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十一、任滿 
  時光飛逝,匆匆數月過去了。深秋時節,張保早早向府尹伊桑阿建言,依照舊例扶助城中貧民過冬,卻遭到了拒絕。
  伊桑阿認為,府衙的庫房存銀原本就不多,前幾年前任府尹玉恆為了贏取個人官聲,大肆花費不必要的錢財,接駕時更是花了不少銀子,如今庫房裡已是入不敷出,光是撥給日常支出就已經很勉強,哪裡還有什麼閒錢去白白養活街上的乞丐?他現在還在煩惱明年春天的官俸要從哪裡來呢。
  張保卻很生氣,過去幾年,庫房一直是充足的,接駕時的花費雖然不少,但製作冰雕冰燈的主要原料卻沒花什麼錢,有不少銀子是從皇帝的內庫支出,而且他記得周府丞曾經跟他提過,玉恆臨走前交待賬目時,還有數千兩盈餘。怎麼可能只過了幾個月,衙門的庫房就變得「入不敷出」了呢?
  然而上司就是上司,對方後台強勁,不是張保這樣的人可以對抗的,只好悶悶不樂地退了下來。
  他在公事房中呆坐半日,只是長吁短歎。蘇先生走進來,問道:「大人定是碰了釘子了?府尹大人拒絕了吧?」張保悶悶地點了點頭。
  蘇先生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倒了杯茶,緩緩道:「學生打聽到一件事,說不定可以解釋府尹大人這種偏執做法的原因。」
  張保猛地抬頭望向他,只聽得他說道:「剛來了幾個月的那位蔣府丞,他幕下的一個師爺恰好是學生昔日同窗,據他暗中向學生透露,原來玉恆大人曾經也是索相門下的官員,只是後來不知怎的,與陳尚書交好起來,不久就變得唯他馬首是瞻了。如今的府尹大人,是索相的親信,想必是對玉恆大人的作為十分不滿,才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抹殺他的功績吧?」
  張保聽了,實在難掩心中憤恨:「就為了洩憤,他們竟不顧百姓的死活了嗎?」
  蘇先生冷笑一聲:「他們怎會在乎這些?再說,庫房裡的存銀的確不多了,可這些銀子都到了哪裡,大人想必也能猜得到吧?」
  張保默然。他自然猜得到,只可惜他人微力薄,什麼也做不了。沉思良久,他抬首對蘇先生說:「如今天氣越來越冷,再不管不顧的話,奉天城內外又會有人冷死的,我不能眼看著這種事發生。既然府尹大人不願出力,我就試著盡我所能去做些事吧。」他看見蘇先生睜大了眼驚異地望著他,苦笑道:「想不到我這樣的碌碌無為的平凡人,也做起好人來,想必是與佳友相處多年,也沾染了君子之香吧?」
  蘇先生卻敬重地說:「大人原就是君子。」然後又轉而問道:「大人是想用自己的銀子去救助那些貧民嗎?可大人俸祿本就不多,如今那些……底下人孝敬的東西又多到了府尹大人手裡,大人打算怎麼辦?再說,大人明年就……」
  張保只是苦笑:「能幫多少是多少吧。」他這兩年也有積下一些銀子,能多救一個人也是好的。
  佟氏對於丈夫的決定,並沒有說什麼話,只是吩咐底下人,從即日起盡可能地減少家用支出,換季的新衣服也不做了,然後,就是命令全家的女人,不論主僕老少,都開始趕工製作精美的繡品,淑寧問她為什麼,她就說:「總要準備送回京的年禮。」
  好不容易擠出一千五百多兩銀子,張保命長福到城內外分批購入糧食、棉花棉布與煤炭柴火,其中因為土豆價廉,買得最多。淑寧出主意,棉線手套成本高,又不利於窮人做活,不如買細麻繩之類的,織成露指的粗手套,保暖效果或許差些,卻很耐磨,更適合貧民百姓使用。張保採納了女兒的建議。沒多久,他就讓人把東西分送到那些收留無家可歸者的破屋中,那些人都千恩萬謝。
  張保的做法很快傳入府尹的耳中,他只是嗤之以鼻,但不少在奉天任職經年的官員,或公開或秘密地加入了這個行列,也在暗中以私財購入過冬用品,救助城中的貧民。他們大都覺得過去兩年好不容易做出的成績,如今幾乎被人抹殺,但心中激憤卻無法發洩,只能以這種方法表示一下自己的不滿。
  伊桑阿對這種風潮起了警惕之心,對張保和其他幾名官員訓斥了一頓,指責他們不遵上官命令。年紀最大的張通判被他氣得厥過去,第二天就告了假,眼不見為淨。張保行將任滿,又知道府尹不可能真將自己怎麼樣,只是冷笑一聲,照樣我行我素。只是部分官員退縮了,其他人更是顧慮重重,不願太過得罪上官。扶貧的行動大大受阻。
  這年的冬天很快來到了,雖不及前兩年寒冷,也是風雪交加的。城中的百姓過得比往年苦了,那些在破屋棲身或是流落街頭的貧民,得到救助的,勉強撐過了冬天,但張保等幾人的能力有限,有更多的貧民被凍死了,據各地上報的數字,到新年過後,已有十七人死於寒冬。
  也合該那伊桑阿倒霉,奉天城又有人凍死的消息,通過某些人的管道傳入京中,那明珠一派的人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機會?馬上就告到皇帝面前,惹得聖上大怒,急召伊桑阿上京去問罪,又對索額圖大罵了一頓。如果不是有一大堆官員幫忙說情,說不定伊桑阿馬上就被撤職了,結果好說歹說,皇帝才允許他留任察看,戴罪立功。
  同時,皇帝也知道了張保等數名低品官員以私財救助百姓的事,不但下旨嘉獎,還示意吏部將這幾名官員去年的考評都列為優等。
  這一次朝中紛爭,無論是陳良本還是玉恆都沒有涉入其中,起碼在表面上是如此。但這件事卻再度引起索明兩派的爭端,隨著數名官員的落馬與新人的上位,原本作為導火索的奉天再度凍死人事件卻漸漸淡出人們的眼界。
  這一番擾攘拖了兩個月多才塵埃落定,等到伊桑阿再度從京城回到奉天時,張保家裡已經在打包行李了。他當初上任是在秋天,卻是因前任突發疾病死了,才接那人的任期做下去的,因此今年四月就任滿了。京中伯爵府也來了信,催他盡早上路,免得再留在奉天與上司起衝突。
  不過才吃了虧的府尹大人還不至於馬上就尋他的晦氣,他還得提防跟著回來的幾個監察御史會打小報告呢。
  城中受過張保救助的百姓聽說他要走了,紛紛來向他告別。他們不懂得說什麼光冕堂皇的話,卻是真心將張保當成了大恩人,甚至有很多人從自己身上的衣服絞下一小塊布,交給手巧的女人縫了一個小小的萬民傘(其實應該是百民傘),張保拿到手上的時候,感動得熱淚盈眶。
  淑寧自出生就在奉天長大,如今要離開,心中很是不捨,她決定要好好再看一遍這個城市,因為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回來。佟氏不放心她只帶著春杏在身邊,但長福長貴各有職司,馬三兒又有差事要做,秋菊太過貌美,容易招惹事非,也不能派出去,而虎子年紀又太小了。最後是端寧自告奮勇充當妹妹的護花使者,他還找來好友桐英。有了這樣一位熟悉奉天又身份顯赫的嚮導,他們絕不可能會出事的。佟氏欣然同意了。
  他們首先要去的是城內的幾條大街。虎子打頭陣,淑寧帶著春杏先走,端寧和桐英走在後面。端寧見桐英有些悶悶不樂,就回他怎麼回事。
  桐英勉強笑笑,說:「上次來你家時,你額娘說話很親切,今兒怎麼變了?我聽著有些彆扭。」
  端寧並不在意:「上回她只知道你是我同窗好友,並不知你身份,說話就沒有忌諱。後來別人告訴她了,她今天才會恭敬些,並沒什麼大不了的。」
  桐英卻有些悶悶的:「從小到大,除了跟我一樣的人,別人都對我畢恭畢敬的,看我的時候都看的是我的出身。只有你一個,眼裡看到的是我這個人,說話行事都只把我當普通人看。你妹子也是如此。你額娘上回把我當成是子侄輩那樣與我說話,其實我心裡很高興,今天她改了態度,讓我很難受。」
  端寧放慢了腳步,轉頭去看他:「你一向是個豁達的人,怎的今日哀怨起來?真不像你。」他躲過桐英的一個拳頭,笑著說:「想那麼多做什麼?我額娘對你恭敬些,只不過是人之常情,又沒特別巴結你,你有什麼好難受的?我們去玩吧。」
  桐英笑了,便拉著他急步跟上淑寧他們。
  他們一行人,走遍奉天的大街小巷、市集店舖,又跑去看城郊的青山綠水。兩個少年騎著馬,虎子駕一輛小車載著淑寧與春杏,一路說說笑笑,全當是在春遊了。
  等到他們游完最後一個地點,準備回家時,桐英拉了端寧一把,後者就會意放慢了馬速,兩人落在馬車後面。
  桐英說道:「後天你們就要走了,我恐怕沒法去送,今天怕是最後一次見你。日後不知能否再見面,但無論如何,你別忘了我這個朋友。」
  端寧鄭重點點頭,說:「我會給你寫信的。」
  兩個少年好友互相捶了對方一拳,相視而笑,卻聽得前面淑寧叫他們:「哥哥,桐英哥,你們在做什麼?快走啊,再晚城門就要關了。」兩人連忙跟了上去。
正文 四十二、回京 
  起程回京的日子最後卻拖了幾天。因為佟氏身體不適,請大夫來診斷時,卻發現是她懷孕了,已經有了將近三個月。張保喜出望外,為保穩妥,要等到滿三個月,胎兒穩定了,才起程。佟氏紅著臉接受了丈夫的體貼安排。
  他們最終是在暮春四月離開奉天,踏上回京的路程的。淑寧陪著佟氏坐在車裡,侍候她起臥,閒暇時,便聽母親講述京城伯爵府的事。
  她的祖父,名叫哈爾齊,封爵是一等威遠伯,承襲自跟隨太祖皇帝東征西戰的太祖父。祖母伊爾根覺羅氏,娘家是紅帶子,只是已經沒落了。祖父一向少管家事,但祖母卻是整個家族的掌控者,最不能忍受有小輩違逆她。
  大伯父晉保,還有大伯母那拉氏,近一年多來常與自家父母通信,算是比較熟悉的了。大伯父原在城西大營,現在被調到禁軍,官職是正三品參將,目前是幾個兄弟中官職最高的人。他與大伯母育有兩子一女,分別是長子慶寧、次子順寧和次女婉寧,另外還有庶出的長女芳寧和幼子安寧兩個孩子。慶寧已經娶了妻,媳婦兒是李家的小姐。次女婉寧,以美貌和聰慧名聞京師,深受祖母寵愛。
  二伯父興保,如今閒賦在家,但手下操縱了幾家大酒樓和店舖,日進斗金,等於是掌握了全府的重要財源進項。二伯母索綽羅氏,娘家是世居吉林的望族,與二伯父生了二子一女,按家族排行來講,是三子誠寧、四女媛寧和年方六歲的五子偉寧。其中媛寧只比淑寧小幾個月。
  四叔容保,是宮中侍衛出身,在天津大營歷練了幾年,當了個游擊將軍,前幾年剛回到京城,重新當上侍衛,品級倒是比以前高了。娶妻沈氏,娘家是世代書香,不知為什麼將女兒嫁給了一個武官。兩人挺恩愛的,有一個年方三歲的兒子,叫做淳寧,排行第七(大房的安寧排第六)。
  這些就是他們家所有的直系親屬了。
  淑寧差點沒被那一堆的「寧」給繞得頭昏腦漲,多虧佟氏不厭其煩地來回講,她才把所有的人名與排行記住了,然後是倒吸一口涼氣:原來我家有那麼多親戚呀?而且都是要在一個家裡生活的那種。
  然後佟氏又告訴她,除了這些是一個家裡頭的人以外,還有一位姑媽,比自家老爹長兩歲,閨名叫福麗,婆家也是世代勳爵,丈夫叫那日德,有一個與端寧同齡的兒子叫阿森,一個女兒叫絮絮,今年也十歲了。姑父那日德在江南做官,他們一家都跟去了,因此並不在京中。
  佟氏就這樣囉囉嗦嗦地介紹著伯爵府裡一大家子的情況,累了就躺下來睡一會兒。淑寧很孝順地坐在邊上,時刻留意著給她掖被角。二嫫坐在前頭,時不時地進來看佟氏的情景。沒辦法,佟氏都那麼多年沒生育過了,而且在生女兒時還大傷元氣,多年來身體都不算很好。張保對這一胎非常小心,為了要找一輛穩當堅固的好馬車,還親自跑遍各大車馬行,最後是淑寧與二嫫相熟的那個木匠,親自出手下足料打了一輛車。淑寧沒法弄出彈簧之類的東西減震,就多多地墊上被褥。她召集丫環們打開貯存室找出幾年前就沒再用過的舊棉被,把它們統統堆在馬車裡,雖然保暖效果不及新被,做棉墊倒是很好的材料。
  雖然人人都在擔心佟氏在孕期上路會有不適,但目前看來,似乎這個新弟弟/妹妹很乖,完全沒有在母親體內造反的跡象。佟氏每天好吃好喝好睡,害喜也不嚴重,讓全家都放下了心。
  這一路走的有八成都是近年新修的大道,平穩得很,一行人很快就到了中途過夜的驛站,準備在此整休一夜,明天一早出發,天黑前就能回到伯爵府了。
  驛站的房間還算乾淨,飯食也能入口,現在在此借宿的只有張保一家,驛丞倒是侍候得很用心,連跟隨的下人的酒飯也不馬虎,還叫差役們準備新鮮的草料給他們餵馬。
  張保他們在吃飯時,驛站外傳來車馬人聲,驛丞早就迎出去了。馬三兒探頭打量了一會兒,回來稟報道:「是差人壓解著幾個犯官和他們的家眷,要在這裡過夜。足有二三十人呢,似乎是重犯。」張保眉頭一皺,不去管他,只問佟氏吃飽了沒有,又催女兒多吃口肉。
  等飯桌撤下,張保命女兒扶妻子回房歇息,然後才招來馬三兒,如此這般吩咐一通,讓他去了。
  馬三兒拿了一壺酒兩小碟花生豆乾,找到一個閒下來的差役,跟他喝酒聊天,天南地北地吹了一通,然後才扯回剛才新來的那幫人身上。那差役喝了大半壺酒,又在興頭上,渾不在意地就說了。
  「那群人我知道,是安徽那邊的犯官,兄弟你沒聽說吧?那裡的巡撫聽說跟個山大王勾結,殺人越貨,搶了不少金銀財寶,連南邊送給朝廷的貢品都不放過。誰家跟他作對,他都叫那幫子強盜把人全家殺光搶光,嘿,這膽兒夠肥的,兄弟你說是不是?」
  「是啊,他怎麼就那麼大膽兒呢?這麼說,那些人裡頭就有這個巡撫?」
  「哪兒能啊?早砍了頭了,這幾個都是跟他一夥兒的,是從犯。算是命大了,全家發配寧古塔,與批甲人為奴。你說這皇上怎麼就那麼寬宏大量呢?他們害了那麼多人,還放過他們的性命,偏偏那幫子人還不領情,整天哭哭啼啼的,剛才那兩個押解的兄弟就跟咱訴過苦了……」
  那差役嘮嘮叨叨說了半日,才喝乾最後一滴酒,吃完最後一粒花生走了。馬三兒長吁一口氣,便回去向張保回話。
  張保聽完後,跟蘇先生商量半日,最後是蘇先生得出了個結論:「前任安徽巡撫的案子,牽連甚大,恐怕有半個安徽的官員都被拉下馬來,必會有大量空缺,大人回京後,不妨到各處走動走動,若能得一個知府或布政使的缺,也是好的。」張保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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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淑寧陪著佟氏回房,又叫人捧來一盆熱水,親自與母親洗腳,還邊洗邊說:「趕了一天路額娘也乏了,用熱水洗個腳,晚上定會睡得很好。」佟氏心裡軟軟的,淡淡笑道:「雖然趕了一天路,額娘又不用自己走,洗腳做什麼?」
  淑寧愣了一愣,想想也是,便笑了:「就算不用走,洗一洗也舒服些麼。」二嫫和春杏都笑了。
  剛洗完,張保就進來了,問妻子道:「身上怎麼樣?有沒有不適的地方?」淑寧忙端起水盆,招呼著其他人一起出去了,給父母留下個二人世界。
  佟氏懶懶地挨著床頭,說:「我身上還好,這個孩子很乖呢,很少折騰我。」
  「哦?」張保坐在床邊,「看來多半是個閨女,才會這麼乖。」
  佟氏有些發愁:「我還是想給你多生個兒子的,只有端寧一個太少了。」
  張保卻不在乎:「怎麼會少呢?多生一個象淑寧那樣的女兒,又聰明又乖巧,比別家生了一堆混世魔王豈不是要強得多?」
  佟氏被他哄笑了,又與他說笑了一陣,然後才睡下。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卻聽得外面一陣喧鬧,心下一驚,忙爬起來,看見丈夫已起了身,正問外頭侍候的人是怎麼回事。
  張保回頭見她醒了,說:「別忙和,你再睡會兒,我去看看是怎麼回事。」然後一打開房門就出去了,到了前院,卻看見兒子女兒已經在那裡了,正呆呆地望著前面跑來跑去的人,便問他們道:「怎麼起來了?侍候你們的人呢?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淑寧張張嘴,不知怎麼說,端寧鎮靜些,把答案告訴了父親:「是京中快馬沿路報信,太皇太后薨了。」
  張保頓時愣了。
  蘇先生穿著便袍從前頭走過來,對他說:「大人,方才連夜來的消息,太皇太后是申時去的,皇上已經宣佈了國喪,凡有爵位的人家百日內禁婚嫁,一年內禁止設宴玩樂。驛丞已經叫人摘纓子,並撤下紅燈籠了。」然後他轉頭望向淑寧,「只怕小姐也要換身衣裳才好。」
  淑寧這才醒悟過來,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水紅旗裝,看了父親和哥哥一眼,便施了一禮回房去換衣服了。孝莊居然這麼早就死了,她怎麼就記得看過的清穿文裡,女主曾在孝莊面前大展身手,並討得她歡心呢?現在就死的話,那些阿哥們還都只是小孩子吧?
  不過她很快就把這些事都丟到腦後,匆匆回房找素色的衣服。春杏也跟著幫忙找,卻邊找邊發愁:「姑娘的衣裳多是顏色鮮亮的,不是紅就是黃啊粉的,素色的衣裳,就只有幾件淺色的夏衣了,可這天還涼著呢。」
  淑寧停下手中的動作,想了想,對她說:「那個紅木大箱子裡頭不是有一件藍布旗裝麼?先拿出來給我換上。」春杏睜大了眼:「可那是布的,姑娘平日穿它都只是為了耐髒而已。」
  淑寧堅持要穿,春杏也就依了。待換過衣服,淑寧想起父親如今跟蘇先生在前頭商議事情,母親說不定是一個人待著,便去她房裡照看,卻見佟氏已經穿好衣服起來了。
  佟氏穿了件青色袍子,看了看女兒身上的衣裳,歎了口氣道:「罷了,如今是國喪,穿布的也好,想必府裡的人不會說什麼閒話。」
  折騰了一宿,佟氏與淑寧都是直到四更天才又再睡下的。第二天還要早起趕路,人人都頂著黑眼圈,默默地搬運行李和裝車。淑寧見到驛站已經全換了白色的紙燈籠,差役們帶的帽子都沒了那束紅纓子,再回頭看父親,也同樣摘去了帽上的紅纓。
  一行無話,匆匆趕路,窗外的景色漸漸變得繁華,行人也多了起來,臨近傍晚,他們終於到了京城。淑寧還來不及瞻仰這個兩朝古都的城門,早有伯爵府的人在那裡候著,略寒暄幾句,便換了趕車的人,趁著暮色往伯爵府去了。
正文 四十三、進府 
  在這一小段路上,佟氏叫女兒坐直身體,替她整理了頭髮衣裳,又整整自己的,然後鄭重對她說:「這一路上,家裡都有什麼人,額娘已經大致告訴你了。如今只有一條,伯爵府裡與咱們在奉天時的家不一樣,行事作派都不是一般官宦人家能比的,你一定要小心謹慎,不要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也不要出頭冒尖。我們只要平平安安熬過這幾日,等你阿瑪定了缺,就能走了。」
  淑寧也嚴肅地點點頭。看來現在的情景就像林黛玉進賈府那樣,要處處小心才行了。
  佟氏又低聲提醒她一些禮儀上的事,見到祖父祖母要怎麼磕頭,叫到伯父伯母和叔叔嬸嬸時怎麼叫,還有跟兄弟姐妹們見禮又如何如何,要怎麼對待下人,有哪些僕役是有體面的,要客氣對待,林林總總地將路上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淑寧都將它們記在心底。
  不一會兒,馬車停下來了,淑寧只覺得車子晃了一下,又走了起來,佟氏小聲說道:「進了大門了。」
  大約走了一盞茶的功夫,車又停了,佟氏又說:「這是二門。」車窗旁邊傳來張保的聲音:「我帶兒子去給阿瑪請安,你先帶女兒去見額娘吧。」佟氏低聲應了,外面腳步聲漸遠。過了一會兒,車又往前走。
  再走了一段距離,馬車才真正停下。外面有個女人說話:「請三太太和三姑娘下車吧。」
  佟氏怔了一怔,便有人掀開車簾子,放好了腳踏。她慢慢挪出去,早有二嫫接上來,將她扶下車。淑寧跟著下車的時候,記起母親的吩咐,也是慢慢地、很端莊地下了車。旁邊一個媳婦子上來扶,「喲」了一聲道:「瞧三姑娘長得多水靈呀,老太太見了定然喜歡。」
  淑寧有點想打冷戰,她見這個媳婦子穿的也是綾羅綢緞,就知是個體面的僕婦,也不說話,只微微一笑,倒把那媳婦子給鎮住了,不好繼續調笑下去。
  佟氏只淡淡掃她一眼,便問方才請她下車的那個中年嬤嬤:「王嬤嬤,你方才叫我什麼?」
  那王嬤嬤忙解釋道:「三太太不知道,這是今年開始府裡定的規矩,因慶哥兒已經娶了親,原來的太太,如今都稱老太太,奶奶們就稱太太,慶哥兒媳婦便是慶大奶奶了。幾位爺,如今都是老爺呢。」
  佟氏笑笑:「那慶哥兒如今也是爺了吧?」「可不是嘛。」王嬤嬤應了聲,就攙著佟氏的另一邊胳膊,要扶她進去,「三太太如今可金貴呢,我來扶著您。」
  淑寧拒絕了那媳婦子來扶她的舉動,又不是三歲小孩子,扶什麼呀。她端端莊莊地跟在後面走,一行前後倒有七八個女僕跟著,穿過了兩個月洞門,來到一處大院落,旁邊都是抄手遊廊,她們直接穿過院子,來到正面的房間,一個穿綠的俊俏丫環打開簾子迎上來,未開口先含笑:「可把三太太和三姑娘盼來了,老太太和兩位太太都等急了呢。」
  佟氏隔開王嬤嬤與佟氏的攙扶,自己上了台階,向那丫環點點頭,便招呼女兒跟她一起進去。
  進門就是一架玻璃屏風,燙著迎客松的圖樣,繞過屏風,裡面黑鴉鴉地聚了一群女人,淑寧差點眼都花了,定一定神,才見到正中坐了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婦,旁邊各坐著一個婦人,便知這是祖母與兩位伯母了。
  早有侍女在地面放了兩個蒲團,佟氏領著女兒磕了頭,祖母才微笑著說:「自家人不必多禮了,你又有了身子,用不著這麼客套。」佟氏低頭應是,然後又給兩位嫂子行過禮,才在大嫂子下手的一處椅子上坐了。接著便是淑寧給兩位伯母見禮,然後大伯母又引見了兩個年青的女孩子,一直站在她身後作少婦打扮的,是大堂嫂李氏,另一位坐在下手的,是大堂姐芳寧。她們都給嬸嬸佟氏請了安,又一一與淑寧見過禮,然後淑寧便悶不吭聲地站在母親身邊。
  祖母伊爾根覺羅氏臉圓圓的,看著一團和氣的樣子,給人的感覺卻有些像《還珠格格》裡的那位太后娘娘,貌似慈眉善目,實則透著一股威嚴,舉手抬足都顯露出一種「我是當家人」的氣勢。大伯母那拉氏也是圓臉,總是帶著微笑,卻讓人覺得有點高深莫測。二伯母索綽羅氏是個長臉,尖下巴,嘴唇有點薄,不過很會打扮,脂粉抹得恰到好處,從頭到腳的服裝首飾都沒什麼可挑的,看來傳言她開脂粉成衣鋪子,也還是有點依據的。至於李氏,果然如傳言中的其貌不揚,長得還算端莊,勉強能稱得上清秀,只是整個人沒什麼精神,也很少開口。芳寧也是很沉默寡言,不過還是很有少女的青春氣息。
  老太太問佟氏有幾個月身孕了,佟氏回道:「有三個月了。」她點點頭:「要小心自個兒的身子,你男人子嗣少,你要多多爭氣才是。」佟氏低頭應道:「是,媳婦知道。」
  老太太又把眼光移到淑寧身上來:「三丫頭幾歲了?」佟氏忙替女兒回答道:「到八月就滿八歲了。」她又問:「平日裡有學規矩女紅吧?」佟氏答:「媳婦兒天天教她做。」
  老太太點點頭,又抬起手來招呼著:「三丫頭過來,讓奶奶看看你。」淑寧忙走上前去,任她拉著自己的手瞧,背脊上已經開始冒汗了。
  老太太又問:「讀過什麼書?」這個問題淑寧早有準備,便回答道:「只讀過些《女訓》《女誡》之類的,額娘說女兒家針線最要緊,不許我多讀書呢。」她早聽說這位祖母大人不太喜歡母親讀書,這樣回答應該沒問題吧?
  卻不料她搖搖頭,說道:「你額娘最是小心人,其實倒不必這樣,女孩兒家多讀些書,倒也不是壞事,只別看些不好的書,移了性情就行了。」這話讓佟氏和淑寧都暗暗稱奇,這才幾年功夫,她怎麼就完全改變了態度呢?
  接下來又說了幾句閒話,淑寧才回到母親身邊繼續站著,老太太這才發覺,便叫丫環搬了個凳子來,讓孫女兒坐下。
  有個媳婦子上來回話,說侍候三太太和三姑娘的人都在外頭呢,老太太要不要見見。老太太點了頭,便見到二嫫帶著小梅秋菊和春杏上來磕頭。那拉氏看見,皺了皺眉。
  老太太認得二嫫,略問了些話,轉頭看見秋菊,就問道:「我怎麼覺得這丫頭有幾分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那拉氏正要開口,索綽羅氏搶先說道:「額娘不認得了?她本是慶哥兒房裡的丫頭,慶哥兒那年不是還說要把她收房嗎?也不知怎的,竟跑到三弟妹那裡去了。」她有幾分得意地撇了那拉氏一眼,那拉氏卻是不動聲色:「小孩子家不懂事玩笑罷了,我聽說三弟妹那邊少人使喚,見這丫頭還算伶俐,才送過去的。」李氏卻只是站在她身後,似乎沒聽到這些話。
  老太太不管兩個媳婦之間的暗鬥,只揮揮手讓四個女僕下去了,歎了口氣道:「這怎麼夠呢?別說三媳婦兒有了身子,裡外都要人侍候,再看她們姐妹幾個,都是丫環婆子一大堆。三丫頭這樣太過寒酸了,就算她阿瑪在外地做官,不好帶太多人,也不能太失體統才是。」
  佟氏低頭受教,淑寧還是那副乖巧樣子,心裡卻已經在大嚷:「難道你要給我弄一堆丫環婆子跟著嗎?不要啊!!!」
  可惜祖母大人聽不到她的心聲,便對大兒媳說:「你回頭瞧瞧,多撥幾個人給她娘倆,尤其是你三弟妹那裡,曉事兒的婆子多安排兩個。」然後指指淑寧,「三丫頭那裡,就照四丫頭的例吧。慶哥兒媳婦平日裡也多照看她一下。」那拉氏和李氏婆媳倆都應了。
  四丫頭的例又是多少個人?
  這時天已經黑了,老太太發話:「叫下面的人把飯擺上來吧,看來老三和端哥兒是留在前頭跟老爵爺吃了。」下面的人應了,片刻後果然有人來回話,說老爵爺留了三老爺和四少爺在前頭吃飯,讓這邊先吃。
  底下人馬上在旁邊的房間裡擺桌椅,正手忙腳亂呢,卻聽得有丫環在外頭報說:「二姑娘跟四姑娘來了。」然後就聽得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奶奶,我來了,可趕上吃飯了嗎?」
  淑寧好奇往門外瞧去,心想:「難道這就是那位傳說中的二堂姐了?」
  幾個丫環掀起簾子,一個嬌小的身影在一堆侍女的簇擁下走進門來,拐過屏風,然後,淑寧頓時覺得眼前一亮。
  那女孩只是十歲左右年紀,身量尚小,穿著一身素白旗服,領口、袖口與下擺處用絲線從月白到深藍色繡了層層疊疊的小花,遠看還以為是鑲了幾道藍邊,待走得近了,才知道衣飾華美精緻。
  等她走近,淑寧才清楚地看到她的相貌,一雙又黑又大的鳳眼,小巧的鼻子,紅紅的小嘴,膚色極白,像是細瓷一般完美無缺,一頭烏黑的秀髮交纏著藍色的緞帶,綁成雙鬟,兩邊各有幾根緞帶垂在肩上,未紮起的頭髮都放在腦後。年紀雖小,已經有一種很特別的彷彿成年女子般的風情,不出幾年,定然會長成一位傾國傾城的大美人了,少說也是范冰冰那個級別的。
  李氏這時就站在淑寧旁邊,忽然開口說:「這就是婉妹妹了。」
  淑寧點點頭,心想:「果然是美人啊!」
正文 四十四、婉寧 
  老太太一聽到最寵愛的孫女的聲音,哪還有先前威嚴的模樣?早已笑得眼睛都瞧不見了:「猴兒,我就知道你最會找吃的,聞見飯香就來了。」
  那婉寧一把就撲過來,攀住祖母的脖子,撒嬌道:「奶奶這話說得我好像饞鬼似的,太過分了,都是因為奶奶這裡的飯菜太好了,不然我怎麼會一聞見味道就忍不住了呢?」哄得老太太心花怒放,眼裡都沒了別人了。
  淑寧都快看直了,耳邊卻傳來一把細細的聲音:「孫女兒給祖母請安。給伯母請安,給母親請安。給嬸娘請安。」轉頭一瞧,卻只見是一個與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小女孩,穿著蛋清色的旗裝,也梳著與婉寧一樣的髮式,眉目清秀,只是比不得婉寧美麗。看來這就是四姑娘媛寧了。
  老太太只是隨意揚揚手,便抱著婉寧問長問短,那媛寧撇撇嘴,就轉往索綽羅氏那邊去。
  那拉氏不等女兒撒完嬌,就開口道:「怎的這般沒規矩,只纏著你奶奶不放?快過來見過你三嬸與妹妹。」
  婉寧這才發覺旁邊坐著的佟氏與淑寧,忙笑著走過來行禮,說:「是我怠慢嬸嬸了,嬸嬸別見怪。」不等佟氏說沒關係,就抓住了淑寧的雙手,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地瞧。淑寧呆住了,心想這種情形真眼熟,可不要接著來一句「這個妹妹我見過的」才好。
  誰知那婉寧忽然好像想起什麼好笑的,又強忍住,說:「這個妹妹我見過的。」(淑寧:我囧!)
