京中吃好穿好,不用走那麼遠的路。不過我看不到江南是什麼樣子,也看不到那大得沒法形容的大海了,還有那些洋人的尖底船,妹妹替我看吧,等你回來,就告訴我那是什麼樣子的。」
  淑寧勉強笑道:「我看了,就畫下來,寫信給哥哥的時候就一起送回來,好不好?」
  端寧又捏她的鼻子:「噫,三姑娘,你行不行啊?」
  淑寧躲開他的手,一撇嘴:「雖然比不上桐英哥,但畫個樣子還是不成問題的,上繪畫課時蔡先生總誇我的,你別小看我!」想當年,她也是參加過市裡的小學生繪畫大賽,還拿過獎的,畫個海呀船的,還不是小意思。
  端寧笑了,繼續捏她鼻子,淑寧繼續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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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氏看著遠處兩個孩子玩鬧的情形,心中一酸,好容易才忍下淚來。
  她對旁邊正在抹淚的二嫫說道:「你一向是我最信得過的,這次本該帶你一起去,但放著端寧一個人在京裡,我實在不放心,這裡雖然有他祖父母和伯父伯母叔叔嬸娘,但畢竟是隔了一層的,又都各有各的事要操心,我就把你留在京裡了。橫豎虎子也要跟著端寧留下,你也可照看自己的骨肉。」
  二嫫哽咽道:「太太放心,儘管交給我。」
  佟氏點點頭:「只是我們實在離不開長福,只好委屈你夫妻二人分離些時日了。」
  二嫫搖頭道:「老爺太太看得起他,是他的造化。」
  佟氏又說道:「馬三兒和小梅夫妻兩個我也留下來了,你有事也可跟他們商量。衣裳吃食,小梅自會照料妥當。我要你留意的,是別的事。京中官宦子弟眾多,良莠不齊,少不得會有人引誘他去做些不好的事,你要時時留意著,督促他勤學苦練,不要跟那些人來往。」
  二嫫肅然道:「太太放心,我一定會看好端哥兒,不讓他學壞。」
  佟氏點頭,又道:「還有,現在侍候端寧的那兩個丫頭,書香和墨香,你幫我看好了,若是不安份,你就直接把人攆出去,另挑老實的來使。我好好的兒子,絕不能叫那起子娼婦給勾引壞了。」
  二嫫也知道這府裡的壞風氣,早對那兩個小丫頭看不順眼了,忙應了下來。
  佟氏低頭想了許久,開口道:「還有一件事,南瓜胡同那邊,你也是知道的,日後不要斷了往來,送東西你就親自去吧。馬三兒性子跳脫,這事還是不要交給他的好。我也會告訴端寧這件事,他在京中,若有貴人照應,自然會好些。」
  二嫫會意道:「是。太太,那你離京前,不如先把秋衣冬衣都送一兩件去吧。」
  佟氏點頭,還想再囑咐幾句,卻聽見下面的丫環報說:「太太,四太太來了。」
  最近沈氏常來,佟氏也不跟她客氣,坐著對她打招呼道:「四弟妹怎麼有空來?可別又是送補藥來吧?我都說不用了,屋裡都快放不下了。」
  沈氏把手裡的藥包遞給素雲,道:「那有這麼多,統共才不過八九包罷了,這都是照著我娘家祖傳的安胎藥方子抓的,對孕婦極有好處,嫂子多喝些吧。」
  佟氏扭不過她,只好讓人收了,便請她坐下,又叫倒茶。
  兩人聊了些家長裡短,沈氏便說道:「今兒來,其實是有件事想求嫂子。」
  佟氏問:「是什麼事?」
  沈氏道:「三哥三嫂要到廣州去,不知可否多帶幾個人?」
  她看到佟氏疑惑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道:「是這樣。我娘家哥哥幾年前死了元配,之後身邊就一直只有一位如夫人劉氏,這劉氏為人能幹爽利,全家上下都是敬重的。只是去年我哥哥續絃,竟是夫妻恩愛非常,眼裡再放不下別人了……」
  她見佟氏皺了皺眉頭,便接著說道:「本來那劉氏要留在沈家,全家人都絕不會虧待她的。只是她這人心性剛烈,自行求去。可她父母俱亡,只有一個叔叔,前些年朝廷派八旗軍伍入駐廣東,全家都去了。劉氏想要前去投奔叔叔,我娘家人怕她幾個女人上路會有不便,因此才讓我來求嫂子,帶了她們一處去吧。」
  佟氏想著這並不是什麼大事,應了也無妨,況且二嫫和端寧不去,她旅途中難免寂寞,有個同伴也不錯,便說道:「這只是小事一樁,四弟妹儘管叫人來就是了,只是不知一共有幾個人?」
  沈氏忙說道:「她還有個妹子,是個寡婦,再來就是一個丫環和一個僕婦、一個腳夫。總共五個人。」
  佟氏見人不多,就作主應下,沈氏自是千恩萬謝,又陪她說了幾句話,才告辭而去。
  過了一天,佟氏又往南瓜胡同送了幾件秋衣,是讓長福和二嫫夫妻帶了端寧悄悄送去的,當是認門,然後又開始著手做幾件冬衣。
  端寧今日才知道母親與四阿哥私下有聯繫,得到母親面授機宜,心裡已有了主意。淑寧見他這樣,便有些擔心,於是對他說道:「咱們跟二姐姐不一樣,還是不要跟那些皇子太過接近的好,做個平水之交倒是無妨,若是太過親近,恐怕會有麻煩呢。」
  端寧笑著安慰妹妹說:「還能親近到哪裡去?我至今只遠遠兒見過他一次呢。不妨事的,我不會惹禍上身。」
  淑寧卻還是擔憂,不過想到現在那些皇子阿哥都還是小屁孩,離凶險的時候還早著呢,而且接近的又是最終勝利者,便安心了些,把這些問題都丟到腦後不管了,只是囑咐哥哥,萬不能讓別人,尤其是婉寧,發現他們與那位四阿哥私下有聯繫,更不要跟她太接近。
  端寧聽完卻笑了:「太小看你哥哥我了,那個婉寧,誰挨著誰倒霉,我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會讓她接近?」
  淑寧囧,太毒了,她家老哥幾時變成了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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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日子就在收拾行李中度過,因端寧要留在京中,二嫫母子、馬三兒小梅夫妻以及教授騎射的成師傅也要跟著留下,原來的人手就不夠用了,佟氏又收了一房家人,另挑了幾個丫環和僕役。本來打算不日就要起程了,老太太卻發了話,還有不到十日就是中秋,等過了中秋再走,於是張保夫妻無奈又推遲了行程。
  這一推遲,倒是多了一件好事來。最後送去南瓜胡同的冬衣,換得了一張薄紙,上面寫著個人名。起初佟氏不知是什麼意思,跟張保談起,才知道有一位太醫院的陳老太醫,本是廣東南海人士,年紀大了告老還鄉,聽說張保要上任,便前來尋他作伴同行。
  張保與佟氏都喜出望外。佟氏懷著身孕上路,其實是有些忐忑的,這下有了太醫同行,還怕什麼呢?感激之餘,便把珍藏多時的幾枝好參和一方得高僧開過光的玉珮,一齊送往南瓜胡同去了。
  匆匆數日過去,轉眼便是中秋佳節。這時國喪已過,老太太吩咐全家上下,大擺宴席,吃一頓團圓飯,順便為張保踐行。
  淑寧在席上見到了久未露面的芳寧,只覺得她瘦得厲害,也沉默得很。而媛寧則是一聲不吭地看著婉寧討老太太歡喜的樣子,也不像往日那樣明擺著冷嘲熱諷了。
  淑寧不知該說什麼,只是對她們好聲好氣地說話,又勸芳寧多吃點東西,芳寧勉強笑笑,略微吃了些糕點。
  席間婉寧來過她們身邊一趟,媛寧出奇地沒跟她鬧彆扭。芳寧只是沉默著。婉寧看著她的瘦臉,咬咬唇,小聲問道:「大姐姐,那天……我沒能救你,對不起……你現在好麼?」芳寧呆呆地答道:「我很好。」
  婉寧問她一句,她才答幾個字,時間一長,婉寧覺得無趣,便轉頭來笑著跟淑寧說:「你們這一走就要好幾年,我挺捨不得三妹妹的,不過幸好端寧哥會留下來。三妹妹到了廣東,如果有遇到什麼好玩的,好吃的,記得要給我捎些回來呀。」
  淑寧扯了扯嘴角。婉寧見在這席上甚是無聊,說了幾句話,便找了個借口走開了。
  淑寧冷冷地望著她的背影,心裡卻在冷笑。自己一家人分隔千里,在她眼裡就是這麼輕巧的事?
  婉寧大姐,你好像真當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中心了,人人都要圍著你轉麼?如果說這真的是本小說,就算你是能顛倒眾生的清穿女,你就這麼肯定自己是主角?當心有朝一日成了華麗麗的炮灰呀。
正文 六十四、遠行 
  中秋過後,張保就要上路了。一大早的,僕役們就忙著把行李裝車,來來回回走個不停。當主子的就聚在大廳裡,說些臨別的話語。
  佟氏拉著端寧,再三叮囑他要注意天涼添衣,餐餐吃飽,若有個頭昏身熱,就要告訴二嫫或其他大人,萬不可輕忽。端寧仔細聽著應著,一點都沒有不耐煩的樣子。
  張保聽完父親的訓導,也過來囑咐兒子多加小心,還小聲對他說道:「我在你外祖父、外叔祖那邊都打過招呼,平日裡多去向兩家老人請安。我如今領著實缺在外,家裡人不會虧待你,但若實在有事,就去找他們吧。」端寧點點頭,眼眶紅了。
  張保見他這樣,便說道:「用不著哭,你如今大了,又離了父母,一切都要靠自己,你要自尊自強,別讓父母失望。」
  端寧眨眨眼,把眼淚收了回去,道:「孩兒知道了,阿瑪放心。」
  淑寧吸吸鼻子,走上前去,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哥哥道:「這是我剛做好的帽子,當是提前送給哥哥的生辰禮物,你別嫌棄我手藝不好。」卻原來是昨夜二更天才做好的一頂瓜皮小帽。
  端寧拿過帽子看了看,就戴上了頭,笑著說:「剛剛好呢,妹妹手藝越發好了,我正想要頂帽子秋天戴呢。」然後他小聲對妹妹說:「我在你隨身的小包裡放了個盒子,裡面的東西是我到處收集來的,妹妹拿著路上解悶兒吧。」接著便拉著她的手說道:「今後我不在阿瑪額娘身邊,妹妹多替我盡孝吧,要常寫信回來,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體,千萬別病了。」
  淑寧又吸了吸鼻子,點點頭。
  婉寧卻在這時晃了過來,說道:「三妹妹別擔心,我們會好好照顧端哥哥的,你就放心吧。」
  就是因為這樣才不放心!
  端寧卻沒理會她,繼續對妹妹說囑咐的話,過了一會兒,下人報說行李都裝好車了,張保與佟氏便正式再向家人告別,踏出府門去,正式上路了。
  端寧站在大門口目送家人遠去,才跟著眾人一起回到大廳裡。婉寧對他說道:「端哥哥別難過,三年很快就過去了,你以後便跟我們一起玩,包管叫你開開心心地度過這三年。」
  端寧卻正色對婉寧道:「二妹妹,我要勤奮讀書,努力習武,不能陪你玩了。」
  婉寧怔了怔,道:「我們也有去騎馬打獵,那不就是習武了麼?而且你學問都那麼好了,還讀什麼書啊?難道你想考狀元不成?」
  端寧答道:「習武不是玩耍,是要苦練的。我的學問還不夠好,當然要繼續進學。二妹妹從小兒就是有名的才女,可惜不愛讀書,照我說,二妹妹還是多讀些書的好。腹有詩書氣自華,二妹妹更有學問,以後才能更受人尊重。說話行事,也要穩重些,像個斯斯文文的大家閨秀才好。還有針線活什麼的,都該多學學的。」
  婉寧哪裡聽得進這些,便埋怨道:「端哥哥怎麼也跟那些夫子嬤嬤一樣,說起這種話來?」
  誰知祖父哈爾齊聽到這話,卻很贊成:「這話說得好,端哥兒曉得要吃苦,要多學東西,以後定有大出息。」端寧向祖父施了一禮。
  老爵爺又說道:「婉寧也是,日後不可再荒廢時日了,讀書也好,練習針線女紅也罷,總要多學些東西,你已經十歲了,不能再像個孩子一樣整天光顧著玩兒。」
  婉寧最怕聽到這種話,但祖父這樣說了,最疼愛她的奶奶是不會不聽的,想到以後的慘痛日子,心中哀嚎一聲,幽怨地望了端寧一眼,心裡想道:「沒想到這小帥哥居然是個思想腐朽的書獃子,早知道就不理他了,划不來呀划不來。」
  她這邊廂暗裡唉聲歎氣,根本就沒留意到,一邊站著的端寧嘴角邊微微露出了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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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保一行人到了碼頭,與早已候著的陳老太醫和劉氏姐妹見過禮,便上船出發了。張保與蘇先生帶著一半僕役坐了一艘船,陳老太醫帶著家僕另坐一艘,佟氏、淑寧和劉家姐妹在一起,然後便是拉大行李的一艘船。一行人浩浩蕩蕩,沿運河往南邊而去。
  淑寧拿出端寧放在她包裡的盒子,裡面是幾幅精巧的九連環,想必是那個傻哥哥怕她路上寂寞,特意弄來的。想到這裡,她就忍不住難過,對著岸上的熱鬧景象,都沒有了觀光的興致。她原本還打算要好好看看這個世界的,可是端寧不在,卻讓她提不起興趣來。即便發現什麼有趣的景致,一轉頭想要叫人來看,身邊卻只有春杏,實在讓她鬱悶不已。
  從小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一但分開,還真叫人不習慣呢。
  佟氏更是思念兒子,幾乎是船一開動,她就開始想了。不過當著劉氏姐妹的面,不好表現得太過,只能耐著性子陪她們聊天,時間一長,倒也平靜下來。
  那沈家的妾大劉氏,果然是個說話做事都極爽利的婦人,極有自己的主意。佟氏這時倒有些相信她是真的自行求去,而不是被大婦趕走的了。
  她的妹妹小劉氏,性情卻很老實溫柔。她穿著極素的藍色衣裳,眉目很是秀氣,只是帶著些哀愁。佟氏跟她談起,才知道她死了幾年的丈夫原是某個王府的低等侍衛,成親才一年多就忽得急病死了,只留下她和剛滿月的兒子。公公婆婆責備說是她把丈夫剋死的,便搶了孫子去養,將她趕出了家門。她無奈跟著姐姐過活,只能偶爾從以前的鄰居那裡打聽兒子的消息。但如今姐姐要去千里之外投奔叔叔,她心裡雖然不願意,但無奈自己沒法在京中謀生,只好跟著走了。
  她說起自己的兒子時,臉上都在發光,但一說到以後就要跟兒子分隔千里,便又忍不住紅了眼。大劉氏見妹妹這樣,便說她:「瞧你這樣整日哭哭啼啼地做什麼?沒得叫人家笑話。」
  佟氏忙說道:「怎麼會笑話呢?我也是要跟兒子分開的人,哪會不明白做母親的心?」她被小劉氏挑起對兒子的思念,也忍不住傷心起來。倒是素雲在一旁勸她道:「太太也別難過了,對您肚裡的孩子不好呢。」佟氏這才收了淚。
  她想想,小劉氏在兒子滿月後就跟他分離,數年來都難得見面,日後說不定再也沒有相見之日了。相比起來,覺得自己雖然要跟兒子分開三年,但好歹是從小養了他這麼大,這三年也能通信,過後還能再見的,自己的情形實在要比小劉氏好得多了。
  從此佟氏便與小劉氏親近起來,旅途無聊,有了劉氏姐妹的陪伴,她心情也好過些了。
  途中淑寧無事可做,想起跟端寧的約定,便找齊了筆墨紙硯,當真把路上看到的景色,選了些簡單的畫了下來。不過她沒有學過人物畫,所以一畫起岸上很多行人,便一律用圓圈當成人頭,略略幾筆當成四肢,就算是一個人了。倒是房舍店舖之類的有些樣子。
  大劉氏偶然過來瞧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稍稍指點了她幾句。原來她在書香人家做妾久了,也沾染了些雅氣。淑寧謝過她,之後果然畫得好些。
  船停過幾晚,每當這時陳老太醫便會過來給佟氏把脈,還給她開方子,預防暈船,也能順便安胎。倒是小劉氏被他診出氣血不足,心緒過慮。老太醫也給她開了個方子,一起在附近的藥鋪裡抓了,囑咐她要記得吃藥,還要把心放寬些。劉氏姐妹自是千恩萬謝。
  到杭州的時候,本來也有計劃要去游西湖的,但佟氏和淑寧都沒心情,張保便只是陪著陳老太醫去逛了一日,然後休整了一天,換了兩艘大了一倍有多的海船出港了。
  他們一行都只在看得見岸邊的近海行駛,並不曾離得遠了。原本那船夫也曾把船開得離岸遠些,圖個海路寬廣,不會與別的船擠在一處。但某天靠岸時,長福從補給的小鎮上聽說外海有海盜出沒,回來報了張保,當下便叫那船夫只沿著海岸行駛了,寧可慢些,也要求個穩妥。
  淑寧自然不會知道發生在前頭船上的事,反而覺得能看到岸邊的人家和景色更好。她已經調出最接近海洋顏色的藍色,畫了好幾幅一望無際的海洋圖,晾乾了收起來,等送信回京時拿給哥哥看。
  在船上過了一個月多,再有趣的行程都會變得無聊的,而且海與岸邊的景色其實是大同小異,漸漸地,淑寧也開始煩悶起來,聽了幾個僕役家的孩子在船上跑鬧的聲音和他們父母的喝斥聲,就更煩了。原本已經有了些秋日涼意的天氣,竟慢慢地又變熱起來,尤其中午的時候,船倉外殼被曬得極燙,幾乎能把生雞蛋煮熟了。
  這時,船夫便來回報說,差不多到珠江口了。
  自從前兩日開始,佟氏有些不適,陳老太醫便移到她們船上的艙房裡以防萬一。船夫來報時,他正在房間裡一個人打著棋譜。聽到說快要到珠江口了,他忙起身走出船倉,望向遠處的江海,歎息一聲。
  淑寧就站在他邊上,分明聽到他在低聲說:「幾十年了,總算是回來了。」
  她聽了有些心酸,這位老人家孑然一身,只帶了幾個老家人和一個中年的僕從,就這樣從千里之外的京城回到家鄉。他沒有家眷,在鄉中也只剩族人了,但他還是決定回到這裡,是因為覺得家鄉始終是最好的吧?
  淑寧想到了自己,她的家鄉又在哪裡呢?似乎,她已經很久沒想起那個遙遠的世界了。
正文 六十五、抵達 
  船進了珠江口後,又行駛了一段時間。佟氏命王瑞寶家的領著一應僕婦收拾行李,準備靠岸。那王瑞寶家的大呼小叫地指揮著眾人把東西裝箱的裝箱,打包袱的打包袱,看得淑寧眉頭大皺,走到一邊避開,卻見得那大劉氏已經叫自家下人收拾好了行囊,拉著妹妹過來陪佟氏說話了。
  不多時,已到了天字碼頭,張保下了船,親自過這邊船來扶著佟氏上岸,一邊囑咐著她小心腳下的踏板,一邊叫丫環們小心看好淑寧,別掉進了水裡。淑寧萬分黑線。
  碼頭上早有本地衙門的小吏得了消息趕來,迎了他們一行人到了前面的接官亭,好生整休一番,然後便命人去喊轎子,又叫人通知其他屬吏。
  張保不是正官,接官儀式倒是簡便許多,起了香案,略做一做勢,便接過了官印。後頭長福上來小聲報說,佟氏有些累了,還是早些到住處安置的好。張保點點頭,便跟那小吏說了,讓人抬了幾頂轎子過來。一頂是張保的官轎,接著佟氏一頂,陳老太醫一頂,淑寧和劉氏姐妹都有份,只是家裡一應丫環僕婦,卻要分坐幾輛大車,男僕們更是只能用腳走了。王瑞寶家的想要發作一番,卻被佟氏一記眼刀止住了,只好嘟囔著上了車。
  淑寧站在一頂小轎面前,有些猶豫。說起來,這還是她穿越過來後頭一回坐轎子呢。記得穿越前她曾到某個旅遊區坐過五分鐘所謂的「古代轎子」,上轎的時候最麻煩,因為轎底傾斜,她坐進去後不敢收起支撐的那支腳,可不收腳,人家又不會擺正轎子,最後死命扒著兩邊的窗框,才勉勉強強坐上去了。
  現在是真正的古代轎子,不知是不是會一樣?