  不過她很快又補充說:「不是真見過,是看著面善,覺得好像以前就認識了。」媛寧在對面扯了扯嘴角:「莫不是又是前世見過?」婉寧笑道:「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哦。」然後就拉著淑寧親親熱熱地說話。淑寧發現她有兩個小酒窩,笑起來時極甜。不得不說,這位漂亮的小姑娘的確很討人喜歡。
  老太太還是笑咪咪的:「這樣也好,以後姐妹間相處就更融洽了。」
  底下人報上來說飯擺好了,老太太一招手,全體人就移師隔壁房間吃起飯來。
  淑寧在奉天時,佟氏在禮儀上對她管教甚嚴,在餐桌上尤其如此,因此她不但執筷噎飯的動作很文雅,對食不言的規矩也嚴格遵守,有時她自己都會為此驚歎,覺得「原來我也會有這麼大家閨秀的一天」。早聽說大戶人家裡規矩嚴,所以淑寧是很認真地打算照著母親教的去做的。
  誰知這次一上飯桌,母女倆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那婉寧不停地哄著老太太,又常夾好吃的給她,站在旁邊侍候布菜的李氏都快下崗了。祖孫倆說說笑笑的,哪有什麼大戶人家的規矩可言?
  那拉氏見佟氏母女都很吃驚,便說道:「三弟妹別見笑,我這閨女最沒規沒矩了,偏老太太喜歡她這樣。」佟氏忙陪笑道:「這樣和和樂樂的才高興呢,婉姑娘實在討人喜歡。」
  老太太一臉慈愛地看著孫女:「這話我愛聽,我那麼多個孫女裡頭,就數二丫頭最貼心了。」她這話一出,媛寧便不高興了,佟氏望望女兒,也有幾分尷尬。芳寧低頭吃飯,似乎完全不在意。
  婉寧笑著對淑寧說:「三妹妹吃飯時真斯文,其實一家人不需要這些虛禮,說說笑笑的不是更開心麼?」淑寧笑笑,吞下口中的飯,才開口應了聲:「姐姐說的是。」
  旁邊的媛寧瞧了她一眼,又繼續吃飯。
  飯後漱口的程序,跟《紅樓夢》裡的極像,淑寧實在萬分慶幸自己沒把多年前看過的情節忘掉,不然那杯嗽口茶上來時,她一定會被那清新的茉莉花香騙倒,直接喝下去了,那可就鬧了大笑話。
  真是的,只是伯爵府,幹嘛學人家國公府的作派呢?
  一幫子女人又重新回到方纔的房間說話,婉寧繼續討著祖母歡心,媛寧繼續撇著嘴,佟氏、淑寧繼續和李氏、芳寧一起充當沉默一族,只偶爾回答兩句。過了一會兒,門外有人來報:「三老爺和四少爺來給老太太請安了。」
  不一會兒,簾子掀了起來,張保帶著端寧進來了,又是一番磕頭見禮。老太太跟兒子說了幾句話,便趕他去跟兄弟們見面,只留下孫子陪伴。
  端寧今年十二歲了,本就長得五官端正,眉清目秀。他自小練習騎射,擁有一個健康的身體,看起來比尋常十二歲少年要高些,加上長年讀書,又增添了書香氣息。淑寧就常笑話說,他一站出來,只要微微一笑,那些夫人太太大娘大嬸們就恨不得他是自個兒的兒子。雖然這話一說出來,淑寧就挨了哥哥一個腦崩,但還是很有道理的。老太太細細打量著多年不見的孫子,滿意地點點頭,便拉他到自己座位的另一邊坐下說話。
  婉寧看了端寧好一會兒,便拉著祖母的手撒嬌道:「這個哥哥真好,為什麼他不是我親哥哥呢?」端寧笑道:「妹妹這是什麼話?難不成我就不是你哥哥麼?」婉寧抬頭望著他,可愛地眨著眼睛,問:「真的?」端寧笑著點頭,她便高興地笑了:「那以後你就要把我當成親妹妹一樣哦。」老太太慈愛地摸摸她的頭。
  媛寧在下面冷笑了一下,瞧了淑寧一眼。佟氏皺皺眉,但沒說什麼。淑寧本有些心裡發酸,但很快就平復了。因為她瞧見自家哥哥陪著祖母與堂姐說笑時,臉上的笑容一直沒變過,就是那種溫溫文文的笑。這種表情她見得多了,只要哥哥遇上別家夫人太太拉著他說話又擺脫不了時,就是一直這樣笑的,表面上看起來很乖,實際上早不耐煩了。也對,自家的好哥哥,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被人拐去?淑寧心情很好地看著眼前的祖孫同樂圖,冷不妨瞧見端寧望過來時,對她眨了眨右眼。
  她心情更好了。
  談話持續了差不多一個時辰,老太太有點累了,便只留下婉寧一個,其他人都打發走了。淑寧跟著哥哥去給伯父們請安,回到自家住的院落時,已經一更天了。
  他們一家住的,就是當年張保住過的院落,名叫槐院,離主屋有些遠,一邊圍牆外頭就是青雲巷,再過去就是伯爵府的圍牆了。院子當中種著一顆大槐樹,樹下是幾張石桌石椅,旁邊擺著幾盆花草。院子三面都有房屋,正屋是張保與佟氏夫妻會客的地方與居所,右邊是書房,左邊兩間大房是給端寧淑寧住的,正屋後頭有條過道,通向小小後院,那裡建了幾間抱廈,是下人的住處。
  長福與二嫫有自己的居處,就在府後的幾處院子裡。老伍頭是早早被安排到馬棚附近跟其他的車伕一起住了。長貴和馬三兒夫妻就在槐院後院的抱廈裡住下,跟著主人們住在一處的,只有秋菊和春杏。
  那拉氏派來了幾個婆子,只說其他人明天一早就會過來。這天趕了那麼久的路,進府後又到處請安見人,人人都累得要死,便隨便洗了洗,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全家就起來了。因還要準備下午去娘家探訪的事,佟氏指揮著幾個下人打包禮品。人手不夠,眾人好一番忙亂。
  這時有人上門來了,是老太太屋裡侍候的人,就是昨天見的那個穿綠的俊俏丫環,名叫翠英的,來問昨夜他們一家四口睡得可好,有沒有短什麼使的用的,細細地問了一遍。她長相俏麗,說話行事卻很溫柔,又愛笑,容易給人好感,佟氏她們都對她很客氣。
  她又恭敬地請他們若有什麼住得不舒服的地方,儘管開口說。張保淡淡地道:「這是在自個兒的家裡,若有什麼要吩咐的,我們自然會說,你不必費心了。」然後就出去了。
  翠英一陣尷尬,正好外面有管事帶了一群男女僕役來,是那拉氏分派給三房使喚的,翠英藉機告退了。
  新來的人有六女兩男,分配的結果是:一個年紀較大又比較老實的丫環素雲和一個三十來歲的媳婦子王瑞寶家的,負責侍候佟氏起居;一個叫巧雲的俏麗丫環侍候淑寧;那兩個叫書香和墨香的十五六歲丫頭,眉清目秀,又識得幾個字,就分配給了端寧;還有一個叫粉官的,原是幾年前買的小戲子出身,現在當了粗使丫頭。男僕方面,王瑞寶跟了張保,他兒子王貴跟了端寧,與虎子一同作小廝。
  那個王瑞寶家的,剛好就是昨天要扶淑寧的媳婦子,曾侍候過二太太索綽羅氏和大房的小妾生產,也算是經驗豐富了。她丈夫王瑞寶正是老太太手下王嬤嬤的兒子,一家人都是有體面的,只是一直輪不上好差使。三房只有一個管事長福和二嫫夫妻能算得上號,他們跟過來,也是想要出人頭地的意思。
  那個長得很漂亮的巧雲,似乎與秋菊是認識的,只是關係不太好,兩人目光一對上,連淑寧都能看見電光霹啪作響。
  佟氏給新來的僕役們訓話,不外乎三房有三房的規矩,日後老實幹活不要偷懶之類的。淑寧留意到書香和墨香兩個聽訓的時候老是走神,眼睛不斷地往旁邊瞟,她一看,原來是端寧站在那裡。看來這兩個丫環是被內定為四少爺日後的小老婆了,不然怎會那麼大膽地放秋天的菠菜?不過,她倒是有點無語,不知是誰安排的?她老哥才十二歲啊,還是男童啊!!!現在就安排這些太早了吧?
  端寧早就察覺了,看來也心裡有數,他轉頭看見妹妹一臉古怪地看著他,搖搖頭,一臉苦笑。
  訓完話,人們都散開來,各做各的事去了。小梅挑了門簾進屋,報告說:「二姑娘和四姑娘來了。」
正文 四十五、不和 
  婉寧和媛寧雙雙結伴而來,向佟氏請過安後,婉寧直接就問起怎麼不見端寧。佟氏淡淡笑道:「方纔到前頭去了,怕是老爵爺要考究他的武藝吧。」婉寧覺得十分可惜,不過還有淑寧在,便直接拉著她回房說悄悄話去了。
  婉寧是個很容易自來熟的人,雖然昨天才第一次見面,但今天已表現得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一樣親切。她熱情地向淑寧介紹京中好玩的地方和好吃的小吃美食,邀請她跟自己一起出去玩,而會介紹她認識許多「有趣的」朋友。媛寧只是坐著打量房間,有時掐掐新插的那瓶花上的花瓣,有些無聊的樣子。
  婉寧詢問過淑寧平日的愛好之後,已經把話題轉到自己的生活愛好上來了,淑寧也饒有興趣地聽著。這種大戶人家小姐日常生活的零距離接觸可不是天天都能有的,而且有任何疑問都可以提,趁此機會先打聽打聽,免得日後跟人說起來時露怯。
  媛寧百無聊賴地玩起床上的擺設,卻對一個抱枕起了興趣。那本是淑寧去年秋天時做的,用了軟緞子作面料,塞了滿滿的棉花做成圓柱狀,正好抱在懷裡,軟軟的可舒服了。她還在上頭繡了絲帶繡作為裝飾,眼下正是這特別的刺繡吸引了四小姐的注意。
  媛寧把抱枕拿到淑寧面前,問:「三姐姐,你這是什麼繡法?怪好看的。」淑寧便解釋給她聽:「這是用絲帶和綢帶繡的,再用各色花邊和珠子作裝飾,我就叫它絲帶繡。妹妹喜歡的話,我送你一個吧?」
  小女孩其實很好哄,媛寧頓時就彎了眉眼,還說:「多謝三姐姐,不過,我也有學女紅,姐姐教我做吧?」淑寧說好。
  婉寧拿過那抱枕仔細瞧,奇怪地說道:「咦?三妹怎麼會這種繡法?這不是法國宮廷裡的東西麼?奉天應該沒有洋人吧?三妹是哪裡學來的?」
  不等淑寧說話,站在門邊侍候的春杏先開口了:「這是我們姑娘想出來的,不是從別人那裡學的。姑娘本來是打算裝飾一下盒子,結果後來弄出這個來了。」她親歷淑寧弄出絲帶繡的經過,就覺得二姑娘這話有些刺耳。
  媛寧聞言撇了婉寧一眼:「聽到沒有?是三姐姐自己想出來的,二姐就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難道就許你一個人聰明,別人都不會弄好東西了麼?」
  婉寧皺了眉頭:「四妹,你又來了,我怎麼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你幹嘛又故意挑我的刺?」
  媛寧眉一挑,尖聲說道:「去年絮絮表姐弄了條漂亮的花邊裙,你就說人家是學洋人女子的,她連洋人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到哪兒去學?上個月我叫人做了個銀腳鐲帶,你又說我是學人家苗人的。我就知道,只要別人一弄出好東西來,你就會說那是別人做過的!這世上就只有你一個會弄些新奇好看的東西!」
  婉寧眉頭皺得更緊了:「也不知你是從哪裡聽來的怪話,我不與你小孩子計較。這裡是三妹妹家,你別再胡鬧了。」
  媛寧的聲音更尖了:「我怎麼胡鬧了?你說我是小孩子,你才比我大多少?你還不是小孩子?我就是要把這些話告訴三姐姐,免得她受了你的騙!」
  婉寧怒目而視。好一會兒,她重新端坐下來,慢條斯理地喝口茶,道:「你在這裡說這些話有什麼用?有本事跟奶奶說去?太難看了!」
  眼看媛寧就要張牙舞爪地撲上來了,原已聽得呆了的淑寧連忙攔住她:「快住手,都別吵了,要是鬧得外面都知道,可不好看。」
  她轉頭對婉寧說:「二姐姐,我不知你們姐妹間為何不合,但還請姐姐讓著些兒妹妹才是。」然後又對媛寧說:「四妹妹,你這樣說話,到底是不妥的,以後別再當著別人的面說二姐的不是了。」
  她本是一番好意,想著先壓住這起衝突再說,誰料媛寧小孩子家一生起氣來就特別固執,現在連淑寧都恨起來了。她甩開淑寧,大聲道:「我就知道,你們都讓著她,她有什麼好?氣死我了,我再不要理你了!」甩開簾子走了。
  婉寧冷笑一聲,道:「三妹妹別管她,她三天兩頭的就要挑我的刺,不過是妒忌奶奶寵我罷了。」
  淑寧坐下來,正色道:「雖說如此,但有一件事我要說清楚。我是那年收到姐姐送來的夏衣,上頭有些絲帶做的花朵蝴蝶結,因見它好看,才想出用絲帶繡花的,說起來並不算是我首創。若是那什麼法國宮廷真有這種繡法,也是誤打誤撞而已。」開玩笑,若被對方起了疑心,她要到哪去找個洋人說曾經教過她絲帶繡?
  婉寧卻有些說不准:「原來如此,我也記不大清楚了。不過這樣也是好事,妹妹若還有那樣的抱枕,也送我一個吧。」
  淑寧無奈應了。她總共就做了兩個,現在兩個堂姐妹各要一個,自己可就沒了。
  婉寧坐久了有些無聊,便起身告辭。臨出房門時,她突然露出詭異的笑容,對淑寧說:「我常與朋友一起出去逛街的,你方才不是很有興趣麼?什麼時候也跟我們一起去吧?我還可以叫上五阿哥。」
  淑寧聽得一頭霧水,想著怎麼突然扯到五阿哥身上了?要是四阿哥,或許還有點關連,不過這些龍子鳳孫,沾上了都沒什麼好事。她拒絕了,就說母親身懷有孕,她要留在家中照顧。婉寧一臉可惜地出了門。
  出到院子,正好碰上端寧回來。他身上沾了些塵土,下巴略有些淤青。婉寧一把撲上去,連聲問道:「怎麼會成這個樣子?是誰欺負哥哥了?是誰?」淑寧也關心地以目光相詢。
  端寧微微一笑,雙手不著痕跡地隔開婉寧,說道:「小意思,瑪法考我武藝,勉強通過了。二妹妹來作客麼?可惜我不在家。」婉寧笑著說:「四哥哥要真覺得可惜,不如今兒跟我一起出去玩吧?我約了好幾個朋友呢。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她拉著端寧的手搖兩搖,撒著嬌。
  端寧還是溫溫地笑著:「聽起來挺有趣兒。可惜今日我們全家要到外祖家去請安,日後有了空閒,再請二妹妹給我當嚮導吧。」
  婉寧有些意外,以往自己一撒嬌,不論是堂兄弟還是表兄弟都會乖乖聽話,想不到今天碰了壁,不過這樣才能顯出這位哥哥與眾不同麼。
  她纏著端寧略說笑幾句,察覺到對方有送客的意思,便見好就收,走了。
  端寧吁了一口氣,轉頭對淑寧說:「這位大小姐可不好對付,偏又不能得罪她。」淑寧笑笑,遞帕子給他擦汗。端寧接過,就說:「現在不早了,母親身體怎麼樣?如果能行,還是早點去外祖家吧。只怕去了要留飯,如果是午後再去,留了晚飯,回來晚了祖母說不定會不高興呢。」淑寧聽了覺得有理,便與他一起進屋跟母親商量。
  過了一刻鐘,佟氏叫人請回張保,向老太太報告過,一家人就坐著馬車往娘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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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十多天過去了,張保日日到吏部上打聽消息,因國喪期間禁宴樂,只好尋些舊日朋友喝喝茶,探一探朝中風向。佟氏每日都去向婆婆請安,又在她面前做足賢惠媳婦的樣子,倒沒挨什麼冷言冷語。端寧因父親早就跟佟家商量好了,到佟氏族學去附學,免得留在府中無所事事,會跟著堂兄弟們不學好。他每日去佟家外叔祖(註:佟國維)家中上半天學,回來後也待在房中溫習,有時去庫布房練練武,有時去騎騎馬,日子過得十分健康。
  淑寧聽了母親的話,決定在伯爵府期間保持低調,每日做女紅練大字,然後就是陪母親說話解悶,日子過得有夠無聊的。
  婉寧又來過幾回,見淑寧每次不是在繡花就是在練字,便笑說她太過「大家閨秀」了,還問:「你每天這樣過日子,難道就不無聊嗎?」
  是很無聊,但淑寧又不好明說。以前在奉天時,她每天都有許多事可幹的,現在不能出風頭,新奇東西是不能做了,又沒有朋友可以交往,跟春杏玩又會被婆子說失了體統,又沒處買新書去,外頭大書房裡的大部頭,都是悶得要死的那種,詩詞文集她又沒興趣,除了繡花練字,她還能做什麼?
  婉寧想了想,笑了,說:「不如我給你找些消遣的事兒做吧?」淑寧警惕起來,不知她要找的是什麼事?該不會又是那種跟阿哥們出去玩的話吧?她最近常引誘自己出去,每次都提什麼阿哥的,太奇怪了。
  不料婉寧提的卻是另一件事:「不如你跟我一起去上琴棋書畫的課吧?」見淑寧露出疑惑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實家裡有給我請西席,教我些琴棋書畫什麼的,可我有很多都會了,不耐煩去學它,所以常常逃課。如今只有四妹妹在聽呢。」
  原來如此。想不到婉寧也懂得琴棋書畫之類的東西,看來盛名之下無虛士啊,以往看這位小姐總愛玩鬧的樣子,還以為她才女的名聲是別人捧出來的呢。
  只是她心裡有個疑問:「好是好的,只是你們如今已學了許久吧?我這才去學,會不會跟不上?」
  婉寧忙說道:「不會不會,其實四妹是今年春天才開始學的,她笨得很,才學了一點,你現在去,絕對跟得上,再說了,琴棋畫就罷了,至於『書』,我看你已經不用學了。」她瞄了一眼書桌上的一疊字稿。
  淑寧笑了:「我才學了點皮毛呢,怎麼會不用學呢?姐姐的老師,必定是位飽學之士吧?我會好好請教的。」聽起來不錯,就讓她也風雅一回吧。
正文 四十六、媛寧 
  上課的地方就在花園的一角,是一處四面環水的亭閣,環境清幽,涼風習習,淑寧一到那裡就喜歡上了。
  因為淑寧是頭一回來,婉寧陪著她。一進門,就看見媛寧坐在書案前,她抬頭看見她們,有點意外,但還沒忘記前些日子的不愉快,哼一聲後就轉過了頭。她們也各找了一個座位坐下了。
  教她們的老師姓蔡,名叫芝林。頭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時,淑寧有點黑線,是采芝林還是寶芝林啊?這位先生家裡不知是開武館的還是開藥店的呢?
  蔡先生有五六十歲了,學問很好,才藝也上佳,他不光教授琴棋書畫,也教詩詞歌賦。可惜平日來上課的通常只有天資不佳的四姑娘,而他一直認定是得意弟子的二姑娘,卻很少來。這次新來的這位三姑娘,不知資質如何?不過眼下他最注意的事,莫過於已經十天未見過的天才學生婉寧的到來了。
  他問清楚淑寧只有書法方面是學過的之後,就交給她一本字貼,讓她臨一遍看看,又指點一下媛寧的彈琴指法,然後拉過婉寧,細細問她近來的功課進程。
  淑寧很仔細地臨好字貼,然後才發現媛寧的注意力已經不在琴上,而是在偷偷地聽蔡先生對婉寧的訓導。她也好奇地聽了聽,發現婉寧在才藝方面的確有不凡之處。
  婉寧在三四歲的時候,已經能背誦上千首唐詩宋詞;五六歲時,已經能看懂《資治通鑒》這樣的大部頭,並寫得一手好字;七八歲的時候,已經能自己做出很不錯的詩;而且去年她九歲的時候,已經能畫一手不輸給成年人的好畫,能完整地彈奏長達半個時辰的古曲,並自己作曲填詞了。
  淑寧有點乍舌,雖然自己五六歲時,也能看懂大部頭和寫出好字,但那是因為自己是穿的,而且勤於練習的緣故,而婉寧作為古代女孩子,能有這個水平,實在不是平常人能比的,更何況,寫詩畫畫彈琴,都不是自己這樣穿越過來的普通人能做得了的,怪不得她小小年紀就獲得「才女」之名。
  這是淑寧頭一回對於這位二堂姐起了敬佩之心。
  不過接下來蔡先生也提到了婉寧的弱點:不夠勤奮。她雖然很有天份,學什麼都一學就會,但太沒有耐性,又愛玩,沒辦法靜下來苦練,所以她的水平雖然遠遠高於同齡人,但基礎卻不夠紮實。蔡先生對她有很大期望,苦口婆心地勸她發奮。不過依淑寧看來,婉寧雖然表面上畢恭畢敬地應了,實際上卻有些不耐煩。
  蔡先生也有些察覺,他歎了一口氣,便讓她自己去練琴了,然後走過來看淑寧的字。
  蔡先生對淑寧的書法的評價是:缺少靈氣,中規中矩。雖然天資不算上佳,但勝在用功,以她的年紀,也算是難得了。他有些惋惜,有天份的不夠勤奮,夠勤奮的沒有天份,還有一位(四姑娘),是沒有天份也不夠勤奮的。他歎了口氣,覺得自己實在是太苦命了。
  淑寧對于先生的評價並不在意,她的字的確只是中規中矩而已,她又不是要當書法家,對自己的要求並不高,能拿得出手就行了。
  這堂課是琴課,因此淑寧過了書法考評一關以後,就開始跟著學起琴來。蔡先生是位好老師,他手把手地教會淑寧基本指法,又讓她彈一小段旋律來練習。
  一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按照規矩,每上一個時辰的課,就有一刻鐘的休息時間。蔡先生交待幾句,就到隔壁的小室去休息。
  婉寧早就不耐煩了,蠢蠢欲動地打算偷偷開溜。淑寧覺得她這樣有些對不起蔡先生,勸她至少上完半天課再走,婉寧有些不願,兩人正說話間,媛寧開口了。
  「二姐,」她說,「有件事我想告訴你一聲。那天三姐姐送來的抱枕,我叫哥哥拿去找了上回見過的那個布朗神父,姐姐你不是說他就是法蘭西國來的麼?結果,你猜怎麼著?」她得意地望了婉寧一眼:「他壓根兒就不認得那種繡法!看來二姐也有弄錯的時候啊。」
  婉寧盯了她一眼,卻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哦?那個布朗神父啊,他好像自小在教會長大的,怎麼可能見過那種宮廷裡的東西,今年春天才回國的那個白神父,才是法蘭西貴族出身呢,他就知道這種繡法。」她收拾了一下自己桌面上的東西,昂著頭道:「四妹妹有空打聽這些事,不如多花點時間在功課上,讓先生也誇你兩句。」說完就走了。
  媛寧臉都紅了:「你就會騙人,人都走了,你說什麼都行了。你有什麼可傲的?誇你的人都瞎了眼!」誰知這時蔡先生正好進門來,她的紅臉刷的一下又白了,連忙低下了頭。
  蔡先生好像什麼也沒聽到似的,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婉寧遠去的背影,歎了口氣,回到座位上重新開始上課。
  接下來的日子,淑寧幾乎每天都來,張保和佟氏也很贊成她多學些東西,端寧更是誇張地大叫他要努力了,不然又會被妹妹比下去,那就太沒面子了,引得全家人都笑個不停。
  婉寧很少來,就算來也待不久。平時她不是陪祖母說話解悶,就是約朋友外出遊玩,宮裡還派人來過一次,接她進宮去陪太后說話。有傳言說她很得太后的緣法,以前也曾多次進宮陪伴。
  每次淑寧去上課,都只有一個媛寧當同學。初時媛寧完全不理她,但時間一長,小孩子耐不住沉悶,就偶爾跟她說說話,但是口氣依然不善。淑寧哭笑不得,覺得自己並沒有得罪她,卻被她這樣討厭,真是無妄之災。
  不過大多數時候,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學習上。
  課程很有趣,基本上是兩天一變,如果一天上午是學琴,下午就是學棋,第二天就分別學書法和學畫。學習的都是基礎知識,並不高深,至於作詩填詞,她和媛寧都還沒到那個階段。
  基礎練習其實很沉悶,有時一上午就只是不停地彈一小段旋律,學上三個上午才會換另一段;而畫畫也是,有時連著十天都是畫小雞,蔡先生還不許她們畫其他的東西。
  不過學習還是挺有效果的。過了一個多月,淑寧已經能很流利地彈出一首小調,並且一口氣畫出三四隻小雞而不犯錯誤了。她很有成就感。
  蔡先生誇過淑寧幾回,這使得媛寧又對她產生了敵意,但見她並沒有因為受了誇獎而在自己面前炫耀,只是繼續苦練,就覺得很詫異,漸漸地也不再敵視她。
  一天午後,還未上課,媛寧拿出他前天佈置圖畫功課時畫的示範圖,準備把剩下的功課做完,卻發現其中一張圖不見了。她有點慌亂,只有這張圖,她是完全沒有練過的,要是被先生責罰,母親又會罵她了。
  淑寧看到她慌慌張張地四處翻自己的東西,便問她怎麼了。
  媛寧看著她,有點猶豫,對方也有一樣的示範圖,只是如果自己開口,不知她會怎麼嘲笑自己。
  不過她還是把事情告訴了淑寧,沒想到淑寧什麼也沒說,就把自己的圖借給了她。她連忙照著畫起來。
  等到她畫完五張的功課數,才鬆了一口氣。她把圖還給淑寧時,卻發現對方也在做圖畫功課,便問:「三姐姐也沒有做功課嗎?」淑寧回答說:「做了,只是現在還有時間,與其呆坐,不如多畫兩遍。」
  媛寧完全不能理解這種做法,問:「為什麼?做完功課就可以了啊?換作是二姐,只要完成先生佈置的功課,先生就會大力誇她了。練那麼多有什麼用?」照小姑娘看來,這種事太「多餘」了。
  淑寧卻說:「勤能補拙,我天份不如人,只好多練一些,才能做得更好。」
  蔡先生來了,媛寧連忙把疑問嚥下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之後,媛寧就時時留意起這位原本不大放在心上的三堂姐來。上課也好,休息時也好,淑寧總是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心裡毛毛地。不過這種現象只持續了幾天,媛寧就恢復正常了,讓淑寧鬆了好大一口氣。
  只是這位四姑娘似乎勤奮一些了,每次先生佈置的功課都會主動完成,學習也有了進步。有一天,蔡先生頭一回誇獎了她,小姑娘臉上發紅,眼睛發亮,誰都能看出她心裡有多高興。
  只是第二天,她就好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無精打采。淑寧暗暗奇怪。
  下課時,媛寧叫住了淑寧:「三姐姐,一起回去吧?」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兒!
  兩姐妹穿過花園往住處走。媛寧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三姐姐,我……我很難受,家裡根本沒人在乎我,他們只會說二姐的好。」淑寧停下了腳步,吃驚地望著她。
  這位小妹妹在跟她談心事嗎?