  淑寧還沒邁出步子,卻冷不妨有人一把抱起她,回頭一看,卻是巧雲,笑著對她說:「姑娘,我抱著你坐吧。」然後就上了轎。淑寧嚇了一跳,連忙抓緊了旁邊的窗框,不過倒是比想像中要穩當,然後轎子擺正了,簾子也放了下來。
  她回頭望望巧雲,只見對方說道:「那大車擠死人了,姑娘做做好心,讓我呆在這兒吧。」然後燦爛一笑。淑寧無奈地轉回了頭。
  不多時,轎子被抬起來了,接著是往前走,一路晃晃悠悠地。淑寧這時倒有些慶幸巧雲也上來了,有了人在旁邊扶著,她坐得還算穩當。
  從轎簾子偶爾掀起的一小角,可以看到外頭的路面,是用灰色的長形小石板築成的,一條條的稜突出來,走路是沒關係,但可以想像車輪走在上頭的情形。
  淑寧聽著後頭大車輪子在路面上發出咯咯的聲音,還有車上小丫頭們受不了顛簸發出的呼叫聲,心裡忍不住為她們祈禱。
  張保去衙門拜見上官和同僚,家眷一行就先到了未來三年要居住的府第。這是前任同知住過的地方,其實是廣州城衙門統一為城中官員造的住所之一,地方並不算大,已經收拾好了,有兩個女僕正在府中候著。
  佟氏下了轎後,便覺得胸悶噁心,早早進了府內,穿過一個前院,到正面大廳裡坐下,丫環們倒水的倒水,打扇子的打扇子,叫人去請陳老太醫,卻回報說沒看到他的轎子。
  長福忙忙指揮著僕役們搬行李,王瑞寶方才一路小跑著跟來的,早喘得不行了。他老婆坐在台階上,扶著腰,唉喲唉喲地叫。二嫫不在,她本是品級最高的僕婦,卻只管坐在哪裡歇息,其他人都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淑寧見到她這樣,皺皺眉,便對素雲說:「還是找個房間讓額娘躺下休息吧,一路上累了,睡一睡說不定就好了。」素雲點點頭,便問這房子裡原來的女僕正房在哪裡,其中一個穿藍衣服的說是在後頭,她便過去看了,回來卻說:「雖然有床有傢俱,還要收拾了才能睡呢。」轉臉看到佟氏似乎有些想吐的樣子,便連忙過去服侍。
  大劉氏原坐在一邊,見此情形就站起來說:「瞧你這樣兒,少不得我要厚著臉皮幫上一把了,不然你這樣半天也沒法安頓下來。」回頭叫了兩個媳婦子,便對先前那藍衣女僕說道:「你去領路吧,我們到上房去。」然後往後頭去了。
  小劉氏走上來幫著佟氏抹汗,奇怪道:「方纔下船時還好好的,只是有些累罷了,怎麼如今這般難過起來?」
  佟氏苦笑道:「方纔坐轎子,實在顛得慌,一下來,就覺得噁心。」
  小劉氏更奇怪了:「那轎子雖顛些,也沒到這地步,何況你是孕婦,你家大人不是交待了要抬穩些麼?」
  佟氏搖搖頭:「我也不明白,以前也不是沒坐過,怎麼會突然覺得暈了?」
  淑寧想了想,明白了:「想來是額娘坐了那麼久的船,才上岸時還總覺得是在船上,腳下都是晃的,那轎子本來就晃,額娘才覺得更暈吧?」
  佟氏和小劉氏細想想,都覺得有理。
  小劉氏望望外頭,又說:「現在有了雲,比方才要涼快些了。如今都十月天了,居然還這麼熱,這南方的天氣,真是奇怪。」
  佟氏懨懨地說:「熱倒罷了,我就是覺得悶,都熱成這樣了,怎麼連點風都沒有?」
  大劉氏一邊撣著袖子一邊回來了,說道:「我叫人收拾好了正屋旁邊的一間耳房,鋪上了你家帶來的被子,你快去歇歇吧。」
  佟氏笑著道:「辛苦你了,居然讓客人來照顧我,實在是……」
  「行了行了。」大劉氏制止她道,「咱們是什麼情份?別說那些客氣話,你若真想謝我,回頭讓人去幫著打聽一下我叔叔家在哪就行。」
  佟氏自是應承的,然後便在丫環們的攙扶下進房休息了。
  淑寧走到門口探頭望了望,還是不見陳老太醫的蹤影,心下奇怪。正要走回屋裡,卻看到王瑞寶夫妻還是那副死人樣,嫌惡地瞄了兩眼,便對剛卸完行李的長福說:「長福叔,這麼多人聚在院子裡,不如叫他們先去收拾其他房子吧,廚房和大廳都要收拾出來的。」
  長福應了一聲,便吩咐下去了,又見原本就在府裡的女僕中的一個就站在廊下,便招呼她過來,問道:「廚房在哪裡?你快帶了人去,先燒一鍋水預備回頭主子們要喝茶。」
  卻聽得那女僕張口說道:「你系話煲水啊?煲左啦,響廚房,要衝乜野茶啊?」
  長福默然,淑寧在猜是什麼意思。
  然後那女僕又說:「我地有烏龍,不過家下系秋老虎,你地甘長水路來到呢道,不如飲菊花茶仲好啦。不過太太駝緊蘇蝦,可能要飲白滾水播。」
  長福繼續沉默,淑寧使勁兒地繼續猜。
  這意思是要他們喝菊花茶嗎?還是烏龍茶?這是粵白吧?怎麼聽著發音有些不一樣啊?她穿越前在廣東住過些日子,能聽懂一些粵語,可方纔那幾句話,她卻只能聽懂幾個字。
  這時門口傳來聲響,淑寧回頭一看,原來是陳老太醫到了。他一邊走進來一邊扇著帽子道:「這天真悶熱,聽說已經有二十多天沒下雨了。」
  長福忙迎上去,道:「您老怎麼這會子才來,方纔還擔心您不知去了哪裡呢。」
  老太醫呵呵笑道:「中途一個轎夫拐了腳,停了下來,我瞧見旁邊有賣涼果的,就去買了兩包,都幾十年沒吃過了。反正路也不遠,我就索性自個兒走過來了。」他丟給淑寧一個小包道:「淑姑娘,給你一包吧,很好吃的。」
  淑寧接住那包,發現是幾片綠色大葉子包住的,裡面是醃過的欖果,便抬頭對陳老太醫說:「多謝陳爺爺了。方纔我額娘坐轎子覺得暈呢,犯了噁心,請陳爺爺去看看吧。」
  陳老太醫「哦?」了一聲,便跟著淑寧進了後院,到了佟氏休息的房間去為她把脈,然後道:「不妨事,回頭我寫幾味藥材,叫人去買了來煮水,喝一碗下去就沒事了。坐了那麼久的船,這幾日恐怕都會覺得腳下晃,過些時日就好了。」
  素雲應了,淑寧卻有些為難地望著陳老太醫:「陳爺爺,你懂得這裡的人說的話麼?」
  陳老太醫聽完淑寧說完剛才的情形,忍不住大笑起來:「那是本地方言,難怪你們聽不懂,走,帶我去找那僕婦,我幫你們傳譯吧。」旁邊那個藍衣女僕卻上前道:「那個是我嫂子,不會說官話,請不要見怪,有事就叫我做吧。」
  佟氏已好了許多,見這女僕約摸十五六歲,長得雖然平常,衣飾倒還乾淨,說話也算清楚,便問她道:「你是原本在這府裡的人嗎?叫什麼名字?」
  那女僕回答道:「我叫阿娣,我嫂子叫阿花,我哥哥是同知衙門裡的差役,我們是來幫手的。」
  原來不是奴婢,佟氏便也客氣了些:「既如此,還要勞駕你帶我的管家和丫環們到處走走,告訴他們這府裡哪裡是做什麼的。」
  阿娣笑著說「不敢」,真個帶了週四林家的和王二家的去了。
  佟氏休息了一會兒,覺得沒有什麼事了,便重新起身回到外頭大廳,指揮起家裡的僕人。因王瑞寶夫妻的表現令人失望,她大大的斥責了一番後,剝奪了他們的管事地位,然後宣佈以後外頭的事務由長福總管,內院事務則交給週四林家的,一應僕役都安排妥當,各司其職,這才叫他們做自己的事去。
  王瑞寶夫妻雖然有些不滿,無奈自己當著眾人的面沒有做好職守,只好認了,只盼著日後有機會奪回管事的位子。
  佟氏又交待收拾出房間來招待陳老太醫和劉氏姐妹,又差人去問八旗駐防地所在,這才算是閒了下來。
  這時天空轟隆一聲,下雨了。
正文 六十六、新居 
  雨不大,只能算是雨絲。幾個僕役都埋怨老天這時候下雨,害得他們沒法把被褥拿出來曬過再用。可阿娣和阿花卻明顯喜出望外,她們手忙腳亂地收著晾在院子裡的東西,臉上卻帶笑。
  淑寧於是問阿娣:「你們為什麼這麼開心?」
  阿娣說道:「旱了很多天了,下雨當然開心啦。大人太太真是貴人,貴人出門招風雨,你們一來,就下雨了,真是好。」
  淑寧頂著黑線陪著笑笑,看到她們收回來的東西,便問道:「這個是臘肉麼?那個是什麼?」
  「是菜乾啊,小姐沒吃過嗎?秋天吃這個最好了,這幾天太陽那麼大,我就曬了點臘肉和菜乾。」
  咦咦咦?這個就是煲湯用的菜乾嗎?不過看來還沒有完全曬好,還帶有一點青色,恐怕還要再曬幾天吧?
  雨一會兒就停了,太陽重新露出臉來。與其他人高高興興地拿出被褥來曬不一樣,阿花露出一臉失望的神色,阿娣則嘟囔著:「怎麼才下這一點?」
  王瑞寶家的抬著自家被褥正好經過她身邊,聽到這話,狠狠白了她一眼。
  前頭傳來一陣喧嘩,然後是長貴的聲音:「老爺回來了。」淑寧連忙跑了出去。
  張保的衣裳濕了一半,有點狼狽的樣子。佟氏一面叫人給他拿乾麵巾,一面問道:「怎麼不找個地方避避,等雨過了再回來?」
  張保擦著臉說道:「才從衙門出來不久就遇上了,一路上沒遮沒掩的,又沒帶傘,我想著雨又不大,乾脆直接回來,瞧,這不就停了?」
  佟氏道:「我聽說已經二十多天沒下雨了,誰知今天我們一來,就下了一場。」
  張保笑了:「這才好呢。方才在衙門裡聽知府梁大人說起,這邊前幾天已經收完糧食了,田里正在種些蔬菜紅薯之類的東西,有了雨,長得就更好了。」
  佟氏有些驚異地說道:「我還以為秋收過後就是農閒,這邊竟然還有東西可種?」
  張保笑得更歡了:「可不是?看來在這邊是不愁沒糧的,我別的本事沒有,在農耕上卻還有些心得,畢竟當年我也辦過回屯的事不是?」
  淑寧笑著插嘴道:「阿瑪,話不可說得太早,奉天種的東西跟這裡種的可不一樣啊。」
  張保作出趕人的樣子:「去去,你阿瑪我好容易有點雄心,你怎麼就來潑我冷水?」還沒說完,已是笑了。
  淑寧笑嘻嘻地躲在佟氏身後,朝張保做了個鬼臉,然後轉過頭對佟氏道:「額娘,今晚上吃什麼?這一個多月都沒怎麼吃好,額娘要好好補一補。」
  佟氏點點她的腦門:「我已經叫人去買新鮮肉菜了,你這丫頭,分明是你嘴饞吧?」
  淑寧有點不好意思地道:「額娘怎麼這麼說我?」
  佟氏又轉過頭對張保說:「本地人多講方言,我們都聽不懂,有一個來幫忙的女孩子,說是你衙門裡差役的妹子,叫阿娣的,懂得說官話,我們暫時只能靠她去買東西。只是這不是長久之計,老爺有什麼好法子?」
  張保摸摸自己的頭:「暫時只能這樣了,本地話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學會的,咱們先讓本地人幫著做事,等家裡的僕役學會了聽說,就方便多了。我看那些同僚多是外省人,想必也有這個煩惱,不如叫人去問問,說不定會有說官話的肉菜販子,我們直接找他們買就是了。」
  佟氏恢復精神後很快就把家務打理得井井有條,他們一家總算是安頓下來了。
  傍晚時分,王二回報說打聽到了劉氏姐妹的叔父住在仙羊街南,離這裡並不算太遠,坐車也不過兩刻鐘的功夫。佟氏便命他上門報信。吃過晚飯後,劉家叔父就駕著輛大車過來了,謝過張保夫妻後,把兩個侄女接回了家。那劉氏姐妹與佟氏依依惜別一番,都約定了日後再來往。
  陳老太醫則是作為貴客留在了張保家中,只派了幾個老家人回鄉報信,並收拾當年住過的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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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淑寧從睡夢中醒來,只覺得神清氣爽。她起身洗漱梳頭,又再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房間。
  這是一間典型的南方地區小姐繡房,是在二樓,房間不大,有一個漂亮的雕花窗子,向著樓下的青雲巷,再過去就是圍牆,然後是幾棵極高的樹,擋住了遠處的景色。
  她昨晚睡的是非常精緻的描金雕花大床,還是兩進的那種。第一眼看到的時候,真是忍不住熱淚盈眶啊。
  這種在後世絕對會被當成博物館收藏的藝術品,她居然能在上面睡覺,而且還能睡上幾年……
  打住,別這樣眼皮子淺,現在是在古代!她是官家小姐,睡這種床是很平常的事,不要大驚小怪地,讓別人笑話,你沒看到春杏昨晚上看到這床時的傻樣,當時就被巧雲笑話了嗎?
  房裡傢俱極簡單,除了那張大床,就只有一張同樣漂亮的梳妝台,一個雕花衣櫃,一張小案,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如此而已。所有傢俱都很精緻,雖然全是半新不舊的。
  待梳洗好了,問過春杏,得知父親一早就去了衙門,而母親還未起身,她便自行下了樓,在飯廳略吃了些早點,然後便遇上了來收碗筷的阿花。
  說起來阿花阿娣姑嫂兩個,其實並不是單純來「幫手」的。同知衙門裡有兩個差役是專門做張保的個人聽差,一個叫趙阿生,一個叫胡東,那趙阿生就是阿花的丈夫、阿娣的哥哥。她們來府裡「幫手」,其實更像是來「幫傭」,提供家務服務,然後每月領取工錢。因做官的多數不是本地人,這樣的本地「幫傭」,幾乎家家都有。
  看來在這種南方沿海地區,資本主義萌芽早就開始了嘛。
  阿花問淑寧道:「小姐中午想食乜野?不如煲個湯哩?」(小姐中午想吃什麼?不如煲湯吧?)
  淑寧仔細聽了,略猜到了她的意思,想了想,就說:「菜乾煲豬骨就很好,要多放些姜。」
  阿花想了一下,便笑著表示聽懂了。
  咦?看起來方言障礙不是那麼難攻克嘛。
  送走阿花,淑寧覺得有些無聊,心想,不如好好逛一逛這所新居吧。
  這座房子有很重的嶺南味道,屋脊屋頂都有灰雕,顯得很精緻,但總體格局上卻帶有北方色彩。房屋都是水磨青磚築成的,內部有許多木製結構。
  大門口進來就是一個長方形的院子,空蕩蕩的,邊上一溜兒花盆,右手邊是一座兩層小樓,現在是蘇先生主僕住著。
  左手邊是廚房,三間房屋排開,邊角上種了兩棵樹,正好半掩住一處小門,可以看到裡面是個小跨院。
  正面的大廳裡擺著典型的八仙桌、高背椅、仙鶴圖和古董花瓶,花瓶裡插著新鮮菊花,兩邊下手都是待客的茶桌和椅子。左邊有一處小偏廳,門外是個小跨院,有一口水井,院中搭著兩個竹架子,晾著幾件下人的衣裳。角落上一個門通向廚房,另一個月洞門則通向一排七八間的僕役房。
  正廳右邊的花廳擺設裝潢都更講究些。酸枝做的圓桌圓凳,鑲著淡青色的石板面。貼牆擺著幾個古董架子,只寥寥擺了兩個不值錢的花瓶。牆上掛著字畫,俱是殘舊的,回頭佟氏應該會叫人把自家帶來的換上去。
  再過去則是一間書房,說是房間,其實卻少了一面牆,在缺口處順著台階往下,種了幾叢竹子,邊上有一處小角門,後面是青雲巷。
  這個書房雖然在遮風擋雨方面差些,采光卻是極好的。
  花廳的過道通向後頭,半路上有一個小小的茶房。斜對面卻是個空房間,天花板極高,大概是連著二樓的,木板牆上有許多透氣孔,光線倒不差。
  過道盡頭是一個樓梯間,三面都有門,右邊的通往青雲巷,左邊的通往飯廳,正面的則是通往後院。
  飯廳正中擺著酸枝桌椅,四周有些架子櫃子,放著幾個大花瓶,也插著新鮮菊花。左邊有一個房間,現在是陳老太醫住著,旁邊的過道,就直接通往方才看過的左偏廳。
  回到樓梯間,沿著木製的階梯往上走,便是三面回廓,左邊是她住的繡房,右邊角落上的房間,如今是巧雲和春杏住著,再有一個房間,因為有幾扇漂亮的雕花窗,采光不錯,她正打算用來做自己的書房。越過窗子往下看,正好是一樓的左偏廳。走廊盡頭,上一小段樓梯,有一扇小門,通往三樓的平台。
  站在平台上往四周看,可以看到附近有很多像這樣的房子,大概都是城裡官員的住處。
  平台約有一丈見方,幾乎是空的,只曬著兩個簸箕,一個是魚乾,一個是冬菇。
  不錯嘛,都是好吃的。
  回頭下得樓來,往後院走,兩邊都是抄手遊廊。正面的屋子是張保與佟氏住的正房。中間是平日裡佟氏起居管理家事的地方,左邊那個她原以為是耳房的,其實才是主人房。右邊也有樓梯間,素雲住在那裡,樓上俱是空房間,現在放了他們家帶來的行李,以後大概會拿來當庫房吧。
  右邊遊廊有一個開口,通向花園。
  花園很小,只有不到兩畝,倒有半畝池塘。池邊有個小小的竹亭,還有幾棵柳樹,沿著圍牆種了很多竹子,地上的草已經很高了,冒著幾朵小花。花園的一角,有一扇角門,打開卻是青雲巷,走到盡頭,是緊閉的後門,門外傳來行人走動的聲音。
  看起來這新居很不錯呀,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只要再好好整理一番,就可以住得很舒服了。
 
正文 六十七、千里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看吧,我早就說過了。)
  京中,現在已是深秋時節了,伯爵府中,大書房外的樹飄下最後幾片黃葉,打開的窗戶中,露出了端寧的臉。
  他正在認真讀著書,讀一兩頁,就在手邊的白紙上寫上些東西。
  忽然,院中傳來一陣叫聲:「老四,你在不在?」原來是老三誠寧。
  堂兄弟中,他們倆年齡最相近,經過一陣磨合後,相處得還算融洽。
  端寧應了他一聲,知道他一來,自己暫時是沒法繼續讀書了,只好放下了毛筆。
  誠寧進來後,往左右瞄了瞄,鬼頭鬼腦的樣子,端寧看了好笑,就說道:「瑪法不在,你放心吧。」
  誠寧鬆了一口氣,換回本來笑嘻嘻的臉道:「你又在唸書啊?難道就沒別的事可做了?一天到晚不是讀書就是練武,偶爾也跟咱兄弟們一塊兒出去玩玩嘛。」
  端寧淡淡地笑道:「你們玩的東西我都不喜歡,去了也是掃你們的興。」
  「怎麼會呢?」誠寧道,「上回到城外打獵,你不是也玩得很開心嗎?」
  「只有一回而已,後來幾次我都沒去了,我不是很喜歡,打獵就打獵,為什麼要到處搗亂?弄得附近的百姓雞犬不寧。」
  誠寧笑了:「那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們又沒闖什麼禍。」
  端寧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就問他:「今兒來找我做什麼?先說好,我可不要再去打獵了。」
  誠寧笑嘻嘻地道:「不是不是,天天打獵誰不膩啊?我就是覺得悶了,來找你聊聊。」
  「聊聊?」端寧望望他,「你是想來找上回見過的「千里眼」的吧?」
  誠寧被他點破心思,臉一紅,硬著脖子道:「哪……哪能啊?那可不是玩的,你別亂講!」
  端寧淡淡一笑:「你知道就好。那個「千里眼」是內務府秘製的,只供高品級的武官使用,連咱們家,也只有大伯父有一個,寶貝著呢,連二妹妹是他親生女兒,都不肯借她看一眼。他絕不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收在外書房的。你若真想打它主意,兄弟勸你還是早點死心的好。」
  誠寧嚅嚅地說不出話來,低頭想了想,道:「那算了,我可不想挨打,要是被瑪法知道,少說也要挨上十來鞭。」
  他見端寧又拿起書本看,便說道:「你天天看書怎麼就不會悶呢?跟我一塊兒出去玩吧?我一個人,實在無聊得很。」
  端寧卻道:「你去找你的朋友就是,你上回還說跟他們一起出去很好玩。」
  誠寧卻洩了氣,,苦笑道:「別提了,你也知道他們是什麼人,都是婉寧介紹我們認識的大家子弟,咱們家雖然有點錢,但跟那些人比起來,還差得遠呢。上回跟他們一起去聽什麼小曲兒,有個人隨手就打賞了十兩銀子。我一個月也沒那麼多月錢,阿瑪額娘都管得緊呢,哪還敢跟他們一塊兒出去呀?」
  端寧聽了有些奇怪:「二妹妹不是常與他們一起玩麼?怎麼沒聽她提過?」
  誠寧道:「有婉寧在,通常都會有阿哥或貝勒什麼的跟著一起去,他們也不敢去太過份的地方。再說,婉寧有錢著呢,我阿瑪額娘在外頭的生意,她每個月都有分紅,本來月錢就多,祖母她們又常常賞她東西,平日裡吃的用的,都是公中的,她根本就不花什麼錢。她在外頭逛街,遇到喜歡的東西,幾十兩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就花出去了,我怎麼敢和她比?」
  端寧怔了怔,道:「我從不知她花錢這樣大方,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誠寧撇撇嘴:「有錢怎麼不是好事兒?那些王公貴族家的子弟都喜歡和她一處玩,連皇子也不例外。」
  端寧道:「她平時來往多的就只有四阿哥五阿哥而已,我看著四阿哥似乎對她不太熱絡。」
  「有五阿哥就夠她囂張的了。」誠寧道,「真不知道婉寧圖他什麼,笨頭笨腦的,一點兒機靈勁兒都沒有。」
  端寧皺皺眉頭:「在家裡私下說說就罷了,當著外人的面,你可不能說這種話。」
  誠寧不以為意地擺擺手:「那是當然,咱又不是傻子。」
  提起兩位阿哥,他倒想起了一件事:「哎,我說兄弟,你聽說了沒有?傳聞宮裡要給幾位阿哥選伴讀呢,好幾戶我常去的人家,聽說都打算把自家兒子送去參選呢。」他伸手捻捻端寧手裡的書,「你那麼勤快讀書,莫不是也存了這個打算?」
  端寧淡淡笑道:「怎麼會?能選上的都是一等一人家的子弟,哪裡能輪到我呢?我是因為學裡先生要考查最近的功課,才努力多看點書的。」
  誠寧信了,道:「也是,照我說,給阿哥們做伴讀算什麼呀?要是給太子爺選伴讀的話,我二話不說,一定去應選。萬一要是選上了,這滿京城的,還不是讓我橫著走嗎?誰不給我面子呀?」
  端寧忍不住笑了,正要開口說點什麼,卻聽到外頭傳來婉寧的叫喚聲:「誠寧哥,你找到東西沒有?我都等你半天了。」
  端寧望向誠寧,誠寧刷的一下臉紅了。
  端寧小聲說道:「你怎麼……」誠寧一副悔不當初的樣子,小聲說道:「拿人手短……我也是被逼的……」
  婉寧跑了進來,看到端寧在,立馬剎住腳步,有點尷尬。最近端寧一見到她就勸她多讀書多練女紅,她躲他都躲不及,誰知竟會在這裡碰上。
  「端……端寧哥……你也在啊?」她支支唔唔地打著招呼。
  「是的,我在。」端寧淡淡地道,「二妹妹怎麼有空到大書房來?難道是來看書的?那可真是太好了。昨兒個我去向蔡先生請教君子六藝,他還向我抱怨二妹妹總是逃課呢。如今二妹妹也懂得自覺讀書了,想必蔡先生知道了會很欣慰吧?」
  婉寧勉強笑道:「是……是啊……我是來找書的……」邊說邊往大書架走,裝模作樣地找了找,隨便拿了本書就出來了。
  「二妹妹。」端寧喊住了她,「你怎麼拿兵法呢?」
  婉寧根本沒留意自己拿了什麼書,低頭一看,果然是本《孫子兵法》,便扯著嘴角笑道:「是啊,最近挺有興趣的,研究研究……」
  端寧故意說道:「二妹妹不愧是軍伍人家的姑娘,只是女孩子家,還是多看些《女訓》《女誡》之類的書比較好,兵法是男孩子學的東西,要知道……」
  婉寧立馬跳起來:「端寧哥說得有理,我馬上回去看!」說罷旋風似地走了。
  誠寧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對端寧豎起大拇指:「兄弟,你厲害。」
  端寧笑笑,重新坐了下來,望向窗外光禿禿的樹枝,想起了千里之外的親人:「再過半個月,額娘就要生產了吧?不知我會多一位小弟弟,還是小妹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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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哥沒有想到,佟氏現在就正在生孩子。
  原本一切無事,陳老太醫也說胎兒安好。他的老家人從南海回來報說,族人已經找到,房子也收拾好了。他便打算回鄉會會親人,想著不過三五天就回來了。
  誰知他才走了一天,今兒一早,王瑞寶家的因為與週四林家的起了口角,故意把洗臉水潑到她腳下,誰知正主兒沒害著,卻連累經過的佟氏滑了一跤,早產了。
  當時全家便亂成一團。長福忙忙打發人到城外通知出城視察農田的張保,又叫幾個媳婦子照顧好佟氏。
  現在他們只好另找大夫,南海雖然不遠,也不是一時半刻能趕回來的。幸好為了預防萬一,他事先打聽好了附近聲譽好的大夫和穩婆,現在就派上用場了。
  那王瑞保家的原本是接生經驗最豐富的人,就是因為這一點,雖然她有種種毛病,佟氏還是把她留下來了。誰知她如今想著自己闖了大禍,整個人軟得像泥一樣,癱在地上扶不起來。她丈夫也只會縮在一旁,不停地求長福放過他們。長福見他們這樣就氣不打一處來,只好讓週四林家的和王二家的進產房幫忙。
  淑寧看著家裡人來人往的樣子,聽到佟氏在房中喊疼,心裡有些害怕,無奈她穿越前後都沒有這種經驗,只好乾著急,只能在心裡暗暗祈禱,希望老天爺保佑老媽順利渡過這一關。
  可能是老天爺真的聽到了她的心聲,前門傳來馬車聲,劉氏姐妹來了。
  她們本是因為今兒天氣好,來看佟氏的,結果遇上這檔子事。大劉氏二話不說,就把下人們安撫下來,井井有條地安排他們做好接生準備。小劉氏馬上進了產房,安慰佟氏。
  她柔聲對佟氏道:「佟姐姐,你別怕,你又不是頭一回生孩子,先前一直是好好的,只不過是提早幾日生產罷了。我當初生兒子,也是早了一個月的,不也平安無事了麼?你鎮靜些,別花力氣喊叫,很快就好了。」
  也許是她的話起了作用,佟氏鎮靜下來了,回想起從前生產的情形,重新調節了呼吸。
  不一會兒,穩婆來了。雖然這位本地的中年婦女只懂一點官話,卻是個很有經驗又冷靜的人。有她坐陣,小劉氏和兩個媳婦子打下手,佟氏的情況很快好轉。
  張保回到家中的時候,正好聽見後院裡傳來一陣嬰兒的哭聲。
 
正文 六十八、月子 
  佟氏第三回生產,過程還算是順利。張保高高興興地抱過小兒子,聽著穩婆的恭賀之辭,立馬就賞了個加倍兒的大紅包。他抱了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地把孩子交給週四林家的,然後趕著進屋看老婆去了。
  陳老太醫第二天得了消息立馬就趕了回來,聽完生產的經過,也連連感歎不已。他為佟氏診過脈,又看過小寶寶,便高興地向張保全家宣佈說母子俱平安,只是有些虛弱,月子裡要好生照料。
  淑寧趴在母親床前看著小弟弟,看他的小手小腳,和真正「吹彈可破」的柔嫩嫩的皮膚,覺得怎麼看怎麼可愛。
  佟氏一臉慈愛地望著女兒逗小兒子,聽到她大呼小叫著「哎呀,寶寶對我笑了」、「他在抓我的手」、「快看他在踢腿呢」,便也會心一笑。
  不多時,門簾一掀,張保下差回來了,二話不說就抱起兒子親。淑寧不滿地說道:「阿瑪,你應該洗過臉再親寶寶的,你的臉髒死了。」
  張保不在乎地說:「我的臉怎麼會髒?」
  淑寧反駁說:「外頭風那麼大,你臉上一定有許多灰塵,剛出生的小寶寶最嬌弱了,萬一沾了髒東西生病怎麼辦?」
  張保無可奈何地喊「素雲,打水來」,然後把兒子放回妻子身邊,轉身出去洗了臉,又換了外衣,才重新進來道:「這下可以了?」
  淑寧撇撇嘴,自行去逗小弟去了。佟氏偷偷地笑。
  張保問她道:「今兒可好?沒什麼不適吧?孩子可鬧騰?」
  佟氏回答道:「我很好,孩子也乖,當初見他在肚子裡那麼安靜,還以為是個女孩兒,沒想到居然是兒子呢。」她心滿意足地笑著,張保便說:「兒子最好不過了,如今你就算回了京,也能挺直腰桿了吧?,一點都不輸其他人呢。」
  佟氏笑笑,問道:「你又從城外回來?我聽說農事都是通判的職責,怎麼如今叫你一個同知去管?」
  張保道:「這裡不比中原,許多事都不會分得那麼清楚,比如廣州將軍拜音禮達大人,平日裡除了主管軍務,偶爾也會斷斷案子。那位蘇通判在刑名律法上極擅長,對農事卻幾乎是一竅不通;我在農事上有些經驗,卻從沒斷過案子。我倆到知府大人面前一合計,就商量好了。刑名治安徭役,全都歸他管,我就專門負責農事水利和賦稅,知府大人統領全局。如今不是都做得很好麼?」
  佟氏見他這樣說,便想起一樁事來:「蘇通判就是蘇先生的族兄吧?說起來真沒想到,在這麼遠的地方,居然會碰上蘇先生的同族,這世上的事還真是奇妙。」
  張保笑了:「可不是?剛打照面時,蘇先生還以為認錯人了呢,他與蘇通判有近十年沒見了,兩家也斷了音信,當初蘇先生離鄉時還以為終生都不可能再見,誰知竟會在廣州遇上了呢?這也好,起碼我們相處起來更容易了,也不容易起口角紛爭什麼的。。」
  佟氏點點頭。她回頭見女兒已經停止逗弄小兒子,只在聽他們說話,便說道:「時候不早了,你回屋去吧,橫豎天天都能看到弟弟的。」
  淑寧點點頭,又問道:「阿瑪額娘想過給弟弟起什麼名字麼?照我說,他是在廣東生的,叫『粵寧』或『廣寧』就很好,不然叫『海寧』也使得。」
  佟氏轉頭望向丈夫,張保說道:「的確不錯,只是當初你瑪法說過,如果這一胞是男孩兒,他就要親自取名,待我寫信回去問准了再說,現在你弟弟還小,不急的。」
  淑寧想想也是,便出去了。佟氏便問張保道:「你打算派誰回京報信?王瑞寶夫妻麼?」
  「難不成還有別人?他們如今最沒用!我一想起你母子差一點出事,就忍不住後怕。」張保越想越氣,「像他們這樣的人平日裡只會偷懶貪小便宜,整天想著巴結主子往上爬,不然就是跟人勾心鬥角、爭權奪力,從不肯腳踏實地好好做事,一遇到難事就只會縮在別人後面。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再留下他們,還不知會再鬧出什麼事來呢。可惜他們老子娘是額娘的陪房,我不好動他們,不然早攆出去打死了!如今派他們回京報信,也不叫他們回來了,免得我看了生氣!」
  佟氏好生安撫下他,才說道:「我現在沒事,你不必擔心。倒是你,天天在外頭奔波,回來還要照顧我,你要多保重身子才是。如今你在那屋裡住著,還習慣吧?」
  原來佟氏生產後,坐月子不方便,張保便搬到正廳後頭那間挑高的頭屋去住了。
  張保答道:「自然習慣的,那裡離書房近,我晚上要寫公文時也方便,你不必操心這個。」
  佟氏又說:「這次我生產,多虧了劉家姐妹幫忙,你可要好好謝謝她們。」
  「早送了謝禮過去了,你放心,這些禮數我還是知道的。」張保笑道。
  佟氏笑笑,便和丈夫兩人逗起兒子來。
  佟氏聽取了陳老太醫的建議,要正經請一位會做藥膳補品的廚子回來。她從阿娣處聽說附近有一位十二婆,專門給人當中人介紹幫傭的,便送些銀子過去,沒兩日,就來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說是十二婆介紹來的,名字叫阿銀。
  阿銀有二十五六歲了,五官都還端正,會一點官話,手腳很麻利,做菜也很拿手,尤其擅長煲湯。只是她這麼大年紀了,居然還梳著未婚女子的長辮,身上穿的卻是只有寡婦才會穿上身的黑衣。佟氏第一回見她的時候,感到十分詫異。
  待阿銀跟著阿花去了廚房,佟氏才向阿娣問起她的來歷。阿娣早從十二婆那裡打聽到些消息,便告訴了她。
  原來這位阿銀姑娘,本是海邊漁村裡的人,自小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夫,正準備要成婚前,那未婚夫出海打魚遇上颱風,死了,阿銀大哭了三天三夜,便換上黑衣,說要守一輩子望門寡,家人都攔不住,只好由她去。她現在每年都會進城做幾個月的幫傭,掙些錢回家幫補家計。因為她廚藝出眾,很多人家都願意請。
  佟氏聽了她的故事,也唏噓一番,過後嘗過她做的極鮮美的鯽魚湯,當下便決定要長期留下這個人。那阿銀見主家挺和氣,便應承了,只是說家中忙不過來時要回去幫忙。佟氏無奈應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佟氏天天都能享受到各種美食,豬肝水和雞蛋紅糖水是小意思就不用提了,光是湯品就有通草鯽魚湯、木瓜鯽魚湯、紅豆湯、花生豬腳湯、紅棗枸杞母雞湯、瘦肉燉阿膠等十多種,雞鴨魚肉自是不可少的,不過並不是一味大魚大肉,每樣肉食都有新鮮蔬菜去配,味道也清爽可口。因為怕她沒胃口,還做了些薏仁飯、桂圓糯米飯、紅豆飯之類的給她,床邊的小几上還備有零食籃子,裡面放了芝麻糖、花生糖、紅棗、核桃之類的小食,是為了預備她在飯時以外的時間內肚子餓用的。
  除此之外,阿銀也根據本地傳統,給佟氏做了薑醋和酒釀,佟氏對前者倒還吃得下去,只是嫌酒釀的味道吃不慣,阿銀也不強求。
  佟氏從前懷孕,只是喝過些雞湯什麼的,哪有這麼多花樣?結果月子坐完,整個人都胖了一圈,見到張保,怪不好意思的,只是張保最近很忙,倒瘦了些,結果佟氏索性拉著他一塊兒進補,這下倒是張保不好意思了。他覺得自己一個大老爺們,居然吃產婦的補品,實在太沒面子。於是佟氏只好讓阿銀另給他做補湯。
  陳老太醫已經搬回鄉里去了,每隔幾日就來為她診一次脈,還告訴阿銀用什麼藥材煮什麼湯最好,阿銀倒是與他商量得很有興致。
  淑寧見過這些場面後,就被引出了對穿越前吃過做過的粵菜的記憶,然後望著人家阿銀兩眼發光。從前跟春杏學過的廚藝,都只是基礎,這位才是真正的大廚啊。
  決定了!她要跟著這位大師父學做菜!然後把記憶中見過的美食都做出來!!!
  阿銀才從陳老太醫處得到指點,高高興興地送走了老人家,卻忽然覺得腦後發涼,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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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生兒滿月的時候,雖然顯得有些瘦弱,但還算是健康,加上他極乖巧,不會整日哭鬧,全家人都把他疼到心坎裡去了。
  張保這才寫信向京中父母報告自己又添丁的事,但又想起如今已經是十一月了,少不得要送點東西作年禮。只是他如今初來乍到,又錯過了發秋俸的時機,一時間沒什麼可送的,再加上天長路遠,吃食之類的是不用考慮了。張保與佟氏商討再三,才決定從一個新近認識的十三行買辦處買幾匹洋緞和多羅呢,再加上某個商人孝敬的見面禮--一對精美的琺琅瓶子,湊成一份年禮,讓王瑞寶夫妻和另一個僕役送回京去。
  淑寧忙忙把幾個月來積下的圖畫、書信之類的東西整理一番,還特地畫了一幅新居的平面圖,又寫了一封長信,再三囑咐那僕役一定要親手交到端寧手裡,便和張保佟氏一起,目送他們出發往京裡去了。
正文 六十九、家事 
  廣州至京城有千里之遙,自然不可能十日八日就有回信,淑寧只好安下心來等候。
  佟氏已經出了月子,身體也養得不錯,只是又要忙著管理家務,又要忙著照顧小兒子,還要忙著結交各家命婦,可以說是忙得不可開交。
  王瑞寶夫妻離開後,長福和週四林夫妻做事少了制肘,自然是方便了許多,但是二嫫不在,佟氏還是覺得有些不太習慣的。
  淑寧就是在這個時候提出要負責一部分家務,為母親分憂的。佟氏雖然覺得女兒年紀還太小,只是扭不過她一片孝心,便最終答應了將食材間交給她管。
  廚房那邊的三間大房,有一間廚房,一間柴房,還有一間便是食材間。說是食材間,其實存放的不全是吃的東西,除了各種米面肉菜之類的食材以外,這間屋子還放置了乾淨碗碟杯盤等食具。淑寧的任務便是管理這個地方。
  這個任務並不繁重,只是事情都很瑣碎,佟氏本就是打著對女兒進行家務管理初級培訓的算盤,才將這件事交給她。
  按照慣例,淑寧每日只需在早上到食材間去看著下人們拿走當日所需食材,然後在飯前確保使用的碗碟都是乾淨而且恰當的,等飯後人們洗好食具,再確認他們的確是洗乾淨了,而且沒有打壞任何一隻,等所有東西都被放好後,她就可以離開了。
  除此之外,還要每天查看一個鎖上的櫥櫃裡的高級瓷器食具沒有丟失或損壞,當日是否有用剩的食材,第二天需要添置什麼東西;每隔兩三天數一次平日使用的食具是否有所減少,米面調料是否需要補充。等等等等。
  不過有其他僕婦幫忙,又能隨時向佟氏請教,淑寧很快就上手了。不但上手,她還對這個地方做了些小小的改革。
  她發現所有的碗碟洗好後,都是直接用一塊布拭乾水後,放進櫥櫃裡的。雖然洗碗的人聲稱那塊布很乾淨,但淑寧卻信不過那上頭一道一道已經發灰的水痕,更別說吃飯前所有碗筷都沒有進行過消毒工作了。想到以前自己都是用這種乾淨程度很可疑的食具吃飯,她就忍不住想吐。
  於是她叫人到後花園砍了兩根竹子,剖成細細的篾條,編了十多個長方形的疏眼竹筐,筐底還編了四個小腳,洗淨晾乾後,把洗好的碗碟筷子稀稀拉拉地斜放在上頭,讓水慢慢的流到筐底,又流了出去。等食具都晾乾了,才放進櫥櫃裡。等待的過程中,所有筐子都要拿一塊乾淨的白布蓋著,預防有灰塵掉進去,這些布,每天都要洗一次,因此準備了兩份,換著用。
  每次開飯前,她都要監督上菜的僕婦,把所有碗筷都用滾燙的開水燙過,才拿來裝食物。
  剛開始時,在廚房做事的人很不習慣,私底下埋怨這是多此一舉,沒事找事幹。佟氏聽說後,也問過淑寧。淑寧沒法向古代人解釋細菌之類的問題,只好對佟氏說,嶺南地區潮濕多雨,容易有瘴氣,水也不知是否乾淨,她叫人把碗碟晾乾水再存放,用前又拿開水去燙過,是為了預防水裡有髒東西,連食物一起吃進肚子裡,大人們或許不怕,但小孩子尤其是嬰兒卻是受不住的。
  佟氏半信半疑,但關係到小兒子的身體健康,便命令下人們,要聽從淑寧的指揮。
  那些僕婦下人們,多數是他們家到了京城後才到三房來的,原本並不把安靜的淑寧放在眼裡。但時間一長,他們都發現這位三姑娘在三房的地位,一點都不比京城那位二姑娘在府中的地位差,甚至連老爺太太都願意聽她的意見,便漸漸地收起了輕慢的心思,又因為淑寧為人穩重,處事態度大方,都開始對她產生了真正的敬意。
  淑寧很快發現,管理食材間的工作有一個很大的好處。這個房間與廚房相通,她在裡面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阿銀和春杏做飯的情形。於是她除了每日照常做針線、看書、練字以及陪母親弟弟以外,就是呆在這個屋子裡。一方面是為了做好自己的工作,另一方面,卻是為了多跟阿銀相處。
  她與阿銀交談時,因為對方只會一點官話,她就跟著學些粵語,然後用它跟阿銀交流。小孩子學什麼東西都快,學語言更是如此。淑寧漸漸地可以用不鹹不淡的粵語跟阿銀談兩句話了。
  這樣一來,她有什麼飲食上的想法,都可以直接跟阿銀提,阿銀會以為她原本就學過或見過,不會起什麼疑心;而其他人,則會以為她所知道的烹飪知識,是阿銀教給她的,她們交談的時候,其實就是淑寧在向阿銀請教。
  這可以說是個美麗的誤會,也可以說是淑寧的小小計謀。她相信,以後就算自己想出什麼現代的菜式來,家裡人都不會起疑心的。
  淑寧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實行著自己的小計劃,日子也一天一天地過去了。很快,就要過年了。
  全家上下都在準備到廣州後的第一個新年,佟氏已事先向其他官家太太打聽過往年規矩,又從阿銀阿娣那裡知道了些本地風俗,決心要辦得好看些。
  離新年愈近,張保發現給自己送禮的人越來越多了,而且送的東西還很貴重,瓷器綢緞這些不算什麼,居然還有人送各種西洋物品和珍珠寶石的。他起初不知,收下後一看,嚇了一大跳,與蘇先生商量一番,便去向蘇通判請教。
  蘇通判卻告訴他,其他官員都是這樣的,人人都會收,讓張保儘管收下。他說:「送這些東西的人多是本地富商,其中大多是十三行的買辦。他們每年為西洋商人購置貨物,自己又有生意,每年最少也有數萬兩的入息,多的有幾十萬兩。這些禮物看著貴重,實際上頂多花上他們數百兩,一千兩算是頂天了,相比做生意賺到的,只不過九牛一毛而已。咱們辛苦一年,得些好處也是應當。」
  張保還是有些不安:「可是這禮太貴重了,他們送我們這些,該不會是有所求吧?」
  蘇通判卻笑道:「能有什麼所求?不過是求個安心罷了,希望各處衙門對他們盤剝不要太重了,平日裡不要多加為難,最重要的,是要保住他們的買辦之位。要知道,這廣州城內外,連同附近的番禺、南海、佛山一帶,有名號的商人多了去了,想要跟洋人做生意的更是不知凡幾,他們自然要千萬百計保住自己的地位。這可是口大肥肉啊。咱們只要不去騷擾他們,就能安安心心收下這些孝敬了。」
  張保這才明白了,便謝了蘇通判辭了出來。回來後,他笑著對蘇先生說:「這樣看來,倒是跟從前在奉天城時,底下人孝敬的財物差不多,只不過價值番了好幾番罷了。」
  蘇先生便笑說:「人人都以為江南的官職才是肥缺,萬沒有想到這廣州城也是這般富庶。可笑當初大人得這個缺的時候,還有人同情大人,說這偏遠之地,沒有油水可撈呢。」
  張保道:「那是他們無知罷了,凡是通商港口,都是富庶之地。不過海禁才重開數年,本地官員也是最近這幾年才收到這些財物罷了,大概風聲還不曾傳進中原內陸去呢。」
  他重新看了看送來的禮盒,歎了口氣道:「罷了,又不是我要他們送的,我也不會因為收了禮就幫著他們為非作歹,我儘管收下便是。」
  他把禮物分出三成,除去一成給蘇先生的,其餘都分給同知衙門上下人等,這樣一來,自然是人人稱頌,對他的崇敬之心倒是多了不少,張保有什麼吩咐,都肯出力去做。
  蘇先生本要推卻,見張保堅持,便收下了。
  其餘七成財物,張保全部交給了佟氏。佟氏起初也是嚇一跳,聽張保說完來龍去脈,便親自帶著素雲把東西分門別類收到二樓的庫房裡。夫妻倆商量了一晚,最後決定先把東西收著,然後慢慢物色一個可靠的行商,把其中用不著的東西帶到外省去出手,換回銀子。
  手中有錢,佟氏就更有底氣了,這個年全家都過得甚是滋潤。
  淑寧雖然不知道父母收到不少值錢的禮物,但也發現家裡變得有錢起來。花廳的古董架子上,擺上了不少名貴瓷器;父母小弟和自己為過年做的新衣,用的料子比從前見過的不知漂亮多少倍;連家中的丫環僕役,也都換了新衣服。長福和週四林夫妻穿的都是綢衣,素雲、巧雲和春杏都得了新首飾,每日裡愛不釋手地翻看,還互相之間炫耀,阿銀、阿娣和阿花幾個,雖然沒表現出來,卻也整天頂著個笑臉,想必得了不少好處。
  淑寧也曾有過擔心,不知張保會不會做些收賄的事,私下裡問了蘇先生。蘇先生卻說不必擔心,城裡的官員都是這樣,太過清廉反而不合群了。淑寧還不放心,然後又托了阿松到外面打聽消息。
  說起來,他們全家上下,學說粵語學得最快的,不是淑寧,而是蘇先生身邊的阿松。淑寧前世有基礎,現在還只能說幾句半鹹不淡的本地話,而阿松卻已經能流利地跟人交談了。
  也因為他有這樣的本事,平日裡蘇先生便不用他在身邊隨侍,而讓他到外頭市井茶肆處遊蕩,打聽些本地的小道消息。
  淑寧從阿松那裡打聽到,自己老爹在城中官聲還好,而且城中百姓對於過年送禮似乎習以為常,便放下了心。回想起自己這般胡思亂想,也有點好笑,難道相處了那麼多年,她還不瞭解自家老爹的個性麼?有好處他也會收,但盤剝百姓、官商勾結為非作歹的事,他卻是不敢去做的。
  轉眼到了臘月二十五,阿銀提出要回家過年,阿花阿娣也辭了去。佟氏十分惋惜,只好跟她們約好過了元宵要再回來。
  新年張保要放假,早早帶著長貴領了上頭分派的東西回來了。佟氏一看,有半扇豬、半隻羊,米、面各一石,瓜果蔬菜若干,卻有兩個竹簍,不知裝的是什麼,叫人打開一看,原來一個裝的是活魚,一個裝的是活蝦。
  張保笑道:「這大冬天的,也算是難得了,這邊人都講究年夜飯要吃魚,討個『年年有餘』的吉利意思,這個我們早就知道了。不過吃蝦倒是新鮮些,請夫人一併料理了吧。」
  佟氏便命人都收到廚房的食材間去,淑寧一一記下了,開始想過年要做些什麼新鮮菜式吃。
正文 七十、做湯 
  淑寧指揮著下人們把張保從衙門裡領回來的過年物資放進食材間。因為放米面的地方有些不夠,一個僕人便把旁邊的幾個空竹筐往旁邊那堆筐子上堆,誰知東西沒放穩,全部筐子都倒了下來。那人急得滿頭是汗,連忙把東西收拾好。
  淑寧一時眼尖,發現筐子後有幾根棍狀的物體,便止住那名僕人,問道:「那筐子後面的是什麼?」
  那人聽了,便把那幾根東西拿出來給淑寧看,原來是甘蔗。春杏看了便說:「是了,太太還在月子裡時,有幾日天特別乾燥,阿銀姐便叫人買了些甘蔗和胡蘿蔔回來,說是煮糖水喝。老爺和姑娘都喝過的,只是沒兩日天氣就陰冷起來。這是當時用剩的。」
  淑寧被她一提醒,就想起來了。這東西這個把月來都被那幾個筐子擋住,所以她沒發現,現在看看,雖然有些干,但還能吃,要是浪費掉,就太可惜了。
  這時一個媳婦子來問她道:「姑娘,我們要到集市上買過年要用的雞鴨肉菜,既然有羊肉,要不要買些大料回來?」
  淑寧便道:「自然是要的,另外,薑蔥蒜和各種作料、醬料都要買,另買一口大鐵鍋和兩隻瓦鍋回來,預備過年時用。」她頓了頓,回過頭來看那幾根甘蔗,心裡已經有了想法。
  「還要再買些胡蘿蔔,若有荸薺,也買一些,回來時路過藥店,給我捎幾樣藥材。」她對那媳婦子道,「黨參、北芪、杞子和桂圓肉。暫時就這幾樣,你可記得別漏了。」
  那媳婦子雖有些疑惑,但想到這三姑娘做事向來有她的道理,便應了一聲去了。
  春杏問淑寧:「姑娘要買那些做什麼用?若是做菜,買藥材做什麼?」淑寧神秘一笑:「我自有我的用處,你到時就知道了。」
  春杏只好不再問了。
  又有一個媳婦子來找淑寧:「姑娘,那些魚蝦是要用水缸養起來,還是直接用油煎了放起來慢慢吃?」
  淑寧被她提醒了,便說道:「是了,快叫人用水養起來,這些水產自然是吃新鮮的好,死了腥味太重。」
  那媳婦子卻有些發愁:「可是水缸又不大,放進去,那蝦可不就全逃出來了嗎?還是全做熟了的好。」
  淑寧沒好氣地道:「那就把那蝦連竹簍一併放進水裡去,不就逃不掉了嗎?至於魚,難道還要我教你不成?」
  那媳婦子紅了臉,退下去了。春杏偷笑,小聲對淑寧道:「這位張嫂,最怕麻煩,她定是嫌把魚蝦養起來費事,才想勸姑娘把它們都煎好的。」
  淑寧笑笑,問她道:「你說,這魚好辦,蝦你打算怎麼做?」
  春杏想了想,道:「做油燜大蝦如何?中秋的時候,我在京城府裡的席面上見過這道菜,應該不難做。」
  淑寧卻搖頭:「新年裡煎炸的吃食多,怪悶的,不如試個清淡些的。我聽阿銀提過這邊吃蝦慣用白灼,就做白灼蝦吧?」
  春杏疑惑道:「白灼?就是燒開一大鍋水,把活蝦丟進去煮熟嗎?那不會太沒有味道麼?」