  媛寧眼一紅,說道:「她做什麼都是好的,而我做什麼都沒人理會。昨天我好不容易得了先生誇獎,回去告訴額娘,可她……」她吸吸鼻子,「她根本不當一回事,只會說二姐姐比我強多了。為什麼她要說這樣的話?明明我才是她的女兒啊?」
  她的眼淚都快要冒出來了:「從小到大,我額娘就只會說婉寧好,婉寧聰明,婉寧討人喜歡,哼,不就是因為祖母寵她嗎?我明明很用功,額娘怎麼就不誇誇我呢?哪怕是一句也好。」
  淑寧覺得她有些可憐。同樣是嫡女,但她在家中的地位明顯比婉寧差一截。她以前只知道小姑娘刁蠻不講理,老看婉寧不順眼,沒想到她有這樣的苦楚。
  得不到親人的認同,的確是很令人難過的事。
  淑寧盡力安慰她,還說:「昨天蔡先生不就誇你了嗎?而且你現在那麼用功,可二姐只是偷懶,在這點上你可比她強多了。」
  媛寧聽了這話,心情倒好起來了:「沒錯!我現在比她用功!」只是旋即又有些失落:「可是她的天份那麼高,先生也說了,我們都比不上她。」
  淑寧笑了:「就算她是天才又如何?方仲永也是天生奇材,可他後來不也泯滅眾人中了麼?按我的想法,只有一成的天份,加上九成的勤奮,才能成就真正有學問的人。」她把某句名言稍稍改了改。
  媛寧聽了這話,眼睛卻發亮起來。
  她覺得自己找到了超越婉寧的方法。
正文 四十七、桃色 
  也許是因為住處將近,媛寧匆匆將臉上殘留的淚痕擦乾,結果忘了看路,被個樹根絆了一下,幸好淑寧扶得快,只是稍稍拐了一下而已,還不至於痛得走不動路。淑寧好心發作,主動提出送媛寧回屋,小姑娘欣然接受了。
  剛一接近二房一家人住的「桃院」,兩人就聽到索綽羅氏那把尖細的聲音,遠遠地傳來:「我就知道你這狐狸精不安好心!整日家沒事兒就來我們屋裡晃悠,告訴你!你趁早死了這條心!我絕不會叫你得逞的!」
  然後是一把柔柔的女聲:「二太太怎麼這麼說?奴婢如何當得起呀?奴婢只不過是奉老太太之命來瞧瞧二老爺的風寒好了沒有罷了,什麼狐狸精的,這話從何說起?」
  淑寧扶著媛寧一路走近,就聽到索綽羅氏罵人的聲音越來越大,媛寧臉紅了,覺得讓淑寧聽到這些話太丟人,便忙忙丟開她的手,說:「到這兒就行了,姐姐回去吧。」
  這時一個女子撞了出來,一見她姐妹倆個,就站住了,盈盈一福道:「三姑娘四姑娘好,兩位下學啦?」卻原來是翠英。
  索綽羅氏追了出來,嘴裡還喊著:「狐狸精,你別走!」看到女兒侄女都在,忙住了嘴。
  翠英皺著眉頭,正色說道:「二太太,姑娘們都還小呢,您……還是別當著她們的面兒說這種話的好。」
  她施足了禮告退了,倒把索綽羅氏氣得夠嗆,好不容易平下氣來,看了看兩個孩子:「下學了嗎?三姑娘怎麼有空到我們這邊來?」
  淑寧規規矩矩地行了禮,道:「給二伯母請安,方才四妹妹在路上拐了腳,侄女才特地送她回來的。既然已經送到,侄女兒就告退了。」然後對媛寧笑笑,轉身走了。
  索綽羅氏見她走遠了,才皺著眉頭對女兒說:「怎麼這麼不小心?還不快進來!」
  媛寧默默跟著她進了屋,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你怎麼跟三丫頭要好起來?額娘早就說過了,三房跟大房是一路的,都不是什麼好貨,再說你三叔如今得罪了索相大人,這麼久了也沒得什麼好缺,以後是別想有什麼好前程了。你們兄妹幾個不要沾過去,免得被他們連累。」
  她對著鏡子抿了抿髮鬢,整整頭上帶的金簪,漫不經心地說:「額娘早就告訴過你,平日裡多跟你二姐親近,你卻偏偏總是跟她作對。且別說她在老太太面前說得上話,光是這兩年,她帶契你哥哥認得的那幾個王孫公子、大臣子弟,日後就有說不完的好處了。你也別總是小孩子心性,懂事兒些,學學你二姐,她像你這麼大時……」
  媛寧已經沒有心思繼續聽下去了,她轉身走回自己房間,踢掉花鞋,撫著腫起來的腳踝,忍不住鼻子一酸,一滴淚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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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淑寧並沒有把在桃院看到聽到的事告訴任何人,一來這是二房的家務事,跟他們一家沒有關係,二來嘛,她從來就不認為自己全家會在這個伯爵府里長久生活,自然不想被捲入這些奇奇怪怪的紛爭中。再說了,她一穿越過來的大好淑女,會像三姑六婆那樣亂嚼舌頭嗎?
  不過,顯然這種桃色紛爭不僅僅發生在二房。淑寧看著面前寫了一半的大字,歎了一口氣。院子裡兩個丫環的爭吵聲已經越來越大了,起初只是兩人無意挨著碰著產生的小口角,十來句對話下來,已經有演變成風雲對決的趨勢。她早就該料到的,從第一天開始,秋菊與新來的巧雲之間就互相看不順眼,大小口角不斷,看那架勢,想必兩人當年一起在大房當差時就是仇人了。
  巧雲伶牙俐齒:「你得意什麼?居然還敢在這裡拿喬?我最看不慣你這種人了!你以為你如今還是慶大爺的心頭肉啊?我告訴你,你現在連那二三等的小丫頭都不如!」
  秋菊不甘示弱:「那你又算什麼東西?不就是仗著順二爺寵你嗎?可惜只是癡心妄想罷了,如果主子們真要抬舉你,也不會把你攆到這裡來了!你憑什麼對我大呼小叫的?」
  巧雲氣極:「放你娘的狗屁!姑奶奶我清清白白,從沒做過那等見不得人的事兒!不像你……死乞白賴地巴上去,可惜人家不要你,如今誰不知道慶大爺的心上人是蜜官兒?誰還記得你呀?」
  秋菊漲紅了臉要撲上去,眼著就要打起來了。淑寧轉頭看著在屋裡躺椅上休息的佟氏,起身走出去,厲聲道:「不要再吵了!」
  兩個丫環住了手。巧雲本來並沒怎麼把小主子放在眼裡,但到底是她的直屬丫環,不好迕逆她,而秋菊則是早就領教過三姑娘的威嚴,也乖乖停了手。
  淑寧壓低了聲音,繼續道:「你們也不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三太太如今在屋裡休息呢,你們就在這裡鬧!快閉了嘴回屋裡去,你們說的那些話難道是見得人的嗎?」
  兩個人紅著臉退下了,雖然彼此之間仍繼續用目光對殺著,但至少沒再鬧起來。
  淑寧歎了口氣,知道就這樣放著她們不管的話,遲早又會再吵起來的。佟氏剛從老太太房裡回來,累了大半天了,好不容易休息下,絕不能吵到她。
  想了想,她叫住了秋菊:「今兒我練畫,赭石和籐黃兩種顏色都快用完了,你去前邊大書房要些回來。」先分開她們兩人再說。
  秋菊應了,瞪了巧雲一眼,轉身去了。巧雲輕蔑地哼了一聲。
  秋菊板著個臉,從大書房的管事那裡要來了顏料,頂著別人複雜的目光,心中委委屈屈地往回走。她當年跟大少爺慶寧的事鬧得人盡皆知,現在落到這個下場,閒話自然是不會少的。她不甘心,她心裡有怨,然後……她眼前出現了一個白色的身影,抬頭一看,禁不住鼻頭一酸,熱淚盈眶。
  是慶寧。
  他注視著秋菊,開口道:「秋雪……是你?怪不得我看著眼熟,真是好久不見了。」
  秋菊哀怨地道:「我……我早就不叫秋雪了……」
  「我知道,你如今改了名叫秋菊吧?我倒覺得秋雪這個名字更好,你……你別哭啊,哎,別啊,這裡人來人往的,萬一叫人瞧見……」
  「大少爺,你早就忘了我吧?可憐我還一直對你念念不忘,難道你就真的那麼狠心,把我丟下不管了嗎?以前你說過的話,都忘了嗎?」秋菊抽泣著,哽哽咽咽地說話,她記得,從前這位少爺最看不得她這個樣子。
  「哎……你別哭了,我看著難受。」慶寧手足無措,看著這個女孩子的淚眼,他就覺得好像看到最喜歡的那個人傷心的樣子,心裡一陣一陣地痛。
  「大少爺……你就讓我哭一哭吧,哭過了,我會安安份份地做回小丫頭,絕不會再癡心妄想了,只要……只要能偶爾看你一眼,我就滿足了……」她哀怨地望了慶寧一眼,拿著帕子擦著眼中不斷冒出的淚水。
  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慶寧心軟了,憐惜地看著她,手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像過去那樣柔聲哄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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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菊輕快地走在返回槐院的路上,整個人都跟去時不一樣了。她拎著那兩包顏料,跨進院子,正要往正房走去,卻看到二嫫守在房門口,見到她來,便揮揮手讓她離開。
  屋裡隱隱能看到三老爺張保和三太太佟氏正在談些什麼,神情肅穆。秋菊神情一凜,忙轉身去找淑寧了。
  張保正在跟佟氏談起定缺的進展:「今年朝廷要修補山西、河南一帶的黃河大壩,陳良本大人奉命擔當監察之職,四月前就出發了,恐怕要過了汛期才會回來。而玉恆大人如今為順天府的事正焦頭爛額,根本無力顧得上我。我幾乎日日去吏部詢問,都沒法得個准信。有一位林大人,與玉恆大人有些交情,他暗中提點我,說這半年來索相門下有不少人進了吏部,多半是這些人在使絆子,只怕我們還要在京中磨上些時日呢。」
  佟氏心中憂慮:「這可怎麼辦才好?我聽說有的人在京中滯留個三年五載還輪不到缺呢。我叔父那邊怎麼說?」她指的是她娘家的堂叔佟國維。
  張保道:「已經問過了,你叔父不大想摻和進來,不過也叫我別擔心,那些人不過是稍加為難一下罷了,不敢真對我怎麼樣。那些要等幾年的,多半是家世不顯又沒有靠山的小官小吏,我們這等人家,又有你叔父和陳大人在,頂多三五個月,就有消息了。」
  佟氏稍稍放心了些,但仍有些愁容。張保見她這樣,就柔聲寬慰道:「只需再等三兩個月,必能定下來的,我已托了幾個朋友,尋個安穩的好缺。我不在乎多等些時日,只是你日日要在額娘面前侍候,實在辛苦你了。你如今不比往日,千萬要保重身體才好。」
  佟氏有點臉紅,道:「你不必擔心,我自理會得。」張保點點頭,又問起兩個孩子的功課,佟氏笑道:「昨兒個我娘家嫂子來看我,還跟我提起端寧在學堂裡表現優異,先生總是誇獎呢。這孩子自己從不跟我提起這些事,怕是不好意思。」
  張保滿意地點點頭,又問起:「淑寧跟她姐妹們一起上課,想必還好吧?這閨女從小兒就不用人操心。」佟氏道:「可不是,難為她小小年紀,每日都按時到各房裡問安,又要上課,還要陪我解悶,居然不忘練字做針線。照我說,我們家淑寧比別家的女兒都強呢。那婉寧侄女,從前聽著怎麼怎麼好,如今見了本人,我倒覺得太過輕狂了些。」
  張保微微一笑:「咱們兒女的好處,自家知道就好。別人怎麼說,暫不去管他。你當了人的面兒,只管謙虛些,多說說侄女們的好話就是。」佟氏會意地點點頭。
正文 四十八、霹靂 
  佟氏早上醒來的時候,覺得精神比往日都好。她的肚子也越來越大了,她艱難地挪著身子下床,丈夫早就走上前來,扶著她到梳妝台前坐好,又親自給她遞帕子洗臉,讓她心裡暖暖的,直覺得自己有夫如此,此生何求?
  端寧和淑寧也早早過來向父母請安,略吃些東西,就一同去給祖母請安。
  到了老太太屋裡,正遇上索綽羅氏出來,她面帶笑容,向他們一家問好,只是略帶些深意地多望了佟氏一眼。
  老太太跟兒子說了幾句閒話,再拉著端寧問了下近來的功課,因他們大的要出門,小的要上學,便放他和兩個孩子走了,獨留下佟氏說話。
  她一臉慈愛的樣子,問佟氏道:「看來肚子不小了,有五個月了吧?」
  佟氏笑道:「是,再有兩天,就滿五個月了。」
  「身子還好吧?你年紀不小了,自己多當心些,多吃點,多睡點,以後也不用這麼勤地到我這裡來請安。人家知道了,還以為我老婆子刻薄媳婦呢。」
  「怎麼會呢?這是做媳婦的本分。再說,這路也不遠,媳婦多走動走動,日後生產時也有力氣。」
  老太太點點頭:「這倒是,年輕時不知道這個理兒,懷了孩子就不愛動,以為這樣是愛惜身體呢,結果生產時沒有力氣,足足折騰了一日,後悔得不行。你知道這個道理就好。」
  佟氏含笑點頭。
  老太太又喝口茶,清清嗓子道:「說起來,老三這幾個月晚上都在你房裡?」
  佟氏不明所以,只點頭稱是。
  老太太又說了:「難怪,他除了你,屋裡就沒人了。以前還有個翠蕊,現在也沒了。那些是是非非我就不說了,但老三升上五品都幾年了,連個妾都沒有,也太不像話。」
  她不顧佟氏突然刷白的臉色,自顧自地說道:「如果是以前也就罷了,你如今有了身子,想必也不太方便,把他晾在那裡一年半載的,也不是個事兒。你看他們兄弟幾個,屋裡何嘗沒個人?就算老四沒納妾,也有幾個通房充充場面。我知道你在外頭一個人料理家事不容易,如今也不好太費神了,乾脆我老婆子替你拿個主意吧。」
  佟氏嚅嚅道:「額……額娘……」
  老太太繼續說下去:「我這屋裡的幾個翠,不是我自誇,論人品論相貌,都比外頭一般人家的姑娘強,而且人也知根知底,都是本分能幹的。我看……你夫妻倆一向感情好,如果找個太要強的,沒得攪得你家宅不寧,就選個溫柔懂事的,翠英怎麼樣?方纔我聽你二嫂子說,她常到你們屋裡走動,跟你相處得不錯的,想必日後也能妻妾和睦,既這樣,再過幾天就有好日子,索性早些辦了吧,也好早日多個服侍你的人。」
  佟氏早被這晴天霹靂打蒙了,心裡絞緊了地痛。他們好好的夫妻,怎麼可以讓人插進來……怎麼可以……
  然而,她已經不是當年只能在婆婆面前當應聲蟲的新媳婦了,她跟著丈夫在外多年,不說經歷了風風雨雨,光是這麼長時間裡當家作主,早已非吳下阿蒙。雖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打擊到了,不過幾個彈指間,她已清醒過來,想到了應對之法。
  佟氏強按捺下心中的波濤洶湧,開口道:「額娘說得在理,其實媳婦心裡也有這個想法,總覺得虧待了夫君,因此這些年一直暗中留意,有沒有合適的人選。」她看著老太太意外的眼神,又再平靜了點:「只是夫君眼界兒高,一般的女孩子都看不上,才耽誤到今日。但如今不一樣了,額娘心愛的丫環,必定是好的,他定然喜歡。媳婦也只有歡喜的,只是有一樣兒……不得不妨。」
  老太太皺皺眉頭,問:「什麼事?」
  「如今可正是國喪期間呢,再怎麼說,咱們也是有爵位的人家,怎麼能在這種時候辦喜事兒呢?要是叫人參一本,可就不好了。」
  老太太不在乎的揮揮手:「這有什麼,不擺宴席大辦就是,不然,就先開臉,當個通房,日後再補辦吧。」
  佟氏白著一張臉道:「老太太屋裡的姑娘,怎麼能這麼委屈?再說了,就算是通房,也是納小,若是別人也就罷了,可夫君如今才得罪了索額圖大人門下的人,略有點兒錯,可不就被人抓住把柄了嗎?到時候就怕他們趁機報復,夫君沒了前程不說,只怕連阿瑪和兄弟們,也要受牽連的。」
  老太太早已板起了臉:「既如此,就先放放吧。說起來,都是你的不是。當初老三在奉天犯混,你就該攔著他才是,怎麼能幫著他幹那起子得罪人的事兒?索額圖是什麼人?那是太子爺的親外叔祖!如今你男人得罪了他,連帶著全家人都要跟著受累。若你是個懂事的,也不會有這種事!!」
  她也沒了心情,匆匆就打發了佟氏,只管閉目養起神來。
  佟氏覺得渾身都沒了力氣,只勉強走到門外,有兩個小丫頭上來扶她,走了兩步,看到廊下站著的翠英,心中一股氣就湧了上來,只是顧慮到婆婆還在屋內,便強忍著氣走了。一出院門,就遇上來找她的二嫫,甩開兩個小丫頭,扶著二嫫去了。
  翠英目送她遠去,心裡也是稍稍鬆了口氣,旋即又對某個人起了恨意,往日溫柔的面容扭曲了,咬牙切齒地,真狠不得把那人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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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氏回到槐院,摒退左右,單留下二嫫,深呼吸幾下,才緩緩把才纔的事說了出來。二嫫大驚:「怎麼會這樣?翠英姑娘不是要配二老爺的麼?」
  佟氏頭一回聽見這個說法,忙問是怎麼回事,二嫫就把從其他下人那裡打聽到的消息告訴她,然後又說:「聽說二老爺也有這個意思,我還以為老太太已經默許了呢,怎的忽然說要把翠英許給三老爺呢?」
  佟氏低頭想了想,冷笑道:「是了,早上去請安時,正撞上二嫂子從屋裡出來,她還對著我笑了笑,想必是她搞的鬼。」
  二嫫說道:「如果真是二太太在背後攛唆的,定是她心裡嫉妒,又擔心翠英進了門會爭寵,可她又為什麼找上我們三房?老爺和太太都沒得罪她呀?」
  「哼,她那個人就是這種性子,看不得別人好。我們這兩年跟大房稍親近些,她就看我們不順眼了。再說……」佟氏想了想,「大房已有了兩個妾,四房……四弟在外辦差,四弟妹帶著孩子回了娘家,一時半會兒的回不來,她沒法盡快把翠英打發掉,才會盯上我們的。」
  二嫫有些疑惑:「連三太太和我都能看出二太太不安好心,為什麼老太太還要這樣做呢?」
  佟氏只是冷笑:「這有什麼難明白的,你沒瞧見大房裡死了的翠翹、如今的翠萍,二房裡的翠珍,我們三房從前的翠蕊,還有如今府裡風言風雨傳的跟四弟眉來眼去的那個翠玉,再加上現在要插到我們屋裡的翠英,難道你還看不出來麼?」
  二嫫聞言倒吸一口涼氣:「這些都是老太太屋裡的姑娘,這麼說,老太太是故意……」
  佟氏沉重地點點頭:「就算沒有二嫂子從中插一腳,老太太遲早也會安個人進來,只不過現在要安的恰好是翠英那個丫頭罷了。」
  二嫫皺著眉頭道:「翠英跟二老爺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老太太就不忌諱?怎麼就偏偏挑中她呢?」
  「二房已有了個翠珍,還算得寵,沒什麼事,老太太不會多派一個人去跟她爭。翠英是自己打錯了主意了。也罷,反正現在是把這個事情壓下來了,且放一邊兒去。只要老爺在國喪期間定下缺,我們立馬走人,就不怕別人再搞鬼。」佟氏拿定了主意。
  晚間佟氏對張保說起這件事,雖然滿腹委屈,也是強忍著,還勉強笑著問他,要不要過兩個月給他找一個。張保憐惜地攬過妻子,柔聲道:「我要妾做什麼?有夫人一個就足夠了。你不要擔心,只管好好保養身子,到時候給我生個白白胖胖的孩子。至於納妾的事,我自會去跟額娘說,勸她打消主意的。」
  佟氏擔心地說:「你可別為了這事頂撞額娘,那可就是我的不是了。」張保笑著安慰她:「我不會這麼糊塗,再說了,如今是國喪期間,額娘也不會亂來的。」
  他好生安撫著妻子,直到她睡下,才到書房裡坐了良久。第二天一早,他就單獨去給母親請安,母子倆談了很久的話。
  他們間說了什麼沒人知道,只是之後的日子裡,老太太沒再向佟氏提起這件事。佟氏也鬆了一口氣。
  淑寧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曾經發生過第三者危機,還是每日上課、練習琴棋書畫、做做針線。唯一引起她注意的,就是秋菊最近心情很好,臉上常常帶笑。淑寧問她是否有什麼開心事,她只是笑著說是天氣好的緣故。倒是旁邊的巧雲聽了她這話,冷笑不已。秋菊白了她一眼,也不跟她吵架,轉身掀起簾子就出去了。
  近來婉寧整日在家,很少出門。淑寧問她是什麼緣故,她也不說。媛寧偷偷告訴淑寧,婉寧總是拉著權貴子弟出門玩,那些做家長的擔心孩子在國喪期間玩鬧太過,會引起皇帝不滿,因此不許他們出門。而婉寧自入宮一次後,也沒再去第二遍了,府中甚至有過閒言,只是後來皇太后派人賜了些點心,才把那些流言壓下去。
  因為暑日天長,老太太又總是睡覺,婉寧無事可做,便常來上課。作為教室的水閣建在水面上,四周又有風,比其他地方更涼爽,是夏天裡極好的避暑場所,連淑寧都喜歡在那裡多待些時候。
  奇怪的是,近來媛寧性情平和了些,遇到婉寧時,雖然冷嘲熱諷是少不了,但也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大罵出口了。
  一天午後,已近上課時間了,淑寧和媛寧都在水閣裡為等會兒的課作準備,卻看到婉寧大怒而來。一進門坐下,就大聲罵道:「那個可惡的花花公子!休想得逞!!」
 
正文 四十九、重逢 
  淑寧好奇問她:「發生什麼事了?」婉寧深呼吸兩下,才回答道:「還不是奎叔那個混蛋!」
  奎叔?這又是哪個?是哪個堂叔嗎?
  媛寧的冷哼又來了:「你居然直接叫大你十多歲的表哥的名字,還叫他混蛋?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說你知書達禮?」
  原來是個人名。
  婉寧撇撇嘴:「表哥是平輩,我為什麼不能叫他的名字?何況像他那樣的混蛋,要我叫他表哥,想起來就噁心!」
  淑寧問:「他怎麼得罪你了?」
  婉寧拉著她的說,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那個人二十多歲了,讀書不成,武藝又不好,在家裡無所事事,明明是一幅俗人臉,還自以為是潘安再世,整天拿著把扇子裝才子,我看了就討厭。他已經娶了老婆,還有兩個小妾,居然還有臉打我家小芬的主意,開口向我額娘討她作妾,你說他是不是個混蛋?」
  聽起來是很混蛋。不過據淑寧所知,這個府裡的丫環,只要長得好看點的,不多不少都會有點攀高枝的想頭,這種事應該很平常吧?
  媛寧在一邊繼續冷嘲熱諷:「二姐姐不是很喜歡做媒嗎?以前還給好幾個丫環做過媒,我還以為你前世是當媒婆的呢,今兒居然要壞人姻緣了?」
  婉寧白了她一眼,繼續對淑寧說道:「我屋裡的丫環都識字的,小芬也一樣,就算不能嫁個好人家,至少也該一夫一妻吧?我早就知道小芬跟順寧哥的書僮小李是青梅竹馬,他雖然只是個小廝,但人很聰明伶俐,又對小芬溫柔體貼,我打算再過兩年就讓他們成親的。誰知那個奎叔突然冒出來,對我額娘說要討小芬,我額娘居然沒拒絕,真是氣死我了!」
  淑寧連忙給她遞了杯茶:「別氣,先喝口水。照我看,既是二姐姐的丫頭,大伯母想必會先問過姐姐再決定吧?姐姐直接求大伯母就是了,難道大伯母會不答應嗎?」
  婉寧猶豫了一下,才說:「小芬雖然是我的丫頭,平時其實只是負責掃地而已。奎叔是我額娘的親侄子,他要小芬,額娘多半會答應……」
  這不是重點吧?淑寧疑惑地道:「連二姐姐去求也不行嗎?據我所知,大伯母其實是個講道理的人,如果小芬真的不願意,只要姐姐去說一聲,她一定會答應的。」
  婉寧臉上陰晴不定,沒有再說話。淑寧是一頭霧水,媛寧又只是嗤笑著不說話,不久,蔡先生進來了,三人連忙坐好上課。
  這件事並沒有讓淑寧放在心上。這天下午下課後,她回到自家院子裡,從父親張保那裡得知一個消息,差點沒跳起來。
  周家還在京城!
  前任奉天府丞周文山,在離開奉天任上後,就回到京城述職和確定下任職務,結果同樣遭到了吏部的拖延。比張保更不幸的是,他家族沒有顯赫的背景,而且離任較早,不像張保等人那樣參與了後面的救貧行動,因此當年的考評不佳。當初陳良本還在京城時,吏部的人早就答應了會分配個好缺給他,但又不知怎的,總是派不下來。
  目前周家寄居在周文山妹夫家中,繼續等待著不知幾時才能確定下來的職務通知。
  張保是在今天去拜訪玉恆的時候,遇上周文山的,之前兩人居然都不知道對方住在同一個城市裡,重新遇上時,聊了好幾個時辰,剛好玉恆沒空閒招待他們,也算是自行打發了時間了。
  張保回家後一宣佈這個消息,不論是佟氏還是淑寧,都幾乎立刻就要求他邀請周家一家三口來作客。佟氏還激動地說:「自去年在奉天分別後,我還以為要幾年才能見到他們呢。難得兩家都在京城,一定要請他們來好好聊一聊。」
  淑寧也很希望再次見到周茵蘭,在這個伯爵府裡,她連個真正能說話的朋友都沒有,實在太難受了,況且她也很想念對方。
  張保欣然答應了,他本就有這個打算。於是,第二天,他就派出馬車,將周文山一家接到了槐院。
  兩位夫人別後重逢,自有說不完的話題,她們自去房裡聊天了。男人們自然是到書房裡談話。淑寧興奮地拉著周茵蘭回到自己房間,又叫春杏去倒茶拿點心,纓兒笑嘻嘻地跟著去了。
  周茵蘭見淑寧四處張羅,忙一把扯她坐下,道:「別忙了,你好好陪我說說話。我瞧瞧,唔……一年不見,妹妹長高了,你以前只到我肩膀的,現在快到我的耳朵了。」
  淑寧笑了:「你說這話,好像你有多大似的,你不也一樣長高了麼?只是沒我長得快,怎麼?難道你沒吃飽?」
  周茵蘭笑罵道:「你這小蹄子!誰沒吃飽呀?只不過在京城不像以前在奉天時那樣,老是有牛乳喝,我才長得比你慢些罷了,誰叫你比我多住了差不多一年!」
  淑寧奇怪道:「咦?我們在這裡常有牛乳呀,聽說很多人家都能買到,你怎麼會沒得喝呢?」
  周茵蘭有點不自然地笑笑:「我們住在姑姑家裡,總不能太麻煩他們吧?這都是小事。」
  淑寧察覺到她的神色,便拉著她的手,嚴肅地問道:「怎麼了?難道你姑姑家對你們不好?」
  周茵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對淑寧說:「我們一向要好,我也不瞞你,可你千萬別告訴人去。自我們一家到了京城,就一直借住在我姑父那裡。他是個工部的小郎中,家裡房舍也不寬敞,我們原只是打算暫住的,萬萬沒想到一住就是一年,他們家的長輩難免有些閒話,連我姑姑都受了埋怨。我爹娘雖然生氣,但往日的積蓄已經不多了,又總想著不日就能得缺的,只好繼續住在他們家。」
  淑寧有些生氣,但又不好說別人家親戚的壞話,只好安慰周茵蘭,心裡卻為他們難過,反倒是周茵蘭勸她道:「我知你為我全家不平,其實也沒那麼糟,我爹再不濟,也還是個四品官,姑父一家是不敢太虧待我們的。先不談這些,聽說去年冬天,你父親和其他幾位大人在奉天做了一件大事,是不是?快說與我聽聽。」
  淑寧見她有意轉移話題,也從善如流,把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訴了她。
  周茵蘭讚歎道:「你父親真了不起,我爹聽說這件事後,直說佩服,總是說,可惜他走得早了,不能參與一份,還說若能再與你父親見面,定要好好敬他一杯呢。」
  淑寧笑著替父親多謝了。周茵蘭又說道:「我們兩家也算同病相憐了。雖然不知幾時才能雨過天晴,但如今好歹有你們在京中,以後我爹娘也有個可拜訪的地方。不像以前,總是窩在家裡無事可做。」
  淑寧笑道:「既如此,咱們就多些來往吧,我下次也到你們家作客,你也常來。」周茵蘭有些遲疑:「這樣好麼?這裡到底不是奉天。」淑寧不在乎地說:「怕什麼?我的堂姐就常出去的,況且又不是一個人出門。你不知道,我到京城後還沒出過大門呢,實在悶得慌。你快告訴我你姑姑家在哪兒,我好找你玩兒去。」
  兩人高高興興地聊了半日,直到佟氏喊她們去吃飯,才停下來。
  午飯是在槐院裡用的。因佟氏懷孕,張保特向母親求了恩典,把後院的一間小耳房改作小廚房,常做些湯品點心給佟氏進補。有時張保從外面回來晚了,誤了飯時,下人們也是在這裡做飯的。
  飯後略聊得幾句,周文山就提出告辭了。張保與淑寧直送他們出了二門,目送著他們一家上了馬車離開。
  正要往回走時,兩輛馬車與載著周家人的馬車擦身而過,往裡頭的院子駛來。早有幾個媳婦子上前迎接,後面的那輛小車上走下兩個僕婦,然後到前頭的大車裡扶出一個與婉寧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穿著華貴,還跟著一個小丫環。
  一群女人擁著那個女孩子往裡面走了。淑寧在後面看得疑惑,不知是什麼人。張保略掃幾眼,就對女兒說:「阿瑪還要到前頭書房去,你先回去吧。」然後就走了。
  淑寧自己往回走,路上聽到幾個丫頭說起那位嬌客的事。
  「哎呀,那位小姐可有半年沒來了,我還以為她跟二姑娘吵架了呢。」
  「哪兒能啊?聽說她是回外婆家去了,才剛回京,就到我們府裡來了呢。」
  「聽說這位小姐不是一般人家,是內大臣費揚古大人的千金呢。」
  「說起來,上回府裡還來過一個郡主呢。」
  ……
  淑寧聽著那些話,覺得「內大臣費揚古」這幾個字有些耳熟,好一會兒才醒悟過來:內大臣費揚古的女兒,不就是四四的大老婆烏拉那拉氏麼?想不到她居然跟婉寧是好朋友。看來這位堂姐的確是交遊廣闊啊,什麼阿哥啊、公子啊、福晉啊、格格啊,她都認得。
  她剛回到槐院,卻看到春杏在門口站著,一看到她就迎上來說道:「姑娘,方才二姑娘派人來請,說有位好朋友來,要請她一同試吃新菜品,特地來請姑娘一同去呢。」
  淑寧回屋請示過母親,稍整理了一下,就過去了。
  婉寧住在大房所在的「竹院」裡一處單獨的小院內。院裡種滿了森森翠竹,在夏日裡顯得特別涼爽。
  淑寧進門去的時候,婉寧已經拉著那位未來的四福晉坐在大圓桌前了,旁邊還坐著大堂姐芳寧,只是不見媛寧的蹤影。
  婉寧見她進來,忙給她與客人彼此介紹了一番,原來那位小姐的閨名是玉敏,雖長得有些嚴肅,其實人挺和氣。
  婉寧叫人把新菜式送上來,然後挨著淑寧坐下,笑道:「說是菜品,其實是夏天吃的幾樣小食,涼涼的,特別適合天氣熱時吃。」
  丫環把幾個晶瑩剔透的玻璃碗擺上來,淑寧一看,卻是各色的水果粒,拌著一種白色的醬汁,便問:「這是什麼醬?」婉寧答道:「是酸牛乳。」玉敏問道:「是酸的麼?這倒有些特別,難做麼?」婉寧說:「我不知道,不過應該挺容易,很多人都會呢,只是我們家廚子特笨,試了很久,害我到現在才能吃上。」
  說白了就是酸奶拌水果沙拉嘛,吃起來還可以,可惜沒有沙拉醬。淑寧想起前世時吃過的水果沙拉,心中想道:「如果這時候有丘比千島醬就好了。」隨即又為自己的異想天開失笑。
  這時耳邊傳來婉寧低聲的自言自語:「只用酸奶味道果然差多了,我還是比較喜歡丘比千島醬,不然家樂的檸檬口味沙拉醬也不錯。」
  淑寧僵住了。
正文 五十、心路(修) 
  淑寧事後回想起來,實在忍不住佩服自己,在遇到這麼突然的事情時,居然還能保持平靜,沒有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淑寧:應該沒有吧?最起碼別人都沒察覺有異)。
  她冷靜地吃完水果沙拉,冷靜地對婉寧說味道還不錯,然後再跟她們聊了有一刻鐘,直到大堂姐芳寧問她是不是不舒服,臉色怎麼這麼蒼白時,她才說,可能是方才在大太陽底下走過來,有些中暑了。
  雖然婉寧很奇怪為什麼她到了這麼涼快的地方還會中暑,但還是叫了個丫環送她離開。
  她一路走回來時,都覺得腳底下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樣。一回到槐院,佟氏二嫫都被她的臉色嚇了一跳,忙餵她喝茶水,給她打扇子,又給她吃了一粒仁丹。一陣混亂過後,她借口要好好休息,才把人都支走,自己躺在床上閉目養神,靜靜思考著這件事。
  第二次了,說起來,她這麼近距離地接觸其他穿越同仁,這已經是第二次了。第一次的經歷絕不讓人愉快,第二次也是極大的衝擊。
  她早該想到的不是嗎?婉寧對於西洋事物的熟悉,遣詞用句的習慣,還有飛揚跳脫的性格,樣樣都與一般貴族人家的女兒有很大的不同。雖沒有親眼見過,但根據媛寧和其他人的說法,婉寧常常會做些新奇的小東西或食物,有時會說些別人都聽不懂的話,再加上她小小年紀就喜歡和阿哥格格們一處玩,這已經是很常見的清穿女行為了。
  淑寧不禁苦笑,像自己這樣低調的清穿女,畢竟是異數啊。
  她之所以一直沒懷疑,是認為這個世上已經有了她、陳良本和富查家的小子,應該不會有第四個穿越同仁了。世上哪來這麼多穿越?而且還是在一個家族裡生活的姐妹。她一直覺得與富查家小子住在同一條街上,已經是難得的了,居然還有離她更近的。
  她這幾年來一直熱衷於翻查史書,尋找諸位穿越前輩的身影,看看他們都曾做過些什麼。她記得,同一時代的穿越者最多只有三兩個,多數時候是只有一個人的。
  比如說明朝時,玻璃這種東西重新興起,加上種種現象,讓她覺得雖然極可能只有一位穿越者,但也不能排除有一對姓狄的夫妻穿越過。而同一時期的一本陝西人寫的神怪誌異手札上,曾經記載,當地一個小鎮上曾經有一個妖怪從天而降,那妖怪長著黃色的頭髮,綠色的眼睛,皮膚像死人一樣慘白,說的話古里古怪,沒一個人聽得懂。當地人害怕妖怪會害了他們,就把他捆起來用火燒死了(淑寧:是外國人吧?真可憐~)。
  再比如說唐朝高宗時期,在歷史因為某種因素,而產生了很大的轉變時,民間的傳奇話本裡曾出現過一位真實存在過的俠義人物--生活在巴蜀武林的「銀笛秀才」。他憑著一支銀笛行俠仗義,到處打抱不平。傳說他極愛喝酒,一喝酒就喜歡作詩,而且都是好詩,流傳下來最有名的兩首,分別是《將進酒》和《蜀道難》。於是之後的詩仙李白,就少了這兩首名作(淑寧:李白,你怎麼就總是被抄襲的那個啊?)。
  至於說為什麼她認為可能有第三個穿越者,是因為有些野史記載,當時在江南,有一位傳奇的舞伎,單憑一身卓越不凡的舞藝闖出一片天。據說她編的最有名的一套組舞叫做《盛世大唐》,流傳下來的幾頁殘譜上,清楚地記載著開篇的幾句歌詞,就是「談笑掃陰霾,爭一個錦天繡地滿目英才。……縱然是悲歡隻身兩徘徊,今生無悔,來世更待。倚天把劍觀滄海,斜插芙蓉醉瑤台……」。淑寧很清楚地記得,這是電視劇《唐明皇》的主題曲,當年她家對門的老阿公,就特喜歡這曲子,整天哼著它走來走去,她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鑒於這種種記載,淑寧就一直認定,穿越到同一時期的人最多是三個,而且會分佈在不同的區域。與她同時期的穿越者,一個跟她住在同一條街上,一個是她老爹的舊上司的上司,這已經很不尋常了,如今,居然還有一個堂姐是穿的?!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太大意了。搞不好還有其他的穿越者,會像自己這樣低調地過著平凡日子,絲毫沒有在歷史上留下任何記載,怎麼能光憑史書上的幾句話,就認定沒有第四個穿越同仁了呢?
  不過現在的問題是,自己該如何面對婉寧呢?相認嗎?
  不,不能相認。看得出婉寧是個極其自我的人,可以想像她穿越前極有可能是受盡寵愛的富家女,穿越後也是家中的寶貝,她早已習慣成為眾人眼中的焦點,一但讓她知道還有一位穿越的姐妹,或許剛開始時會很高興,但時間一長,她心裡會怎麼想,就難說了。淑寧前世所看過的清穿小說中,也有過兩個同穿的好朋友,為了君王恩寵和後宮權勢,反目成仇鬥個你死我活的例子。
  而且一但讓她知道自己也是穿的,搞不好會拉著自己一起去闖禍呢。
  不但不能相認,還不能讓她發覺自己也是穿的。反正自己早已有了獨自一人在這個時代生活下去的決心,現在的家人也都很好,有沒有穿越同伴,根本不重要。
  淑寧下了決定,在這個家裡,她要盡可能地扮演一個古代大家閨秀,行為舉止都不能露出一點不符合古人習慣的破綻,絕不能讓婉寧起一絲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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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天以後,淑寧就小心地避免在上課以外的時間內接觸婉寧,就算遇上了,也是小心謹慎地,不敢說太多話。但過了兩天,她又想開了,原來是什麼態度,就繼續用什麼態度對待對方比較好,如果太刻意改變,反而會讓人覺得奇怪吧?
  再怎麼說,她已經知道了對方的底細,心理上就有了優勢了,不是嗎?
  因此在婉寧前來邀她和芳寧媛寧一起上街去玩時,她請示過佟氏後,很快就同意了。難得有機會出門,趁此機會多見識見識也好。
  姐妹四人坐在一輛大馬車上,只帶了一個丫環和一個車伕,來到了鼓樓大街上。
  婉寧率先跳下馬車,然後其他三個女孩子才踏著丫環放好的腳凳走下車來。媛寧瞥了婉寧一眼,涼涼地道:「二姐姐,這人來人往的,還是斯文些好。」芳寧忙對她使了個眼光,她沒理。
  婉寧裝作沒聽到,對芳寧淑寧說:「二嬸出本錢開的胭脂鋪子,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我們先過去看看吧。」她揚了揚身上背的小挎包,「我還有新方子要交給小美姐呢。」
  淑寧暗暗挑眉,原來傳言中二伯母開的胭脂鋪子,是婉寧出的主意?奇怪了,不是聽說大房與二房這幾年都在明爭暗鬥嗎?為什麼二伯母會跟大房出身的婉寧攪和在一起?
  她跟著其他人一起往前走,不久,就來到一家裝潢雅致的店舖前,門口掛著大大的招牌:「纈彩坊」』。走進門去,三面牆上都是架子,點綴著吊蘭、盆栽之類的植物,牆上牆角里都垂著粉色調的輕紗作裝飾,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淡淡的馨香,架子上的貨物,多是用各色玻璃瓶子或是白色瓷瓶瓷盒盛著,大大方方地擺在那裡,客人可以自由觀看,每個架子都有專人看管,旁邊還放了鏡子。店員一律是清秀少女,穿著粉色的衣飾,細聲細語地招呼著客人。
  真像現代的化妝品專賣店,但讓年輕少女當店員,不怕客人們動手動腳嗎?這裡可是鬧市呀。
  不過看現在店裡來往的客人,多是女客,而且有不少都是僕婦打扮的中年女子,或是小富人家女孩打扮的年輕姑娘,大概上門的男客不多吧。說來也是,這樣的裝修、這樣的氣氛,那些男人大概會不好意思走進來吧。
  招待她們這一行人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姑娘,長得有幾分姿色,行動利落,說話明快,挺能幹的樣子。淑寧是第一次來,婉寧就向她介紹說,這是掌櫃陳得美姐姐,家中兄妹三人,都是往年她在天橋附近救回來的外地流民,如今兩個哥哥陳得富、陳得貴,就在二伯父興保出錢開的酒樓裡當掌櫃,三兄妹都堪稱是商界奇才呢。
  陳得美聽了婉寧的話,笑得合不攏嘴:「婉姑娘這話說得,太抬舉我們了,如果不是你看得起我們,給我們兄妹三人一個獨當一面的機會,我們幾輩子都沒這個福份呢。外頭人多,快到裡頭坐吧,我叫人倒茶去。」說罷就把她們讓進裡間。
  裡頭也是與外面差不多的裝潢,只是更舒適些。紅木長椅上鋪著淡粉色調的綢面墊子,還堆了好幾個四方抱枕,上頭繡著花,邊緣還縫了薄紗荷葉邊。
  婉寧一屁股坐進抱枕堆裡去,咪著眼歎道:「真舒服--,真想在家裡也弄這麼一堆,可惜每次做好了,總有人看上搶了去,我現在床上只剩下三個了,根本沒法子這樣一下躺上去呢。」
  陳得美笑嘻嘻地看人上茶上點心,對她說:「婉姑娘喜歡的話,多來幾遍就是,我叫人多做幾個,平時收著,你一來,就擺上讓你撲,如何?」
  婉寧兩眼閃閃發亮:「真的?太好了,不愧是我的好姐姐。」她拉過陳得美的手,一搖一搖地撒著嬌。
  芳寧小聲說道:「二妹,快起來,這樣太不成樣子了。」見她不聽,也是無可奈何。
  淑寧只管低頭喝茶,似乎是桂圓泡的茶,好是好,但這個季節喝會不會太燥熱了?這個時候應該多喝菊花茶之類的消暑飲品比較好。
  媛寧撇撇嘴,喝了一口茶,漫不經心地說道:「味道真淡,難道你偷工減料了不成?」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說:「快去換一杯甜些的來。」
  陳得美一愣,勉強笑道:「好,我這就叫人換。」剛揚起手來,就聽到媛寧說:「叫人做什麼?我就要你去換!」
正文 五十一、無題 
  陳得美聞言,當時臉色就難看起來。她雖年少時吃過不少苦,但當上這個掌櫃已有幾年,誰不是對她客客氣氣的?就算是那些來買店裡緊俏貨物的貴婦人,也不會支使自己去做這種小事。媛寧一個小女孩,就算是她幕後金主的親生女兒,也不能這樣對她呼來喝去。
  如果不是顧忌到索綽羅氏的面子,她真恨不得一巴掌刮上去。
  媛寧見她不動,更是頤指氣使起來:「怎麼?難道我使喚不動你了?你以為你是誰?只不過是我們家的奴才罷了,賺了幾個錢,就忘了你正經主子是誰?」
  婉寧生氣地說道:「四妹!你這話太過分了!你怎麼能這樣說小美姐?!快道歉!」
  媛寧噌地一聲站起來:「她是你哪門子的姐姐?我們的姐姐在這裡坐著,你不理會,卻對著一個奴才叫姐姐,你把我們這些姐妹都當成什麼了?」
  芳寧在後面拉了拉她的衣角,小聲說道:「四妹,別說了。」媛寧抿緊了嘴唇,不理會她。
  婉寧更是生氣:「小美姐是我的好朋友,我叫她一聲姐姐有什麼不對?你再說些什麼奴才奴才的話,我就告訴二嬸了!」她扭頭對陳得美說:「小美姐別管她,她只是在發瘋。我想了個新方子,是夏天專用的,可以讓皮膚更清爽,我拿給你看,你叫人試試?」
  陳得美眼中一亮,換了笑臉說好,就拉著她到另一個房間去了。留下媛寧站在那裡,漲紅了臉,想要好好發洩一頓,又擔心婉寧真的會向自己母親告狀,但就這樣放過那個怠慢自己的女人,她又不甘心。
  方纔的小衝突已經引起了門外店員們的注意,有幾個女孩子探頭探腦地往裡面看,竊竊私語。媛寧覺得她們都在暗中嘲笑自己,心中更是難受。
  芳寧小聲地喊她:「四妹……你先坐下吧……」
  她再也受不了,轉身跑出了店舖,芳寧著急地想跟上去,又猶豫著婉寧還在別的房間裡,正不知如何是好,淑寧按住她,說道:「我去就好,大姐姐先坐著吧。」說罷就追了出去。
  淑寧追到店外,見到媛寧就在門外屋簷下站著,絞著手指自顧自地生氣,這才鬆了一口氣。要是小姑娘跑遠了,找不回來就麻煩了。
  她走上前去,柔聲對她說:「四妹妹,別生氣了,你不過是看不慣二姐罷了,何必要遷怒到別人身上去呢?」
  媛寧道:「我不是在遷怒,我是看不慣那個女人對二姐巴結的樣子,明明我才是主家,為什麼她眼裡就只把二姐當主子?我進店門那麼久,她正眼都沒瞧過我一眼!」
  淑寧又好氣又好笑:「我雖聽說這家店是二伯母的本錢,但做生意賺錢的是這位陳姑娘不是嗎?那她起碼也是位大管事了,難道府裡的大管事,你也會叫她親自去給你倒茶?」
  媛寧猶豫了,那些人都是有頭有臉的,她的確還沒那個膽子。
  淑寧又說道:「再說了,陳姑娘對二姐姐慇勤,只怕是為了她手裡的方子吧?」肯定是婉寧把現代的天然護膚品、化妝品知識什麼的教給了這位女老闆,讓人家拿來掙錢,人家才對她那麼熱情吧?
  媛寧想了想,臉色才算好起來,但末了還是用怨恨的口氣道;「反正都是二姐的錯!總有一天,我要所有人都把我捧在手心裡,把她踩在腳底下!」
  淑寧一陣惡寒,心想婉大姐啊,你作的什麼孽?小小的孩子,被你弄得心理扭曲了,當心你以後真有報應啊。
  姐妹四個不久就一起離開了纈彩坊。媛寧一路板著臉,也不跟人說話,淑寧與芳寧都拿她沒辦法,婉寧卻毫不在乎,直接領路,帶著眾人前往數十米外的「一得閣」。這是興保在幕後操控的一家茶樓。
  茶樓店面還算乾淨,用的是傳統的茶樓格局,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現代元素。比較特別的,大概就是一樓的說書檯,一個中年男子正坐在那裡說書。當淑寧一行人跟著小二悄悄前往二樓雅座時,說書人的聲音愈加清晰地傳來。淑寧聽著有些耳熟,仔細留意了一下,居然是《笑傲江湖》!(淑寧:金庸大師,連你也被抄了嗎?)
  那男子正講到任盈盈為救令狐沖,被困在少林寺,令狐沖知道後,就帶著一幫人打算去救她,眼下正與這幫「英雄豪傑」交談甚歡,但因為有人得罪了桃谷六仙,那人被他們抓在手裡,眼看就要被撕成幾塊了。
  茶樓裡的客人個個聽得聚精會神,大氣都不敢出。等後來峰迴路轉,緊張刺激的場面變成了搞笑場面,才放下心來。那說書人口才極好,說得精彩紛呈,讓聽眾有如臨其境之感,此時都齊聲叫好。
  二樓的雅座,其實是挨著天井的圍欄用木格窗隔出的卡座,擺了幾盆三尺多高的植物作遮擋,再用一扇薄薄的屏風隔成一個小空間,其實並不算是什麼房間。婉寧和芳寧似乎不是第一次來了,小二哥都認得她們,送來了素日慣用的茶水點心。只有媛寧稍稍皺了眉頭,用手帕偷偷擦了擦桌子邊緣。
  淑寧打量了一下杯子,倒還算乾淨,略抿一抿茶水,便越過欄杆往樓下看去。那說書人正說得眉飛色舞,聽的人也連聲叫好。
  婉寧聽得津津有味,還時不時說幾聲「哎,這個說書先生口才蠻好」或是「真是比原來的小說還要精彩」之類的話。芳寧只是微笑不語,但淑寧卻暗暗黑線:大姐,這裡的木格窗幾乎沒有隔音效果,旁邊還有人呢,你難道想讓全世界都知道那是你弄出來的書麼?
  那說書先生講到精彩處,旁邊幾個雅座都傳來客人的叫好聲,斜對面的一個雅座裡,單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讀書人,拿著一把紙扇,叫好的聲音數他最大,好些客人都注意到他了,淑寧她們也不例外。
  淑寧右手邊的雅座有人竊竊私語:「那人瞧著眼熟,是誰呀?」「你不認得他?他就是上書房大臣陳良本大人,他每天都會來聽這《笑傲江湖》的書,就算沒空來,也會叫家僕來聽了,回去照著講給他聽呢。」「原來如此,想不到這樣的大官也喜歡聽說書呀。」
  陳良本?!
  原來是那位功成名就的穿越種馬老兄。淑寧忙打量了一下那個人,也就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嘛,長得還算端正而已,為什麼有那麼多女人看上他呢?
  奇怪了,他應該知道《笑傲江湖》的故事呀?難道是來懷念穿越前的日子麼?
  淑寧忽然想起一件事,婉寧與陳良本同在京城,不知互相之間有沒有聯繫過?她嚥了口水,悄聲問道:「二姐姐,旁邊有人說斜對面那人就是陳良本大人,你知道他麼?」
  婉寧正聽得認真,忽然被問到,有點沒好氣地說:「陳良本?那個大官麼?我沒見過,那種假正經又娶了一堆老婆地男人,我幹嘛要知道他的事?」
  咳,看來婉寧沒發現那是位穿越同仁呀?太遲鈍了吧?很明顯呀。淑寧完全沒想到自己也是個遲鈍的人,只是在心裡鄙視著婉寧。
  她剛喝完一杯茶,正打算多吃一塊點心,那說書的就以一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結束了今日的章節。婉寧吁了一口氣,見樓下又來了兩個唱曲的,便興致勃勃地打算繼續聽,忽然聽得媛寧在旁邊道:「吵死了!你們居然坐得下去?!快走吧!」
  婉寧有些掃興,轉眼又想起什麼似的,抿著嘴笑說:「如果嫌這裡太吵,不如我們去個安靜些的地方坐坐如何?」說時還掃了芳寧一眼,芳寧的臉慢慢紅了。
  離開茶樓的時候,淑寧總覺得似乎有人在看她們一行人,回頭瞧瞧,只見那個據說是陳良本的男子正盯著婉寧的背影,旁邊一個跟班模樣的人在他耳邊輕聲說著什麼,他還高深莫測地點點頭。
  淑寧一陣惡寒,連忙掉頭跟上婉寧她們。
  一行人離開茶樓,婉寧帶著她們往前走了一段,然後拐進了一條巷子,在一家書店門前停下來,回頭問:「到這裡坐坐怎麼樣?」
  淑寧看看那書店門面,還算是乾淨整潔的,想到自己入京後就沒買過新書了,心有些癢癢的,便走了進去。
  媛寧跟著走了進去,婉寧卻有些意外的樣子,來不及攔,只好拉上芳寧跟著進去了。
  淑寧先是看到了一本想買許久的散文集,作者雖然名氣不大,但詞藻清新優美,她和周茵蘭都很喜歡。她連忙先把那書拿在手裡,又挑了一本遊記,然後再去瞧其他的。
  這店裡的書除了詩詞文集,倒是有許多雜書,比如山川地理遊記、傳奇小說話本、奇聞異事札記之類的。淑寧瞧見一本《圓緣集》,覺得書名有些意思,便抽出來瞧。略翻幾頁,卻是本故事集,講的都是些好人有好報、誠心信佛拜神得了庇佑、做善事的人轉世到富裕人家之類的故事。淑寧雖然覺得這都是些騙人的東西,但佟氏似乎很喜歡看這些,買回去給她解解悶也好。
  她挑定這三本,正要把這本《圓緣集》一起拿去櫃檯,卻冷不妨被人抽走,轉頭一看,原來是婉寧。
  婉寧略翻了翻那本書,說道:「我還以為三妹妹只會看那些淺顯易懂的書呢,想不到你也喜歡這些雜書啊?」撇一眼淑寧另一隻手上拿的遊記封面,「這些你都能看懂麼?」她抬頭望著淑寧問道。
  淑寧一陣冷汗。
正文 五十二、風聲 
  太大意了!!淑寧暗暗有些後悔,怎麼可以因為看到好書,就一時大意忘記了旁邊還有個危險人物在?
  她很快鎮靜下來,有點靦腆地回答道:「大致能看明白,不懂的地方,就問哥哥,他會解給我聽。這一本故事集……」她指了指婉寧手上的《圓緣集》,「是給我額娘買的,她喜歡看這些。」
  婉寧覺得有些無趣,媛寧又開始冷嘲熱諷了:「二姐,難道就許你能讀懂《資治通鑒》,別人就連看本雜書都不行了?」
  婉寧把書還給淑寧,淑寧連忙走到櫃檯前結賬,又暗示那老闆用灰草紙把書包起來,免得讓婉寧發現底下還有一本非兒童讀物的散文集。
  那六十多歲的書店老闆包好了書,笑呵呵地遞給淑寧,又向婉寧等人問好,然後道:「這位小姑娘,能讀懂《資治通鑒》?那可真了不起。」
  婉寧有點尷尬地笑笑,然後對淑寧說:「我本來是要拉你們到旁邊那家店裡去的,誰想到妹妹竟跑進這家書店來了,我們快走吧。」然後二話不說,拉上芳寧就出了門。
  淑寧一頭霧水,向老闆告別一聲,拉上媛寧走出來,才發現原來隔壁是家茶室。真是的,問人要不要進茶室,幹嘛站在書店門口說?
  淑寧還沒忘記剛才婉寧奇怪的樣子,便問她:「方纔書店老闆問二姐姐,二姐姐怎麼不告訴他?你的確是讀過《資治通鑒》呀。」
  婉寧撇撇嘴:「誰耐煩去看那種要用幾十個箱子裝的大部頭?不過就是小時候看過幾卷罷了,字又小又密,看多了,把我的眼睛看壞了怎麼辦?」她扭頭望望茶室裡面,「客人好像不多,我們進裡面坐坐吧?」
  媛寧斷然否決:「不要!剛剛才喝了一肚子茶,還去什麼茶室呀?早點回去吧,不然我們又要挨罵了。」見婉寧一臉要反駁的樣子,便說道:「老太太不會罵你,但我們就逃不掉了。」
  婉寧無可奈何,只好打消了主意。幾個人一起走回外面的大街上,找到在小茶棚裡歇腳的自家車伕,重新上了車,走在回家的路上。
  芳寧一臉悶悶地坐在車裡,好像很失望的樣子。淑寧打量她好一會兒了,她就那麼想去那家茶室麼?臉上的表情那麼明顯,連媛寧都看了她好幾眼。
  回到家時,天色還早,淑寧與眾位姐妹們作別,就回到自家院子裡。剛走到上房門外,就聽到裡頭傳來佟氏驚喜的聲音:「真的麼?已經確定了?」
  然後是張保的回答:「還沒有,但玉恆大人已經說了,應該就是這一兩個月的事,陳大人已經跟吏部打過招呼了。」
  淑寧喊了一聲「阿瑪、額娘」,然後進去見到父母與哥哥都坐在屋裡,臉上帶著喜色。她行過禮,挨到母親身邊,問道:「方纔阿瑪與額娘似乎在說什麼高興的事,是什麼呀?」
  佟氏回答道:「你阿瑪今天得到的消息,陳良本大人跟吏部打過招呼了,用不了多久,你阿瑪就能得到新任命了。」
  「真的?」淑寧也覺得很驚喜,「我們能走了麼?哎喲!」她挨了父親一個腦崩:「你這孩子,就算真不願意住在這個家裡,也別說出來呀。」
  淑寧不好意思地笑笑,又說:「我今兒跟姐妹們一起出門玩兒,在一得閣遇見一個人,聽說就是陳良本大人。他不是到外地去了麼?什麼時候回來的啊?」
  張保摸摸下巴上那一點點鬍子,微笑說道:「已經回來幾天了,聽說是皇上召他回來的,只怕跟朝廷上的黨爭有些關連。」
  端寧說:「我聽佟家兩位表哥私下談論說,是因為兩派爭得太厲害了,皇上召他回來牽制一下。但他們又說,陳大人可能查到什麼不得了的事,特地回來報告皇上,然後又裝作很閒的樣子,旨在迷惑對手呢。」
  「哦?難道說……」張保想了想,才發現六隻眼睛都在望著他,於是哈哈大笑道:「這些事都跟我們家沒關係,我們只要知道,就算陳大人過兩天又再離開,也不會再有人故意為難我就行了。」
  他看著佟氏:「這樣夫人就不必再為我擔心了吧?」「夫君。」佟氏回望。兩人深情對視。
  淑寧與端寧互相對望一眼,忍住笑悄悄離開了屋子。端寧拉起妹妹沿著走廊跑出幾十尺,才禁不住笑出聲來。
  笑完了,端寧直起身來,歎息一聲:「太好了,終於能離開了。」淑寧望著他:「哥哥很不喜歡京城麼?」
  「難道你喜歡?」端寧反問道。淑寧搖搖頭:「這裡跟奉天不一樣,日子過得真辛苦。」
  端寧點點頭,道:「是啊,真辛苦。尤其是與人交往,跟在奉天時完全不一樣。」他看到妹妹用疑惑的目光望著他,苦笑道:「我在佟家族學上課,來往的不僅僅是佟家的表兄弟們,還有些來附學的權貴子弟,或是偶爾來作客的那些王孫公子。總覺得……跟在奉天時完全不同。奉天那些小王爺、小貝勒們,雖然不是全部都像桐英那樣跟我要好,有些親王府的子弟也會有些傲氣,但他們頂多就是不理會你、不與你來往罷了,大多數人都是有話直說,以禮相待的。但京城裡的這些男孩子,身份還比不上桐英呢,小小年紀便講究起身份地位,對於家世差些的同學,動輒百般欺凌,更讓人難受的,是會用十分難聽的話辱罵你。」
  他低下了頭:「我真不想在這種地方繼續待下去。」
  淑寧鼻子發酸,問道:「哥哥,他們是不是欺負過你?」端寧猛一抬頭,看著妹妹關心的眼神,笑著說:「哪能啊?那裡是佟氏族學,我好歹是佟家親眷,他們總要看主人家的臉色的。」
  淑寧卻不信:「上個月,有天你回來時,下巴青了一塊,你跟額娘說是撞在書架子上了。前幾天,你膝蓋磕傷了,還出了血,又說是下馬時不小心跌到的。其實,都是別人打的是不是?」
  端寧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說:「別告訴阿瑪和額娘,我不想他們為我擔心。」
  淑寧拉住哥哥的手,強忍住眼中的淚水,說:「我不說,但哥哥也要當心,離那些人遠遠地,別讓他們再欺負你。如果再受傷,一定要告訴我。」
  端寧憐愛地摸摸她的頭,說:「好。」
  ================我是吃過晚飯又過了一晚上的分割線================
  第二天,淑寧收到了周茵蘭的信,請她到其姑姑家去玩。淑寧報告了母親,帶著春杏,拿著昨天剛買的新書和一籃子點心,叫府中管家派了一輛小馬車,送她們出門去了。
  周茵蘭的姑姑夫家姓李,住在內城外圍的一處不大的府第裡。淑寧進門後,感到李府全家上下主僕對親戚的客人似乎都不太熱情,但她也沒理會這些事,跟著纓兒走進一座小跨院,見到了早在院中等她的周茵蘭。
  周家父母俱不在,周茵蘭說她父親出門作客去了,母親去了寺廟上香還願,只剩下她一個小姑娘和幾個下人在家。
  淑寧打量了一下這個小院,果然不能與奉天的周家府第相比,照她看來,周家人住在這裡,恐怕會有些擠。
  果然,周茵蘭的房間很小,只能放得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箱子和一個臉盆架子,箱子面上放著一床薄被,看來是纓兒的床鋪。
  床上放著幾幅繡活,其中一幅還繃在繡棚上,只做了一半。周茵蘭見淑寧在看這些東西,便連忙收起來,不好意思地笑笑:「亂糟糟地,叫妹妹見笑了。」
  淑寧微笑著搖搖頭,在床邊坐下,拿過一幅繡活看,說道:「姐姐的手藝越發好了,只是這大熱天的,怎麼做這麼厚的活計?莫非……」她揚了揚那幅鴛鴦戲水的紅帕子,「姐姐是在做自己的嫁妝?」
  周茵蘭紅著臉扯回帕子,笑罵道:「休得胡說!這是幫我表姐做的東西,她今年冬天就要出嫁了。」
  淑寧卻有幾分詫異:「怎麼你表姐的嫁妝,還要你來做?」
  周茵蘭苦笑道:「如今我夜夜都做到二更才睡下呢,沒法子,寄人籬下,主人家有所要求,總不好推遲的。」
  淑寧生氣了:「難道他們把親戚都當成是長工了麼?周伯父怎麼也肯?!」
  周茵蘭忙安撫她道:「別生氣了,我爹說了,只是表表心意,就當是多謝李家這一年來免費借房子給我們住。再說……」她起身看看窗外,確信沒人了再回來,在淑寧的耳邊低聲說道:「我爹已經打聽過了,吏部已經有了新的任命,再過兩天,就能下來了。」
  淑寧一陣喜意:「真的?」「真的,就在安徽,我爹說,可能是個道台。」周茵蘭笑著說。
  怪不得她現在的樣子不像上回到伯爵府作客時那樣憂鬱,淑寧也為好朋友高興,想到自家昨天也得了好的風聲,不禁想道:「陳良本大叔,多謝你了。」
  為了幫輕一下周茵蘭,淑寧臨走時,自告奮勇地領了兩幅簡單的繡活回家幫忙做。周茵蘭扭不過她,只得應了。
  回程時,淑寧坐在小馬車上,心情輕快。春杏饒有興趣地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面熱鬧的街景,時不時地被小販的叫賣聲吸引過去,不斷地大呼小叫著「哎呀,姑娘,那裡有賣包子!」「姑娘快看,是冰糖葫蘆!」「好漂亮的簪子啊」或是「前面有賣藝的」。淑寧微笑地聽著她的聲音,偶爾也冒出頭去瞧兩眼。
  估計走完一半的大街了,淑寧又聽到春杏叫道:「哎呀,姑娘,那不是二姑娘嗎?她跟幾個挺富貴的男孩子在一起逛街呢。」淑寧一凜,低聲道:「快縮回頭來,別讓她發現你!」
  春杏回頭望望淑寧:「她已經看見了,趕車的大叔招呼她了。」
  居然忘了還有一個人!