  淑寧早就胸有成竹了:「做沾料就好,把熟蒜茸、姜茸、蔥花,拌上本地產的醬油,加一點豬油,放少許雞湯或肉湯,一併用鍋燒開了,再拌上些生蒜茸,用大碗裝起來備用。等白灼蝦上桌時,就用小碟子盛些沾料,蝦點過沾料再吃。這樣就不怕沒有味道了。」
  春杏想想果然不錯,便說道:「前些日子阿銀姐教我做本地的白斬雞,也要做沾料的,想來跟這個倒是有八九分像,不如多做一些,吃雞時一併用上吧?」
  淑寧點點頭:「使得,你儘管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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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三十晚上的年夜飯,淑寧讓人做的兩個菜式大受歡迎。一個是用瓦鍋燜的胡蘿蔔荸薺甘蔗燜羊肉,一個是白灼鮮蝦。
  張保尤其對羊肉鍾愛。他說道:「羊肉也算是常吃的,通常都是下大料去煮,早就吃膩了,沒想到如今一點大料不用,只加上這幾樣素菜,倒顯得肉質更是清甜爽口。這個是你從阿銀那裡學來的?」
  淑寧避重就輕道:「阿瑪喜歡麼?那就多吃些吧,廣州的冬天雖然比北方暖和,卻也是冷的,多吃些羊肉可以暖暖身子。」說罷還特地挾了一塊肥嫩多汁的肉給父親,張保笑著拿碗接過吃了。
  佟氏道:「我倒更喜歡這蝦,清清淡淡的倒好,比那什麼油燜的香煎的更好些,不過這薑蔥沾料倒是挺美味,吃蝦吃雞都可以用,又不會太鹹,以後做沾料就按這個法子做吧。」她最後一句是對春杏說的,春杳便應了下來。
  淑寧心中很是高興,想到的兩個菜都受到認可,使她更堅定了要做出更多美食的決心。
  大年初三那天,劉氏姐妹前來拜年,話題都是圍著新出生的孩子轉。淑寧向她們見過禮,便到廚房去了。羊肉還有一點,她決定要做另一個嘗試。
  今天她要親自下廚。
  先前叫人買回來的黨參、北芪、杞子和桂圓肉終於派上了用場。淑寧把這些藥材都洗乾淨,又讓人幫著把羊肉都切成小塊,然後架起燒鍋,把羊肉和藥材一起丟進一個大燉盅,再把它放進放了水的鍋裡,蓋上盅蓋,燉起湯來。
  現在用的都是柴火,不像現代可以用煤氣爐,因此火候方面只能摸索著來。幸好淑寧先前曾觀察過阿銀做燉湯的情形,大致知道該燉多久,又該怎麼掌握火候。
  湯做好後,她讓人裝了幾碗,然後叫個媳婦子拿個托盤裝著,送到母親房裡去。
  進了房,就見到佟氏正與大劉氏坐在桌邊說話,小劉氏站在悠車旁邊,抱著小寶寶逗著他。淑寧說道:「淑寧今天做了一道湯,請額娘和兩位阿姨一道嘗嘗。」然後就讓媳婦子把湯放到桌面上。
  大劉氏笑著對淑寧說:「淑姑娘真能幹,如今連廚活都會了?」佟氏笑道:「哪能啊?她就是在旁邊說說,活都是底下人做的。」
  小劉氏還是捨不得放下孩子,她姐姐看了佟氏一眼,便說道:「妹子快過來吧,你都抱了一個時辰了,難道就不累麼?也該把孩子還給他娘才是。」
  小劉氏聞言有些不好意思,便對佟氏道:「是我一時忘形了,我實在太喜歡這個孩子,竟忘了佟姐姐,真是罪過。」然後把孩子輕輕放到佟氏懷裡。
  佟氏抱過孩子,並沒有不高興,笑著道:「我也是當母親的人,自然明白你的心。這孩子有那麼多人疼,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怪你?」
  小劉氏眼眶紅了:「我當年離開我家小寶時,他也就是這麼大,一看到這孩子,我就忍不住想到他。」
  大劉氏忙止住她:「你又糊塗了,大節下的,流什麼馬尿呀?」
  淑寧也上去拉著她的手道:「小劉姨,淑寧做的好湯,你難道就這麼不給面子,不嘗一嘗麼?」
  小劉氏忙擦擦眼角,拉過淑寧正要說些什麼,忽然看到她的手,便驚道:「咦?難道真是你親自下廚做的?你的指頭怎麼都燙紅了?」
  佟氏聽了忙把孩子放回悠車,走過來看,淑寧不在乎地笑道:「沒什麼,我沒動刀子,燒火時也有春杏在,只不過碰了一下鍋邊,燙著了些,回頭上點藥就行。」
  佟氏看了看她的手指,見只是有些紅,便放下了心。大劉氏在旁邊笑道:「佟姐姐真有福氣,女兒這麼小就懂得為父母洗手做羹湯了,真是又孝順又能幹。」
  佟氏笑了,便回到桌邊坐下,嘗了嘗那湯:「味兒還好,只是這味道……你下了藥材?」
  淑寧點頭道:「下了些黨參、北芪、杞子和桂圓肉,我從書上看到的方子,拿來燉肉湯,最是清補的。阿瑪與額娘年前都忙碌,人都瘦了一圈,女兒別的不會,做個湯還是可以的。」
  佟氏柔柔笑著,道:「額娘知道你孝順,以後再試,可要小心些。」見淑寧點頭,她又嘗了一口湯,道:「火候還差著些,再多燉半個時辰就好了。」
  大劉氏喝了半碗,說道:「這樣就很好了,照我說,十幾歲的大姑娘都未必做得出來呢,你就知足吧。」
  佟氏但笑不語。小劉氏也很喜歡,喝完後還問淑寧要做湯的方子:「我們家裡也有羊肉,回去也煮來喝,叫我叔叔一家也嘗嘗好湯。」
  淑寧便把用的材料和煮法都告訴了她,佟氏取笑道:「瞧你能的,你小劉姨不過是面子上奉承兩句,你倒當真了。」
  小劉氏卻說:「我說的是真話,這湯是真好喝。」
  過了一會兒,已近中午了,大劉氏便要告辭,小劉氏又望了小寶寶幾眼。佟氏笑著留飯,大劉氏卻說:「你家大人中午必要在家吃飯的,我們留下多有不便,倒不如早些回去,還可以逗著小侄兒玩。」然後便拉了小劉氏走了。
  中午的時候,清燉羊肉湯成為了飯桌上的一道菜。張保自然是大加讚揚,足足喝了兩大碗。佟氏見他喜歡,便叫廚房明日再買羊肉回來做,只是叮囑淑寧道:「讓她們做去,你就別動手了。」淑寧只好應了。
  初五陳老太醫來拜年的時候,家裡正在做湯。他聞了聞味道,也說這個湯是清補的,喝了有好處,只是不必總拿羊肉做。他說:「一樣是拿那四樣藥材,豬肉骨頭,或是母雞烏雞,不然拿鴿子也行,做的湯都是清補佳品。每隔幾日就做一回,不必天天喝。」佟氏應了,便吩咐下去。
  老人家聽說這湯最初是淑寧做出來的,便問她是從哪本書上學的。淑寧哪裡知道什麼書,不過是穿越前做過的罷了,便推說記不清了,似乎是從別人家借回來的雜書。陳老太醫捻捻羊須胡,便說道:「也罷,淑姑娘若對這些藥膳補湯有興趣,儘管來找老夫就是。」淑寧聞言大喜,忙起身拜謝。
 
正文 七十一、元宵 
  到了十五過元宵時,廣州城裡有花燈可看。淑寧早跟父親說好,要他帶自己去瞧。佟氏卻推說要照顧小兒子,不去了。
  淑寧出門前,特地到廚房去看湯圓是否準備好了。今年除了傳統的芝麻蓮蓉花生餡兒的湯圓,淑寧還讓人做了綠茶和豬肉兩種「新鮮」的餡,春杏等人早就好奇死了,指望著快些下鍋,讓她們嘗嘗豬肉餡湯圓會是什麼味道的。
  家中的丫環僕役中,有幾個因為平時表現優異,早已得了女主人佟氏許可,可以在晚上外出半個時辰,看看城內久負盛名的花燈。素雲巧雲兩個都有份,早早備好晚上要穿的衣服,要戴的首飾,就連一向穩重的素雲,也興奮得坐都坐不住。
  春杏卻早得到淑寧允諾,會帶著她一起去看燈,眼下便得意洋洋地在粉官和其他粗使丫頭面前走來走去,不停地說起晚上的燈市,結果惹得一干人等翻起白眼。
  吃過晚飯,張保帶著女兒出發了。同去的人還有蘇先生主僕、長貴、王二和春杏。
  燈市開在城中心鬧市旁邊的一條街道,周圍建有幾家高高的酒樓,都有兩三層。張保去的是廣州府官員合包的一處酒樓的二層,他與上司和同僚下屬見過禮,又叫女兒上前拜見,寒暄幾句後,便由知府領著,一大群人到旁邊一座更豪華的酒樓去了。據說廣州將軍和廣東巡撫分別包了那裡的二三層。
  淑寧留下來坐在桌邊,越過窗邊的欄杆看下面街道上的各式花燈,早有小二上了茶水,又擺了兩籠點心。
  附近的桌子上坐有其他官員的家眷,其中有不少是小孩子,但年紀小的,淑寧嫌太吵,年紀大些的,又太過老成。她不好去跟男孩子玩耍,而女孩子們又顯得太過中規中矩,相處起來很無趣。或許旁邊那座樓上會有比較有趣的同齡人,但淑寧自問還沒膽子穿過樓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到那邊去。
  不一會兒,花燈巡遊開始了,淑寧總算打起了精神。整個二樓有不少人都湧到窗邊看。
  這些花燈是用細細的竹篾子扎出形狀,多數是花鳥蟲魚或是動物,如老虎之類的,再用鮮顏的彩色紙張或是綢布蒙上去,再用畫筆做些修飾,做出造型來,然後在裡頭點上一根到幾根蠟燭。許多商家用四個輪子的大板車裝上花燈,然後拿牛馬或驢子拖著慢慢走,讓周圍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到自家的漂亮花燈。
  這樣的燈在春杏和王二兩個土生土長的清朝人看來,實在是漂亮之極。但對於淑寧來說,算得上好看有趣,但還不至於讓她看得目不轉睛。想來大概是本地還沒發展到歷史上最興旺的時期,因此連花燈都只是差強人意吧。
  淑寧看了一會兒,見接下來的花燈都是老掉牙了,便轉過頭去喝茶吃點心。那點心一樣是臘肉餡的小酥餅,一樣是白菜豬肉餡的小餃兒,味道雖然不錯,但並沒有印象中的廣東點心美味。她有些奇怪,便招來小二問道:「怎麼不見燒賣蝦餃之類的?」
  那小二說道:「有燒買,要豬肉定牛肉啊?,剛剛新鮮出爐架,蝦肉餃有,不過唔系新鮮蝦做既,小姐系咪想試?」(燒賣是有,要豬肉的還是牛肉的?剛剛出爐的,保證新鮮;蝦肉餃子也有,但不是新鮮蝦肉做的,小姐要嘗嘗嗎?)
  淑寧點點頭,那小二便拿了兩籠來。燒賣倒還罷了,只是那蝦餃怎麼是用普通的面皮做的?咬了一口,原來是把蝦干剁碎了混到豬肉裡做的餡,這還是蝦餃嗎?
  問小二,他卻表示說一向是這樣做的,對於淑寧形容的那種半透明外皮,整只蝦填進去做成的蝦餃,卻表示從沒聽說過。
  淑寧讓他下去了,心中暗暗想道,難道說現在的廣東還沒有出現那些美味的早茶點心?想來的確很有可能啊,廣東要真正興旺發達起來,是乾隆時期的事,說不定那些點心都要到時才會出現呢。
  咦?搞不好她可以讓這些點心都提前問世哦。
  她一邊吃著點心,一邊在心裡YY,美滋滋地想了半天,卻又想起一件事來。
  她穿越前吃過的廣東點心,都是用一種好像叫澄面的東西做外皮的,可是她現在到哪裡去找這種東西啊?
  這是最基本的問題,她卻沒辦法解決,只好一個人坐在那裡發愁。
  「姑娘,快看,是美人啊!」春杏忽然叫起來,把淑寧叫醒了,便和她一起往樓下看去,想著:「先不管了,日後再想辦法解決吧。」
  所謂的美人,其實是一座花燈車上站著的一個女子,扮著戲裝,滿頭珠翠,擺出極優美的姿勢,口裡唱著喜慶的曲子。看她相貌,柳眉杏眼,櫻唇粉腮,的確是非常美麗。
  淑寧正在心中感歎,卻聽得臨桌一個男子對身邊的人說:「瞧見了沒有?那就是專門從佛山的瓊花會館請回來的大老倌,是最好的旦角兒,長得漂亮吧?」
  那人點頭不已:「的確漂亮,一點都看不出是男人扮的。」
  淑寧心下大驚,認真盯著那「女子」又看了幾眼,完全看不出來。不過據她所知,現在唱戲的人大多是男人,這倒是真的。
  這「美人」一出場,便贏得周圍眾人的喝彩,有不少富人向他丟著銀兩財物,淑寧猜可能是打賞的方式。早有穿著大紅衣裳的童子把掉在地上的財物撿去,交到跟著花燈車的一個中年男子手中。
  旁邊那座高大的酒樓,也傳出了一聲長長的「賞」字,一個僕役用托盤送出一個金元寶,圍觀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好大的金元寶啊!」春杏忍不住歎息一聲。「起碼有三十兩重呢!」王二也在一旁附合。
  那位「美人」倒是很淡定,只朝著那樓的方向款款一福,行了個禮。
  淑寧望向那處高樓,只能看到那裡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卻看不清到底是誰這樣大手筆。不過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做這種事的人,大概是兩位品級最高的官員之一吧?
  她回頭看看那位「美人」,心想,那位打賞的大方人士不知是否知道這位美人是男兒身呢?不過她又想到清朝似乎很流行養孌童,然後又想到南方人尤其喜歡美少年……
  她打了個冷戰,不再想下去了。她雖然也看過耽美書,不過可沒有在清朝發展耽美事業的打算。
  張保過了足有一個多時辰才回來,來看花燈的人都散了大半了。淑寧給父親遞了杯茶,又挾了幾個點心,張保說道:「不吃了,等回家吃熱湯圓去。」便招呼下人們準備走人。
  回到家,佟氏早已命人煮好各種餡料的湯圓,一見他們回來,就叫人去盛。
  她笑吟吟地道:「今兒花燈好看麼?聽素雲說很漂亮呢。外頭很冷吧?快吃碗湯圓暖暖身子。淑寧想的兩樣新餡料,我吃著覺得綠茶的好,那肉餡的吃起來就跟肉丸子似的,只多了一層糯米皮。」
  淑寧笑著接過碗,吃了幾口,心裡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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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宵過後,阿娣阿花都回來上工了,再過一日,阿銀也回來了。一幫丫環媳婦圍在廚房旁邊的小跨院裡,吱吱喳喳地說著過年的情形。春杏還特地把元宵花燈巡遊上的所見所聞都告訴了其他人,唬得幾個小丫頭一愣一愣的。
  淑寧試著把麵粉做成的餃子皮擀得極薄,想要做到半透明的效果,只是手藝不到家,幾次都失敗了,只好交給阿銀和另兩個媳婦子做。她們做了半天,終於把淑寧所說的「半透明」餃子皮做了出來,包了些蝦肉餡,試著蒸來吃,味道雖然不錯,但離想像中的茶點差遠了,淑寧只好歎一口氣,把剩下的麵團交給媳婦子們,讓她們做些餃子備用。
  進了二月,天氣漸漸暖和起來,張保又要開始忙公事了,除了準備春播,還要察看各地的水利堤壩是否準備穩妥。佟氏替他收拾了簡單的行李,預備著他過兩日要到附近的鄉鎮去。
  京中的回信終於到了,王瑞寶夫妻都沒回來,但送信的僕役帶回了一個中年男僕,算是頂了王瑞寶的缺。
  張保把妻子女兒都叫到正房,讓丫環媳婦子們都出去了,然後開始讀信。
  首先是祖父哈爾齊的信。他很高興又添了一個嫡出的孫子,特地讓送信的人帶了一個白銀打的長命鎖來,當作是送給小孫子的滿月禮。他早已給小孫子起了個大名,就叫賢寧,希望他日後是個品性賢良的人,還囑咐兒子媳婦要好好照顧孫子。
  他還說端寧在京中很好,肯下苦功讀書,練武也很勤快,在所有孫子當中可算是數一數二了,難得的是與堂兄弟們也相處得很好。因為端寧的表現令他很滿意,他還特地把年輕時用過的馬鞭送給端寧當作獎勵。
  祖父還提到,年底前皇上曾經下旨讓內務府在京中勳貴家族和朝廷百官的子弟中遴選皇子伴讀,選出來的少年陪伴的就是太子以外的幾位年紀較大的的阿哥。端寧也進了候選名單,只等下個月宣佈結果了。
  張保倒沒覺得什麼,不過佟氏臉上卻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
  接著是祖母的信。信很長,先是說了照顧小寶寶的各樣瑣事,也送了一副玉鎖片當禮物,然後就是寫給佟氏的訓導,家務管理啦,侍候丈夫啦,教養兒女啦,林林總總說了一大堆。淑寧在一旁聽著,都快頭昏腦漲了。
  對於父親給小嬰兒起的「賢寧」這個名字,張保與佟氏都覺得不錯,孩子們是以「端」、「淑」、「賢」為名的,日後也必定是品德正直的人,他們很滿意。淑寧有些遺憾,自己想的幾個名字都沒被採納,不過現在的名字也不錯,她也接受了。
  她現在比較心急想看端寧給自己寫的信,便向父母告了罪,拿著端寧給她寫的信,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正文 七十二、看信 
  端寧的信不是一封,而是一個匣子,裡面裝著一大疊信紙,又有許多精緻的小東西,是送給妹妹玩的。淑寧首先把那疊信拿出來看。
  端寧一開始先是問候了父母與妹妹的身體健康,然後對小弟的出生表示了極大的喜悅。從妹妹的信中得知小弟是個極可愛乖巧的孩子,他真希望能盡早看到弟弟,恨不得背上長了兩隻翅膀,就能從京城飛到廣州城來。
  他特地去找最好的工匠,為小弟做了一個撥浪鼓作為禮物。因為桐英年前跟著他父親從奉天來到京城,他就請桐英在撥浪鼓上畫了許多圖案作裝飾。桐英聽說是給他家新出生的小弟做的,還特地用了可以吃的顏料,以防孩子會咬撥浪鼓。
  淑寧看到這裡,便在匣子裡找到了這只撥浪鼓,果然做得很精緻,而且完全沒有凸起和毛糙的地方,全都打磨得很平整光滑,不會傷害小嬰兒的柔嫩肌膚。上面的彩色畫,畫的是童子遊戲圖,還有些小馬、小狗、小牛、小老虎之類的,都畫得很可愛。
  淑寧放下撥浪鼓,繼續看信。
  端寧說,過年的時候,府中擺年夜飯,堂兄弟姐妹們坐在一處,卻只有自己一人是沒有父母在身邊的,覺得很孤單,晚上回了房間,更想念家人了。不知父母妹妹在廣州這邊過得可好?希望父親不要因為忙於公事就忽略了身體,也希望母親不要太掛念兒子。
  他在京城一切都好,不但長高了,還胖了些,學問也有長進,武藝也有很大進步。上個月祖父要考查孫輩的騎射功夫,他十箭射出,有八箭是正中靶心,另兩箭也離得不遠,是成績最好的一個,得了祖父的獎賞。
  祖父母都對他很好,與兄弟們相處久了,也親熱許多,平時大伯母很關心他的起居飲食,二嫫也很仔細照看,父母妹妹就不要太擔心他了。
  淑寧抬手抹掉眼角的濕意,繼續看下去。
  接下來,端寧提到了候選伴讀的事。因為在佟氏族學求學,外叔祖把他和三位表兄弟的名字一起報了上去。他學問武藝都算上佳的,應該很有希望。
  候選人都要進宮晉見皇子,他就趁機與四阿哥在公開場合結識了。端寧說他其實是打著這個主意來的,覺得總是暗地裡交往,太不方便,倒不如趁此機會過了明路。他跟著佟家表兄弟在一處,已經跟四阿哥混熟了,私下交談時,對方也贊成這樣做。
  佟家小舅舅隆科多,在皇帝身邊當侍衛,在宮裡常看到許多內幕。他對侄兒外甥們說,幾位阿哥們私下也有不和之處,衝突時極可能會殃及伴讀,佟家的孩子自然不怕,但端寧就可能會受欺負。而且各皇子母家只能出一個伴讀,佟家必定有一個孩子入選的,端寧境況尷尬,倒不如放棄。
  有鑒於此,反正最主要的目的已經達到,端寧便在上書房學問考察中,故意答錯了一道題。雖然還未得到確切消息,但應該是不會入選了。
  端寧說,看到祖父那麼希望自己入選,覺得有些對他不住。幸而桐英來京後,入了皇家宗學,會在京城留幾年,他十分熱心地請自己父親做保,為端寧爭取進宗學做伴讀的機會。祖父還不知道這件事,大概四月時就會有准信了。
  淑寧看到這裡,真恨不得給那位桐英哥立個長生牌位,日夜燒香供奉。跟數字軍團們摻和當然沒好事,但沒了伴讀機會,搞不好會在家中受冷遇。現在跟那些宗室貴人有些聯繫,也算是個靠山。
  看到端寧轉達的桐英對她的問候,淑寧笑咪咪地在心裡道:「桐英小哥,我也祝你身體健康、長命百歲呀。」
  接下來,端寧說起了婉寧。她最近惹了大麻煩了。
  上書房的陳良本大人去年冬天回京後,不知怎的,婉寧竟然打聽到他的府第,借口說是去胭脂鋪子,拉了誠寧作陪,就上門去求見。
  因婉寧求見時,是打了自家伯爵府名號去的,因此對方府中下人並不敢怠慢。陳夫人親自見了婉寧,婉寧卻說求見的是陳大人,不是夫人,問是什麼事,她又不說,只說告訴陳大人是寫出《笑傲江湖》的人來求見。
  陳大人聽說後,卻說女客理所當然是由內眷接見,哪有外官見女眷的理,讓自家夫人去接待。但婉寧不死心,還要了文房四寶寫了些東西叫人遞給陳良本看。不久裡面傳出陳大人的話來,說詩寫得不錯,可他從不為閨閣中人揚名,請她回去。婉寧愕然,還是堅持要見他本人,情急之下說了些不好聽的話。
  那位陳夫人本是官家千金出身,平日最重規矩禮儀,見婉寧言語輕狂,便擺出臉色來,打發她走人。過後她還特地派人到伯爵府上說,請貴府好生管教自家小姐,年紀雖小,禮教大防還是要注意的。
  老太太聽到這些話,大發雷霆,叫了婉寧來問是怎麼回事,婉寧卻說不出來,因此老太太便禁止她再出門。誠寧後來把此行的細節都一一告訴了兄弟們,端寧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幾位堂兄弟還在私下裡嘲笑。
  婉寧卻似乎有些不甘心,埋怨時就說了幾句「陳大人的詩詞都是抄的」之類的話,有的下人嘴不牢,把話傳了出去。雖然多數人不信,但嫉恨陳良本身為漢人卻位居高官的人不少,便藉機貶低他。陳良本並不作解釋,皇上聽說後問起,他就說:「小孩子家被寵慣了,在我家碰了壁,就讓她出出氣吧。只要皇上知道微臣是怎樣的人就夠了。」
  結果第二天,在宮中任職的四叔容保就受了上司警告,要他回家叫兄長好好管住自家女兒。容保回家一說,老太太生平第一次打了婉寧,還把她關在房中,連房門都不許出,然後又把她身邊的下人全都攆走了,無論婉寧怎麼哭鬧,都不肯留下一個。
  但是流言卻因為捲進了一位貴族小姐,有愈演愈烈的趨勢。那些閒人不知道婉寧還是個孩子,便給流言沾上了桃色,可是不知怎的,竟然被人挖出當初芳寧的事來。由於當事人中的范家父子已搬離京城,沒人清楚真相,只能瞎猜,話越傳越難聽了。
  伯爵府本已在內務院打點過,希望芳寧能通過選秀的,結果那位公公派人來問是怎麼回事,說流言傳到這個地步,是不可能選中的了。老太太被氣了個半死。
  為了防止孫女們繼續受流言連累,過了年,老太太便把婉寧送往保定的莊子,又把媛寧送到吉林她外祖父家裡,只希望過個一年半載的,等流言消失再接回來。芳寧還要應選,只好留下,與陳姨娘母女倆終日以淚洗面。
  端寧把事情詳細說完後,感歎道,婉寧在家中一直受寵,在外頭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沒想到居然會助長了她的壞脾氣,以致於闖下這樣的大禍。祖母向來當她如珠如寶,尤其看重她的美貌與聰明,指望她日後有大出息。結果婉寧這一鬧,就像是打了祖母一個大耳光,讓她在親族間丟盡臉面,只怕日後對婉寧的寵愛會大不如前。婉寧如今在家中的崇高地位,大半是由祖母寵愛得來,以後還不知會怎樣呢。
  更雪上加霜的是,事情發生前說要接婉寧進宮說話的太后,一直沒有派人來,甚至連往日最愛粘著婉寧的五阿哥,也因為得了風寒,沒有來找她。平時愛與她一起玩鬧的貴族子弟和千金小姐們,收到她的求助信,都推三推四地。因此婉寧再不甘願,也只能乖乖離開京城了。
  端寧十分慶幸自家妹子是個穩重懂事的人,期待婉寧在保定修身養性的日子裡,會變得懂事一些,日後不會再給家族招來禍患。
  淑寧看到這裡,實在覺得很無語。婉寧大姐,你怎麼就能這麼白目呢?你以為同是穿的,別人就一定會高高興興與你相認嗎?何況清穿女與種馬男,本就是兩個不同的範疇,怎麼可能存在於同一個故事裡?