  這時馬車外面傳來婉寧的聲音:「三妹妹,快下來,我介紹幾個朋友給你。」
正文 五十三、四四 
  淑寧洩氣地歎息一聲,掀起簾子往外瞧,果然看到婉寧在向她招手,旁邊跟著三四個與她差不多年紀的男孩,都是不認得的。
  淑寧下得車來,還未行完禮,便被婉寧扯過去,為她和幾個男孩子介紹起來。其中有兩個居然是四阿哥和五阿哥!
  婉寧大姐,你還沒死心嗎?你到底想做什麼啊?
  兩位阿哥對她只是冷淡地點點頭,另外一個看來是大臣之子的男孩兒,年紀大些的,笑著問了她幾個問題,她回答得中規中矩,毫無有趣之處。漸漸地,那男孩便對她失了興趣,轉身跟婉寧和五阿哥談起旁邊一個小攤子上的貨物來。
  淑寧站在很邊上很邊上的地方,正打算盡可能地隱藏自己的氣息,如果婉寧他們能不知不覺地忘掉自己的存在,走遠些就行了,那她就可以悄悄兒回到馬車上,繼續回家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原來坐的那輛小馬車,因為擋住了行人的道路,只好往前移了幾米,反倒離她更遠了。她根本無法在婉寧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爬上車。
  正當她為此煩惱時,旁邊傳來一陣咳嗽聲。她回頭一看,瞪大了眼,居然是四四!
  他要幹什麼?
  四四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你是前任奉天府治中張保的女兒,對不對?」
  淑寧低頭應了聲:「是。」
  「令堂……」他頓了頓,「是不是姓佟?」
  咦?他怎麼知道的?
  「那年我跟皇……父親去奉天,有人送來兩件棉襖和一些吃食,但又沒留下名號,底下人問得緊了,才說是佟氏族人送的,我已經問過了,住在奉天的佟氏族人,並沒有送過那些東西。唯一可能的,就是令堂。」
  居然……這樣都能查得到?太厲害了!既然如此,再隱瞞就顯得太矯情了。
  「是,家母的確有送過一些東西,不過因為是外官家眷,擔心會給四……四少爺惹來麻煩,因此才借佟氏族人的名義送去的,並沒有別的意思。」淑寧小心翼翼地回答。
  四四又沉默了,在淑寧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才開口道:「衣服很暖和,我沒想到奉天的冬天那麼冷,如果不是兩件棉襖,我一定會生病的,而且衣裳又不顯眼,除了貼身侍候我的人,別人都沒發現。」
  她該說什麼?淑寧不知如何應對,只好也學著沉默不語。
  「我本來以為……是有人故意要巴結……誰知,連名字都沒留下……」他努力地想著該說什麼話,「呃……你替我謝謝……令堂吧。」
  老媽知道了會很高興吧?
  淑寧想起最近有些坐立不安的母親,宅院裡流傳的風言風語她也有所耳聞。「要不要做點什麼轉移一下母親的注意力呢?」淑寧轉頭望了望四四的側面,心裡想道:「反正現在已經跟這位未來的皇帝搭上線了,雖然不想被攪和進奪嫡的漩渦中,但小小的示好應該無所謂吧?」
  她想了想,小心地說道:「家母……據說從前與先逝的佟娘娘感情很好,可家母自離京到奉天之後,與佟娘娘間的書信來往就幾乎斷了,比從前疏遠許多,因此,佟娘娘過世時,家母很難過、很愧疚。聽聞您來奉天,就擔心您會不習慣那裡的寒冬,特地托人送些東西進宮去。但又擔心您會誤會,因此才沒留名號。」
  四四想了想,問:「聽說令尊最近在候新缺,是不是不大順利?」
  淑寧忙說道:「這件事家父自有主意,您千萬別理會。我額娘說過,我們家總是外臣,讓人知道了,可不是玩的。」開玩笑!現在事情已經有了眉目,你一插手,搞不好就節外生枝了。
  她望著四四道:「其實家母只是移情……並沒有別的意思,您也不必想得太多。除了家母與我,我們家其他人都不知道這件事。」她瞄了一眼前面的婉寧,「您只當是宮外找的不收錢的裁縫送來的衣裳就好。家母回京後,總想著給您做幾件衣裳,偏又不知道您現在的身量……如今知道了,她會很高興能給您做衣裳的。」
  四四盯了她好一會兒,害她大氣都不敢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移開視線,小聲說:「如果……你們想找人送東西給我,卻又不想讓旁人知道的話,不要去托宮裡的關係,去找南瓜胡同,左手第二戶的小院子,姓王的,是我身邊一個王公公在宮外置的宅子。他為人可靠,也不打眼,你們有東西,只管送到那裡去,只是吃食就不用了。」
  他臉上微微露出一點笑意,但很快又止住了:「衣服料子不必太好,一般上造的就行,樣式越簡單越好,要盡可能不打眼的。」
  淑寧小聲問:「您喜歡什麼顏色?」
  「青的藍的,黑的白的褐的,總之是素淨的顏色就行,不要花紋。」
  「是,知道了。」
  好像在進行地下工作一樣,兩人迅速交換了幾句信息,就沉默下來。
  淑寧仔細背好地址,無意中看了四四一眼,發現他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便微微笑道:「您不必不好意思,橫豎家母如今懷胎近六月,整日閒著沒事,正有空呢。」
  四四點點頭,見婉寧則掉過頭正往他們這邊走,便趕上幾步,加入到其他男孩子當中。
  婉寧在淑寧面前站定,問道:「方纔四阿哥在跟你說話嗎?說了些什麼?」
  淑寧搖搖頭:「也沒什麼,他在問候我母親。」
  「你母親?三嬸?」婉寧迷惑不解,淑寧感到又好氣又好笑:「我母親姓佟!跟那位四少爺的養母是堂姐妹!」雖然知道她其實很迷糊,想不到連自家人的親戚關係都沒弄清楚。
  淑寧沒好氣地看她一眼:「二姐姐繼續玩吧,我先回去了。」說罷就不理她在後面大呼小叫,直接走向馬車,爬上去吩咐一聲,走了。
  回到家,向母親報告了在周家作客的情形,見周圍人來人往的,不好提起四四的事,便告退下來,回到自己房中做起周茵蘭的活計。直到了吃飯的時間,才放下手中的針線。她轉轉有些僵硬的脖子,伸伸懶腰,走到廊下招呼正在玩撿香包的春杏,打算先去吃飯。
  這時院門外風風火火地衝進來一個身影,一把抱住她:「三妹妹,你剛才走那麼快幹什麼?我還有事沒問清楚呢!」
  淑寧和春杏都被她嚇了一跳,春杏怯怯地叫了聲:「二、二姑娘。」婉寧笑咪咪地應了她一聲,看到她手裡的香包,忽然來了興趣:「這是什麼?是遊戲嗎?」
  不好!她會起疑心的!
  淑寧面上雖沒露出表情,但心裡卻極緊張,她看著春杏把這種遊戲的規則和來歷告訴婉寧,然後看著婉寧對她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婉寧揮揮手支走了春杏,然後才正色望著淑寧,過了好一會兒才對她說:「天王蓋地虎。」(淑寧:我囧。)
  淑寧眨眨眼睛,裝作不解地問:「二姐姐在說什麼?這是詩麼?還是對句?」
  婉寧跟著眨眨眼,又問道:「同志們辛苦了。」
  淑寧又眨眨眼:「啊?二、二姐?你是在說我辛苦麼?雖然方才做針線活是有些累,但並不算辛苦。」
  婉寧盯了她一會兒,忽然洩了氣:「算了,是我想太多了,這怎麼可能啊?」然後抬頭問她道:「這種遊戲,你是從哪兒學來的?」
  淑寧微笑道:「是一本雜書上記載的,聽說是前明時候民間流行一時的閨閣遊戲,我也是猜著想出來的,在奉天有很多人喜歡玩呢。二姐姐也喜歡麼?」
  婉寧笑了笑:「我不是這個意思。」然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突地拉住了淑寧的手,「先別管這個,方才在街上時,你說三嬸跟四阿哥是親戚,我怎麼不知道?」
  淑寧沒好氣地說:「全府的人都知道,我哥哥如今還在佟家族學上學呢。我怎麼知道二姐姐不知道?我還以為你早就知道了呢。不過是遠親,而且佟娘娘又不是四阿哥親娘,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你不懂,這很重要,我都不知道原來我們家跟他還有親戚關係,早點擺出這個關係來,說不定他就不會對我那麼冷淡了。」婉寧一臉懊腦。
  喂喂喂,你想幹什麼?淑寧瞇起眼睛,口氣也冷了下來:「不管怎麼說,我們家並沒有跟他來往的打算,遇上了說幾句話是一件事,特地以親戚名義去結交又是另一回事了。」開玩笑,憑你這種輕狂的性子,可別朋友當不成,反而闖了禍都不知道!
  婉寧沒在意地揮揮手:「放心放心,我跟他現在已經是朋友了,就算他有點冷淡,遲早也會熟絡起來。」
  看來把四四的事告訴母親時,要做點防範措施才行。
  婉寧又看了看她,皺了皺眉頭,說:「說起來,今天在場的人還有五阿哥啊,你居然理都沒理他,反而跟四阿哥聊了那麼久,太奇怪了。」她伸手拍拍淑寧的雙肩,鄭重地說:「四阿哥你還是離他遠點好,其實五阿哥也很不錯的,你跟他多點來往吧,相信我,好嗎?」
  她的大眼就一直盯著淑寧,搞得淑寧心裡毛毛的,幸好這時丫環們來說開飯了,她才鬆開了手,笑了笑,離開了槐院。
  淑寧被她奇怪的舉動搞得一頭霧水,頂著滿頭問號往正房走去,想著等會兒要告訴春杏把她那個萬花筒收好了,別讓人看見才行。走到一半,忽然起了一個念頭:「婉寧是穿的,而且看來很熟悉清穿小說,看她有意識地拉攏四四和未來的四四老婆,又這樣兩次三番地叫自己與五阿哥交往,難道說……」
  她馬上就被自己的想法囧到了。
  難道歷史上的我,是老五的老婆或者小老婆嗎?!
正文 五十四、茶室 
  淑寧雖然被這個想法囧到,但她實在是記不清歷史上老五的老婆或小老婆都是誰了,想想自己家,雖然老爹官位不高,但家族卻是所謂的「著姓大族」,家中的女孩當個皇子福晉也不是不可能的,而且仔細想來,伯爵府裡的這些長輩們縱容婉寧與皇子交往,說不定也是抱著這種心思。
  回想早已模糊的記憶,五阿哥在九龍奪嫡中似乎並沒有什麼突出表現,後來的下場也不大清楚,不過她還記得,除了十三和最小的幾個阿哥,雍正的兄弟中還沒幾個是有好下場的。她才不會給自己找麻煩呢。
  而且對於淑寧來說,這個世界的歷史跟她穿越前所知道的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就算她本來應該嫁給五阿哥,日後不嫁也不會造成什麼嚴重後果,歷史會自行調節,在幾十年或一百年後回到原來的軌道上的。
  於是,她就把這件事拋到腦後去了。
  晚上正房裡沒旁人時,淑寧悄悄把白天遇到四阿哥的事告訴了母親,又說了跟四阿哥約定好的物品傳送渠道,佟氏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到這件事上。
  看著母親絮絮叨叨地說著夏天什麼料子做衣服最涼快、什麼款式最不打眼又最舒服,淑寧有點頭痛,連忙按住母親,鄭重對她說:「額娘,雖然說我們如今有辦法暗中送東西給四阿哥,但還是不要讓人知道這件事比較好。額娘你也別露了痕跡,讓人起疑心。」
  佟氏雖然接受了,卻還有些不解:「為什麼要這樣偷偷摸摸的?雖說皇子不得與外臣結交,但是叔父大人跟四阿哥有來往不是嗎?我也是佟家人,光明正大去做就好了。再說,大房的婉寧不是還跟四阿哥交朋友嗎?」
  就是因為有她在,才要偷偷摸摸!那位大姐就是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淑寧正色道:「額娘,規矩就是規矩,外叔祖是正經外戚,而我們到底隔了一層,雖說如今我們私底下送東西,只是額娘對四阿哥的關心,但是讓外面的人知道,會怎麼看就難說了,如果被人曲解,不但阿瑪會受到影響,連四阿哥也會被責難吧?而婉寧姐姐與皇子交往,別人可以當成是小孩子興趣相投,才會在一起玩,但額娘是大人,是不一樣的。」
  她轉身聚來文房四寶,放在桌面上,對母親說:「因此,你可以在第一次送東西到南瓜胡同時,附上一封信,責備我小孩子不知輕重,才會如此魯莽地做下這種約定。然後再說,請四阿哥裝作不知道有我們這一家親戚,只當每次送去的東西是那位王公公孝敬的就好,無論我們家遇到什麼事,都不要插手,一切都要以自身安好為要。最後再提點一下,如果再有別人像我們一樣對他示好,千萬要確定對方不懷惡意才能放下戒心。如果能再請他對婉寧姐姐保密這件事,就再好不過了。」
  佟氏雙眼深深地看著女兒,歎了一口氣:「有時額娘真是懷疑,是怎麼把你養成這副厲害的樣子的?雖然人人都誇獎你婉寧姐姐聰明過人,照額娘看來,咱們淑寧才是最深藏不露的那個,不是嗎?」
  淑寧不好意思地笑了:「額娘怎麼這樣說?只要是為了家裡好,女兒什麼都會去做的。不過沒事的時候,女兒就是額娘的小棉襖。」她蹭到母親身邊撒著嬌,惹得佟氏都忍不住笑了。
  事情就這樣定下了。佟氏悄悄叫來二嫫幫忙,做好了兩件質地很好樣式普通的夏天穿的男孩衣飾,還在下擺留了餘地,以便讓穿的人在身量長高後還能放長繼續穿。然後悄悄吩咐了長福,讓他帶著信和衣服並兩盒子同仁堂的仁丹,避了人送到南瓜胡同去了。一個多時辰後長福回轉,回話說那家的人收下了。
  這件事佟氏只是私底下告訴了張保,連兒子都沒讓他知道。之後就在有空閒時,打著為兒子做衣裳的名義,做一式兩件大小不同的衣服,只是其中一件要送出去的,多做了些手腳,讓人不會發現兩件衣服是出自一人之手。南瓜胡同那邊從沒回過信,佟氏這邊也是暗地裡從事。
  婉寧對淑寧的懷疑只持續了兩天,就在看到淑寧上課時總是把蔡先生某位「得意門生」所「創作」的一首曲子彈錯、而且錯得不是一點半點以後,完全消失了。之後她還是會邀淑寧一起出門玩,而淑寧在衡量了課業的進度之後,三四次中也會答應她一回,而且注意避開了會見到某些人的場合,只和自家堂姐妹們外出。
  一天,婉寧拉著淑寧和芳寧出門,卻沒叫上媛寧。芳寧問起怎麼不見四妹妹,婉寧就一臉惋惜地說:「不是我不叫她,實在是她今兒一早就跟著二嬸回娘家去了,我是臨時起意要請姐妹們去喝茶的,如今缺了她,我也覺得好可惜。」
  芳寧沒說什麼,淑寧卻在暗自腹誹:大姐,你戲做得真假!
  今天的目的地卻是婉寧與芳寧常去的一家茶室,就是上回淑寧和她們一起出門時路過卻沒進去的那家。婉寧興致勃勃地向堂妹介紹那家店:「跟其他茶室完全不一樣,很清靜,一進去就讓人覺得自己高雅起來,茶也很好喝,更難得的,是店主人實在博學不凡。有很多達官貴人或文人雅士都喜歡去那裡坐坐,感受一下書香味。而且那家茶室有一點很特別,就是會每個月更換店裡掛的字畫,而那些字畫,全都是客人的佳作。凡是自家作品被掛出來的人,都覺得是莫大的榮耀呢。」
  這個點子倒是不錯,很可以滿足客人的虛榮心。淑寧看著婉寧的神情,心中一動:「難道這是二姐姐出的主意?」婉寧卻訕訕地道:「不是,雖然我也有想到,不過有人比我早一步提出來了。」
  原來如此。
  很快婉寧又高興起來:「不過上回我們去時,范老闆曾經提過,今天會換新字畫,以『花』為主題,其中就有我的一首詩呢。」
  咦咦咦???真的嗎?淑寧很懷疑地想道:「你真的能作出詩來嗎?不會又是抄的吧?」不過想想,還能抄誰的呀,婉寧也的確是有點真才學的,說不定真是她自己作的呢。
  芳寧一路都很安靜,但看得出她很高興到那家茶室去。半路上婉寧被路邊小攤子上的貨物吸引時,還是芳寧大力勸她放棄的,難得看到她這麼有魄力的時候。
  茶室的確很不錯,環境很幽雅,此時天色尚早,還沒什麼客人,那位范老闆很熱情地招待了她們一行人,還特地帶她們到裡面的雅間去坐。
  范老闆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兒子,長得很清秀,一臉書卷氣,卻又不顯得瘦弱,雖然還是少年,已經頗有「玉樹臨風」的感覺,連淑寧都不得不承認,單論相貌的話,自家老哥恐怕還略遜一籌。
  少年名叫范錦春,據婉寧說,已經考上了秀才,只是年紀還小,打算過兩年再去考舉人。婉寧與他們很熟,這很正常,但想不到連芳寧也對這兩父子的事這麼瞭解,倒頗令淑寧吃驚。
  范錦春給她們示範了茶道,動作很好看,邊示範還邊講解些與茶有關的典故詩詞什麼的,談吐相當不凡。淑寧聽得津津有味,心想:怪不得婉寧喜歡來,原來有這麼一位美貌與智慧並存的小帥哥在啊。
  只談了一會兒,婉寧就說:「方纔進門時沒留心看,外頭已經掛上新字畫了吧?三妹妹,你陪我一起去瞧瞧如何?」淑寧覺得有些掃興,她還想繼續聽呢,不過她對婉寧作的詩也很有興趣,便跟著她出去了。
  一看牆上掛的婉寧大作,淑寧又被囧到了。那是一首《詠白海棠》:「珍重芳姿晝掩門,自攜手甕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階影,冰雪招來露砌魂。淡極始知花更艷,愁多焉得玉無痕。欲償白帝宜清潔,不語婷婷日又昏。」(淑寧:居然連《紅樓夢》都不放過嗎?)
  她忍不住有點佩服這位大姐,居然連《紅樓夢》裡的詩都記得那麼清楚,這也算是一種才華的體現吧?
  只是一看到婉寧那副得意樣兒,她又佩服不起來:你有什麼好得意的,又不真是你自己作的。
  婉寧並不知道淑寧此時的想法,還特地回頭問她:「三妹妹覺得這詩怎麼樣?這是范錦春親自抄的,還不錯吧?」淑寧抿著嘴笑說:「是,『詩』寫得真好,二姐姐真『了不起』。」
  婉寧什麼也沒聽出來,只是笑著說:「去年秋天有人送了一盆白海棠給我們家,那花真的很漂亮,我也是一時有感,才寫出這個來。」
  淑寧道:「雖然說是詠花,但照妹妹看來,更像是在詠人呢,就好像是一位白海棠仙子。」
  「可不正是仙子麼?」范老闆笑呵呵地走過來,手裡的托盤放著兩盞茶,「雖然婉姑娘是這樣活潑的性子,但能寫出這樣的詩來,真不愧是大家閨秀呢。」
  淑寧陪著他笑:婉大姐,你怎麼就不挑挑,偏偏拿這麼一首「端莊穩重」的詩來抄啊?太不符合你的性格,會被人懷疑的哦。
  婉寧訕訕一笑,連忙談論起其他的字畫來:「咦,這首詩寫得不錯嘛,原來是這個人寫的,我見過,樣子長得有點難看。……咦?這一首……『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這是誰寫的?」她猛地轉過頭來問范老闆,一臉震驚。
  范老闆被她嚇到,一時說不出話來。淑寧明白她為什麼震驚,便答道:「上面不是有署名麼?陳善才,是陳良本大人的詩作,很有名的。姐姐沒聽說過?」
  「陳良本?」婉寧死盯著淑寧,「就是上次在茶樓裡見過的那個?那個娶了好多老婆的大官?」
  淑寧點點頭,很有興趣想知道婉寧會有什麼反應。
正文 五十五、分歧(上) 
  只見婉寧忽然沉默了下來,然後詭異地笑了:「那麼說,他上次來聽說書,其實……」然後抬眼望見淑寧和范老闆都在看著她,便揚起了笑臉道:「我沒事,只是想到些有趣的事罷了。」
  范老闆理解地點點頭,把茶遞給她姐妹倆,回櫃檯去了。淑寧問道:「什麼有趣的事?跟那位陳大人有關麼?」
  婉寧笑笑說:「有關,我正在想,什麼時候到他家去玩玩呢。」
  大姐,那可是個利害的主兒,你可別把小命給玩沒了。
  不過淑寧還是很好心地把最新消息告訴了她:「姐姐要去陳大人府上?可陳大人昨兒個就離開京城了呀,我阿瑪還去送他了呢。」
  然後就看見婉寧一臉失望地洩了氣:「怎麼這樣?!算了,只好等他回來再說了。」
  淑寧暗中偷笑,然後才想起她們出來已經有一會兒,便說:「出來這麼久了,只留大姐姐一個在裡頭不大好,我們回去吧。」
  婉寧不在乎地搖搖手:「沒關係,大姐姐在裡頭學茶道呢,如果我們進去,反而會打攪他們。」
  淑寧很奇怪她這麼說,便道:「原來大姐姐是在學茶道嗎?我也想學一學,去看看吧。」
  婉寧卻拉住了她:「那有什麼好學的,你就陪我在這裡看看字畫不好麼?」
  沒什麼好學的話,芳寧又為什麼要學?淑寧有點起疑心,難道她們兩個進雅室會對芳寧有什麼影響嗎?不過現在裡面就只有芳寧和范錦春兩人在,雖然說是孤男寡女,可都是十幾歲的小孩子,應不會有什麼問題才對。
  於是她便留下來陪婉寧看其他的字畫,只是後來有了兩三撥客人來,她不想跟陌生人擠在一起,便不顧婉寧勸說,硬是拉她回到了雅室。
  雅室中,范錦春正在教芳寧斟茶的手勢,看起來教得很認真,芳寧學得也很認真,只是臉上帶著不自然的紅暈,眼中微微露著一抹羞澀。淑寧皺了皺眉頭,望向婉寧,見她只是一副笑咪咪的樣子,聽著范錦春的講解。
  回到伯爵府後,淑寧拉了拉婉寧的手,說道:「二姐姐,我有話想跟你說,你到我屋裡來好不好?」婉寧疑惑地跟著去了。
  進了房,淑寧吩咐春杏:「你去外頭守著,若有人來,就告訴我一聲。」春杏應了。婉寧忍不住笑問:「什麼事這麼神秘?還要避著人?」
  淑寧關上房門,走到她面前問:「二姐姐,我問你,你當初是怎麼知道那間茶室的?」
  婉寧感到很奇怪,但還是回答了她:「就是我那個花花公子表哥奎叔,有一回他帶我們姐妹三個出去玩,就帶我們去了那裡,自己卻跑得不見蹤影,我們只好在那裡喝茶,覺得那店不錯,之後就常去了。」
  淑寧繼續問道:「二姐姐曾說過那裡的客人都是些文人墨客或達官貴人,而且今日見到的那幾個茶客,說話酸得很,又嫌我們小孩子家不懂事。可見,那家茶室不是我們這樣的孩子去的地方,對不對?」
  婉寧笑著說:「做生意而已,人家又沒說小孩子不能去,三妹妹不用擔心。」
  淑寧想了想,道:「既然那不是我們去的地方,以後姐姐們也不要去了吧,要喝茶到一得閣就可以了呀。」
  婉寧說:「那怎麼一樣,而且芳寧姐還要學茶道呢。」
  這人怎麼就那麼遲鈍呢?
  淑寧決定說得明白些:「要學茶道,不如正經請個先生來教,總比到外面店舖裡學的強,況且那個范錦春又不是什麼名師。大姐姐跟我們不太一樣,整天跟一個男孩子在一間屋子裡見面,會惹人說閒話的,還是避避嫌的好。」
  婉寧笑著拍拍淑寧的頭:「小鬼靈精,你從哪裡學到這些東西的?有人說閒話就讓人說去,芳寧姐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淑寧開始有點生氣了:「自己想做的事?如果大姐姐是想學茶道,大可以請教蔡先生,他也是個愛茶之人。如果大姐姐想做的事是跟那個范錦春見面,我們就該攔著她才是。」
  「攔著她?為什麼?」
  「那是當然了,這是不對的!」
  婉寧輕拍淑寧的臉頰,道:「怎麼會不對呢?愛情無對錯,而且是無分貴賤的。」她雙手在胸前緊握,臉朝著天花板方向微微抬起,一臉憧憬:「而且初戀是人類最美好的感情了。」她頓了頓,放下雙手:「算了,你小孩子也不懂這些,等你長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她又拍了拍淑寧的頭:「這件事,你就當不知道好了,千萬別跟人說,啊?乖--」然後就甩甩袖子走了。
  淑寧感到心中有一股怒氣慢慢升起:這是與芳寧一生幸福攸關的事,你怎麼可以說得這麼輕巧?既然你也知道愛情無分貴賤,也就是說,你很清楚地知道芳寧與范錦春之間的身份差異有多麼巨大。且不說自家是官,有超品的爵位,而芳寧是未來家主的親生女兒;范錦春雖然有功名在身,也認識幾個達官貴人,但到底還是商家子弟。就算他日後中了進士做了官,也還有一條「滿漢不通婚」的法律橫在他與芳寧之間。就算到時婉寧神通廣大地幫他們得到宮中貴人的指婚,那也不知是多少年後的事情了,而芳寧,明年就要參加選秀!
  他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與其日後痛苦,還不如在一開始就把這種感情扼殺在萌芽之中。無論如何,以芳寧現在還這麼「少女」的年齡,就算對某個漂亮小男孩產生好感,也不過是青春期萌動而已,只要不再見面,很快就會忘記的。
  可是,偏偏有一個婉寧,不但不制止她這種危險的感情,還要推波助瀾,故意給他們製造見面的機會。如果……如果府裡的長輩們知道這件事,不但芳寧會受到懲罰,連范錦春也會倒霉的!
  婉寧啊婉寧,以往你愛玩就算了,我就當是在看戲,可這件事不是玩的,這不是小說,他們都是真真正正存在的人啊!
  淑寧自回家後,就一直在想這件事,晚上也睡不好。她腦海中好像有兩個小人,一個說:「管她那麼多呢,芳寧怎麼樣都跟我沒關係,何必去跟婉寧對著幹?會惹麻煩的。」另一個說:「好歹是大堂姐嘛,難道明知是坑還看著她去跳嗎?難道明知婉寧做錯事,還看著她繼續害人嗎?」
  早上她頂著兩個黑眼圈醒過來,發現自己還是狠不下心旁觀,於是下了決定:既然那個白癡清穿女講不聽,就直接找當事人好了!
  ==============我是位於竹院裡芳寧閨房的的分割線===============
  芳寧聽了淑寧的話,絞著帕子嚅嚅地道:「二妹妹說過,她會幫我求老太太,只要老太太答應了……」
  天真的女孩。
  淑寧正色問她:「大姐姐,你老實告訴我,你真那麼喜歡那個范錦春嗎?」
  芳寧紅了臉,扭扭捏捏地說:「我只是……覺得他人很好,很親切……而且學問又好。那些詩啊詞啊,我不大懂,拿去問二妹妹,她又嫌我笨,怎麼說都不明白,最後都煩了。而小范公子……總是很耐心地解給我聽,他真的是很好的人。」
  「就是這樣?那你怎麼認為自己是喜歡他呢?」淑寧緊追不捨。
  「第二次從那家茶室回來的時候,二妹妹問我怎麼總是臉紅,我說看到小范公子,總覺得不好意思,她就取笑我是思春了……」芳寧低著頭小聲說話,「我那時才知道是喜歡上了他。然後,見得越多,就越覺得他好……」然後她又猛抬起頭來緊張地說:「可我們之間絕對是規規矩矩的,他……他其實並不知道我的心意……」
  居然還是單戀!!
  慢著,照芳寧這麼說,其實只是婉寧認為芳寧喜歡范錦春而已,而芳寧一向聽妹妹的,糊里糊塗地就以為真是這樣。仔細想來,芳寧以前很少外出,性子又懦弱,見到陌生男子,而且是位言語溫柔的小帥哥,臉會紅也不奇怪,如果不是婉寧製造機會讓她繼續與對方見面,恐怕早就把這個人忘光了!
  既然如此,那就好辦了!
  淑寧很嚴肅地將芳寧與范錦春之間的現實告訴了她,讓她知道他們兩人之間是不可能的,不論是父母親人,還是家族,都不可能同意他們之間有結果。最後還補充了一句:「其實大姐姐自己也不是真的那麼喜歡他吧?覺得那個人很好,和喜歡那個人是兩碼事,大姐姐要想清楚才好。」
  芳寧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道:「其實這些……我都知道,可二妹妹說,萬事有她,她會求老太太成全我們的。」
  「難道你就把所有希望都壓在二姐姐身上了嗎?」淑寧恨不得點醒這個中了婉寧的毒的堂姐,「我聽老太太和大伯母說起,你明年就要選秀了,到時候怎麼辦?」
  「選秀……我不一定能選上的,而且二妹妹說了,到時候可以報疾病或是殘疾什麼的,或者找人頂替,她說很多人都是這麼做的……」芳寧有些不安。
  天啊,地啊,婉大姐,你在想什麼啊?你以為真的是清穿小說,女主一穿越,就能頂替大戶人家小姐進宮選秀,而且還跟阿哥們來個三角四角戀嗎?那都是不可能的!
  她記得很清楚,肅雲珠曾提起她家的一個遠親,也是武官,在京中官居二品,戰功赫赫,又有封爵,就因為溺愛獨生女兒,找了個丫環頂替她入宮選秀,結果被發現了,不但丟了爵位,還被貶到寧古塔去當個小小的千總。大伯父怎麼可能肯為了一向不寵愛的庶出女兒冒這樣的險?!!
  芳寧聽她講了這件事,也變得六神無主了:「這、這怎麼辦?阿瑪不會答應的……」
  淑寧鄭重道:「就算老太太和大伯父、大伯母再疼二姐姐,也不可能會答應的。大姐姐,趁現在還來得及,你就死了這個心吧,況且你也說了,范錦春並不知道你的心思,如果日後出事連累了他,豈不是太無辜了麼?」
  「咣!」房門猛地打開了,婉寧闖了進來,大聲喊道:「夠了!你不要再說下去了!」
正文 五十六、分歧(下) 
  婉寧生氣地走進來,對著淑寧大聲說道:「這事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憑什麼來多管閒事?!」
  淑寧看到外頭幾個丫環在那裡探頭探腦,忙走過去趕走她們,又吩咐芳寧的貼身丫環守好門口,才重新關上房門走回來。
  婉寧也知自己方才是魯莽了,只是臉上有些下不來,便僵硬著聲音問道:「你怎麼不回答?為什麼要跑過來對芳寧姐說這些奇奇怪怪的話?」
  淑寧沒好氣地說:「二姐姐才奇怪吧?大姐姐才多大年紀,你就讓她跟男孩子相處?而且還不許我攔著。」
  婉寧說:「為什麼要攔著?就因為范錦春家世差些嗎?這太不公平了!怎麼能因為這些小事就拆開他們兩個?」
  「范錦春對大姐姐有沒有意思還難說呢,而且這些怎麼能算是小事?」
  「怎麼不是小事?我知道他們之間有差距,但只要我在奶奶面前多替他們說幾句好話,她一向對我千依百順……」
  「就算祖母答應了,那明年的選秀又怎麼辦?難道你真要找人頂替大姐姐嗎?大伯父絕不會答應的!」
  「那就報病報殘疾好了,給點錢就能擺平了。」
  「你天天拉著她上街逛,轉眼又說她有殘疾有重病?誰會信啊?」
  「就算真要選秀,也可以動動手腳,收買宮裡的人,或者直接求皇太后幫忙,讓芳寧姐落選就行!」婉寧指著芳寧的臉對淑寧說道,「你看她的模樣,就知道這種事很容易就能做到。而且太后向來喜歡我,五阿哥又好說話,只要他們說兩句話,芳寧姐就會被刷下來了。」
  芳寧的臉已經紅得快滴出血來了。
  淑寧暫且相信婉寧能做到這點:「就算真能自行婚配,你又怎麼能保證祖母和大伯父大伯母他們放棄與高門大族聯姻的機會,答應把長女許配給一個茶室老闆的兒子呢?」
  「我說過了,只要去求奶奶……」
  「二姐姐就那麼確信,祖母會因為疼愛你,犧牲家族的利益嗎?難道二姐姐不會覺得你這話太過自信了嗎?」
  問題又回到原點,一切的關鍵在於,府裡的長輩們是否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淑寧不認為他們會答應。當年自家老爹只是因為官位低些,就在家中受盡白眼,升上五品之後,情況才有所改善,但到現在還是不受重視。這麼勢利的家族,怎麼可能會因為一個女兒的話,就放棄利用另一個女兒進行政治聯姻以鞏固自家權勢的機會呢?
  她轉過頭直接問芳寧:「大姐姐,這是你的事,你拿主意吧,難道你真的寧願違逆祖母、大伯父和大伯母的意願,也要和范錦春在一起嗎?」
  芳寧動了動嘴唇:「我……我其實……」
  婉寧卻看不下去了:「夠了!三妹妹,我原本還以為你是個還不錯的人,誰知道我看走眼了。你要麼是像媛寧一樣妒忌我得寵,所以千方百計說我壞話、壞我事情!要麼,就是被封建思想毒害,拿著那些所謂的大道理,就來棒打鴛鴦的壞人!」
  她纖指一伸,「你出去!我們再也不要跟你來往了,你也不要再來迷惑芳寧姐!」
  淑寧一挑眉,二話不說就走人。你以為我願意管你啊?我好意阻止你害人,你居然反而說我棒打鴛鴦?老娘還不高興理你呢!
  淑寧強壓著心頭怒火,大步踏在回槐院的路上,一路遇到的丫環僕從,個個都噤若寒蟬。她一想到剛才出門的時候,聽到婉寧對芳寧說「姐姐放心吧,一切有我」,心裡的火就更盛了。
  可惡!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清穿女!就讓你闖禍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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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靜下來後,淑寧開始反思自己的行為。一直以來,對於婉寧做的事,她都是冷眼旁觀的,還帶著看戲的意思,為什麼今天會這麼不冷靜,跟婉寧吵翻了呢?
  其實她也有想過,自己的性子與婉寧天差地別,遲早會產生分歧,並發生衝突的,沒料到這種事來得那麼快,而且起因居然是此前甚少來往的芳寧。
  她認為在這種封建社會裡,像她們這種背景的女孩子,如果可以選擇,就應該盡可能選擇容易被大眾承認的婚姻。因為生活本就不易,何苦還要給自己找麻煩?如果說,芳寧喜歡並與之交往的,是一位門戶相當,或至少身份背景相差不大的少年,那她就完全不會理會這件事。她承認,在這個問題上,她的想法是太過現實、太過封建了。
  但在婉寧看來,愛情本身的意義大過一切,只要是真心相愛,身份啊地位啊全都不是問題,只要她親自出馬,那些皇帝啊太后啊娘娘啊老太太啊什麼的一受感動,一定就放他們一馬的。即使他們不願放,也能成就一段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佳話,以供後人景仰。因此在她看來,以現實原因逼芳寧放棄純真的「初戀」的淑寧就是那棒打鴛鴦的惡魔。
  淑寧看不慣婉寧的隨興與輕率,婉寧則認為淑寧是在質疑自己的能力,這是對其尊嚴的冒犯。
  淑寧撫著額角,感到有些頭痛。其實,像婉寧那樣張揚而耀眼地活著,無所顧忌,她心裡不是不羨慕的,只是一直以來的理智限制了她,讓她下意識地選擇了低調的生存方式,在她的內心,還是有點嚮往那種不受拘束的人生。但在芳寧這件事上,婉寧把親姐姐帶上了一條佈滿荊棘的道路,讓她感到無比的失望與憤怒,這才是她失控的根本原因吧?
  但這也使她最終明白了,她的人生觀、穿越觀跟婉寧全然不同,根本不需要去羨慕別人,從今往後,她只要過屬於自己的人生就好。至於婉寧,隨她去吧。
  這樣一想,她就馬上回憶起自己在芳寧房間裡說的話。沒有穿梆吧?沒有說任何不符合「時代特徵」的話吧?沒有說什麼不符合她目前身份年齡的話吧?真糟糕,她說的話好像有點太過成熟了,不過看婉寧當時氣到冒煙的神情,她應該沒起疑心吧?
  她開始有點忐忑不安,有些後悔沒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氣了。
  晚上佟氏把她叫進自己房間,問她道:「今兒早上你是不是跟你二姐姐吵架了?」
  老媽怎麼會知道的?也對,當時房間外有那麼多人,一定會有流言傳出的。
  她低著頭,小聲說道:「額娘,女兒知道錯了,以後絕不會再犯。」
  「我的傻孩子,額娘還不知道你嗎?」佟氏溫柔地摸著她的頭,「你向來是個安靜性子,如果不是有人惹你,怎麼會跟人發生口角?那個婉寧就是個愛惹禍的,一定是她做錯了事,你才忍不住跟她吵起來的吧?」
  淑寧抿抿嘴,沒出聲。
  佟氏繼續說道:「以後還是離她遠點的好,她如今是你祖母心尖上的肉,跟她鬧翻,吃虧的是你,以後萬事都要小心些。」
  淑寧點點頭,便窩到母親身邊,靜靜地聽了一會兒她肚子裡的動靜,才笑著說:「寶寶又在動了,額娘今天辛不辛苦?」
  「也沒什麼,就是累了點,今兒一早開始就有些頭暈,想來是晚上沒睡好的緣故。」
  「額娘也別累著了,那些衣裳慢些做就是,要不叫二嫫素雲她們幫手。」
  「二嫫要理的事多著呢,素雲額娘還信不過,這些畢竟是要送到南瓜胡同去的,額娘想著在離京前先把秋天和冬天的衣服做好。」
  「可惜我手藝還不到家,不然就能幫您了。」
  「傻孩子,你已經很能幹了,要不,你幫額娘把哥哥的衣裳做起來?想必他不會嫌棄你的手藝。」
  「額娘……」
  「嗯?」
  「你怎麼能笑話我。」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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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以後,淑寧就幾乎完全不跟芳寧婉寧見面,除了早晚兩次到各房裡請安外,就只在水閣教室與自家院子兩處走動,只偶爾去探望周茵蘭,或是逛逛書店。有一次她到茶室隔壁的那家書店時,曾經遇上婉寧與芳寧到茶室去,婉寧裝作沒看到她,芳寧有些尷尬,只能匆匆點頭示意。她也不在意。
  婉寧已經完全不去上課了,似乎又找到了新的樂子。每天就只有淑寧與媛寧兩個坐在水閣裡,一邊面對蔡先生那張唉聲歎氣的臉,一邊練習著他所教的東西。媛寧有幾次想對淑寧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芳寧的事淑寧還是稍稍透露給了母親知道,佟氏沉默過後,就吩咐女兒別再告訴別人。第二天,她給老太太請安後,在回院的路上與那拉氏有過短暫的交談,之後就再沒提起這件事。
  而大伯母那拉氏並沒有對自家女兒與庶女的行為有過任何譴責,就好像從沒聽說過什麼事似的。只是幾天過後,她向老太太提議道,芳寧明年就要選秀,應該請一位熟知規矩禮儀而且經驗豐富的嬤嬤對她進行專門教導,以免到時丟了家族的臉面。老太太同意了。於是,芳寧的空餘時間很快就被新教程所佔據,沒法子再出門去喝茶。
  時間一天天過去,漸漸地,百日國喪即將期滿。這時,周家傳來了新消息,周文山得授安徽糧道,不日就要全家赴任。
正文 五十七、事洩 
  張保帶著妻子兒女一起來送周家,自是說不盡地依依惜別一番。
  周茵蘭把淑寧扯過一邊,說道:「此去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與妹妹相見,妹妹好生保重,若有話要與我說,儘管寫信,送到我姑姑家去,她會定期給我爹娘寫信的,到時就可一起叫人送過來。」淑寧問:「你姑姑家裡……」周茵蘭一笑:「我爹跟李家姑父談過了,以後會常通信,姑父巴不得呢,你瞧我們坐的新馬車,就是他特地叫人做的。」淑寧會意地笑笑,說:「好,那以後少不得要麻煩他們家了。我去給你姑姑見個禮,打聲招呼吧?」
  「先不忙。」周茵蘭拉住她,「我上回不是說過,往康親王府遞了幾次信,要(讀yao第四聲)求見肅家姐姐,都沒成嗎?」淑寧點點頭,她又繼續說道:「那是我糊塗了,多虧纓兒提醒,改遞信給她的丫環,才得了消息。聽說她境況不大好呢,王府裡規矩極大,她甚是不習慣,不過世子待她倒還好。她讓丫環幫她遞話,叫我們不必擔心,日後自有相見之日。」
  淑寧默然點頭,其實當初她們都料到會這樣了。周茵蘭歎息一聲道:「肅姐姐那種性子,要困在深宅大院中過一輩子,真難為她了。」
  周夫人招呼女兒過去,她們就走回長輩身邊。淑寧給李夫人見了禮,約好日後還要托她送信給周茵蘭,李夫人笑著應了。
  周家一行人走了。佟氏有些累,便留在自家馬車上歇息了一會兒,才跟丈夫兒女一起回伯爵府去。路上佟氏問起張保:「夫君的缺可定了麼?」張保答道:「別人給了兩個缺我挑,一個就在玉恆大人底下,是順天府丞,另一個只是五品的同知。我想著自然是做四品的好,只是現任順天府丞還在,只等他明年春天告老,我就直接上任了。」
  佟氏沉默著不說話,張保柔聲說道:「只是大半年功夫,轉眼就到了,再說,你還要生產呢,在家裡生產,一應物事都是齊全的。」佟氏勉強笑笑,也不開口說話。
  一家人進了伯爵府,下了車,卻發現下人們都聚成一堆堆地竊竊私語,不知是發生了什麼事。佟氏心下存疑,卻不好開口問那些粗使僕役。張保吩咐丫環們好生侍候佟氏,便帶著端寧往前頭大書房去了。佟氏帶著女兒回槐院,卻見到老太太房中的一個丫頭在院門口等著,一見她們就迎上來說:「三太太,老太太請您同三姑娘一起到她屋裡去呢。」
  佟氏應了,帶著淑寧往正院走,心下卻更是疑惑。淑寧扶著母親,心想:這個架勢,莫非是出了什麼大事?
  到了正院裡老太太的房子,卻見到廊下跪了黑鴉鴉一大片人,仔細一瞧都是些大房的奴婢。進了上房,老太太端坐上首,大伯父晉保和大伯母那拉氏各立一邊,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跟在那拉氏身後,正拿著塊帕子抹眼淚,淑寧認得她正是芳寧的生母陳姨娘。而芳寧,此時正跪在房間正中央,低著頭,微微地發著抖。雖不見二伯父興保,二伯母索綽羅氏卻在,婉寧媛寧和大堂嫂李氏都站在下手邊上。
  難不成,是芳寧與范錦春的事被發現了麼?
  老太太見佟氏進來,發話了:「來了嗎?三丫頭去跟你姐妹們站在一處。」
  佟氏走到索綽羅氏下首站好,淑寧走到婉寧身邊,冷不妨被她瞪了一眼,眼中所含的恨意直叫人心顫。
  你瞪我幹什麼?我雖然把事情間接告訴了你老媽,但很明顯她沒打算讓別人知道,否則就太丟她這個大房媳婦的臉了。現在事發了,肯定不是我捅出去的。
  晉保咳嗽一聲,把眾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他對母親說:「這件事是內院的事,兒子就交給額娘了,還請額娘幫兒子好生管教這個不爭氣的女兒。」
  老太太板著臉「嗯」了一聲,晉保就離開了。
  老太太把目光移到芳寧身上:「沒臉皮的東西!」芳寧的身體更抖了。陳姨娘一聽,哭得越發傷心,又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只能抽抽答答地哭。
  「哭什麼?!!」老太太厲聲喝道,「遇事就只會哭!你嚎喪呢!有這功夫怎麼不好好管教你的女兒?!讓她知道姑娘家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也就不會做出這種有辱家風的事情!我們是什麼人家?世代勳爵!生出的女兒居然跑去跟個商人家的臭小子勾勾搭搭!祖宗的臉面都被你們丟盡了!!!」
  陳姨娘壓低了哭聲,哽哽咽咽地彷彿快要斷氣一般。芳寧臉色慘白慘白的,飛快地望了婉寧一眼。
  婉寧猶豫了一下,勉強笑著對一向疼愛她的祖母撒嬌道:「奶奶--」「你住口!」老太太大喊一聲,把她嚇了一大跳,「我還沒有說你呢!你先不要說話!」
  婉寧被嚇住了,在她的記憶中,祖母從未用這麼嚴厲的語氣對她說話,這讓她不禁躊躇起來。
  芳寧見連婉寧都被罵了回去,臉色更難看了,身體越發抖得厲害。
  淑寧冷眼看著這一幕。媛寧小孩子家心思簡單,見到婉寧吃鱉,已經忍不住翹了嘴角。
  老太太的火氣還沒消散,現在又轉到那拉氏身上:「還有你!我還指望你當家呢,居然讓這種事在你眼皮子底下發生!你難道是木頭麼?!」
  那拉氏低頭不語。索綽羅氏已經掩飾不住臉上得意的表情。
  老太太把注意力移回芳寧身上:「你不守規矩,有辱門風,照我的意思,直接打死了才好!不過你到底是我們家的女兒,明年選秀,你的名字又已經上報內務府了,你死了事小,叫人問起來卻不好回話。既然你娘不懂如何管教你,我就親自來管!」
  她掃了一眼屋內的人,說出了對大孫女的處罰:「你給我到祖宗牌位前跪著,我沒點頭,你就不許起來!從今往後,你給我搬到正院後頭的屋子去住,我自會派人教導你。進宮選秀之前,不許你出房門一步!若有什麼輕舉妄動,那些嬤嬤們有的是力氣!」
  兩個強壯有力的媳婦子走上來,把顫抖著的芳寧帶了下去,陳姨娘跟著哭哭啼啼地去了。場面一時冷了下來。
  婉寧有些害怕地絞著手指,見祖母的目光移到她身上,連忙一個箭步撲過去跪下,抱著祖母的腿,可憐兮兮地睜著一雙大眼望著她,說道:「奶奶,婉兒知道錯了,您別生氣……婉兒年紀小,不知道深淺,奶奶教導我,我再不會犯了。」
  老太太雖有些心軟,但還是不改嚴厲的態度:「我以往真是太寵你了,見你生性聰明,想著不必對你管教太嚴,你也會懂事。結果你居然連這些規矩都不懂,才會做出這種糊塗事!你可知道你姐姐明年就要選秀,如果她選上了,卻被發現有這種醜事,到時我們全家都要吃掛落!」見婉寧乖乖垂首聽訓,才放緩了語氣,「退一萬步說,即使沒被選上,可以讓咱們家自行擇配,那時與我們結親的必是官宦人家,一但被人知道了,我們家還有什麼臉面見人?!只怕連你姐妹幾個的名聲也會被連累!」
  婉寧眼看著就要哭出來了:「是我一時糊塗,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奶奶別生氣。」
  老太太的臉色好看了些,正想把孫女扶起來,冷不防聽到媛寧在一旁說:「二姐姐在說謊,她早就知道這些事了!」
  老太太的臉色一下變了,緊緊盯著媛寧。索綽羅氏一陣愕然,忙制止女兒道:「你這丫頭抽什麼瘋,還不快退下!」
  媛寧甩開她的手大聲說道:「那天我到去找大姐姐,親耳聽見三位姐姐在屋裡說話,三姐姐說,大姐姐明年就要選秀,叫她們不要再見那個人了。可二姐姐不聽,還罵三姐姐多管閒事呢。」
  糟了。淑寧有了不妙的預感,擔心火會燒到自己身上來。
  果然,老太太把目光移到她身上,問道:「三丫頭,這是真的嗎?」
  淑寧看到她眼光中的一絲凌厲與失望,頃刻間,心念電轉。
  她跪下回話道:「回祖母話,孫女兒只知道兩位姐姐常去一家茶室喝茶,因覺得總是與那家的少年見面,有些不妥,因此才勸說兩位姐姐。至於大姐姐與那人有什麼內情,孫女兒就不知道了。」
  她能感覺到媛寧失望與憤恨的目光,卻只能在心裡說:「小妹妹,我還沒怪你把火引到我身上來,你在那裡生什麼氣啊?」
  老太太哼了一聲:「這麼說,你也早就知道了,居然隱瞞不報,一個個都叫人不省心!」她掃了佟氏一眼,「你這個做額娘的也糊塗,你有空去吃那些個飛醋,倒不如多花點時間管教女兒。」
  佟氏的臉白了白。淑寧有些擔心地望了她一眼。倒是婉寧的神色有些奇異,但很快她就沒功夫想別的事了,因為祖母重新把眼光轉回到了她身上,而且臉色越來越難看。
  婉寧害怕地小聲叫道:「奶奶……」
  「不要叫我奶奶!你居然連我都敢騙?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奶奶嗎?!!」
  婉寧忍不住掉起了金豆,她長那麼大,從來都是受盡寵愛的,哪裡受過這種重話?
  這不是沒出什麼大事嗎?為什麼人人都來怪她?她覺得自己很委屈。
  那拉氏輕聲對婆婆說道:「額娘容媳婦兒說句話,這件事是二丫頭做錯了,她一定要受罰,怎麼罰還要額娘拿主意。」她略過女兒那怨恨的目光,繼續道:「只是,這件事到底不光彩,還是不要鬧大的好。萬一叫哪個多嘴的下人洩露出去,只怕於家聲有礙。」
  老太太被她提醒,連忙道:「這話說得是,傳我的話,今兒這事,所有人都不得傳出去,若叫我聽到一句閒話,不管是誰,查出來了一律家法處置!」眾人都齊聲應是。
  然後老太太說道:「二丫頭魯莽,就罰你把《女訓》《女誡》都好好抄上五遍!」見婉寧有些不願,便瞪了她一眼,「日後沒有我或者你額娘的准許,不許你走出府門一步!就算要出門,最少也要有兩個人跟著。侍候姑娘的人,我隨時會查問,若有什麼疏忽,仔細你們的皮!」最後一句話說得門外的男女僕役們個個噤若寒蟬。
  她繼續處罰:「三丫頭知情不報,給我呆在自己房裡十天,除了我派去送飯送水的丫頭,一個人都不許見!」
  然後說一聲「我乏了,散了吧」,就不再理眾人,自往裡屋去了。
  眾人自散,淑寧忙起身扶住母親,只發覺她衣裳背後幾乎濕透,臉色蒼白。
 
正文 五十八、家人 
  佟氏的情況有些不妙,淑寧急忙叫了兩個丫環來幫忙扶著,那拉氏見到這邊有異動,便也趕過來看,眾人七手八腳的,把佟氏半扶半抬著回了槐院。然後那拉氏便張羅著命人請大夫和穩婆。
  佟氏略休息了一陣,已經好了許多,只是還在出冷汗。淑寧著急地替她抹著,輕聲問道:「額娘,你怎麼樣了?可好些了?」佟氏微微點著頭,閉目不語。
  老太太屋裡的一個大丫環,名喚翠玉的,這時過來對淑寧說:「三姑娘,勞駕你回房裡去,老太太吩咐了要馬上開始處罰呢。」
  不等淑寧回答,那拉氏就一聲厲喝道:「你催什麼催?!沒瞧見三太太正病著麼?」
  那翠玉訕訕地縮回去,嘴裡還說著:「這是老太太吩咐的麼,我一個小丫頭怎麼敢違令?」
  佟氏掙開眼,道:「我沒事,淑兒去吧,好生呆著,別難過,回頭額娘好了,就去看你。」
  淑寧一陣心酸:「我要等大夫診了脈才走。」
  還好素日熟悉的一個王大夫今日正好在府上,不多時便來了,細細診過佟氏脈相,說是不妨事,只是有些累著了,又思慮過甚,只要放寬心好生養著就沒事。眾人這才放下心來。
  淑寧跟著翠玉回到自己房間,聽見她在外頭上鎖,然後說道:「每日會有專人給三姑娘送茶水飯食,還有個小丫頭就在門外守著,侍候姑娘洗漱。十日後老太太自會發話放姑娘出來,請姑娘多擔待。」
  淑寧不去管她,坐在床邊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房間。以後十天就要在這裡過了,應該不會很無聊吧?平時自己就不是愛出門玩的人,而且這十天不用一大早起來去各房裡請安,可以睡晚一些,倒也不錯。所謂「夏日綿綿正好眠」麼。
  想要打發時間的話,房間裡有書、有筆墨、有琴、有棋,還有不少針線布料,有的是辦法。
  可惜她記得畫畫的顏料中有兩種剩下不多了,搞不好要畫紅色和青色的小雞呢,不過反正要練習的是筆法,顏色就無所謂了。
  正當淑寧正在胡思亂想之際,院子裡傳來一陣暄囂,仔細一聽,應當是父親與哥哥回來了。她老哥就是個護妹控,但願不會一時衝動幹什麼傻事才好。
  果然聽得門外有個小丫頭的聲音:「端四爺,老太太吩咐了,三姑娘這十日誰都不能見。」然後是端寧的聲音:「我知道這是老太太的吩咐,難道我跟妹子說句話也不成麼?」
  然後安靜了一會兒,門縫裡傳來端寧的聲音:「妹妹,你能聽見嗎?」
  淑寧忙趕過去,道:「聽見了,哥哥,我很好,你不必擔心。」
  端寧低聲說道:「我都聽說了,都是那個婉寧惹的禍,連累了你。妹妹受委屈了,我一定去求祖母放了你。」
  淑寧道:「哥哥不必去求,祖母正在氣頭上呢,要是連你都氣了,可就糟糕之極。十天功夫很容易過的,我在房裡有書可看,又可以練字練畫練琴,說不定十日之後,蔡先生會說我功課大進,好好誇我一番呢。」
  端寧低低笑了,柔聲說道:「好,那你就好好修煉一番,橫豎不用去向長輩們早晚請安,又不用著急做功課,你索性早上睡得晚些再起來吧。」
  淑寧一擊掌:「正合我意!哥哥真厲害,居然猜中了我的心思!」
  端寧笑了,然後安靜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會好好讀書。」
  啊?