  更何況,你求見不成就算了,為什麼還要去說那些話?陳良本為官多年,怎麼可能會把你一個小女孩放在眼裡?你自以為能對他產生威脅的東西,實際上根本沒法拿出手。你既不能告訴別人陳良本是穿的,也不能找到毛爺爺來為你證明他抄襲。最重要的一點是,你和陳良本,年紀地位資歷威望都差得太遠,任何人都會相信他而懷疑你。
  最可憐的是芳寧,這輩子恐怕就因此而葬送了。
  淑寧歎息一聲,又再往下看信。
  端寧又勸妹妹多多保重自己,常給他寫信,若遇到什麼有趣的事,都別忘了他。他從未試過離開家人這麼久,深深地感到從前的日子是多麼幸福。他如今騎術已經很好了,只要再長大一些,他就騎著紅棗兒到廣東去,把父母和弟弟妹妹一起接回京城來。
  最後附上幾張桐英畫的《端寧日常行止圖》,叫妹妹看了不要笑話。
  淑寧仔細拿起那幾張圖看,只見上頭畫著一個半大少年,戴著瓜皮小帽,活脫脫就是端寧的模樣。他有時在看書,有時在騎馬,有時在射箭,有時低著頭被一個有些像二嫫的中年婦人教訓,有時與一個差不多年齡的少年在摔跤,那少年旁邊還寫著「桐英」兩字。淑寧看著看著,忍不住笑出來。
  以為信已經結束了,卻不想在末尾又添了兩句。端寧很得意地寫道,自從離開奉天,再沒與妹妹比過書法,如今他這手簪花小楷,乃平生最得意之技,連學裡先生都曾誇獎,不知可把妹妹比下去了?
  淑寧忍俊不禁,看看他的字,的確寫得很漂亮,搞不好真會把自己比下去。看來在下次寫信回京前,要再加把勁好好練字了,怎麼可以被老哥取笑呢?
  端寧這封信,洋洋灑灑寫了二十多張紙,用的都是極淺顯的白話,讀起來就像是他在面前說話一樣。淑寧看完後,心裡暖暖的,便拿起筆,將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經歷的點點滴滴都寫下來,免得日後寫信時會有遺漏。
  寫著寫著,她又想道:「可惜現在沒有方便快捷的郵政系統,不然也不致於要幾個月才能通一次信了。要不要跟老爸通通氣,讓他跟陳良本提個建議,建立初步的郵政服務呢?就算不能通到廣東來,在中原繁華地區局部實行,也比沒有的強啊。」
正文 七十三、桑基 
  淑寧回到父母的房間,把兄長信中說的東西都一一告訴他們。佟氏眼中閃著淚光,拿著信翻來覆去地看。
  張保歎息一聲,道:「這孩子果然是個懂事的,我們沒有看錯他。」然後拿起那撥浪鼓搖兩搖,笑著走向趴在悠車中的小兒子,搖著逗他。
  佟氏放下信,擦擦眼角的淚水,道:「雖然兒子這樣說,實際上的情形如何,我們也不知道。」
  張保笑了:「你擔心什麼?京裡還有二嫫呢,兒子的日常起居是不會有問題的,他好歹是阿瑪額娘的親骨肉,難道還會虧待他不成?你就是愛瞎操心。」
  佟氏笑笑,又說道:「端兒說的選皇子伴讀這個事,太過輕率了,怎麼就放棄這樣的好機會呢?要是讓阿瑪知道了,一定會說他。」
  張保卻不在乎:「不做就不做,這有什麼?而且這信送到這裡來,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只怕結果已經下來了,我們想說什麼都沒用了。而且不是說簡郡王家的小貝子會托人薦他入宗學伴讀麼?這也不錯。」
  淑寧也勸母親道:「額娘放心吧,哥哥知道該怎麼做,就像他在信中說的,如果真做了皇子伴讀,跟的多半不是四阿哥,反而容易成為別人欺負的對象,倒不如不做。至於在宗學裡,有桐英哥在旁邊護著,不會有人欺負他的。」
  佟氏略安下心來,盯著那幾幅《端寧日常行止圖》細看。
  淑寧轉身走到悠車邊,與父親一起逗弄小弟,過了一會兒,便對父親說道:「阿瑪,我們當初寫信回京,是十一月中的事,結果快到新年了,才抵達京城。送信人是初六起程回來的,一路上順流而下,也要二十多天才到達。這一來一回,就花了幾個月功夫,真的很不方便。」
  張保微笑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廣東離京城那麼遠,這水路已經算是好走的了。若是遇上那崎嶇的山路,還不知要花多久呢。」
  「女兒在想,我們家也算有錢了,每次與哥哥通信,都要派專人來回走上幾個月。那普通的百姓就更別想與位於遠方的親人聯繫了。如果朝廷派專門的人,定期定點在各地之間傳遞信件,只收取些微費用,那人們要跟外地的人通信就容易多了。」
  「哦?」張保停下手中的撥浪鼓,轉頭來問她:「你說說看。」
  淑寧想了想,道:「比如甲、乙兩地相離甚遠。甲地的某人想寫信給住在乙地的親人,他只要把信寫好,交上幾個錢,就有人幫他把信送到親人手中。」
  張保問道:「現在送信也是如此,一般的百姓想要托人送信的話……」
  「不是的。」淑寧搖頭道。「那是幫幾個人送罷了,送信的人也是剛好到那個地方去。如果是官府派出固定的幾個人,兩三天一次,或是五天一次,來往於兩地之間,專職替人送信,豈不是方便許多?那就不必等到有合適的人才能送信了。」
  張保仔細想想,覺得也有些道理:「只是這要多少人呢?而且各地情況不同,只怕不是那麼容易辦到。」
  淑寧笑道:「其實這不是什麼新法子。阿瑪不記得了麼?北宋時就有過廂軍從事官營的郵政傳遞,當時深得百姓稱許。只是後來戰亂,就沒再實行罷了。」
  張保被她提醒,也想起來了:「是了,據說前明的時候,有個皇帝也曾有過重新施行此法的打算,只是後來朝中黨爭厲害,此事就不了了之。這樣說來,這官營郵政前人也是做過的。」
  淑寧點頭:「正是。阿瑪雖然官職低,沒法做成這種事,但您不是認得一位高官麼?」
  張保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有些猶豫:「剛才你哥哥的信裡寫了,婉寧才得罪了他……」
  佟氏在旁邊插嘴道:「正是因為得罪了他,才要想個法子彌補。我們三房與陳大人一向是交好的,怎麼能因為婉寧小孩子家不懂事,就疏遠了呢?你好好寫個章程,若是得了他的青眼,日後他就不會因為那件事疏遠你了。」
  張保想想覺得有理,便答應了:「待我好好查查史書,再想好整個章程。給玉恆大人寫信時,就順道一齊傳過去吧。」
  淑寧笑著說道:「如果真能開辦官營郵政,還能辦到廣州來的話,我給哥哥寫信就方便多了。」
  張保去忍不住笑了:「就算真的能行,也是在中原或江南繁華之地實施,等這邊也開辦,少說也是幾年之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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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保冒著小雨,從外地趕回城裡。他剛剛視察完附近鄉鎮的農田與水利設施,以及江河堤壩的修固狀況,與蘇先生和其他下屬商量了一陣,又皺著眉頭回到了家裡。
  佟氏見丈夫吃晚飯時似乎有些走神,便問他是否有什麼煩惱,他推說無事,佟氏也不好繼續問。飯後,她見張保往書房去了,便要跟上去,不料丫環報說賢哥兒哭了,只好回房去看兒子。
  淑寧見狀就走到書房,問父親道:「阿瑪有什麼心煩的事麼?額娘很是擔心呢。有事不妨說出來,女兒雖然年紀小,或許還能幫著出點主意。」
  張保以往也見識過女兒的本領,不過這個問題不是她一個孩子能解決得了的,只是扭不過女兒勸說,便把事情說了出來。
  原來他在外地視察時,發現各地河工水利都有許多不足。臨海或是低窪處很容易遭受水浸,而地勢高的地方則缺少灌溉水源,這兩個地方都不利於開墾農田,偏偏海禁重開才幾年時間,許多從前的耕地都被拋荒,糧田本就不足了。
  同時,珠江水域寬廣,河流湖泊眾多,很多堤壩都是舊年修的,有的地方甚至已經有些不穩,去年雨季時還一度有過險情。他有心要修一修,但若要全部修完,工程過於浩大,官府銀錢是否足夠是一個問題,能不能趕在雨季前修好,更是疑問。
  他如今正為這些煩惱,不知如何是好。
  果然不是她這種沒有經驗的人能解決的問題,淑寧只好陪著一起煩惱。想著想著,她倒想起一件事來。
  她對張保說道:「阿瑪,我曾聽說珠江一帶,有一種叫『桑基魚塘』的事物,不知您可曾聽說過?」
  張保就問那是什麼。淑寧答道:「聽說在珠江兩岸,土地地勢較低,常常遭到水浸,種田是十年九澇的。當地人因此就在低窪的地方挖水塘,在塘中養魚。而挖出的泥土,就堆砌在水塘四周做塘基,這樣可以減輕水患。塘基上種桑樹,可以養蠶,而蠶沙可以拿來餵魚,塘裡的泥又能拿來肥桑,以此循環不息。」
  她見張保似乎很有興趣,便繼續道:「這樣一來,水侵會沒那麼嚴重,養魚可以賣錢以幫補家計,養蠶又可以得到生絲,賣給西洋商人運到海外。只是這種法子也有兩個缺點。」
  張保忙追問:「是什麼?」淑寧笑道:「一來挖塘的地方不能再拿來種田;二來嘛,若是用這種法子的人獲利豐厚,說不定就會引得旁人丟開祖輩世代相傳的耕種大業,改去種桑養魚了。」
  張保聞言,沉吟半日,才對女兒說道:「你說的這個『桑基魚塘』,真是本地有的?」淑寧點頭道:「女兒也是從書上看來,想是有的,阿瑪不妨叫個本地人來問問?」
  張保便叫長貴把趙阿生找來。不多時,趙阿生和胡東兩人都來了,問張保有什麼吩咐。張保便問趙阿生是否見過「桑基魚塘」,他正仔細想著,不料胡東搶了個先:「回大人,小人見過,小人外婆家裡就挖過這樣的塘。」
  張保便問胡東其中詳情,胡東答道:「小人外婆家在南海九江,那裡地勢低窪,常常被水浸的。小人的幾個舅舅就挖塘養魚,又在塘基中種桑樹,每年發大水的時候,因為塘基比較高,比別家要好過些。而且他們家每年都收很多生絲,賣給作坊,或是生絲商人,能得不少入息。養的魚留夠自己吃的,還能賣些錢。」
  張保點點頭,又再問了些細節,便讓他們出去了,一個人在燈下沉思。淑寧見狀,也不再打攪他,逕自回房去了。
  張保第二天請了蘇先生來商量,又請教了有經驗的老農,一來二去的訂了章程,上報知府大人獲得批准後,便先在部分低窪地帶推行「桑基魚塘」。但同時也說明了,只許在荒地上挖塘,不准農民私自改變耕地用途。而早年被拋荒的耕地,也鼓勵有餘力的農民去開墾,希望能用這種方法增加糧田數量。
  這項措施本只是在廣州府轄下施行,不知怎的被廣東巡撫朱宏祚大人知道了,他認為這是鼓勵農桑的好法子,大大表揚了廣州府的官員,還下令全省推廣,同時,還依照朝廷在康熙二十二年所頒布的法令,說明凡被拋荒的土地,有人墾熟了,原主就再不許過問,復墾者耕夠五年,這塊田地就歸他所有。
  廣東重開海禁不過數年,許多荒廢多時的土地都未獲得重新開墾。巡撫朱大人的這項措施一公佈,全省各地都開展起一場轟轟烈烈的復墾運動,無田的農民爭著去耕拋荒的田地,而將土地拋在一邊數年不理會的大地主們,也紛紛僱傭佃農去復墾土地,以免自家財產被人得了去。
  這股熱潮對張保影響卻不大,功勞多半是落在知府大人頭上的,他已經習慣了。而現在張保要忙的,是把各地的江河堤壩好好修一修,等熬過今年的雨季,再考慮日後的問題。
  時間匆匆過去,受金錢與人力所限,張保只能保證修復了各地堤壩最危險的部分,而桑基魚塘也只開闢了三四十頃大小,其中只有一半地方種上了桑樹苗,魚苗也只放了數萬尾。
  這時,雨季來臨了。
正文 七十四、端午(上) 
  臨近中午,天空暗得像夜晚一樣,伴隨著電閃雷鳴,大雨嘩啦啦地澆了下來。不一會兒,天空開始亮了一些,卻彷彿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隔斷了一樣,一半是深青,一半是淺灰。
  淑寧站在二樓的繡房裡,往窗外看去。遠處的樹林子都看不清了,只覺得天地間好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白紗似的。一陣風吹來,帶進了一潑雨水,淑寧忙向後躲了一躲,才伸手把窗子關上,屋子裡頓時暗了下來。
  淑寧看著小案上的紙筆,有些遺憾不能再繼續練字了。她可沒興趣在古代頂著一雙近視眼到處跑,當然要好好愛護自己的眼睛。
  雨季剛開始時,全家都是第一次見識嶺南的天氣,被那連下了八九日的大雨澆得有些狼狽。幸好她本身有些心理準備,提醒了佟氏要事先購置充足的糧食瓜菜,又讓人把食材間的東西都往高處放,並且清通了排水溝,才沒有遭受太大損失。聽說鄰居家一位北方來的官員,連家中裝糧食的袋子都濕透了,半夜裡人被冷醒,才發現全家都泡在水裡,現在只能窩在二樓過日子。
  噔噔噔--,門外傳來一陣急急的腳步聲,春杏的聲音響了起來:「姑娘,阿銀姐她們在樓下包粽子呢,叫我來請你去。」淑寧應了一聲,稍稍收拾了一下案上的紙筆,洗了個手,便往樓下走去。
  阿銀、阿娣、巧雲和春杏坐在樓梯間裡,擺開一張小桌和幾個凳子,就著後院和青雲巷透過來的光線包起了粽子。淑寧加入進去,包了幾個長條形的堿水粽,又把一張箬葉做成倒圓錐狀,往裡面放糯米、綠豆、花生、鹹蛋黃和豬肉,壓緊了拿水草去捆。
  阿銀看了笑道:「小姐,你這個包法倒有些像裹蒸粽呀,我也要包幾個。」淑寧笑著應道:「好啊,多包些好吃的,回頭我們再摘些竹葉來,煮一煮,也包些小粽子,我想著用竹葉包,吃起來就會有竹葉的香味,額娘說不定會喜歡呢。」春杏當即就跳起來,說:「我這就去摘!」卻被巧雲拉住:「現在外面雨那麼大,你去做什麼?!」春杏不好意思地坐下了。
  這時阿花走了過來:「你地系道包粽啊?我又來包哩?」(你們在包粽子嗎?我也來包吧?)然後便拿了張椅子來坐下。阿銀對她說:「我地系道包裹蒸粽,你都識包吧?」(我們在包裹蒸粽,你也會包吧?)
  阿花皺皺眉:「裹蒸唔系粽,你包粽就包粽,包裹蒸就包裹蒸,唔好拉埋來講!」(裹蒸不是粽子,你包粽子就包粽子,包裹蒸就包裹蒸,不要混在一起說。)
  阿銀卻揚揚手中的箬葉,道:「都系用糯米,有乜野唔同?」(都是用糯米,有什麼不同?)阿花張大了眼:「梗系唔同,粽用既系箬葉,裹蒸用既系冬葉,根本唔同!你地幾隻野唔知就毋扮知!」(當然不同,粽子用箬葉,裹蒸用冬葉,根本不一樣,你們不知道就別假裝知道。)
  阿銀抬眼笑笑:「只只聲真難聽!」阿花猛地起身要發作,旁邊幾個人忙拉住她。阿娣瞪了阿銀一眼,說道:「你做乜錦樣撩拒?你明知拒一急就會講番鄉下話。」(你為什麼要撩撥她?你明知道她一急就會講回鄉下話。)
  阿銀撇撇嘴,繼續包粽大業,把阿娣氣得直跺腳。淑寧見狀不好,忙叫其他人拉開她們,好生勸解一番,才算是安撫下來了。
  淑寧對阿花說:「我們沒有冬葉,就只能用箬葉包了。這不是裹蒸,只是學著裹蒸的法子包的粽子而已。」然後又對阿銀道:「雖然裹蒸與粽子很像,但用的材料不一樣,形狀也不同,把它們分清楚就行了。其實就像我前些天包的糯米雞,也是用的糯米,可外頭包的是荷葉,難道阿銀姐也要說它是粽子麼?」
  阿銀歪著腦袋想想,笑了:「這倒也是。」她望了一眼阿花,不做聲。
  阿花小聲哼了一下,拿起箬葉邊包邊說:「我做比你地睇,裹蒸要錦樣包,我細個果陣阿舅婆親自教我架。」(我做給你們看,裹蒸要這樣包,我小時候舅婆親自教我的。)淑寧和春杏、巧雲忙跟著學包,一場爭吵就算是平息了。
  包好幾籃粽子後,春杏問道:「聽說端午那天要賽龍舟,附近十里八鄉的人都會來看。是不是會很熱鬧?」
  阿銀笑道:「當然看過,很熱鬧的,那龍舟有幾丈長,上面有很多人,比賽的時候,那龍舟就像飛一樣快。你和小姐一定要去看看。」阿娣也點頭同意,還把往年見過的精彩畫面描述給她聽。
  春杏聽得兩眼發光,對淑寧說:「姑娘,去吧?我還沒看過龍舟是什麼樣子呢。」
  淑寧想想,覺得看看也好,便道:「好,我也想看,我這就去求額娘。」
  坐言起行,她馬上就起身洗了手,穿過遊廊往後院的正房走,走到半途發現院子一角的排水口處有些殘枝樹葉堆積,就暗中提醒自己,回頭一定要叫人來清除掉,否則枝葉越積越多,塞住排水口,雨水漫到廊上來,他們一家也要學隔壁那樣窩到二樓去了。
  一進屋,淑寧就叫道:「額娘,我有事與您說。」卻看到佟氏正在逗賢寧。只見她笑吟吟地回頭對女兒說:「淑兒快過來瞧,賢哥兒能坐起來了。」
  淑寧驚喜地道:「真的?」馬上跑過去看,果然,小弟賢寧正坐在大床上,揚著粉嫩嫩的小臉,咯咯地笑著,蓮藕一樣大小的手臂揮動了幾下,又咯咯地笑了幾聲。
  真是太可愛了!!!
  淑寧忍不住撲上去,摟著弟弟親了兩口。賢寧似乎很喜歡與姐姐這般親暱,「呀呀」地歡叫著,小手揮動了幾下。佟氏笑了:「賢哥兒很喜歡姐姐呢。」
  那當然了,我這麼好的姐姐上哪兒找去?
  淑寧坐上床,抱著賢寧逗他玩。賢寧瞪大了一雙圓溜溜地眼睛,看看佟氏,又轉過來看看淑寧,然後抓住淑寧的一隻手,玩她的手指,玩著玩著,就往嘴裡塞。
  「呀!」淑寧驚叫一聲,忙縮回手來,「這個不是吃的。」賢寧聽不懂,又伸過手來抓她的手指,再往嘴裡塞。淑寧哭笑不得,只好求助母親。佟氏卻只是笑著看,一動不動:「正長牙呢,才會這樣亂吃東西,他又咬不動你,讓他吃去。」
  淑寧聞言忙捧著弟弟地腦袋,仔細往他嘴裡看去,果然看到牙床裡有兩點白白的小凸起,高興地說:「弟弟長了牙,以後就能嚼東西了吧?」
  佟氏瞥她一眼:「還早著呢,現在除了吃奶就是吃點米糊,你忘了,你自己都是滿了週歲才斷奶的。」
  汗!淑寧在心裡說道:「那個不是我呀!」
  母女倆又逗著小賢寧玩了一會兒,佟氏才想起來問道:「你方才進門時說有話說與我聽,是什麼事?」
  淑寧這才想起來,便道:「阿銀姐她們說每年端午本地都要賽龍舟,女兒想來問額娘,可否去看一看?」
  佟氏皺了皺眉頭,道:「我也聽說過,一大幫漢子光著膀子划船,你一個女孩兒怎麼好去看?」
  淑寧忙道:「有許多人去看的,男女老少都有,阿銀姐她們都說好熱鬧,女兒不過是想看個新鮮,額娘就讓我去吧?」
  佟氏扭不過女兒,只好說:「等晚上我問過你阿瑪,他若同意,就讓你去。」
  淑寧十分高興,老媽這樣說,基本上已經沒問題了,只要撒撒嬌,她家老爹一定會答應的。
  她問道:「阿瑪什麼時候回來?」
  佟氏答道:「大概要到酉時,近來為著連日大雨的事,你阿瑪都快忙翻了呢。」
  淑寧問道:「很嚴重麼?聽說今年這雨並不算是大的,比起往年已好了許多。」佟氏道:「大概是吧,聽說只倒了幾十間草房,有四五個人砸傷了,但並沒有出人命,幾處河堤的險情都不算要緊。只是如今雨季才剛開始,要過了七月才算結束呢。」
  淑寧有些擔心,道:「希望今年水患不要太嚴重。」
  佟氏摸摸女兒的頭,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前些年旱過也澇過了,想必今年會有好年景的。」淑寧聽了,心情好了許多。
  佟氏瞥見她指甲上殘留的一抹青,便問道:「方纔做什麼呢?指甲上的這是什麼?」
  淑寧低頭看看,便道:「和阿銀姐、春杏她們包粽子呢,這是刮著箬葉留下的。」
  佟氏點點頭:「這也好,雖然我們這樣人家,用不著女兒親自下廚,但多學些東西也是好的。都包了些什麼粽子,可有備著送人的?」
  淑寧笑道:「自然是有的。我們這幾日包了一兩百隻粽子,放了綠豆、花生、臘肉和鹹蛋黃的,就是備著送人,用料雖不算名貴,卻都份量十足,送給誰家都不會失禮。另外還包了幾十隻,除了先前說的這些材料,還加了上好的蝦干、冬菇和火腿,這是留著我們自己吃的。」
  佟氏笑了:「你這小滑頭,好東西都只留自家吃。別忘了多做幾個好的,過兩日送到你兩位劉姨家去。」
  淑寧笑咪咪地道:「早就備下了,我還讓人多加了好料呢。」
  佟氏戳戳她的頭,又回過身來抱兒子,忽地想起一件事:「是了,你去叫她們多包幾個,你阿瑪整日在外頭,也不知能不能好好吃飯,煮好粽子讓他帶幾個去,有米有肉有蛋的,比吃乾糧強得多。」淑寧應了。
  傍晚時分,天早已半黑,剛剛停了不久的雨,又重新晰晰瀝瀝地下起來。張保匆匆帶著幾個人,踏進家門,脫下外衣帽子,笑著對迎出大廳來的女兒說道:「這雨真是沒完了,幸好有我閨女做的雨衣,不然,阿瑪今天又會變成落湯雞了。」
正文 七十五、端午(下) 
  淑寧笑笑說:「只是一點小想頭,若能幫上阿瑪,是女兒的造化。」
  原來張保連日冒雨在外,傘和蓑衣都沒用,他天天都會全身濕漉漉地回來。為了不讓他著涼,佟氏便命長貴帶了另一身乾淨官服跟著他,等濕了就換。可當初統共只做了兩身官服,哪裡經得起他半日就得換一身?若是換便服,見上官時又不太妥當。
  淑寧想到現代的雨衣,便到處去找合適的衣料,結果無意中發現了本地人拿來做防雨長靴的一種材料,雖然硬括些,但防雨性能倒是很好,便拿來按照現代連帽長雨衣的樣子,做了一身,縫上木頭做的鈕扣。張保穿上身時,把鈕扣扣好,戴上雨衣帽子,再扣上官帽,腳踏同樣材料做的防雨長靴,不但行動自如,不怕雨淋,想要隨身帶什麼公文時,只要揣懷裡就好。
  張保試過雨衣之後覺得很方便,又比蓑衣輕巧,讓她帶人多做幾身,送給蘇先生和平日跟他出門的差役。他們一幫人走在外面,黑鴉鴉的一群,初時還把外面的人嚇得不輕。
  淑寧在暗地裡也偷偷笑過他們是古代版雨衣怪客,但當她從阿松那裡聽說官衙裡很多人都學著做這樣的雨衣,沒幾天全廣州府的官員就都變成雨衣怪客時,便只有目瞪口呆的份了。
  吃過晚飯,淑寧做完自己的工作,就到上房去。張保正在逗兒子,抱著他一顛一顛的,賢寧似乎很喜歡這種驚險的感覺,一直在「啊啊」地歡叫著。佟氏忙說道:「剛餵過奶呢,別顛得他吐出來。」張保這才重新抱穩了兒子,把他放在床上。
  淑寧陪著父親與弟弟玩了一會兒,就對張保說:「阿瑪,端午那天要賽龍舟是不是?聽說很熱鬧的,我們也去看好不好?」一旁的佟氏睨了她一眼,她偷笑。
  張保捻捻鬍子,道:「其實今年的賽龍舟是府衙主辦的,因此全衙官員都要去看,家眷也可以去。這事兒早定了五六天了,我一時忙亂,竟忘了告訴你們。」
  淑寧大喜,佟氏卻皺了眉頭:「這一天到晚都在下雨,誰有心思出門呢?」
  「無妨。」張保道,「還有幾天功夫呢,聽衙門裡有經驗的老人說,估計從明天開始,雨就會變小,過兩日就會停了。到時候下邊的人會在珠江邊搭起棚子,咱們只管坐在棚中邊喝茶吃粽子,邊觀賞龍舟就是。」
  果然第二天一早,雨就變小了,到了第三天,已經是多雲的天氣,太陽時不時地也會露個臉。全家上下高高興興地把衣服鞋襪啦、箱子啦、食物啦、藥材啦等等,全都拿到院子裡或花園中,攤開了曬。阿銀煮了幾鍋湯給全家人喝,說是「去濕」的。淑寧喝著覺得味道有些怪,問了才知是雞腳眉豆湯,加了土茯苓,是陳老太醫教阿銀的法子。
  張保這天回家時,還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後天,知府梁大人要派人送東西到京城,張保已經跟他說好,讓他的人幫忙捎帶些東西回去。佟氏聞言大喜,正想給京裡的兒子送些東西,就有現成的信使送上門來了。
  只是張保囑咐她:「不要帶太貴重的東西,信也不要寫得太長,畢竟是捎帶的,比不得咱們自家派的人。」佟氏點頭應了。
  淑寧興沖沖地回房給哥哥寫信。她如今的畫藝已經有些進步了,雨天無聊時,她畫了幾幅小弟的畫像,雖然功夫還不到家,但看著也很可愛。她在信中細細描述了弟弟長大的過程,又請端寧轉達對桐英的問候。她很高興哥哥沒有跟皇子們扯上太多聯繫,但有一位可信賴的好朋友,她也替他高興。
  她把寫完的信交給佟氏時,看到佟氏正把一疊信紙放進一個扁匣子裡,並且在那匣子的夾層中塞了幾張薄紙,仔細一看,都是二十兩一張的小額銀票。
  淑寧問道:「額娘,這樣不怕被別人拿走麼?」佟氏搖搖頭:「這匣子用料並不名貴,且上頭有咱們家的印記,是賣不出去的。我已在信中說清楚了,你哥哥會找到銀票。他一個人在京裡,多些銀子傍身總是好的。」
  淑寧默默點了點頭,幫著母親把匣子用布裹好。
  信送出去了。佟氏在房中呆坐半天,淑寧把小弟抱到她跟前,她才清醒過來,不好意思地按按額頭,笑著對女兒說道:「粽子都包好了吧?今兒就都送出去如何?」淑寧點點頭,也不去笑話她。
  家中下人被派出去,往張保的上司和同僚家中送端午節禮。佟氏還特地讓王二家的穿上體面衣裳,拎著一大籃粽子和一大籃點心水果,並兩匹尺頭,叫了輛小車,往仙羊街南的劉家去送禮。
  晚上王二家的回來後,明裡向佟氏回話說一切順利,回頭卻避了人悄悄對她說:「劉家老爺子似乎不好呢,病了有些時日了。奴婢瞧著他家老婆子對兩位奶奶有些看不順眼,明裡暗裡說話帶刺,似乎埋怨她們住在家裡,又不肯再嫁人。奴婢在大劉奶奶房裡的時候,就聽見她在屋外說,給她們找的好親事被她們推了,不但財禮沒撈著,還賠了媒人錢,如今連買藥都沒錢了。大劉奶奶甩給她幾兩銀子,小劉奶奶都在哭呢。」
  佟氏沉默了一會兒,交待她不要把事情傳出去,便打發她走了。
  端午當天一大早,知府大人領著一堆府衙的官員,先到南海神廟去上香,祈求今年風調雨順,不要再有夏澇秋旱,張保也跟著去了。佟氏掐著時間,差不多時便抱著兒子,帶了女兒,坐著轎子到了城外珠江邊。
  幸運的事,她今天沒有暈轎。
  這賽龍舟是方圓百里的大事,不但廣州府衙的人到了,連巡撫衙門、將軍府和南海縣衙、番禺縣衙的人都來齊了,江邊位置最好的地方,沿著高台搭了一溜兒棚子,有幾個還紮著彩綢。
  張保一家跟梁知府家擠在一個棚子裡,卻正好位於廣州將軍和廣東巡撫的棚子之間,顯得有些奇怪。
  佟氏帶著孩子進棚,跟梁夫人行禮問了好,因向來沒什麼來往,她謝過他們家幫忙送信,再略寒暄幾句,便坐到旁邊一張空桌上。早有人送了一壺茶水和一壺雄黃酒上來,又擺上兩盤粽子和水果。
  龍舟賽還未開始,淑寧遠遠瞧去,看到人們似乎正在裝龍頭龍尾,便坐下喫茶。佟氏喝了口茶,叫人打開一隻粽子嘗試,看到裡面有塊肥豬肉,皺眉道:「油膩膩的,誰吃這個?」
  淑寧倒覺得很香,那粽子加了五香花生,吃著別有風味。見母親不愛吃,她便笑道:「額娘嫌膩就不要吃吧,待回了家,我們昨兒才做好的竹葉包的紅豆小粽子,額娘吃那個好了。」
  佟氏笑了笑,便抱著兒子逗他,又把遠處的江水和岸上的人和樹指給他瞧。
  不一會兒,有五六條龍舟下水了。一陣嘹亮的號角聲傳來,珠江兩岸便同時響起應和的人聲,接著是鼓點陣陣,比賽開始了。
  那龍舟足有二三十米長,每艘龍舟上有三十來人,都是壯年漢子,只穿了短打小衣,光著膀子,頭紮與龍舟同色的布巾,聽著各自船頭的鼓聲,動作整齊地劃著漿。為首的一隻銀白色龍舟上,那擊鼓者敲幾下就大喊一聲,隔得遠了,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漸漸地,他們那艘龍舟越來越快,已擺脫了其他大部份龍舟,只有一艘深紅色的還緊緊地跟著他們。
  那艘紅色的龍舟與白色那艘不同,擊鼓的人一聲不吭,只是用一種很特別的節奏敲擊著鼓,他身後的漢子們也只是埋頭劃漿,不一會兒,已經離白色那艘的龍頭只有五六米遠了。
  幾艘龍舟划過淑寧所在的棚子面前的水道,又往東邊去了。淑寧看得緊張,跳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墊著腳尖往前看。一紅一白兩艘龍舟爭持激烈,岸邊觀看的人們也跟著心情激動起來,不停地大聲喊著,聲音都快震翻了天。
  待它們接近終點時,紅色那艘更快了,漸漸地越過白色那艘,然後白色那艘又反超回去,紅色的不肯認輸,又加快了鼓點節奏,慢慢地,一點點地追上了,一不會兒,就與那銀白色的齊平。兩岸人聲震耳欲聾,鼓聲越發急促,一個衝刺--
  紅色的龍舟先一步越過了終點,上面的幾十個大漢都高興得大聲喊叫起來,有兩個人連漿都甩了。那銀白色龍舟上的人則放慢了劃漿的速度,有些洩氣地耷拉著腦袋。
  淑寧看得氣都喘不過來,春杏還在一邊大呼小叫,惹得素雲頻頻看她。
  方纔觀眾的喊聲太大,連淑寧都忍不住捂起耳朵,佟氏也要捂著賢寧的耳朵,卻不料他一點都不害怕,反而張著一雙大眼歡叫著,手舞足蹈地,那喊聲越響,他就叫得越歡,佟氏被他鬧得哭笑不得。
  連梁夫人都在一旁打趣說:「小公子好機靈模樣,這樣的聲勢,我家孩子那麼大都會害怕,他卻這麼高興,長大了必定很了不起。」
  佟氏笑著謝了他,也恭維了她那五六歲的兒子幾句,便招呼女兒回來坐下。
  接下來是給勝利者頒發紅包的儀式。張保匆匆趕到棚子,佟氏讓素雲給他倒了杯茶,他喝過才坐下休息。淑寧問他有沒有看到剛才的賽事,他笑著點點頭道:「自然是看見了,真是熱鬧。回頭我還要跟著梁大人拜見其他幾位大人,你們先回去吧。」佟氏應了一聲。然後張保讓素雲做傳話人,向梁夫人轉達了梁知府的口信,又匆匆走了。
  淑寧跟著母親坐上轎子回家,剛進了城門不久,便聽到前方一陣吵嚷,轎子停了下來。她坐在轎子裡問外面的人是怎麼回事,不一會兒王二便來回報說是前頭有兩架馬車撞上了,要略等一等才能過去。
  淑寧只好在轎中呆坐,不一會兒,便聽到外頭傳來幾句奇怪的語言,仔細一聽,有些像法語。她心中一陣激動,便掀起窗簾子一角往外看,果然是一個棕髮碧眼的外國男子,穿著長外套,戴著三角帽,旁邊跟著個穿長袍的中國人,正在街邊買粽子。不一會兒,就買完走人了。
  這是淑寧穿越之後,第一次見到西方人。她在心中暗想,不知是否有機會近距離接觸一次?
章節 七十六、夏日 
  之後的幾天里,淑甯試著探了探母親的口風,以“到現在還沒見過哥哥想看的西洋大船”為理由,磨了幾天,終于得到允許,前往白鵝潭十三行附近,看一眼停泊在那里的洋船。(1*6*K小說網更新最快)。
  可惜她並不是一個人去的,不但有春杏跟著,還有王二夫妻領著的一幫轎夫。到了碼頭附近,她只能下轎遠遠望上幾眼。
  十三行其實是幾座帶有些西式風格的兩層小樓,半木半磚瓦的結構,緊挨著一排完全中式風格的房屋。有許多人在屋前的街道上行走,前面不遠就是碼頭,停著許多西方船只,也有不少單帆的中式貨船來來往往,許多小艇在大船之間穿梭。
  就像她在穿越前看過的書上描繪的那樣,西方船只的船身有些像倒梯形,但首尾兩端特別長,有好幾重白帆,船頭方向可以隱約看到一個圓形的方向舵。
  靠岸的船與陸地之間有木板架著,幾個腳夫來來回回地搬著貨物,一些商人模樣的男子拿著紙筆或算盤,正在記錄計算著什麼。幾個金發碧眼的洋人或與中國商人商談,或向遠處眺望,或正在往岸上走。
  淑甯招來王二,請他去打聽碼頭停的都是哪些國家的船。過了兩刻鍾,王二回來說道:“問過了,前面正在卸貨的是艘法蘭西國的船,西邊那幾艘都是一個叫什麼荷蘭的小國的船,其他幾艘就不知道了。”
  淑甯忙問:“可有來自英吉利國的船?”王二道:“這倒沒有,聽說前幾天剛走了一艘,就是來自這個英……英雞……英吉利的。”
  淑甯有些失望,現在還不是英語全球通的時代。她可不會說法文和荷蘭文,何況還有一堆人跟著,沒辦法。只好日後有機會再說了。她再看了一會兒,就打道回府去了。
  雖然只是借口。但她還是很認真地畫下西方船只的樣子,預備日後寫信給端甯時捎給他看。
  過了兩天,佟氏讓人請劉氏姐妹到家中作客,細問她們在家中地情形。大劉氏不在乎地說:“我自有體己,又不用他們養活。不過是圖住在一起方便罷了。何況我叔叔還在,那婆娘不敢怎麼樣。”佟氏問她:“難道你當真不想再嫁人了?”大劉氏頓了頓,苦笑道:“佟姐姐,你以為她給我找的都是什麼好親事?只不過是有錢罷了,人品信不過不說,又是做小的。我也不是那等死心眼地人,別人負了我,我不會為他守一輩子,只是我已吃夠做小的虧了。若要我再嫁,除非有人拿八抬大轎抬我過門做正房,不然我情願一輩子單過!”
  她言語間神色堅定。佟氏歎息一聲,也不再勸她。轉而問小劉氏道:“那麼你又如何?你還年輕。長得又好,改嫁會容易許多。”小劉氏紅著眼道:“我不過是個克夫地命。還改什麼嫁呀?”大劉氏眉眼一豎:“誰說你克夫?!都是你那大姑,想圖謀你死鬼男人留下的那點銀子,攛唆著你公婆趕你出門罷了!”小劉氏低了頭,小聲說道:“就算不克夫,他生前對我不錯,我也不想有負于他。更何況,我現在已經看不到兒子了,若再嫁人生了孩子,豈不是越發忘了小寶?”大劉氏跺跺腳,佟氏也不好再說下去。
  送走她們之後,佟氏便特意在坊間尋了個有名望的大夫,自出診金讓他為劉家叔父診治。她知道這對姐妹身家其實並不算多,便時不時地送些東西過去,接濟一下她們。我是盛夏來臨的分割線天氣越來越熱了,卻一直沒下雨,仿佛過了被稱為“龍舟水”的第一撥雨水後,雨季就結束了似地。後院、花園里和圍牆外的樹上傳來陣陣蟬鳴,一天比一天響,吵得人心里煩躁。
  淑甯全家都是北方人,又長期在奉天生活,對這種高溫悶熱的天氣實在不習慣。佟氏白天只能窩在房間里打扇子,一點都不想到外頭去。她嫌平日睡的草席子不夠涼快,還特地叫人去買了上好的舒州竹席回來。
  張保一向不習慣天天洗澡,就算是雨季時被淋得全身濕透,他也不過是拿塊熱手巾擦擦身體就算了。可現在天氣這樣熱,只要一天不洗澡,身上的汗臭味就讓人受不了。佟氏愛潔,天天都有淨身,因此格外受不了張保的氣味。可憐張保剛剛搬回上房不到一個月,又被趕回頭房去睡了。
  他本人對于自身的衛生清潔狀況倒不太在意,只是對于兩天不洗澡就會身上發癢這一點感到煩惱。
  淑甯看他老是皺著眉頭去搔背,就覺得好笑,便叫人砍了幾節竹子來,做了支“不求人”送給父親,笑著說:“這個東西雖然可以搔癢,但只是治標不治本,阿瑪還是勤快些洗澡的好。”就被張保笑罵著趕出了房間。
  竹子還有剩,淑甯想想,索性全都做成器具吧。她畫了幾幅圖,分別是筆筒、五指不求人、按摩器和滾珠腳底按摩器,然後交給竹匠,沒兩天,就都做出來了,其中滾珠腳底按摩器地珠子都是用木頭做的。
  佟氏對兩款按摩器最有興趣,直接就拿到她房里去了,張保拿了筆筒和五指不求人,淑甯只得了一只矮筆筒,是竹匠用剩下的一小節竹子做成地。
  那竹匠不肯收錢,倒是問淑甯能不能讓他賣那幾款按摩器。淑甯原本想按照從前的灑掃套裝地做法行事,但仔細一想,如今二嫫不在,她家對廣州又不熟悉,像以前一樣收錢不太方便。再說,這只是些簡單易做地小手藝。賺不了什麼大錢,又很容易被人模仿。現在家中越來越富裕,她每月都能有一兩銀子的零花錢。這點小錢就不必去賺了。于是她便對那竹匠說,他想賣就盡管賣。只是日後她交待要做地活,他只許收材料錢。那竹匠立馬就應了。
  類似的竹制品很快就出現在市面上,而且多了不少花樣,聽說還挺受歡迎地。淑甯從阿松那里知道這個消息時,並沒有什麼反應。倒是被另一件事吸引過去。原來端午前只在府衙中流行的靴子料版雨衣,現在在街面上已經有人在賣了,而且還有別的料子和顏色花樣可以選擇,有長身地,半身的,連袖地,短袖的,硬身料子的,軟料子的。帶帽子的,不帶帽子地,純色的。鑲邊的,林林總總。任君選擇。雖然天沒下雨。但嶺南的夏季多雨,事先買回去總是沒錯的。不出三天。全部雨衣就被席卷一空,商家高高興興地收起店板,隔了幾天,又擺了兩三百件出來。
  淑甯又一次目瞪口呆,對古人的商業意識與行事手腳之快大為佩服。她十分感興趣,也叫人買了幾身,除了給仆役們穿的以外,還有給自己准備的“兒童裝”。
  剛買了幾天,雨衣就派上用場了。長達半個月的高溫悶熱天氣之後,天空忽然下起了雨。正當淑甯和佟氏以為可以好好涼快幾天時,又忽然刮起了風,夾雜著豆大地雨粒潑了下來,門窗被吹得啪啪響,房頂的瓦片蠢蠢欲動,屋外飛沙走石,行人都紛紛走避。台風來了。
  這次台風夾著強降雨,肆虐著廣州城。淑甯聽著外面風雨夾雜著沙石撞擊窗框的聲音,心中擔心著窗子會不會被撞破。
  風雨太大了,家中所有門窗都不得不關緊,只要有一絲縫隙,雨水就會灌進來。人打著傘走過後院地抄手游廊,都會半身濕透。佟氏覺得再繼續住在後院,太不方便了,索性鎖了上房,帶著兒子一起搬到頭房與張保同住。
  院子里的雨水常常漫上走廊,長福命幾個壯年仆役在前廳和樓梯間用幾張條凳和床板搭成床鋪,夜里睡在上頭守夜。若那雨水真淹到廊下,他們就要馬上起身穿上雨衣,頂著狂風暴雨,把院子排水口上推積地垃圾清除掉,再將廊下地水全都掃乾淨。
  台風只肆虐了兩天就往北邊去了,但雨直到三天後才停了。
  張保忙忙帶著蘇先生與長貴到衙門去了。他要去打聽城中受損的情況,還要到城外去視察農田和魚塘。
  全家上下地仆役都忙著曬東西、修補房屋,阿銀擔心家中的情況,向佟氏告了假回家去。阿花阿娣為了修補自家屋子,也暫時不來了。淑甯陪母親回到房中,心情有些郁悶。
  佟氏問她怎麼了,她說道:“方才去過後花園,先前栽的花全都淹死了,剛種了兩三個月的荷花,才露出一點花骨朵,結果現在都沒了。”
  佟氏柔聲道:“沒了再種就是,那荷花本就是在水里生的,不會因為水多些就死掉。且等些時日,必會再長出來的。”
  淑甯點點頭,又露出了笑容:“如今我總算知道台風天是什麼樣子了,那年在奉天刮的大風,哥哥還說再也沒有比那更厲害的風了,誰知比起嶺南的台風,那大風根本算不得什麼。”
  佟氏笑話她:“你才見了幾次台風,就知道這是最厲害的了?說不定還有更厲害的風呢。”
  這倒也是,起碼她還沒見過龍卷風或是颶風之類的東西她挨著母親小聲說道:“不知哥哥如今在做什麼呢?寫給他的信,不知他收到沒有?”