  「也會好好練武,日後出人頭地,絕不會讓額娘和妹妹再受委屈。」他的聲音極堅定,彷彿在表達著什麼決心。
  淑寧心裡暖暖地,覺得有這麼一個哥哥真的很好。
  ===================我是晚上在槐院正房的分割線=================
  張保摸摸佟氏的額頭:「現在沒事了吧?今兒可把所有人都給嚇壞了。」
  佟氏搖搖頭,說道:「淑寧怎麼樣?」
  「在房裡呢,已經吃過晚飯了,雖然清淡些,倒也沒什麼。方纔那孩子還在安慰我,叫我別擔心。」
  「這個孩子一向最懂事了。」佟氏忍不住流下淚來,「都是我這個做額娘的連累了她。」
  張保手忙腳亂地安撫著她:「你胡思亂想些什麼?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額娘這是特意做給我看呢,我不肯讓翠英進門,她就這樣變著法兒地折騰我女兒。她這是要逼著我點頭。」
  「別胡說了,翠英是二哥有意的人,就算你點頭,我也不肯的。這次淑寧受罰,是額娘被婉寧氣急了,才遷怒到她身上的,等額娘氣消了,就會把淑寧放出來了。」
  佟氏搖搖頭:「就算這次放出來了,以後呢?夫君,我們真的要一直在這裡嗎?明年你接了順天府丞的位子,不就要在這裡再住三年麼?難道就不能找個外地的缺?就算我能忍,可孩子們怎麼辦?我實在不忍心讓他們受委屈。」
  「孩子們哪有受委屈?就是這次淑寧被連累罷了,我不是說了,過兩天就沒事了麼?」
  「你當我看不見麼?端寧身上總有小傷,不是青了就是腫了,問他就只說是不小心撞到的,他一向是個穩重的孩子,怎麼會老是不小心?若不是在學裡挨的打,就必定是被兄弟們欺負了。尤其是他平日甚得額娘看重,那些堂兄弟必定會心懷嫉妒的。」
  「怎麼會呢?都是自家的孩子,何至於此?」
  「你天天在外頭,哪裡知道我在家裡的難處?」佟氏挨著床頭流淚,張保看了甚是不捨。他雖然口裡說著不會,但心裡也有些擔心兒女妻子在家中受氣。但若不等順天府丞的缺,就只有五品的同知可選了。是否真的要為了家人而放棄難得的正四品官位,他心中猶豫不決,不知該如何取捨。
  且不論張保為選擇家庭安樂還是官品前程而煩惱,第二天,二嫫在府中各處打聽到了消息,悄悄避了人來報給佟氏:「昨兒個是二姑娘趁大太太不備,偷偷帶大姑娘出門,本想著悄悄兒來回一趟,不會驚動家裡人的。誰知老太太不知哪裡得的消息,派了大管家帶人到那家茶室去,正好大姑娘跟那范家的小子單獨在一處,馬上就被帶了回來。聽人說,是四姑娘向老太太告的密。」
  佟氏聞言恨得咬牙切齒:「三個臭丫頭都不是好貨!倒連累了我們淑寧!」
  二嫫繼續說道:「聽聞那范家雖然只開了家小小的茶室,但來往的有不少達官貴人,管家又怕此事宣揚出去不好聽,不敢輕舉妄動,只是罵了一頓,砸了兩張桌椅。但大老爺聽了有些不滿,揚言要把他們趕出京城去呢。」
  佟氏不在意地說:「這些事情與我們什麼相干?對了,這次四丫頭害得三個姐姐都受了罰,她又如何?」
  二嫫道:「說起來倒是報應了,二太太一向想著巴結二姑娘給她出主意掙錢,沒想到四姑娘一句話,害得二姑娘受老太太一頓好罵,二太太回了屋,就直接打了四姑娘一頓,聽說二老爺大罵了她一通,也把她關在屋裡不許出來呢。」
  佟氏冷笑道:「便宜那丫頭了,這下愛鬧騰的都關了起來,府裡也能落個清淨。」
  她深深為自己的女兒感到委屈,更是下定了決心,要使盡一切辦法,讓丈夫同意找個外地的缺。
  淑寧在屋裡並不覺得無聊,她有許多事可做,又不擔心會有人來打攪,因此練字練畫都勤奮了許多。而且這兩件事還有一樣好處,就是可以讓人平心靜氣。因為天氣太熱,又不能開門,她不敢做運動量太大的事,免得弄得滿頭大汗,現在不方便洗澡,要是鬧得整屋子都是汗臭味就糟了。
  不過開窗子是可以的,而且屋子後方換衣服的屏風背後有一扇小窗,正對著一條小小的過道,平日裡沒人經過,而這兩日端寧都借口要照顧母親,向學裡告了假,然後趁母親休息時,就通過這條小過道,悄悄兒地往窗子裡頭送些零食玩具之類的,哄淑寧開心。兄妹倆把窗子打開一條縫,就這樣一面隔著它小聲說話,一面提防守在前門的丫頭聽見。
  到第三天時,端寧收到奉天交的好朋友桐英的來信,特地拿來給妹妹瞧。原來桐英在信裡夾了一疊畫紙,打開一看,正是那天試馬時的情形。畫上有他自己,有端寧,有淑寧,連成師傅和春杏馬三兒並他的小廝都在,雖然線條簡單,卻栩栩如生,別有意趣,淑寧一看就忍不住開心,覺得好像在看古代漫畫似的。
  端寧特地指了畫上的淑寧對本人說道:「瞧,他連某人那麼粗魯地坐在草地上的模樣都畫了下來,哎呀呀,日後某人要再裝大家閨秀,可就裝不起來了。」淑寧聞言捶了他兩拳,哼一聲道:「本姑娘就算坐在地上也一樣大家閨秀,不用你操心。」
  兄妹倆取笑一回,淑寧說道:「以前不知道,原來桐英哥那麼會畫畫,看他這幾幅圖,就像真看見那情形似的。」端寧說道:「你不知道,他最會畫了,而且畫得又快又好,畫什麼像什麼,可惜他阿瑪不喜歡他搗鼓這個,因此他平時畫得極少。我寫信給他,說在這裡日子無聊,他才特意寄這個過來送我。還說如果到過年我們還沒走,他就到京城來找我們玩呢。」
  淑寧聽了也有些期待,正要跟哥哥聊些細節,卻聽得前門有開鎖的聲音,連忙向端寧使了個眼色,關上窗子,快步走回桌前,拿起筆裝作在畫畫,隨手畫了個甲蟲模樣的黑疙瘩。
  門開了,卻是翠玉,她笑著對淑寧說:「恭喜三姑娘了,老太太說姑娘這幾日委屈了,剩下的懲罰就免了。」她回頭招來幾個小丫頭:「還不快侍候姑娘洗漱更衣。」
  淑寧伸手制止了她:「不必了,叫春杏和巧雲來侍候就行,多謝老太太開恩,回頭我就去磕頭。」翠玉訕笑著帶著人退下去了。
  梳洗完畢,淑寧去見了母親,才知道是大伯母向祖母透露了自己其實早已知情「上報」的事,所以能提早「開釋」。她到正院向祖母磕了頭,又聽她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話,才回了自家院子。
  第二天一早,淑寧正在整理等會上課要用的東西,卻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人聲,有人喊道:「大房裡小芬姑娘來給主子們磕頭了。」
 
正文 五十九、當頭 
  原來是上次婉寧說過的那位被表少爺奎書看中的丫環小芬,得了婉寧的幫助,由老太太發話把她配給了青梅竹馬的那個小李,按照府裡的規矩,要到各房主子處磕頭謝恩的。
  看來婉寧大姐還是有點能耐的嘛,這麼快就把老太太哄回來了?她別的本事倒罷了,哄人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好,老人家們似乎都挺喜歡她。
  淑寧陪在佟氏身邊看著那小芬高高興興地磕著頭,別的丫環媳婦子在一旁打趣她,她也只是紅著臉羞澀地笑。難得有件開心的事,佟氏便放鬆些,讓底下人出去鬧了。只有素雲還算忠於職守,留在屋裡侍候。
  等屋子裡安靜下來,佟氏才問二嫫:「不是聽說大太太已經把小芬許了奎叔?怎麼老太太又插了手?」二嫫說道:「聽說是二姑娘求老太太的,大太太很生氣呢。」佟氏抿嘴一笑:「那是自然,最近大嫂子被她女兒害得連連丟臉,偏又礙著老太太,發作不得,難怪會生氣。也罷,閒了沒事,我就多去看看她吧。」
  淑寧向母親告了禮,便回房準備去上課,見到巧雲待在屋裡做針線,便問她怎麼不去跟其他人一起鬧,巧雲撇撇嘴:「我若真跟他們一處鬧去,回頭就別想素雲會給我好臉。」淑寧忙問是怎麼回事,她便回答道:「那小芬本是許了表少爺的,如今變了卦,當然要由別人頂上,不然那奎叔少爺可不會善罷干休。如今頂替的人已經定下來了,就是素雲的親妹子,比小芬還小一歲呢,水靈靈的,這可不是糟蹋人麼?姑娘不見素雲今兒一整天都板著個死人臉?」
  怪不得她剛才沒跟其他丫環們一起玩,原來是觸景傷情。淑寧也有些為那個無辜的小姑娘難過。
  正要帶了東西去上課,卻聽到有人喊說:「二姑娘來了。」然後婉寧便走了進來,笑吟吟地說:「今兒不用去上課了,蔡先生昨夜裡著了涼,要請假呢。」
  淑寧默然放下東西,淡淡地說道:「多謝二姐姐特來相告。」
  婉寧好像看不見人家的冷臉似的,還在笑著說:「方纔院子裡好熱鬧,是小芬來磕頭吧?看到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真開心,不枉我使勁兒在奶奶面前替她求情呢。」
  巧雲冷笑一聲,一掀簾子出去了。婉寧有些奇怪,便問:「巧雲姐姐怎麼了?我又有哪裡惹到她了麼?」
  淑寧坐下道:「沒什麼,她今兒心裡不爽。二姐姐來有什麼事?不會是光為了告訴我蔡先生停課的事吧?」
  婉寧忙說道:「當然不是,其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淑寧,「那天奶奶生氣,我瞪了你一眼,你很不高興吧?是我誤會了,以為是三妹妹在奶奶面前告的狀,沒想到是四丫頭干的,還連累你受罰。我有些過意不去,所以特地來向你道歉。」
  哼,道歉有用的話,要警察幹嘛?
  不過這句話淑寧是不會說出口的,她只是淡淡地說:「二姐姐言重了,我也沒放在心上,你不用道歉。」
  「要的要的,我還特意帶了些點心來給你賠罪呢,你嘗嘗,很好吃的。」婉寧忙忙把手裡拿的一個小籃子放到桌面上,揭開蓋布。
  淑寧一看,無語了。
  這、這莫非就是清朝版的曲奇餅?!!!
  雖然看著顏色有些不像,但沒有焦黑的嚇人模樣。淑寧抬眼望望婉寧,這應該不是她自己做的吧?看那漂亮的紐柴紋,絕不是這位大小姐做得出來的。
  「這個……是二姐姐做的?」淑寧掂起一塊「曲奇」問道。
  「是我想的,叫廚房的人在烤爐裡烤的,我試過了,很好吃,奶奶也很喜歡呢。」婉寧把籃子往淑寧面前送了送,「嘗嘗?」
  淑寧把「曲奇」放進口中,雖然只有七八分像,但味道的確不錯,有很香的牛油味和雞蛋味。
  她問:「這個是用牛油做的嗎?」婉寧忙點頭道:「是啊是啊,我特地向西洋傳教士學的做黃油的方子,好不好吃?」
  「為什麼要向洋人學?」淑寧有意吐嘈,「我在奉天時也吃過蒙古人用牛油做的吃食,很好吃啊。」
  婉寧有些尷尬,馬上轉換了話題:「妹妹覺得好吃的話,這些就都送給你了,你不能再生我氣了哦。」
  原來是賄賂。淑寧挑挑眉:「姐姐多慮了,我原本就沒生氣。」曲奇味道不錯,先叫春杏收起來。
  她招來春杏正要收拾,一旁的婉寧卻拿出一個物件來,說:「這個是我最近做出來的新奇玩具,送給妹妹玩吧。」
  居然是萬花筒!
  正要退下的春杏看到了,驚呼一聲:「咦?這不是……」話未出口,就馬上被淑寧一個眼刀生生剎住,她從沒見過自家姑娘這麼凶的樣子,一時害怕得縮了手腳,捧著籃子出去了。
  好險!差點就漏餡了。淑寧忙扯起笑臉,對婉寧說道:「不好意思,丫頭沒見過世面,太失禮了。」
  婉寧壓根兒就沒注意,光顧著現寶了。她拿來的萬花筒顯然比淑寧那些自製的土貨精緻得多,效果好得不是一點半點,而且用的不是自己畫的彩紙,而是真正的彩色玻璃球。
  真像是現代常見的玻璃球,只是那裡面嵌的怎麼看也不像是廉價的塑料片。淑寧指著那三色薄片問:「這個是什麼做的?」婉寧得意洋洋:「很漂亮吧?那紅的是珊瑚,黃的是黃玉,綠的是翡翠,都小心地磨成這麼薄,二叔特地找了最好的工匠幫我做呢,還不用我出錢。」
  二伯父?難道是為自家女兒向婉寧賠罪?
  淑寧皺著眉說道:「這個東西雖然有趣,可到底是個玩物,這樣會不會太貴重了?」她當初用的可都是碎鏡片和不值錢的原料,為了一個萬花筒用那麼多珠寶太誇張了。
  婉寧卻不在意:「橫豎二叔有的是錢,我也幫他出不少主意了,只分得那麼點錢,這就算是福利好了。」
  淑寧故意說道:「我聽不懂姐姐的話。」
  不過用這麼貴重的玩具來賄賂自己,婉寧是不是有什麼目的啊?
  她便道:「如果只是不值錢的玩具倒罷了,這麼貴重的東西,我不敢收,還是請姐姐收回去吧。」
  「哎呀,自家姐妹客氣什麼?」婉寧親熱地挽住堂妹的手臂,「這根本算不了什麼嘛。」
  忍不住起了一陣雞皮疙瘩,算了,主動開口問吧,免得這位大姐繼續嚇人下去。
  「無功不受祿,如果姐姐真要送我,不如說說我能幫姐姐做些什麼事,好讓我收得安心些?」
  「小丫頭,你太聰明了!」婉寧高興地擰了擰淑寧的臉頰,引得她眉頭大皺。
  「只是很小的事。你們家不是跟四阿哥是親戚麼?我那裡還有兩個萬花筒,是要打算送給四阿哥和五阿哥的,可是我如今出不了門,不如你幫我一點小忙,給他們捎去,要是太麻煩的話,就乾脆直接請他們到家裡來拿好了。」
  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不論是送去還是請人來拿,那些人都會知道她被困在家中,只要這些皇子插手,就算是祖母也沒法阻止她出門了。
  「可惜我不是會為了件玩具就被你拐到的小女孩。」淑寧心想。她把萬花筒遞回給婉寧:「雖然是親戚,其實隔了幾層呢,我們一向不跟皇子們往來,就算真要找他們,也不知往哪裡找去,這個忙我實在幫不上,姐姐還是把東西收回去吧。」
  婉寧大感失望:「真的不行嗎?三妹妹,你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吧?」淑寧起身整理著書桌上的書本:「沒有的事,我早說過不生氣了,實在是不知道怎麼幫。」婉寧只好認了,低聲道:「那算了,我另找法子。」她把那只萬花筒再放到淑寧手上:「已經送出去了,我不會再收回,前幾天連累妹妹受罰,就當是賠禮好了。」
  你都這麼說了,我就不客氣了,反正不拿白不拿。淑寧接過萬花筒,道:「如此多謝姐姐了。」
  她頓了頓,說道:「有一件事想問姐姐。方才來磕頭的小芬,就是上回姐姐說的那位表哥要討的丫頭麼?不是說大伯母已經許了?姐姐為什麼要插手?」
  這件事是婉寧近日來心頭最得意的事,連忙說了個詳細。她還說道:「硬生生地拆開有情人,實在太殘忍了,我是在做好事呢。」
  淑寧微微皺了眉頭:「雖然是好事,可答應了卻要反悔,想必大伯母很難做吧。」
  婉寧聽了有些不高興:「如果不是她當初要把小芬送人,也不會有這件事了。」
  淑寧一副不解的樣子道:「真奇怪,姐姐對下人們那麼好,可是為什麼跟大伯母卻好像有些隔閡的樣子?難道二姐姐不喜歡自己的額娘?」
  婉寧愣了愣,沉默片刻,抬頭問道:「三妹妹,我聽說你們家以前也有過一個妾,只是後來……死掉了,你難道不會覺得三嬸這樣不動聲色就除掉一個人,很可怕嗎?」
  這個府裡的八卦真多,連那麼久以前的東西都被挖出來了。難不成大伯母也做過這種事?淑寧搖頭道:「那個女人差點害了我和哥哥,額娘怎麼做都不奇怪。」
  「你怎麼知道她真的要害你們?你當時還小不是嗎?」
  「我雖然不記得了,可哥哥是親身經歷過的,他親口對我說,那個女人真的把我們推下水裡去了。」只是不確定是有意還是失手罷了。「而且,」淑寧補充道,「世上最親的就是父母子女,就算額娘真的做過什麼,我為什麼要為了不相關的外人而去疏遠她?」
  婉寧大姐,你真是傻了,你不知道自己穿到什麼人家嗎?對於我們穿越者而言,父母就是最大的依靠,你居然為了這種事跟母親不和?!
  婉寧嚅嚅道:「我只是……覺得那些丫環已經很可憐了,應該對她們好一些……」
  淑寧打斷了她的話:「姐姐對丫環們如此憐惜,可你是否知道,你求了祖母把小芬配給她想嫁的人,卻有另一個丫環要頂替小芬,馬上就要嫁給你那個表哥作妾了。」
  她看著婉寧瞪大了的眼睛,冷冷地道:「就是素雲的親妹子,因此巧雲她們才不給你好臉!」她轉身往外走,「姐姐身為主子,一言一行都會牽涉到許多人。希望姐姐日後要做什麼事,還是三思而行的好。」
  她往上房方向走去,留下婉寧一個人在房中發呆。
 
正文 六十、四房 
  自那天以後,婉寧就很少來找淑寧了,淑寧也不在意,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去了:自她家回到京城後,就沒有出現過的四房,終於回到了伯爵府。
  四叔容保從山東辦完差事回京,向父母請過安後,便前往妻子娘家位於香山的別莊接回妻兒。直到晚上全家聚在一起吃飯時,淑寧才正式見到這一家三口。
  四叔容保其實長相與張保很像,只是不同於張保的文質彬彬,他的氣質更貼近武將,身材又高又壯,說話聲音洪亮,但是卻又有著一般武將所沒有的圓滑。
  四嬸沈氏,聽說是書香門第出身,容貌秀麗端莊,舉止文雅,只是待人有些冷淡。
  他們的兒子淳寧,今年只有三歲,長得非常可愛,小嘴很甜,見了面就叫人,也不怕生,因為年紀還小,說話只會說短句子,或者一個詞一個詞地冒,看得淑寧都覺得好可愛。老太太幾個月沒見小孫子了,如今正高興地抱著親呢。
  幾個堂兄弟在一旁看見,最年長的慶寧和順寧倒還罷了,小些的誠寧、偉寧和安寧,翻白眼的翻白眼,撇嘴的撇嘴,都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端寧在一邊十分穩重地坐著,完全沒有那幾個堂兄弟的怪樣。
  芳寧和媛寧都沒來,婉寧問起時都回說是「中暑了」,她也就沒再追究。按理她跟淑寧、李氏是坐在一處的,但老太太特別許她坐在自己旁邊,別人見了,就知道二姑娘的恩寵依舊,絕了要藉機報復的心思。
  席間淑寧發覺四嬸沈氏可能是個很注重儀態教養的人,因為吃飯時婉寧對著祖母親親熱熱地說話,又逗淳寧,在這過程中沈氏起碼皺了二十多次眉頭,見到她夾菜給人時皺,見到她開口說話時皺,見到她喂自家兒子吃東西時更是大皺,吃到後頭,那眉頭就沒舒展開來過。
  一頓不完整的團圓飯就這樣吃了下來。
  飯後女人們都到上房陪老太太聊天,淑寧又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婉寧似乎本身就與沈氏不大親近,跟她說話時,都比較規矩,絕對不會出現軟語撒嬌的情形。難得有一位能轄制住這位穿越大姐的人啊。
  不過沈氏其實不難相處,她與佟氏第一回見面,就相處得很好。這兩位女士都識文斷字、知書達禮,三兩句話交談下來,就覺得在妯娌中總算找到趣味相投的人了。
  四叔做人一向周到細緻,這點最得他母親的歡心。這次雖然是出公差,事務繁忙,但他還是細心地為家裡每個人都帶了禮物,不但沒忘記剛回京不久的三哥張保一家,甚至連母親身邊的大丫頭們都沒遺漏。
  第二天一早送到三房來的禮物,除了兩方好墨是送給張保的,其餘的阿膠、燕窩等補品,一看就知道是給佟氏的了。佟氏很高興地把送禮過來的沈氏留下說話,直到老太太派人請她們去陪她說話吃飯,兩人才結伴離開。
  正房裡只有老太太和幾個兒媳婦一起聊些家長裡短,幾個大丫環就跟在各位太太身後侍候,因翠英告病,站在佟氏身後的就是翠玉。她一接近,佟氏就皺了眉頭,覺得她身上的香味太過濃重,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她卻只是一直往沈氏方向瞄。
  幾人說了個把時辰的話,就開飯了,因為人數少了許多,飯菜比昨晚上要簡單。眾人慢慢吃過飯,又聊著天,這時佟氏就覺得有些頭暈氣悶,臉色變得蒼白起來。
  那拉氏離她最近,馬上就發現了異狀,忙過來問她:「三弟妹這是怎麼了?不舒服麼?」她這一開口,就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老太太問:「老三媳婦怎麼了?別是中暑了吧?」
  佟氏忍著不適回答道:「就是覺得氣悶,怕真是中暑了。」因翠玉來扶她,她覺得對方身上的氣味熏得自己更加難受,就說:「翠玉姑娘,你讓別人來扶我吧,你身上香氣太濃了,我聞著難受。」
  翠玉臉色白一陣紅一陣,什麼也沒說就退下了。沈氏走過來聞了聞,皺著眉頭問:「你身上這是花露水的味道麼?聞著像是我們爺從山東帶回來的東西。怎麼用了這麼多?可別是半瓶子都倒光了吧?」
  翠玉臉色變得更厲害,說道:「四老爺好意,我們幾個都有賞,我因為得了這個東西,覺得新鮮才多灑了些,哪裡就去了半瓶子了?四太太真會說笑。」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說道:「又不是沒見過花露水,怎的這般眼皮子淺?罷了,你下去吧。老三媳婦喝不得綠茶,我這裡有放涼了的白水,給她灌些下去,擦點藥油,一會兒就好了。」
  沈氏卻上前一步說道:「額娘,若翠玉姑娘用的真是我們爺從山東帶回來的花露水,那可就不妙了。那是南邊的商人根據古方做出來的,用了許多藥材來配,其中就有牛黃和麝香,這都是不利於孕婦的東西,媳婦想,說不定三嫂就是聞多了這個氣味才會難受,還是請位大夫來看穩妥些。」
  這話說得老太太和其他幾個太太都變了臉色,翠玉刷的一下白了臉,連忙跪下道:「奴婢不是有心的,求老太太明察。」
  老太太沒功夫理她,急急叫人去請大夫,又讓人把佟氏扶到旁邊房間的臥榻睡下,命人好生照料。不多時,大夫來了,診過脈,說道:「只是一時氣血不穩,好生安養,只要不再長時間聞那氣味,就不妨事。」
  那拉氏請大夫開了方子,就去安排人抓藥去了。這邊沈氏沉了臉,對翠玉說道:「看來是你塗了太多花露水,又在三太太身邊站了這麼久,才讓她難受成這樣的。誰都知道那東西是用藥材做的,你當真不是有心的?」
  翠玉咬著牙說道:「奴婢就是長了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做這種事,當真是不知道花露水裡有牛黃麝香。」
  老太太喝道:「好了,吵什麼?!」她瞪了翠玉一眼,「你跟我老婆子這麼久了,怎麼就跟那起子沒見過世面的村姑似的?花露水那東西,用一點是個意思,你塗那麼多做什麼?還不給我滾下去?!」
  她轉身對佟氏說道:「老三媳婦,你好生養著,等沒事了再回屋去。這次是我的人不小心,我定會給你個交代。」
  佟氏弱弱地道:「只是小事罷了,額娘就饒了翠玉姑娘吧。」老太太一擺手,她也就不再說話了。
  晚上回到槐院,張保又張羅著叫人送湯送藥,佟氏沒好氣地說:「行了,今兒在額娘那裡就亂了一天,你讓我安生些吧。」
  張保訕訕地坐回她床邊,說道:「我這不是擔心你麼?那翠玉丫頭也是,怎麼就灑了這麼多花露水,害得你這般凶險。」
  佟氏冷笑道:「還有什麼緣故?不就是跟那位翠英姑娘一個心思?想著把四弟送她的花露水多搽些,好讓四弟妹知道她有多得寵,真是沒腦子,真想被收房,就應當學大房的翠萍,事事以大嫂子為先,才有可能得個名份,像她這樣光會與人作對,難道四弟妹就不會給她使絆子了?」
  她瞄了張保一眼,涼涼地說道:「說起來,她倒是比那位翠英姑娘積極得多,額娘開口那麼久了,也不見翠英來給我請安哪。」
  張保笑了:「這話我聽著怎麼就那麼酸呢?你放心,我是絕不會把翠英收房的,二哥已經跟我說過了,他會另找一個好的來賠我,只是我已經謝絕了,改要了幾樣古董字畫。」
  佟氏聞言一個機靈:「這麼說……」
  張保使了個眼色:「我什麼也沒說。」躲過佟氏的拳頭,才又笑著道:「今兒有個好消息,缺已經定下來了,是廣州同知。咱們很快就要出京了。」
  佟氏呆了一呆:「廣州……這麼遠……」
  張保笑道:「沒事,遠些也好,三藩才定了沒幾年,那裡正百廢待興,正是我大展身手的時候,而且山高皇帝遠,京中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也傳不到那裡去。」
  佟氏有些黯然:「都是我不好,夫君才會委屈選了這麼遠的地方……」
  張保忙打斷了她:「沒什麼不好的,我想過了,順天府是個清水衙門,又要受氣,不如外放的好。其他的缺,只有一個陝西的同知,我還不如選廣州,那裡年年都有許多洋人的船靠岸,油水足些,咱們也可以開開眼。」
  佟氏破涕為笑,夫妻二人又談了些出行的事,便睡下了。
  ==================我是躲藏在黑暗中的分割線==================
  這時在正院上房中,卻是另一幅景象。陪房的王嬤嬤和二房的翠珍都在老太太跟前侍候,卻只少了翠英。房間中央正跪著的,就是今天闖了大禍的翠玉。
  她嚶嚶地哭著,求道:「老太太,你饒了我吧,我真不是有心的。」
  老太太不耐煩地說道:「我知道你不是有心要害老三媳婦,你只不過是衝著老四媳婦去的罷了,可你犯了大錯是真的,如果我饒了你,這全家上下都會怎麼看我?罷了,我也不打你,收拾收拾東西,這就出府去吧。」
  說罷也不聽翠玉的哀求,命幾個媳婦子拉了她下去,一臉煩悶地坐著,用手揉了揉太陽穴。
  翠珍見她不說話,便小聲喊了一聲:「老太太……」
  「行了!」老太太喝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都已經這樣了,難道你還要我裝作不知道,叫老三去撿他二哥的破鞋嗎?你有這個膽,我還沒這個臉呢!」
  一旁的王嬤嬤說道:「只是這樣一來,二房就有兩個人了,翠英日後能跟翠珍和睦相處嗎?萬一誤了主子的事……」
  翠珍連忙說道:「是啊是啊,她現在就老是看我不順眼……」
  「夠了!」老太太說道,「就讓她去,她這樣巴著老二不放,圖什麼?不就是圖老二有錢嗎?她以為有了孩子,就能坐穩姨奶奶的位子了?哼,我就遂了她的願,你且讓著她些,自有人去對付她。」
  她狠狠地說道:「辛辛苦苦養大的狗,居然反咬主人一口,就算再聰明,也不能留了!」
  翠珍不禁打了個冷戰,低頭退下。王嬤嬤又問道:「可是這樣一來,三房怎麼辦?現在老太太屋裡,已經沒有年齡合適的人了。」
  老太太歎了口氣:「罷了,原來安排好的人,居然勾搭別的主子,今天老三媳婦在我這裡遇險,偏又是我的丫頭惹的禍,我也不好再開口說這個事,先放下罷,過幾個月等她生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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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十一、婚禮
 
  開春後,天氣暖和起來,街上的積雪漸漸化了,倒把路面弄得泥濘不堪,府尹玉恆覺得這實在太難看,就組織了一大幫平民將路面打掃乾淨,一個錢沒付,不過倒是提供了兩頓不算太稀的粥水。
  隨著市容日益整潔,城內來往的人也多起來。府衙今年春天開始重新劃分城內專門的活動場所,比如在各城區分別規定哪裡可以開闢市場,買賣貨物,哪裡可以給賣藝的人擺攤和居住,哪裡專門處理煤炭、垃圾、糞水之類的東西,等等。城外的馬車一概不許進城,一律停在各城門口旁邊專門建起來的看管處,每停兩個時辰就要交十個錢,不過有專人負責照看馬匹。進城以後,城門內也停了二三十輛加裝了長板的大馬車,分別掛著一到六的號牌,每隔兩刻鐘就開出一輛,上車的人每人兩文錢。這些馬車分為六條線路,途經城內各處衙門、各大市場、名勝熱點、鬧市街道、居民聚居區等人們去得多的地方。
  經過一段適應期後,這些措施還是基本得到了城內外百姓的認可,只是有的人認為馬車看管費太貴了些,而且不許馬車進城的做法給百姓帶來不便,又質疑是府衙趁機斂財。但玉恆和屬下官員又推出了一系列扶貧救弱的措施,讓這些人不好再說嘴。冬天時開放給乞丐入住的那些無主破屋,繼續開放給他們住,衙門不收他們錢,但要求他們維持房屋穩固和清潔。同時以每人一把大掃把和每人每天兩隻饅頭一碗稀粥的代價,換取這些人清掃大街小巷的路面。這樣一來,乞丐們不會餓死,又不會因為無事可做而躺在路邊影響市容。對於一般的平民,則是維持著每旬逢三的義診日。
  府尹玉恆因為政績卓越而再度受到吏部嘉獎,他走到哪裡,臉上都透露著意氣風發的氣息。他本人也沒想到,原本只是把公交馬車、乞丐掃街換食物、義診等幾項措施報給了那位陳大人,不料那位大人在回信時列出了那麼多條新政,讓他佩服不已。雖然他只是聽命行事,卻得到了上頭的嘉獎,而且這份功勞幾乎全是自己的,怎叫他不感激陳大人到十分?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做出更好的成績,好報答陳大人的知遇之恩。至於那些說閒話的人,不過是妒忌罷了,他才不會管!