  佟氏面上的表情放柔了,說道:“不是在看書就是在練武罷,梁大人家的信使是快腳,必定早已到京城了。”我是千里之外的分割線然而佟氏並沒有猜對,端甯現在竟不是在看書,也不是在練武。
  他正和二堂兄順甯一起陪著祖父到別人家中作客。此行的目的,除了跟各府的老一輩當家人敘敘舊以外,就是看能不能為順甯找到合適的聯姻對象,順便也打探一下各家的口風,看有沒有誰家願意接受芳甯,續弦填房都無所謂了。芳甯在選秀的第一關就被刷下來了,不過幸好在過程中沒有受到太多刁難。大概是因為人人都知道她不可能被選上的關系,所以把注意力都放到別人身上了。
  就這樣,芳甯的終身大事決定權回到了自家人手上。老爵爺哈爾齊與妻子商量過後,決定如果連幾戶熟人家都不願意接受芳甯,就把她也一並送離京城,等過幾年事情淡了再回來,又或者索性就在外地許人。
  端甯本是作為陪客跟著去的,誰知談話進行到一半,他就發現別人對自己更感興趣,大吃一驚,心中祈盼著祖父不會一時糊塗,為他定親。
  幸好哈爾齊對端甯的親事有自己的想法,不打算太早定下,便推說孩子年紀還小,父母也不在身邊,等他兩個堂兄的婚事都辦完了再說。
  他此話一說出口,端甯就暗地里松了口氣,與順甯對望一眼,彼此都在苦笑。
章節 七十七、少年 
  祖孫三人回了府,端甯的小厮王貴就迎上來對他說:“四爺,桐小爺來了,正在花廳等你呢。[1--6--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更新最快]。”
  端甯聽了忙向祖父告聲罪,到花廳去了。
  桐英一見到他,就說道:“可把你盼回來了,快走快走,都在等你呢。”便拉著人往外走。端甯忙扯住他問道:“怎麼回事?你好歹說清楚呀。”桐英說道:“那一位老四今兒總算是結束禁足了。我把素日相與的幾個朋友都叫了來,咱不吃酒,喝茶吃點心去,當是讓他松乏一下。”
  原來是四阿哥胤上個月因為某種不為人所知的原因,被皇帝罰了禁足一月。今天頭一次出宮,平日與他交好的桐英便叫上佟家兄弟、端甯和其他幾個王公子弟,在一得閣包了雅間,請他來吃茶。四阿哥很領他的情,談話間神色也很輕松。端甯見到他這樣,也稍稍放了心,趁別人不注意,他悄悄對四阿哥說:“你沒事就好了,我額娘前幾日來信,還問起你好不好呢。她說嶺南多雨,不知京城怎麼樣,如果也下雨,千萬要記得別淋濕了身子著涼。”四阿哥微微一笑,道:“我醒得的,你告訴姨娘放心。”端甯點點頭。
  那邊廂桐英說笑一陣,便神秘兮兮地對四阿哥說:“我給你備了一份禮,正好給你解悶的。”然後便拍拍手掌,一個從人拎了個籠子進來。
  眾人都問是什麼,他便打開籠子,捧出來一只小哈巴狗:“可惜他們送來得晚了些,若是上月就到了,你在宮中也不會那麼悶。”
  四阿哥十分驚喜地抱過小狗。摸摸它的毛,道:“真是送給我的?”桐英笑著說:“這是當然。上回你在外頭見了別人家的小狗,不是很喜歡麼?我就想著給你弄一只。放心。這是乾淨的,從小兒有人教導。不會胡亂咬人。”
  四阿哥憐愛地摸著小狗,其他人也好奇地摸了幾摸,不多時,便抱了過去玩,桐英一邊嚷著“別弄壞了我送人地禮”。一邊阻止他們對可憐的小狗惡作劇。
  四阿哥笑著看眾人玩笑,端甯也看了一陣,便小聲對他說道:“你很喜歡吧?”他點點頭,端甯又說:“既然喜歡,怎麼不跟我們說?我也有法子給你弄一只。”四阿哥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不過是玩意兒,何必大張旗鼓的,皇阿瑪會說我地。”端甯也沉默了。
  桐英回轉來正好聽到這句話,便說道:“這話說得是。雖然是我送你的禮物。你平日也不要太寵它了,免得被人說你玩物喪志,對你反而不好。你們這樣地人。本就不應該讓人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
  四阿哥點點頭,心情有些沉重。桐英又笑開了道:“不過也不必想得太多。你才多大?別跟那老頭子似的。閑了就跟小狗玩鬧一番,平時交給下人照管就是。”四阿哥又點點頭。重新展開笑靨,與眾人玩笑起來。
  端甯卻被剛才的話題壓抑住心情,只是坐在一旁看他們玩鬧。桐英坐在他旁邊,說道:“我方才對他說,別想太多,結果你反而想多了。他自有他過日子的方法,你不必為他擔心。”
  端甯點點頭:“我知道,其實剛開始只是因為額娘的意思,我才與他結交,認識長了,卻覺得他也不容易。其實他人不錯,就是孤僻了些,不過沒關系,我會繼續與他做朋友地。”
  桐英笑著攬了他的脖子,道:“我最喜歡你這一點,不管對誰,都能以朋友相待,就算對方身份再高,你也不會在意。”他轉頭望望房間四周,問道:“這里好像是你家里的產業?聽說最近生意大不如前了?”
  端甯重新坐直身體,道:“京里又開了幾家大茶樓,一點不比這里差,難怪會如此。說書的人也沒了新鮮貨,只好拿些舊演義話本來說,誰稀罕來聽?”
  桐英若有所思:“聽說原先的說書本子都是你那位才女堂妹寫的?她如今不在京中,你家的生意便不好做了?”
  端甯冷笑道:“她不在才好呢,累人累己。我大妹妹如今天天在家里哭,大哥原本說好在吏部占的缺,如今也給了別人。我實在不想提她。”頓了頓,又說道:“二房的幾樁生意或許會暫時差一些,但如今已經想到法子了,很快便會好轉。那丫頭在不在都一個樣兒!”我是回到伯爵府地分割線
  端甯回府吃過飯,就被祖父叫到了書房。
  哈爾齊問道:“你今日跟桐英小貝子出門,是跟四阿哥見面嗎?”端甯恭恭敬敬地答道:“是。”哈爾齊沉吟一陣,說道:“你平日與宗室王親家的子弟來往,祖父一向是贊成的。但你如今不小了,過兩年就該進軍中曆練。為了日後仕途計,平時結交朋友,還是要有地放矢的好,該疏遠地疏遠,該親近地就親近。”
  端甯聽得不太明白,便道:“請祖父的示下。”哈爾齊道:“比如你與桐英小貝子來往,往日倒罷了,但近日簡郡王因他大兒子在軍中任職地事,與明珠相爺起了沖突。相爺那邊的人怎肯善罷干休?簡郡王一家身份高貴,自然不會有事,但難保那些人不會拿與他們家來往密切的人出氣。而偏偏上個月你四叔趕走的一個犯錯的侍衛,就是大阿哥那邊的人。若在平時,這只是小事,但如今新仇舊恨的,我們家很容易受牽連。你以後還是不要與小貝子太過親近的好。”
  端甯聽了這些話,心中很難受。桐英的大哥雅爾江阿與明珠相爺、大阿哥那邊的糾紛,他早就聽說過了。雅爾江阿在健銳營曆練數年,無論出身、軍功、資曆、人品、威望,都十分出眾。早就定下今秋接任健銳營翼長。不料明珠橫插一杠,大力推舉大阿哥出任這一職位,視雅爾江阿為擋路石。而簡郡王心疼兒子,不願讓步。這就是所謂“沖突”的真相。
  對于端甯而言。他與桐英自幼交好,為了這些“大人”們爭權奪勢地事,就要疏遠對方,實在不能接受。但他不敢當面與祖父頂嘴,便裝作一副受教的模樣。低頭不語。
  哈爾齊又說道:“再者,你既與四阿哥相識,而四阿哥又與太子交好,你就應該借機請他為你引見太子。若能得到太子青眼,日後他繼了位,你自然是前程無限。退一萬步說,你阿瑪前些年不小心得罪了索相,也可以趁機陪個罪。”
  端甯心中更難受了:“但孫兒與四阿哥相交,一向是真誠以待。這樣做……”
  “糊塗!”哈爾齊斥道,“難道你托他幫個小小的忙,就不真誠了?何況你是什麼身份。他是什麼身份?別說這種孩子氣地話!”
  他見端甯低頭不語,心中不悅:“怎麼不說話?你不同意?哼。怕是借口吧?別當我不知道。你兄弟幾個都不愛結交太子或大阿哥,就是婉甯那丫頭惹的禍!也不知她是中了什麼邪?!其他阿哥她都樂于結交。偏偏就是不願討好最年長最有權勢地兩位!她自己這樣就算了,還整天對兄弟們灌迷魂湯,惹得你們一個個都不願與太子和大阿哥交往!”
  他頓了頓,又道:“你可知別人為順甯說了門好親事,結果那小子一聽說人家姑娘的兄長是詹事府的人,二話不說就回絕了,幾乎讓說媒的人下不來台,我和他阿瑪陪了多少不是,才算是了結!”說到後頭,他越來越生氣,連連拍打著桌面。
  端甯小聲勸道:“請祖父別生氣,二哥也是為家里著想。”見哈爾齊雙眼一瞪,忙道:“祖父容稟。孫兒年紀雖小,但在外頭也聽過些風聲。如今朝中的情形,祖父自然比孫兒清楚。與太子和大阿哥來往,討好了一方,就可能得罪另一方。雖說太子是日後地儲君,我們家自然是站在他這邊的,可大阿哥也是皇長子,相爺權勢又大,若是他們執意為難,我們家又該怎麼辦?因此,倒不如就像祖父方才所說的,還是離得遠些的好,兩邊都不親近,就都不得罪了。”
  哈爾齊聽了有些震驚,沒想到這個孫子竟會想到這麼多。他沉默著,過了半晌,才道:“看來你真是長大了。”端甯又再低頭不語。哈爾齊歎了口氣,道:“你回屋去吧,這番話,不要對別人說。”
  端甯小聲應了聲“是”,行過禮,便退出了書房。
  回到槐院,他才松了口氣。在整個伯爵府中,只有這里能讓他放松下來。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拿起本書看,看著看著,想起方才與祖父的談話,就發起了呆。
  不知過了多久,二嫫進屋來了,見他呆坐,便叫了他一聲:“端哥兒想什麼呢?燈油都快燒完了,你不覺得屋里發暗麼?”說罷便又拿了一盞燈來。
  端甯微微笑道:“正想東西呢,不曾留意到。”二嫫拿走他手中的書:“再用功也要注意別弄壞了眼睛才是,書香墨香兩個死哪兒去了?也不多拿幾盞燈來,那書上的字那麼小,一盞燈怎麼夠亮呢?算了,你多休息一會兒吧。”
  端甯道:“好,我不看書。”然後便從桌旁的書架上拿出廣州來地家信,道:“我再看看信,然後寫回信吧。那個送信來的人,聽說是後日起程回去。”
  二嫫點頭道:“也好。前兩日托人打聽的事已經有了回話,那位小劉奶奶地夫家,姓郭的,兒子叫小寶,跟著他祖父母過活,日子過得還好,聽說今年有五歲了,長得挺壯實地,就是有些淘氣,老人家寵得跟什麼似地。寫信給太太的時候,記得寫上,讓那位奶奶別擔
  端甯應了一聲,二嫫又絮絮叨叨地交待些照顧小主子賢甯地話,他也不嫌煩,聽一句,便用筆記一句。
  忽然間,外頭傳來一道尖銳的女人嘶叫聲,緊接著是一陣哭叫,端甯一驚,停下了筆。二嫫忙趕到門外問道:“怎麼回事?誰在叫喚?”有個小丫頭從院門外飛奔回來,答道:“嬤嬤,是桃院那邊傳來的,聽著像是翠英姨奶奶的聲音。桃院那邊正在關門呢。”
  二嫫想了想,便把聚集在院中的下人都打發回去做自己的事,轉過身進了屋,對端甯道:“定是那個翠英又在發瘋,自從年初她小產以後,便時不時鬧上這麼一出,真煩死人了。沒事兒,你不必理會。”然後又繼續交待還沒說完的話。
  端甯知道這是二房的陰私,不好多問,便專心記起二嫫的話。末了,二嫫歎了口氣道:“你跟姑娘都是我奶大的,偏小主子自出生後,我就沒見過他,真想看看他是什麼模樣。”端甯柔聲安慰她道:“二嫫放心,就算弟弟不是吃你的奶長大的,也一樣會尊重敬愛你的。”
  他又跟二嫫說了些閑話,待她走了,才重新在桌前坐下,分別給父母和妹妹寫起回信來。
章節 七十八、美食 
  端寧的回信到達廣州時,第三次颱風已經結束了,天氣重新熱起來,卻又不同於以往的悶熱,晚上開始有些秋天的涼意,但白日裡依然烈日炎炎。
  淑寧接到信時很高興,不但是因為收到家信,還因為對於此時臥病在床的佟氏來說,兒子的信是個很大的安慰。
  說是臥病,其實也沒什麼大問題,只是前兩日別家夫人請佟氏去聽戲,熱著了,也累著了,所以歪在床上不願起來,連吃飯都沒什麼胃口,只是懨懨的。素雲怕賢寧吵著佟氏,便在東屋的榻上鋪了層薄被,再蓋上柔軟的草蓆,讓賢寧在上頭爬來爬去,自有人在旁邊照看。
  佟氏因而得享清靜,精神好了許多,但還是沒什麼胃口,吃什麼都覺得膩。
  淑寧想了想,見廚房有新買的苦瓜,便叫人把苦瓜切成段,用水焯了去些苦味,把豬骨頭和淡菜一起放進鍋裡煲湯,過了小半個時辰再放苦瓜進去,煮了兩刻鐘才收火,用乾淨的紗布隔去油渣,便盛了一碗給佟氏。
  佟氏喝了倒喜歡,覺得味道雖有些甘,但有了淡菜吊味,天熱時喝了很清爽,便多喝了一碗,晚上進了兩碗粥,覺得胃口開了些,又叫淑寧明日再做。
  但第二天陳老太醫來看她時,卻說:「苦瓜太涼了,一般人喝這湯是消暑,但夫人喝卻不太合適。大人身體還好,不會有什麼,但孩子還在吃奶呢,只怕受不住。」佟氏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淑寧隱約猜到是母親喝了這湯,再給弟弟餵奶。會不利於小孩子的健康,便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對陳老太醫說道:「是淑寧思慮不周。謝陳爺爺提醒。」
  陳老太醫撫著鬍子笑道:「無妨,淑姑娘也是為了孝敬母親。若要再煲這樣的湯,多多放些姜中和一下會好些。」
  淑寧行禮謝過,他卻擺擺手,指指廚房的方向道:「說來老夫趕了那麼遠路,也有些渴了。淑姑娘,是不是也給老夫來一碗這個苦瓜湯?」
  淑寧忙笑著叫丫環盛湯去了。
  既然苦瓜湯太涼,只好另換一種。淑寧叫人去後花園摘了些新鮮地蓮藕,切成小塊,也用豬骨煲湯,放一把紅豆,想了想,又放了一把蝦米,再加進一大塊姜。煲到中途放鹽,過了一個多時辰,才收了火。同樣是拿紗布過濾了,拿給佟氏品嚐。佟氏喝著卻覺得不如苦瓜湯清爽。不過味道還好。又吃下了一碗粥。淑寧見母親胃口好轉,便高高興興地變著法兒給她弄湯喝。但佟氏天天喝湯吃粥。也很快就覺得膩了,況且流食比不得面飯實在,長期吃也不容易飽。
  佟氏沒有精神,整天便半躺在床上養神,時不時的叫丫環媳婦子抱了兒子給她看,順便喂餵奶。張保回到家見妻子不適,便專門過來陪她。他近來忙於公事,有些疏忽了家人,佟氏對他的陪伴感到格外開心。
  淑寧在一旁看著,倒覺得母親有藉機向父親撒嬌地意思,偷偷忍住笑,囑咐了同樣在偷笑的素雲別讓人去打攪,便離開了上房。
  但佟氏胃口不好、吃飯太少地問題還是要解決的,說白了,其實就是她嫌平時的飯食都吃膩了,想要嘗點新鮮的。為了母親的身體健康著想,淑寧絞盡腦汁地想辦法做出各種好吃地食物來。
  某日淑寧看到阿銀把佟氏沒吃完的湯麵拿回廚房時,忽然想起了一樣東西。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現代的沙河粉應該只有一二百年的歷史,也就是說,現在還沒有出世。這種食物是用米漿蒸成的,應該不難做。於是她便跟阿銀商量了一番,叫人從米鋪低價買了些陳米,用乾淨的水和了磨成稀稀的米漿,再拿竹屜子蒸成薄皮,用刀切成細條,用竹罩籬裝著放入水中煮熟,放進碗裡,再把每日特意煮給佟氏的湯倒進去,就是一碗湯粉了。
  阿銀嘗了嘗味道,說:「挺爽口地,下回再做薄些,泡久些,等它入了味就好了。這個叫什麼粉?」
  淑寧答道:「是沙河粉。」頓了頓,又補充道:「聽說是一個叫沙河的地方特產的食物,但具體如何,已經不可考了。咱們不必管它來歷,若味道還行,就再做一碗給額娘嘗嘗吧。」
  阿銀點點頭,又再拿米漿蒸了更薄地粉皮,切得更勻細,照樣做了一碗盛給佟氏吃。不料這沙河粉倒是對了佟氏的胃口,既有她喜歡地湯地味道,又是能吃飽的東西,足足吃了一大碗。
  淑寧高高興興地拉著阿銀回到廚房,商量還能用沙河粉變出什麼花樣來。她看到剩下地粉皮,覺得這半透明薄薄的東西,是否可以做成其他吃食呢?對了,比如腸粉,比如……粉果?
  她想起曾經煩惱過的廣東點心外皮,不知這種米粉皮能不能拿來包點心?
  想到就做。現在是午後,廚房無事,正好拿來做實驗。她檢查了一下那粉皮,覺得應該不會很容易破損,就用碗隔出一個個圓形的皮來,抹了層油,放好備用。
  她叫阿銀幫忙,切了些肉碎、冬菇粒、蝦米粒、芫荽什麼的,拌著花生下了油鍋一起炒,放些調味料,盛到碗裡,用勺子分放到一片片粉皮正中,包起來,粘不上的就用飯粒粘好,做好了放到鍋裡隔水蒸。
  蒸好了嘗一個,味道還行,就是外皮太容易破了,還有一股米飯的味道。阿銀嘗了一個,又遞了一個給春杏吃,然後歪著頭問淑寧:「為什麼要用這種飯皮做?用澄面不是更好嗎?」
  淑寧瞪大了眼睛看著她,阿銀見她這樣,有些遲疑:「用澄面做,沒那麼容易弄破皮。而且味道會好吃些吧?」
  原來阿銀知道怎麼做澄面!淑寧忙問道:「阿銀姐,用澄面怎麼做?你快說與我聽。」
  阿銀便細細告訴她。原來把麵團放進水裡洗,洗出了麵筋之後。讓那水裡的粉沉到底,濾干水。曬成干粉再研細了,就是澄面了。早已有人拿這種面來做吃食點
  接下來阿銀便當著淑寧的面做了些澄面出來,拿到後院去曬,然後對淑寧說:「小姐放心吧,現在太陽這麼大。不用兩天就能曬好的。」淑寧點點頭。
  晚上佟氏大大稱讚了淑寧與阿銀做的沙河粉,張保也吃了一碗做宵夜,只是覺得用豬骨頭湯做湯底不如雞湯味美,不過還是好好誇了女兒一番。
  淑寧對父母地稱讚並沒有放在心上,滿心都在想著澄面的事。
  過了兩天,澄面都做曬乾研好了。廚房的活做完後,阿銀便把其他人趕走,只留下淑寧和春杏,親自示範怎麼用澄面做點心皮。
  她將一些玉米粉與澄面拌勻。燒開一小鍋水,把一半地粉倒進去,攪動一番就蓋上蓋子。過了片刻再把鍋倒扣在旁邊備好的木板上,然後把剩下地粉加進去。搓了半日。搓出一個類似於麵團的東西來。
  她把那團東西分成一個個小粒,用擀面杖碾成一個個點心皮。然後笑著對淑寧說:「把做好的餡料放進去就行了。中午我已經準備好了肉凍和蝦仁,現在就做來試試?」淑寧忙點頭,春杏端出一盤餡料來,三人開始包起粉果和蝦餃。
  做好了一蒸,味道果然不錯,淑寧在心中感歎萬分:終於找到了做廣東點心的方法了,以後想吃的時候,隨時可以做來吃。這樣地美食,怎麼也比婉寧那些水果沙拉和曲奇餅強啊。
  阿銀吃了幾個點心,說道:「其實做點心還是用澄面好,不過小姐那天用的飯皮,也可以做別的東西,比如你昨天說的什麼腸粉,只要在粉皮上抹一層雞蛋汁,再加上菜呀肉呀一蒸就可以了。不過我最喜歡那個沙河粉,做起來容易,只要變換湯底,就能做出不同的味道來,而且不費什麼錢。」
  淑寧笑著說:「其實沙河粉還可以有很多花樣的。比如你用苦瓜或是紅蘿蔔搾了汁,混進米漿裡,不就能做出紅紅綠綠的粉了麼?除了做湯粉,還可以干炒濕炒,和肉一起燜也很好吃,花樣多著呢,我們仔細慢慢想去。」雖然沒有全都吃過,但穿越前她也曾看過沙河大飯店的廣告,對那「沙河粉全宴」印象深刻。
  阿銀若有所思,慢慢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低頭想著事情。淑寧沒有留意,又再做了幾盤,端到上房給母親嘗鮮去了。
  看到女兒和阿銀天天挖空心思給自己做好吃地,佟氏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也許是美食的功效顯著,也許是丈夫的溫柔和女兒地孝心激勵了她,也許是天氣漸漸涼快起來的緣故,總之,沒過幾天,佟氏終於恢復了,能像往常那樣照顧兒子、料理家事。
  她笑著向上門來做客地劉氏姐妹陪罪說:「因我身上不好,這麼久了也沒去看你們,多有怠慢,還請不要見怪。」
  大劉氏擺擺手說:「咱們是什麼交情?何必這樣客氣?如今你是大好了吧?」佟氏笑著點點頭。
  小劉氏剛剛聽說了自己兒子地消息,還在那裡抹淚呢,起身向佟氏行了一個大禮,說道:「多謝佟姐姐你想著,我還以為再也沒法知道小寶的下落了呢。」
  佟氏忙扶她起來,道:「這可折煞我了,就像你姐姐說地,咱們是什麼交情?只不過是舉手之勞,也不費什麼事,你何必行此大禮?」
  大劉氏笑說:「你就讓她行去,對她來說,如今再也沒有比兒子更重要的事了,為著我帶她來廣東,她背地裡不知埋怨了多少回,說以後再也見不到兒子了呢。其實就算在京中,一年也見不到一回,老人家攔得緊呢,生怕她會吃了孩子似的,所幸他們待親孫子還好。」
  小劉氏重新站直了身體,抹乾眼淚道:「其實他們都是好人,都是真心疼愛小寶的,我如今就算見不著孩子,知道他過得好,心裡也高
  佟氏見她心情好起來,便拉著她姐妹二人說了半晌閒話,才命人拿了些禮物過來,讓她們帶回家去。
  又過了兩天,佟氏覺得女兒近來把心思都放在了吃食上頭,在女紅方面進步不大,便雇了十二婆幫忙,請來一位手藝出眾的繡娘,讓她指導淑寧的刺繡功夫。
  這位新來的刺繡師傅鍾蓮姐,聽說夫妻二人都很擅長刺繡,丈夫是廣州城內頭號繡坊的繡工。
  鍾蓮姐教淑寧的刺繡方法,屬於南粵地方的流派,與淑寧從前學的很不一樣。她用的線並不是單一的絲線,還有用絨線、金銀線之類的,讓曾經用過絨線刺繡的淑寧喜出望外。而且她用的繡線色彩華麗繁雜,描圖的時候,總是把整幅布料描得滿滿噹噹的,如果有哪裡空出一塊,就會隨手描些花草上去。
  對於這一點,淑寧有點頭痛。她比較喜歡清新淡雅的繡品,對於這種華麗的風格不是很習慣。
  但漸漸地,淑寧也開始上手了,做得越來越好,鍾蓮姐曾經幾次誇過她,說教過的幾家小姐,數淑寧學得最快。
  一天,淑寧獨自在房中刺繡,覺得累了,便放下活計,伸伸懶腰,打算到後花園走走。她下了一半樓梯,卻看到巧雲正在樓梯下面,死死地盯著青雲巷的方向看,手裡絞著帕子。
  淑寧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卻看到青雲巷中,阿銀正在跟長貴悄悄說著什麼話。
章節 七十九、銀姐 
  阿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長貴聽她說完,就笑著點了點頭,小聲說了幾句話。(16K小說網,手機站wap.16k.Cn更新最快)。阿銀很高興,行了個禮,告別的時候還一再謝他。
  淑寧看著,倒有些覺得似乎是阿銀在托長貴幫什麼忙,不過巧雲在旁邊絞什麼帕子呀?她出聲問道:「巧雲姐,你在做什麼?」巧雲這才發現淑寧站在她後面,忽地漲紅了臉,支唔了兩句,就聽到長貴走進來說:「咦?姑娘,巧雲,你們怎麼在這裡?」
  巧雲咬咬唇,冷笑道:「我跟姑娘怎麼不能在這裡?難不成你鬼鬼祟祟地做了什麼不能讓人知道的事?」
  長貴很奇怪,就問:「我只不過隨口問一句,哪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巧雲不語,繼續絞著帕子。淑寧覺得她那塊真絲帕子都快被絞碎了,這很明顯是巧雲在吃醋,奇怪,她什麼時候看上長貴的?
  為了挽救那塊可憐的帕子,淑寧主動問道:「長貴哥,你方才在巷子裡跟阿銀姐說什麼來?她好像很高興的樣子?」長貴笑道:「也沒什麼,阿銀姐家裡颱風的時候遭了災,沒法再打漁為生,就全家搬到城裡來了,如今在外頭賃了間破房子住,阿銀姐說我認識人多,讓我幫她家找個好些的房子。」
  淑寧聽了便抿著嘴笑道:「既然如此,大大方方說出來就好了,免得某人心裡不樂意。」巧雲又漲紅了臉,狠狠地道:「姑娘說的什麼話?!誰心裡不樂意了?!」淑寧掩著嘴偷笑道:「我又沒說是你,你怎麼就自個兒認了?」然後便跑了,隱隱約約地,聽到後頭巧雲氣急了跺腳。還有長貴柔聲對巧雲說著什麼。
  淑寧跑到上房,佟氏見她這樣便說:「怎麼這樣瘋瘋癲癲的?什麼事這樣好笑?」淑寧便把才纔的事告訴了她,佟氏聽完道:「長貴和巧雲什麼時候看對眼的?我還為他相中了一門親事呢。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多事。巧雲是個好姑娘。回頭我問問他們,若是兩廂情願,就盡早辦了吧。淑寧點點頭,想起另一件事:「阿銀姐家裡遭了風災,怎麼不曾聽她提起?我們要不要幫忙?」佟氏道:「先看看再說。她既然不提,自有她地道理。」她頓了頓,又說道:「怪不得她那次從家裡回來,就再沒提過要告假回家看看,原來她家人已經搬進城裡來了。」
  淑寧又問道:「這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為什麼阿銀姐不肯說呢?長貴哥知道了,也不透露一聲。」
  佟氏笑道:「長貴最大的好處就是嘴巴夠嚴。你小孩子家哪裡知道底下人地心思?阿銀在我們家,工錢是第一等的,逢年過節。賞封也是最厚。別人倒罷了,偏阿花阿娣兩個跟她一樣是幫傭,又都是本地人。她兩個只是拿二三等地工錢,怎會不眼紅?平日裡早就有些閒言閒語。若知道阿銀家裡遭了災。只怕風涼話是少不了的。阿銀也是不想聽她們的閒話罷了。」
  淑寧雖然早知道她們三人有些不和,但沒想到會到這個地步。便有些生氣。
  佟氏摸摸女兒的頭,道:「阿娣的哥哥阿生,如今是你阿瑪跟前得用地,額娘是看在他面子上,才容忍她姑嫂二人。對於家中的僕傭,不能那麼簡單地管著他們的,有的人可以拿財物去掌控,有的要恩威並施,有的要讓他們覺得自個兒跟別人不一樣,這裡頭學問大著呢。你如今年紀也不小了,也該知道些,日後額娘再慢慢說與你聽。」
  淑寧點點頭。這大概就是家務管理的中高級課程了。
  接下來的幾天,淑寧發現巧雲心情越來越好,常常臉上帶笑,而長貴也時不時地來找她。
  說起來現在的屋子不大,在僕傭管理方面也比伯爵府要鬆得多,只要不弄出醜事來,佟氏便不禁止男女僕役交往,到現在已經有兩對男女成了夫妻。
  巧雲雖然心情愉快,但面對阿銀時還是有些不自在,素雲曾經打趣過她,她說道:「我也不是那等愛拈酸吃醋地。只是長貴哥一向不愛與丫環們攪和,偏對她那樣客氣,還幾次在我面前誇她人好手藝好,你叫我怎麼不多心?」素雲道:「阿銀年紀比長貴大好幾歲呢,況且她立志守節,平日行事也端正。你休要胡思亂想,別讓長貴和阿銀聽見了生氣。」巧雲低頭不語。
  素雲又問她:「你心裡存著這個疙瘩,怎麼不問問長貴?」巧雲悶聲道:「問了,他說沒有別的心思,就是看她與自己姐姐有些像,才肯出力幫忙的。」素雲聞言正色道:「原來如此,你不是家生子兒,因此不知道,長貴他老子娘死得早,是由他姐姐帶大地。他姐姐長他八九歲,嫁給了京城府裡後街江大娘的三兒子,後來死了男人,傷心過頭,一病病死了。那時長貴在奉天,沒法送她最後一程,回京以後大哭了一場,從此見到跟他姐差不多年紀地女子,就特別尊重。說起來阿銀不但年紀跟她姐姐死時差不多,連長相也有幾分像呢。」
  巧雲聽了,便低著頭沉思。
  過了兩天,她主動去找阿銀,不但幫她做活,還送了她一件新衣裳。阿銀問她為什麼,她才臉紅紅地說道:「從前是我錯了,誤會了你,就當是向你陪罪。你可不許生我地氣。」
  阿銀笑了:「你這姑娘真爽快,我不生你的氣。長貴兄弟很好,你們要好好相處。」
  巧雲臉更紅了,忙轉換話題道:「聽長貴哥說,房子已經找到了,你還想找個租金便宜地鋪子,是要做什麼?我能幫上忙嗎?」
  阿銀笑了笑:「這個嘛,你以後就知道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久以後就揭曉了。過了中秋不久。阿銀突然提出請辭。
  佟氏有些措手不及,便問她道:「究竟是什麼緣故?一向做得好好的,你來家快一年了。我們全家都習慣了你做的飯食,你又教會淑寧不少東西。我還準備明年給你漲工錢呢,怎麼就突然說不做了呢?若是家裡有難處,你儘管說出來,我們自然會幫你。」
  阿銀向她鞠了一躬道:「太太,不是我不知好歹。我們家和我死掉地未婚夫家,現在都住在城裡。夏天刮颱風的時候,船都沉了,我爹傷了手,不能再做重活,我公公大病一場,也不能再去打魚。兩家一共七八口人,除了我弟弟還不到十五歲,其他人老的老。小地小,都要靠我一個人照顧養活,日子實在難過。」她抹了抹眼角。繼續說道:「我想著自己還有點手藝,便打算辭了這份工。在外頭開個麵攤。做點小生意,應該能養活兩家人。我知道老爺太太和小姐都是好人。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們的。」
  佟氏聽她這麼說,也不好再強留,便叫人來結了工錢,又送了她十兩銀子和幾件衣服,阿銀千恩萬謝。
  阿銀走前要向眾人告別,來到淑寧房間地時候,她滿臉羞愧地對淑寧說道:「小姐,我對不起你。」
  淑寧嚇了一跳,忙問她是怎麼了,她便說道:「我要去開麵攤,其實也打算去賣你教的那個沙河粉,沒有問過你,就拿你的方子去做生意,我實在不好意思見你。」
  淑寧聞言怔了一怔,心情很複雜,其實她不是不生氣的,但她沒有發作,冷靜問道:「你如果覺得不對,又為什麼要這樣做?既然做了,又為什麼要告訴我呢?」
  阿銀將自家的情形告訴她聽,然後說道:「賣粉面地活不重,兩位老母和我弟弟都能幫忙,雖然是小本生意,但憑著我的手藝,就算發不了財,養活兩家人是不成問題的。我想了許久,才下了決定。只是這畢竟是瞞著小姐,這樣是不對的,如果一聲不吭地走人,我過不了自己那一關,所以才告訴你。」
  淑寧在聽的過程中已經不再生氣了,相比起自己只是偶爾做做沙河粉滿足口腹之慾,阿銀全家更需要拿它來餬口。食攤在城裡有很多,要站穩腳跟,特色是少不了的。阿銀也是為了家人著想,誰沒有私心呢?這樣做無可厚非。
  想著想著,她忍不住對自己冷笑,自己有什麼資格生氣呢?沙河粉也是「前人」發明的東西,而不是自己的成果。難道自己也沾染了穿越者的壞脾氣,把在現代社會學到地東西都當作是自己獨佔的私產了嗎?有這樣的想法,跟她一向看不慣地婉寧又有什麼區別?
  於是她和顏悅色地對阿銀說道:「阿銀姐,你不必想太多了,當初雖然是我說的做沙河粉地法子,但你也幫了大忙,不是嗎?就當作是我們一起做出來地。何況我也沒法做什麼生意,若它能幫到你,我也很高興。你就儘管放心去做吧。」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再告訴你個法子,其實除了賣粉面,還可以賣粥。你可以事先煲好一大鍋粥,然後把肉菜雞蛋之類的材料洗好切好,有人來吃時,便拿小瓦鍋煮一小鍋粥,等它滾起,就放材料進去,滾幾滾加上鹽,就好了,又快又方便,而且很容易。」
  阿銀高興得紅了眼,道:「小姐,你真是好人,以後你想要吃什麼東西,儘管來找我。我家住在城南地朱家巷,你說聲,我馬上就來做給你吃。」
  淑寧擺擺手,置之一笑。
  阿銀走後,過了十來天,她的粥粉麵攤就開張了,生意極好。長貴去看過她幾回,回來告訴淑寧,淑寧心裡也很高興。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轉眼又是金秋十月。賢寧滿一週歲了,早已不是剛出生時的瘦弱樣子,小臉蛋胖乎乎的,小手小腳上的肉一節節的,玉雪可愛。他常常瞪著大眼睛看人,也不怕生,若看到別人玩笑,也會跟著「嗚嗚啊啊」一番。家裡準備抓周宴的時候,他終於開口叫人了。淑寧看著他叫自己「加、加」的樣子,覺得弟弟實在可愛之極。
  賢寧抓周宴並未大操大辦,只請了幾家來往較多的熟人。大廳正中擺放了一張大桌,上頭有許多物件。有小木刀、書本、文房四寶、珠寶首飾、胭脂水粉、張保的官印和用了多年的馬鞭,以及佟氏從花廳拿下來的書畫等等,又有客人添了些東西上去,有一些連淑寧看了都覺得萬分黑線。
  賢寧在桌子正中坐著,四處張望。佟氏很緊張地看著他,小聲地引誘他往自己面前的書本和木刀爬,張保悶笑著把妻子拉到身後,看兒子會選哪一樣。
  賢寧望望四周,終於動了,爬著爬著,卻不小心把胭脂水粉給踢到桌下去,弄得一地紅紅白白,佟氏見狀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就瞪大了眼,看著賢寧往馬鞭的方向爬去……
 
章節 八十、納妾(上) 
  康熙三十年春,廣州。()。
  轉眼已過去了一年多的時間,剛剛開春不久,空氣中還帶著冬天殘留的寒意,小雨晰晰瀝瀝地下了幾天,卻不防從南邊吹來一陣暖風,城里到處都濕答答的,家里的牆上門上都透著水,讓人心里煩悶不已。
  淑甯已經十一歲了,佟氏已過了三十五歲,賢甯也不再是到處爬的小奶娃,已經長成會走會跑會調皮搗蛋的小屁孩。京中剛剛來了家信,老爵爺年前給軍中的朋友打了招呼,到了秋天,就讓端甯進京西大營曆練。
  張保如今已經是奔四的人了,在政事上做得很出色,不但連續兩年的吏部績考都是優異,新年時朝廷嘉獎的二十名優秀地方官員,他還以五品的身份位列其中。這二十名官員多是地方大員,而且為首的就是皇帝最寵信的于成龍。張保這一入榜,可算是石破天驚。其實張保自己心里有數,這可能是前年寫信給玉恒時,間接向陳良本提議重建官營郵政系統,使這位陳大人又立了一功,才給予當初提議者的一點回報。
  張保自認為對得起這一嘉獎,便大大方方地接受下來。陳良本也沒有因為婉甯的事而對伯爵府上下產生什麼心結,去年還曾寫信給張保,當中問及他提議官營郵政的緣故。張保大大方方地回信說,是小女兒與兄長相隔千里,抱怨說通信不便,他才想起史書上記載的廂軍郵政來。之後他與陳良本也偶爾有信件來往,京城伯爵府察覺到後,發覺這個三兒子不再是以往可以忽略的對象了。
  佟氏坐在上房的榻上,看著京里來的信。皺著眉在沉思。淑甯從外頭進來給母親行過禮,便問道:“額娘因何事煩惱?”她瞄了一眼母親手中地信,“可是前日京里來的信?有什麼不妥麼?”
  佟氏笑著把信壓到手邊的書本底下。道:“哪有什麼不妥?額娘只不過是在想半年後咱們家要回京地事罷了。”她看看女兒身上穿的水紅絲緞長袍和丁香色繡花馬甲,微微笑道:“我家閨女如今長高了許多。瞧著倒比額娘肩膀還高了。這馬甲上地繡活是你自己做的吧?看來鍾師傅教得你很好。”
  淑甯笑道:“鍾師傅教得是好,只是太嚴些,不但針針都要勻稱,連背面的線頭都不許亂呢。那繡圖上的水路若是歪了一毫厘,她都要說我一通。”佟氏點了點她的腦門:“若不是師傅嚴厲。你如今哪能做得這麼好?合該感謝她才是。”
  淑甯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女兒也知道,因此一向聽從師傅地教導。如今在繡那幅春暖花開圖,滿滿當當三尺見方呢,繡了我三個月了,我也沒埋怨一句。”
  佟氏便問:“繡完了麼?”淑甯搖搖頭:“還有幾個花骨朵。”佟氏便笑著說:“等你繡完了,我叫人把它鑲起來,做成個繡屏,天天擺在家里看,可好?”
  淑甯擺擺手:“罷了。我只是試繡而已,要讓行家看見了,會笑掉大牙的。等日後我真繡出大作再說。何況再有半年就走人,何必弄什麼笨重的屏風。”
  佟氏點點頭。又道:“我瞧著你如今繡活做得不錯了。也不用鍾師傅天天教你,她昨兒個跟我說。剛剛懷了孕,想辭了回家養胎,我已經許了,你以後就要自己用功了。”
  淑甯早就聽說了,便應說知道了。母女二人又說了些閑話,淑甯才回房去。
  女兒一走,佟氏再拿出那封信,歎了口氣,繼續煩惱著。
  這是京里來的信,是老太太寫的,不過不是寫給她,而是寫給張保的。張保愛妻,便把信拿給她瞧。
  信里主要是寫兩件事。一件是張保連續兩年的吏部績考都得了優異,半年後任滿,必定會高升,老太太要兒子把貴重的財物留著送禮用,不必年年送回家去。她說年底送回去的禮,琺琅和牙雕都很貴重,但比不上真金白銀實惠,而那三千兩地銀票也不是小數目。府里雖然有些困難,但張保更需要這些去謀前程,讓他不必再送回去。
  佟氏每次看到這里,都忍不住撇撇嘴,都快要走人了,自然不會再送什麼年禮,她說這些話做什麼?伯爵府何曾有過什麼困難?晉保容保都高升了,二房的生意重新興隆起來,府里日進斗金,倒比從前還要興旺些,老太太打量著他們在廣州就不知道這些麼?怕是暗示三兒子得了好處也別忘了家里吧?
  而信里說的另一件事就是佟氏眼下煩惱所在。老太太暗示說,張保都快四十歲了,馬上就要升四品,身邊除了正室就沒個侍候地人,實在不象話,他媳婦年紀也不小了,好歹要找個人幫她分擔一下家務才好。他姐姐福麗的夫家,有一位養女今年剛滿十八歲,雖然出身低些,卻也當作是千金小姐一樣養大地,不但長得秀麗端莊,而且知書達禮。老太太有心要把這位姑娘說給張保做二房,問他有什麼想法。
  張保本身沒什麼想法,這位姑娘他是見過地,生父是姐夫那日德老父生前的親兵,為了救上司死了,老人家就收養了他地遺孤,當作是自家女兒一樣養大,他死後,這姑娘跟著義兄一家過活。印象中她從小就長得很水靈,也的確是知書達禮,但那日德早有心把這位妹子嫁給達官顯貴以作聯姻,怎麼可能讓她給一個四五品的官員做妾?因此張保並不放在心上。
  但對佟氏來說,事情雖然不可能,卻也是一個警示。在消停了幾年後,老太太又再度起了往三房安插人的心思。可以想象,這件親事不成功的話,她就會以“彌補”的名義,送個親信丫頭來侍候張保。到時候就推都推不掉了。如今三房比從前寬裕了許多,張保與佟氏夫妻都有把真實財產隱瞞下來的心思,不想被別人分了去。家里一但進了外人。這種事可就瞞不住了。
  佟氏左思右想,總想著要找個長久些地法子。不然推了一次推不了第二次。她心中隱隱約約有個念頭,卻又下不了決心。正當她煩惱時,素云進屋報說:“榮大奶奶派人來回禮了,說是謝太太前兒送去的玉佩和藥材。”
  榮大奶奶就是大劉氏,她去年嫁給了一個名叫榮志的把總做正室。那榮志雖然有四十歲了。臉上還有傷疤,一大把年紀也沒娶到老婆,但為人正直,對妻子也極好,夫妻恩愛,大劉氏已有了五個月地身孕。
  佟氏命人收下回禮,又向來人問了些大劉氏的情形,然後用上等地賞封打發她走人。等重新坐下來時,她想起了小劉氏。
  小劉氏並未跟著姐姐到新姐夫家去。而是繼續留在叔叔家里,但她叔叔去年年底去世,她又沒了姐姐在身邊撐腰。日子越發難過,她那個嬸娘已經有強行給她安排親事的意思了。
  不知小劉氏能不能幫上自己的忙?
  于是佟氏便寫了貼子。命人抬著轎子去請小劉氏來作客。
  不到半日。小劉氏來了,兩人說了一會兒閑話。佟氏便留意到對方身上穿著半新不舊的袍子,袖口處已微微地有些磨損。小劉氏見佟氏打量她的衣物,不好意思地縮了縮手。
  佟氏說道:“你嬸娘越發過分了,你要出門做客,竟連身好些地衣裳都沒有了麼?”小劉氏羞澀笑道:“弟媳婦要走親戚,就把兩件體面衣裳借過去了。我想著自己整天在家,給她們也沒什麼。在你面前失了禮,還請不要見怪。”
  佟氏歎了一口氣,道:“你就是性子太軟和了,你姐姐三番五次要你搬過去住,你怎麼就這麼死心眼呢?”
  小劉氏搖搖頭:“從前在沈家的時候,姐姐境況比現在還要富裕些,但我在他們家,也連累姐姐受了不少閑話。如今姐姐好不容易有了好歸宿,我何必再連累她?”
  佟氏沉吟了一會兒,問道:“你如今還是不想再嫁人麼?”小劉氏搖了搖頭。佟氏又問道:“前日我派人給你送的信,你也看了吧?你公婆如今都過世了,你家小寶跟著姑母過活,聽說境況很不好,你有沒有想過把兒子接到自己身邊來?”
  小劉氏聞言紅了眼:“我何嘗不想?可是如今我又不在京里,就算有這心,也沒法子啊。”說罷又抹起眼淚來。
  佟氏起身在房中來回走了幾圈,鼓起勇氣道:“劉家妹子,我說這番話,你別見怪。你願不願意嫁進咱們家來做二房?我們過半年就要回京,你隨我們一同回去,也可以再見到你兒子。”
  小劉氏大吃了一驚,整個人愣在那里。佟氏往前一步,說道:“我們家老爺的人品你是知道的,我也不是難相處的人,日後一回京,我就讓人把你兒子接過來,你就答應了吧。”小劉氏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半晌才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我沒想過……而且,而且,我不想嫁給別的男人。我家那位……他……他……”
  佟氏心里有數,忙道:“如果是這樣,光頂個虛名也行啊,只要你占個二房的名頭。”小劉氏又吃了一驚。
  佟氏苦澀地說道:“我也不瞞你,實是我婆婆要給我們爺娶小,可我們夫妻都不願意。我擔心她塞個不安份的人進來,我和孩子們都要受氣。可我們家里沒有妾,實在很難推拒。我跟你認識幾年了,自然知道你為人如何。若你真不願意,就當作是頂了個虛名。我可以借你推掉婆婆地安排,你也可以從此在咱們家安下身來,日後回了京,自可把你家小寶接過來,你大姑本就不願替你養兒子,到時必然不會拒絕咱們家的。”
  小劉氏臉色很複雜,佟氏看得出她不是不心動的,便柔聲說道:“我知道這事太突然,難怪你會猶豫。既如此,你且回家去想兩日,再來回複我如何?”
  小劉氏緩緩點了點頭,便起身告辭了。
  佟氏滿懷心事地坐在那里,女兒拉著弟弟來陪她玩笑,也覺得沒心思。淑甯見她這樣,以為她在煩家務,不想打攪她,便拉著賢甯到東屋去,教他認字。
  晚上吃過飯,張保在書房與蘇先生商量了幾件公事,蘇先生就離開了。佟氏走進書房,見張保用手揉著眉心,便問他:“怎麼?公事上有什麼不順地麼?”
  張保勉強笑道:“也沒什麼。對了,前些日子四川天地會作亂,官府抓了不少人,聽說有一些逃到了兩廣云貴幾省。巡撫衙門已下令要戒嚴,你最近盡可能少出門,家里人也要管嚴些。”
  佟氏聽了忙追問詳情,張保安撫道:“只是聽說有些匪徒入了廣東,會不會到廣州來還不知道呢,只要出入小心些就是,你別太放在心上。”
  佟氏稍稍放了些心,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今天對小劉氏說的話告訴了張保。
  張保愕然,臉色有些鐵青:“這不是害人麼?你怎麼不先問過我,就自作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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