  上司的決定直接影響到一眾下屬。最近張保回家的時間越發晚了,有幾次甚至到了亥時才回家,他整日忙碌,臉上都瘦了許多。佟氏很心疼,天天變著法兒給他做美味滋補的食物和湯水。因為還要忙著操持家務,就索性把小桃小梅和馬三兒的婚事,全都交給了二嫫。
  小桃還是那副整日東拉西扯打聽八卦的樣子,雖說快要出嫁,她行事也穩重了些,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不,上次在街上遇到的那個姓蘇的書生,到底是被什麼事給拉走了,這個謎經過小桃從多方打聽到的消息,再加上香兒親自從她住在附近的親戚那裡得到確認,終於解開了。
  床上堆滿了紅色的棉布和廉價的緞子,還有三四個針線籮,小梅小桃分坐在床的兩邊,手裡拿著未完成的嫁衣正在做,對門的香兒也來幫手,扯了條紅繩纏著一隻新竹籃。這是婚禮那天裝喜餅用的。淑寧就坐在床上看小梅的針線,手裡也拿著個荷包在繡。
  小桃繪聲繪色地說著打聽到的消息,香兒時不時地在一旁補充完善。
  小桃:「原來上次那個書生,長得挺好看那個,叫蘇什麼達,跟幾個窮秀才一起在南巷恁了間房子住,聽說學問很大,周圍的人遇到事都找他幫忙的。上回叫走他的,是個屠戶,出事的人,好像……好像是……」
  香兒:「是個廚子,胖乎乎的。」
  小桃:「是了,沒錯,是個廚子。這個廚子本來要去上工,誰知突然鬧起了肚子,他老闆不許他拉在店裡,他只好到朋友家中借了個鐵桶,就坐在上面拉了,誰知……嘻嘻……」
  淑寧:「誰知怎樣?你倒是說呀?」
  香兒:「嘻……誰知他拉完以後,那桶就粘在他身上了,怎麼使勁都弄不下來!嘻嘻……」
  小梅:「這是什麼鬼話?」
  小桃:「那個廚子急得不行,卻怎麼弄都沒法把桶弄下來,一急,就厥過去了,他老婆孩子都嚇壞了。後來那位蘇先生去看了他這情形,只叫人把他放在地上,然後找鐵匠要了把尖刀,使勁地刺穿了桶底,那桶就掉下來了。」
  香兒:「桶裡的東西漏得滿地都是呢,臭得……」
  小梅:「我不聽這種混話,你們也不要在姑娘面前講。」
  小桃:「這有什麼?不過是玩笑罷了,我知道你高貴,你正經,你跟你男人說話去,別讓我們這些卑微的人玷污了你。」
  小梅氣得臉都白了,正要起身罵人,門外卻傳來了馬三兒的聲音:「小梅姐,姑娘在你那兒嗎?三奶奶喊她過去呢。」
  小梅臉刷地紅了,小桃哼了一聲:「屋裡還有別人呢,你怎麼就光喊小梅?」
  淑寧出了房門,見馬三兒臉紅紅的樣子,還探頭探腦地想往屋裡瞧。她抿著嘴,忍住笑走了。
  到了上房一看,原來是牙婆帶了幾個女孩子來讓佟氏挑,是要填補小桃空下來的位置的,佟氏已經看中了兩個。因為是侍候淑寧的侍女,特地叫她來決定。淑寧仔細打量了兩個女孩子,她們都是十二三歲年紀,一個膚色白、高顴骨,一個是個子高挑、臉蛋紅紅、又長了一頭黑鴉鴉好發的東北姑娘。淑寧挑中了後面這位。佟氏問了她的本名是三妞,嫌土,就改了個名字叫春杏,先交由二嫫管教,並吩咐下去,命小桃好好將所有侍候小姐的規矩都教給新人。
  日子很快就過去了,春去夏來,等女孩子們都換了輕薄的夏衣時,小桃出嫁了。王家是城效農戶,因此小桃要先到他們莊子上準備出嫁。婚禮前一天,男家的親戚派了一輛馬車來接,小桃在張保佟氏面前磕了頭,又拜別了端寧淑寧及家中眾人,親眼看著自己的賣身契在佟氏手中化為灰燼,就流著眼淚,帶了幾大包行李和一箱陪嫁,上了馬車走了。淑寧一家都不會參加婚禮,唯有長福作為代表明天會去喝喜酒。那個新郎官王大牛,淑寧見過一次,高大憨實,應該是個可靠的人吧。
  過了不到半個月,就輪到馬三兒和小梅的婚禮了。
  一大早,馬小哥胸前戴著大紅花,拉著一身紅衣羞答答的小梅,在張保和佟氏跟前磕了頭,拜過天地,領到一對沉甸甸的大紅包,歡天喜地的被一眾家僕丫環迎到新房去了,那是後跨院新建的小耳房,裡外都貼著紅字剪紙,一派喜色。主家不擺席,馬三兒早就托人在離後門不遠的一家小飯館訂好了兩桌席面,請幾位同僚和認識的幾家僕役吃酒。附近幾戶人家的孩子在街上看見他,喊著「新郎倌、新郎倌」,他也笑嘻嘻地送他們幾塊糖。二嫫留在新房裡陪小梅,端寧和淑寧跟著成昆和長貴去賀喜,看到馬三兒一杯接一杯地喝別人敬的酒,好像那是蜜水兒似的,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長貴在一旁笑話:「瞧他那個樣兒,知道的,曉得是他日思夜想要娶小梅當老婆,今日終於得償所願了,才會這樣忘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跑出來的瘋子,只會對著人笑呢。」成昆聽了笑笑:「能娶到心上人,的確是值得高興的事,他醉了還有我們呢,今兒高興,就讓他多喝兩杯罷。」
  淑寧這才知道,原來馬三兒喜歡的是小梅,怪不得小桃上回閒聊時話裡含酸,還乾淨利落地嫁了別人,看來是知道馬三兒不可能喜歡上自己的緣故。可是奇怪的就是這一點:像馬三兒這樣一個猴兒似的調皮少年,喜歡的居然是安靜溫順的小梅,而不是活潑開郎的小桃?這只能說,蘿蔔白菜,各有所愛了。
  小梅婚後仍然負責侍候端寧的起居,而原本小桃的工作就全部交給了新來的春杏。她是個手腳利落的女孩子,做事勤快,又心靈手巧,針線上來得,而且是位手藝高超的全灶。她負責給主人一家做飯,一個月裡,幾乎每天的菜色都不同,而且都是家常菜,令張保一家四口嘖嘖稱奇,讓二嫫小梅慚愧不已,而淑寧更是羨慕得不行,心中蠢蠢欲動。
  這可是能成為廚藝高手的絕佳機會呀!!千萬不能放過了,學會這一手,以後就算做給自己吃也是好的,這幾年吃著單調的菜式,不是亂燉就是麵食,要不就是酸菜醬菜,實在讓原本已經習慣了現代社會品種繁多的美食的她難以忍受了。
  決定了!從明天開始,她要開始跟春杏小師傅學廚!!!
 
 
正文 二十二、本事
 
  所謂願望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以淑寧區區六歲的年齡,想要在廚房裡動刀生火,當老娘的怎麼可能答應?佟氏咬緊了就是不鬆口,淑寧什麼好話都說絕了,差點就要躺在地上賴著不起,幸好在最後一刻記起自己是成年人穿越來的,絕不可以像個小屁孩似的丟咱穿越人的臉,這才作罷。二嫫在一旁看了心疼,她從來就不會逆著兩個孩子的意思,見淑寧真的想學廚,便在佟氏耳邊幫口,建議只學些簡單的,不動刀火就是了。佟氏慢慢地鬆了口,終於答應讓女兒跟春杏學些做菜的本事,但暫時只限做麵食,菜刀上的活計全由春杏做好,火也由別人替她燒,更難些的,等過兩年再說。
  淑寧有些洩氣。所謂只做麵食,就是只許學包餃子、餛飩和做饅頭、包子之類的,她又不是沒做過,不許動刀,那就連麵條也做不了了,還有什麼意思呀?聽了她的埋怨,春杏安慰道:「姑娘也別灰心,其實麵食也很講究,和面怎麼和,除了麵粉要加些什麼別的東西才好吃,蒸包子饅頭該用什麼火候,包子餡兒又該怎麼調,這都是學問,而且餃子的種類又多,上回你不是教我做玉米餡兒的餃子麼?還有像金魚樣子的餃子,可見這裡面的學問大著呢。就算是麵條,除了用刀切,還可以用手拉,或是揪面片兒做貓耳朵湯什麼的。等咱們學完這些,姑娘也大了,正好學其他的,你看是不是這個理兒?」
  淑寧聽了覺得有理,也就乖乖地跟著學起來了,先學和面,每日裡弄得滿臉滿手都是麵粉的,好不有趣兒。佟氏看著她一天天地學會了麵食的基礎,家裡做飯時也讓她在旁邊幫個下手,漸漸地有點樣了,心裡很滿意。
  不過顯然有人看不得佟氏高興,馬上就來招惹她了。
  京裡伯爵府裡的大奶奶,也就是淑寧的大伯母那拉氏,叫人送了信來,同來的還有幾個包袱和兩個女僕。其中一個媳婦子佟氏認得,是大嫂子那拉氏的陪房,是最最親信的,便對她十分客氣,讓她在跟前的腳踏上坐了,問她京中諸事,並此行的目的。
  那媳婦子捧來一個大包袱,打開頭,卻是大小兩件夏衣,一件嫩綠,一件湖水藍,笑著道:「其實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我們二姑娘前些日子打發人去做了幾件新衣裳,專是盛夏日子裡穿的,我們奶奶覺得新鮮,就每房的奶奶和姑娘都送了些,這不,給三奶奶和三姑娘也送過來了,三奶奶不妨看看?」
  佟氏拿起來看,兩件都是薄綢子做的長袍,比較特別的是袖長比平日的短了三分,另用同色的薄紗做成荷葉邊,接縫處綴有別緻的蝴蝶結,整件衣裳的領口、前襟、袖口、下擺處,都鑲著白色的勾紗花邊,看著就像是蕾絲花邊的樣子,每隔寸許間距,就綴有小指指甲大小的緞帶小花,有紅的,有粉的,有黃的,鈕扣也不是平日見的琵琶扣之類,而是一顆顆白色的珍珠。
  這兩件衣裳,不但樣式別緻精美,造價更是不菲,單看這點綴的花飾花邊蝴蝶結,就要花費大功夫去做,那些做扣子的珍珠,更是粒粒渾圓飽滿,單只這一項,少說也要上百兩。
  佟氏差點沒倒吸一口氣,京中伯爵府幾時這般富貴起來?既花那麼大價錢做一件夏衣,而且還送到一向感情疏離的三房這裡?
  那媳婦子看佟氏一臉吃驚的樣子,忍不住有幾分得意:「這可是京裡如今最盛行的款式,咱們二姑娘真真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兒,這樣精美的衣裳,難為她怎麼想出來的?這可不是那些式樣簡單的外套斗篷什麼的,誰穿出去都一個樣兒,這樣的衣裳最是挑人,氣質不好、不夠高貴都襯不起呢。」她偷偷望了佟氏一眼:「只有主子們這樣的尊貴人兒,才配穿這樣的好衣裳呢。滿京城裡的千金小姐,也沒一個穿得有我們二姑娘好看。」
  佟氏皺皺眉,放下了衣裳:「的確做得很好,只是看著,怎麼覺得尺寸不太對?小的那件,似乎有些大了。」
  「唉喲,三奶奶真是好眼力,實話告訴您,做衣裳的時候,並不知三姑娘的尺寸,只是估摸著,大約和四姑娘差不多,就照著她的身量做了,不知道合不合身,原想著來了以後還要改的。如今倒叫三奶奶看出來了。」那媳婦子原慌了一下,不過馬上就笑著解釋了。
  佟氏不置可否,抬頭望了望站在一邊的那個丫頭,問:「這是誰?看著眼生。」
  那媳婦子忙拉過那丫頭,讓她跪下道:「回三奶奶話,我們大奶奶聽說您底下的姑娘都嫁了出去,怕不夠人使,這不,特地讓奴婢給您帶了個人過來,這是秋雪,最是伶俐不過的。」
  佟氏看著那丫頭嬌俏明媚的臉蛋,眉頭皺得更深了。伯爵府裡是什麼意思?想送個丫頭過來給自家爺們當妾嗎?她心裡忍不住起了一股怒氣,想到當著大嫂子的陪房發火有些不妥當,只好強壓了下來:「難為大嫂子操心了,只是我的兩個丫頭,一個是嫁給家裡人,還留下來侍候,另一個雖嫁到外面去了,但家裡已經買了個新的,而且做得很好。我們三房人口少,比不得大房興旺,如今已經夠人使了,還添人做什麼?」
  那媳婦子笑笑:「三奶奶這是什麼話,咱們府裡是什麼人家兒?多一個丫頭算什麼呀?人太少了,反而會被人笑話呢,如今三爺已經高昇了,家裡多添一個人也沒什麼。」
  佟氏聽了更不高興了,這話是什麼意思?!不過看起來,這人是一定要留下的了,那就定要先給她個下馬威!
  「那就留下吧。不過這名字起得不好,秋天哪裡來的雪?下了雪可不就是冬天了?我家新買的丫頭起的名兒叫春杏,你就改作秋菊吧。」
  那丫頭有些不甘願,無奈被媳婦子扯著磕頭謝恩:「快謝三奶奶賜名字,多好的名字呀,你以後就是秋菊了。」
  佟氏也不理會這媳婦,隨便幾句話打發她走了,留下那個丫頭在堂下跪著。佟氏慢慢地喝著茶,想著怎麼處理她才好。
  那秋菊丫頭等了許久,也不見佟氏開口,她本是個聰明人,怎麼看不出佟氏對自己的戒心?於是主動開口道:「奴婢斗膽問句,三奶奶可是疑心奴婢是為了給三爺做小才來的?」她見佟氏狠狠地盯著自己,心裡明白了:「三奶奶不必擔心,奴婢沒有這個心思,只怕大奶奶也未必有這個心思,她把奴婢打發到您這兒來,是有別的緣故。」
  佟氏半信半疑:「什麼緣故?」
  秋菊道:「奴婢本是大少爺房裡侍候的,大少爺有意要納奴婢做屋裡人,可大奶奶擔心未過門的少奶奶生氣,不肯答應,大少爺鬧著不肯吃飯,被鎖了起來,奴婢就被張媽媽送到這裡了。奴婢本是大少爺的人,絕不會對三爺有什麼不軌之心,三奶奶就放心吧。」
  這番話倒是大出佟氏意料之外,不過她看到秋菊眼中那種堅定的神色,也覺得這話應該是真的,心裡的戒備頓時放下大半,她想了想,說道:「你在這裡好好幹吧,只要老老實實做事,我自然不會虧待你。如今我閨女的屋裡有人侍候,你暫時留在我身邊吧。」說罷她狠盯了秋菊一眼:「如果你膽敢起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可得仔細你的皮!」
  秋菊默默闔首。
  佟氏把她打發給了二嫫管教,自己留在屋裡,拿起那兩件衣裳,心裡的怒火又再度燃燒起來:大嫂子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就因為我們淑寧想了一種新的斗篷樣式,你就非得要讓你女兒想一種新款衣裳來踩下她嗎?你家婉寧已是名滿京都,我們淑寧為了不得罪你們,讓父母難做,本該她自己得的美名都不要了,你們還不肯放過她?!
  她越想越氣,看到二嫫走了進來,忍不住把事情告訴了她。二嫫聽了,也很生氣,她看過那兩件新衣裳,說道:「大房實在太過分了,都是自家人,怎麼能這樣明擺著欺負人?我年前才見過四姑娘,身量比咱姑娘小呢,這件衣裳說是按她身量做的,倒不如說是按二姑娘的尺寸做的,恐怕是做得小了,她穿不下,才送給咱們姑娘的,他們把咱們當成什麼人了?!」
  佟氏氣道:「從前我娘家失勢,還有伯父在呢,他們就踩著我;如今我娘家起來了,他們還做這種事,實在欺人太甚!這分明是不把我們佟家看在眼裡!他們以為我們爺就真的一輩子上不去了嗎?儘管走著瞧吧!!」
  二嫫吃了一驚,忙出門打量外面是否有人,然後才走回來道:「奶奶小聲些,今日家裡還有外人在呢,叫人傳回京裡去,也是不好的。有些事,咱們心裡知道就是。」
  佟氏點點頭,瞧了眼那些衣裳:「衣服是好衣服,只是看著讓人生氣!!」
  二嫫冷笑一聲:「奶奶有什麼好生氣的?二姑娘不過是想了個樣子出來,您看這針線花色,是她做得來的嗎?當初那連袖斗篷,咱們姑娘可是親手做過一件春裝的,雖然比不上冬天那件好看,可是做得很合身呀,單論女紅,咱姑娘才不會比人差。誰家女兒才六歲就會做衣裳?」
 
 
正文 二十三、功課
 
  其實那件春裝斗篷,是淑甯照著過年時的大紅連袖斗篷做的一件有些失敗的作品,二嫫此時說出來,佟氏也明白這是安慰的話,不過女兒的針線活做得不錯,這是事實。女紅也是一位淑女所必須掌握的本事之一,淑甯學女紅已經有兩三年了,繡個荷包縫個手帕什麼的,都還能見人,只是正正經經做件衣裳出來,恐怕就要貽笑大方。為了讓女兒的女紅功夫更出色,佟氏決定,不再滿足于由家里女仆進行授藝,她要請專業人士來親自教導!
  佟氏請來了有名的針線上人楊嬸。楊嬸是劉婆子的侄女,年前曾跟著來過家里接活。自她姑姑年紀大了,請她去的人家就多了起來,有好幾戶官宦人家都請她來教導女兒做女紅,因此接到佟氏邀請時,楊嬸並不惶恐。商量過後,她與佟氏說定,每五日來一次,教一種新活計,其余時間就讓淑甯自己在家修習。每季的酬勞是五錢銀子和兩石白米。
  這件事就這樣定了下來,只是劉婆子跟著上門來說話時,聽說八卦同好小桃出嫁了,十分惋惜,看她那樣子,還以為她上門來就是為了和小桃聊八卦呢,弄得楊嬸有些尷尬,沒在價錢上討價還價,就匆匆帶著姑姑走了,不過劉婆子出門時還扯著老伍頭問清楚小桃夫家的地址,看來是打算上門拜訪,繼續這一份友誼。
  淑甯的日子變得更加忙碌起來。她奉了母命要學女紅,又丟不下喜歡的廚活,只好一起學了,一天學廚,一天學針線,日日都不得閑,連出門會朋友的時間都快沒有了。不過不論她有多忙,每日讀書寫字的功課都被她堅持了下來,尤其是寫大字。讀書要講究悟性,她也自認成不了李清照那種才女,但大字是只要好好用心練,就能看到進步的,她不會放棄。
  淑甯的用功,感染了哥哥端甯。他如今的功課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在朋友同學當中已是數一數二了。兒女的出色讓張保很是滿意。因為兒子快有十一歲了,他考慮著,是不是該讓兒子進學。
  到了秋天的時候,有一件事促使張保做了決定。一直以來教授端甯的那位丁舉人,由一位親戚幫保,謀得了四川一處通判的缺,馬上就要上任了。他親自上門拜訪,言明無法再擔任端甯的老師,只好前來致歉。張保諒解他的苦衷,還送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賀他。不過這樣一來,他就必須為兒子另找老師了。
  丁舉人心中有愧,而且教導端甯多年,又是得意門生,還是很照顧的,于是就介紹了一位熟悉的趙舉人來。這位趙舉人年紀很大,胡子都花白了,可才學極好,對于四書五經有很深的見解。他自己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未能考中進士,但教出來的學生,十個里倒有七八個考中的,因此在本地很有些名氣,只是他脾氣古怪,每年最多只收五六個學生,多的給再多束修也不收。這次因為是好友丁舉人推薦,端甯自身資質也好,他才收下。張保很感激丁舉人幫的這個忙,兒子拜了個好師傅,以後的才學絕對差不到哪里去。
  不過趙先生只能教授端甯漢學,而滿蒙文字也是必修課目。原本一直是由張保充當兒女的老師,但最近他公事繁忙,停課已經有一頓時間了。考慮再三,張保鄭重請了府衙里滿學教授的親弟韋倫先生來家中教授,每三天上一次課。趙先生則每兩天來一次。兩個孩子,端甯要上足一天,一共四個時辰,女兒淑甯也要上半天兩個時辰的課,張保嚴格要求子女,還會不定時抽查,一心要把兩個孩子都打造成才子才女。兩位先生都是為人嚴謹的脾氣,又都學識淵博,見過一面後,甚是相敬相惜,聯手把兩個學生折磨得夠戧。
  淑甯在學習的過程中,發現了自己的一個小毛病。穿越過來以後,大概是因為變成小孩子,所以記性好了很多,一般的詩詞背兩三遍就記下來了,不少書看過後印象也加深了不少,但一到背誦長篇名文時,就總是背得不夠流利,只能在比較好地理解全文的基礎上記住重要的句子,其他部分就要想一會兒才能記起來。她試驗過後,總結出一個規律:簡單或淺顯易懂、朗朗上口的文章,她都能記得,又長又難懂或用詞生僻的就只能記住一部分。這似乎是前世時就有的毛病,對于簡短有韻律的詩詞短文,她就比較有心去背,但一到長篇古文,她就心中急躁,偏偏越急就越背不好,又嫌背了沒有用處,只要理解了就可以了,更加沒心思去記原句了。看來穿越來後換了身體,這種功利心性也帶了過來。在理解長篇古文這一點上,她比哥哥端甯強些,但談到背誦,她就差了許多,難道是因為身體里容納的是成年人的靈魂,心思不如小孩子簡單,太多雜念,以致影響了專注力?
  不過不管怎樣,她又不用考學,背不出來就背不出來吧,能理解就不錯了。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練字上,成年人的靈魂雖然影響了她的記憶能力,卻加強了她的控制力,要論寫字的話,她已經有模有樣了,寫出的大字比前世時她的小學書法老師都要強。趙先生在這點上很滿意,已經建議她可以開始練習小楷。
  端甯此時單論學問,已經是奉天城內官家少年中的佼佼者,但在他自己看來,卻覺得妹妹比自己強,很多文章,妹妹自己就能讀懂大概的意思,而他卻要聽先生講解後才能明白,心里很是郁悶。不過淑甯很快就發現哥哥的心結,坦言自己記性不如哥哥,雖然能明白一些文章句子的含義,但比起哥哥從先生那里得到的細致講評,她對基礎的把握就不如他紮實了,要說有哪方面真正表現得好一點的,大概就是寫字了吧。
  端甯聽了以後,想了想,也覺得有理,頓時信心倍增,不但更加勤快地念書,連練字的時間也增加了足足一個時辰,誓要超過妹妹,重奪兄長的尊嚴!淑甯笑嘻嘻地不當一回事,他愛發奮就發奮去吧,如果真的有進步,當然也是好事,她才不在乎這點虛名。
  淑甯雖然不在乎,但佟氏卻頗有微詞。在她看來,端甯太過勤奮了,天天晚睡早起,要是累病了可怎麼辦?她認為這一切都是因為淑甯給兄長帶來壓力的緣故,就要她少花些時間讀書練字,多花點心思在女紅的練習上。
  淑甯一直覺得文化學習與家政女紅之類的功課應該保持一定的平衡,自己做得一向很好,不需要作出改變,但母親的意思還是要尊重,于是她相應地減少了一半上課與背書的時間,但在練字這一方面就不肯讓步了。她對母親說:“橫豎女兒用不著考學,也不是當才女的料子,這些學問典故,只要知道就好,八股文章,就不需要去做了。但練字是修心養性的好法子。額娘不是常說多練字能讓人心平氣和嗎?您總是說女兒做事急躁,應該多練練字,陶冶心性,如今怎麼反叫女兒少練了呢?”佟氏覺得她說得也有道理,就不再阻止了。
  倒是趙先生與韋甯先生兩位,知道這件事後有些惋惜,不過對于他們來說,淑甯不是重點培養對象,充其量只是個陪讀,也就丟開手不理了。
  多了許多空閑時間,佟氏又明令要求把這些時間用在練習女紅上,淑甯只好想辦法讓練習變得有趣一點。比如楊嬸教了她裁剪衣裳,她就試著給自己做些新奇的款式。京里送來的那件華美的衣裳,看著很像她以前看過的電視劇里的漂亮戲服,她本是想著長大了以後抄襲一番的,被人占了先機,她郁悶了好幾天呢。不過橫豎都是抄,抄誰不是抄?雖然那位堂姐是古人,但在服裝上還是挺時尚的嘛。她就試著做些小蝴蝶結、小綢緞花之類的裝飾品,往試做的衣服上縫。佟氏起初看了有點不高興,覺得她何必學人家,但後來聽二嫫說“姑娘好歹是自個兒做的,比二姑娘只能叫別人做可強多了”,便也高興起來了。
  淑甯天天搞服裝設計剪裁,玩得不亦樂乎。她還試著把那些小花小結連成琵琶襟樣式,做了一件長袍給母親,佟氏很高興地穿上了身,尺寸都還正常,難得的是兩袖子一樣長,前後擺也沒有不對襯。這可是大進步呢!佟氏很高興,找出了一個楠木雕花盒子,獎勵給了女兒。
  盒子很漂亮,只是雕花只在四周,盒面並無裝飾,淑甯喜歡之余,有點覺得單調了,想著找點什麼東西來裝飾一下盒面,或是繡花布,或是勾紗花邊。春杏翻箱倒櫃地幫她找,她也翻著針線籃子,看有什麼東西可以用上。
  正找著,只聽得春杏問道:“姑娘,你看這個合不合適?”淑甯轉過頭去,看見她手上拿著兩枝假花,一枝嫩紅的海棠,一枝粉色的桃花,正是去年周茵蘭贈予的禮物。
 
 
 
正文 二十四、新繡
 
  淑甯忙說:“這是周家姐姐送我的相生花兒,是她從山東濟南帶來的東西,貴著呢,不能用的。”
  春杏有些失望:“相生花兒?是頭花麼?做得這樣好看,粘在盒面上正好,卻又不能用。”
  “正是戴頭上的東西,我還不到那個年紀呢,因此白收著。周姐姐那里有一盒,輕易不送人的,聽說是一家老字號里出的絹紗花,連皇宮里都要他家上貢呢。”
  春杏聽了,頓時肅然起敬,忙把原拎在手上的兩枝花端正拿好,重新放回架子上的盒子里,才回來說道:“都找過了,我瞧著怎麼也得弄個花兒什麼的放上去才好看,可惜沒找著合適的,要不,姑娘平日里做的那些綢花蝴蝶結什麼的,先拿來用用可使得?”
  淑甯也不明白為什麼春杏會覺得用花來裝飾那個楠木盒子會比較好,難道是因為上面雕的也是花的緣故?不過她的話倒是提醒了自己一件事:在盒子上弄綢緞布紗做的花朵裝飾,不是還有一種現成的方法麼?
  緞帶繡!!!
  前世她曾經迷過一段時間的十字繡,無意中看到更華麗的緞帶繡,就馬上轉移了目標。可惜只能在網上看看別人的精美作品過過癮,還沒機會買足材料親自試上一試,不過緞帶繡的基礎教程視頻她是看過的,幾種基礎針法她也還勉強記得,其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玫瑰的繡法,早有心要試上一試,為什麼不現在就試呢?
  想到就做!這些時日她為了做小花蝴蝶結什麼的,手邊積有不少綢帶絲帶之類的東西,平時常用的一些布料也有,其中有一種白色料子,布身較厚較硬,密度卻還適中,正好可以當底布。至于針,她從二嫫那里找到一根針眼細長的,直接拿來用了。她想了想花樣,畫出底稿,上好繡棚,就開始了新繡法的冒險征程。
  剛開始做,先繡些簡單的圖案吧。淑甯先繡了朵菊花,就是用的菊葉繡,然後中間用豆針繡弄個花芯,看著簡單,但要她回想起幾年前看過的教程,已經死了不少腦細胞了。不過一但繡順了手,事情就變得簡單起來。刷刷幾下把葉子花莖繡好了,她開始挑戰想了很久的多層玫瑰繡!
  第一回,沒掌握好下針的間隔長度,做得不大好看,第二朵就開始像點樣子了。在現代一直想嘗試而又沒機會做的緞帶繡,結果她在穿越回古代之後反而做成了,人生真是奇妙啊!
  繡了幾天練手,覺得不錯了,就正式做了個荷包出來,拿給母親看。佟氏倒是很喜歡,說道:“別的都還罷了,唯獨這幾朵玫瑰花兒,還有那幾種不知叫什麼的花,做得實在好看,而且整朵都立起來了,倒像是把真花縫上去似的。咱家閨女真能干,這麼小的年紀,就想出這麼新鮮別致的新繡法來了。”
  淑甯禁不住有些臉紅,太慚愧了,她只是抄襲現代所見過的緞帶繡而已,這種繡法似乎是法國宮廷流傳出來的,不知在現在的法國,這種繡法出現了沒有?如果沒有,倒真是一筆糊塗賬了。
  佟氏誇獎了女兒一番,然後口風一轉,道:“不過這法子雖然新鮮,除了那幾朵花以外,其他的針法未免太粗糙了。額娘常說你性子急躁,要多加些耐性,你總是不聽。瞧,如果不是耐性不夠,想著偷懶,你怎會想出這個法子來?你別不服氣,比如這片葉子,若是用絲線,又要針腳細密勻稱,又要線面平整,還要保持布面不發皺,你得花多少心思?而你用這綢帶子繡,只五六針功夫就繡好了,難道不是取巧麼?”
  淑甯有些不服氣,她承認當初弄緞帶繡出來是有點想省時省力的意思,可後來她已經完全忘了這回事了,只想著盡可能做得漂亮華麗,花了不少心思呢。再說,兩種繡法完全不是一回事,母親怎麼能說她取巧呢?她又不是用緞帶去繡絲線繡的花樣!
  佟氏接著又說:“也罷,這荷包看著也挺好看的,就留下吧,偶爾玩玩你這種……叫什麼?緞帶繡?偶爾玩玩是可以,但平日里練習女紅,還是要以‘針線活’為主。你這哪還是針線活啊?直叫針帶活好了。”把淑甯噎得半天沒換過氣來。
  這怎麼不是針線活?!針還是針,只不過是把緞帶絲帶當成了線罷了,這難道不好看、不漂亮嗎?能用來作裝飾就好。不管黑貓白貓,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貓,難道還有人管那貓是吃魚長大的還是吃貓糧長大的?
  淑甯憤憤不平地帶著荷包回了房,翻箱倒櫃了一番,找出幾團各色絨線來。既然老媽說要用“針”“線”才叫針線活,她就做個“針線”活來給她瞧!
  挑了塊表面光滑些的絨布做底,她上好棚子,用那些絨線再繡了一幅簡單的花卉圖。說起來這種“絨線繡”的做法和普通的繡花方法差不多,只不過線要粗上幾倍,能省些時力的同時,也要注意保持線面平整,針腳勻稱。還好她的基本功還算過得去,繡起來也是像模像樣,不過花的時間要比緞帶繡多許多。
  春杏看到她在房中安安靜靜地埋頭繡花,也放下了擔心,她原來還怕淑甯會因為受到打擊而沮喪呢。她悄悄走了出去,到上房向佟氏報告了此事,佟氏點點頭,吩咐她回去了。出門的時候,正好與二嫫擦身而過。
  佟氏見到二嫫進來,打量著春杏的身影消失,忙把二嫫叫到身邊,問道:“怎麼樣?有沒有從那丫頭處打聽到了?”
  二嫫點點頭:“雖然那丫頭嘴巴挺緊,但經奴婢旁敲側擊,還是打聽到了。”
  佟氏眼中一亮:“快說!”
  “她那日說的話大多是真的,只是說得有些不詳不盡。大房的慶哥兒年前就傳說府里要為他訂門好親事,當時還未決定是選兆佳氏還是鈕祜祿氏的小姐,而慶哥兒因為喜歡敏妃娘娘的妹子,所以纏著人家不放。春天的時候那位小姐被許了人,男方家中是世襲的國公府,因聽說慶哥兒的事,人家世子叫人來把慶哥兒打了一頓,鬧得滿城風雨。老爺和大爺怕慶哥兒再在外頭惹事,借口養傷,關他在家里不許出去,直到章家小姐過了門,才放了他。這事兒鬧得有點兒大,結果兆佳氏和鈕祜祿氏兩家都推了婚事,大奶奶托她娘家說項,才為慶哥兒訂了一位姓李的官家小姐,父親是漢軍旗的一位參領。這位小姐聽說長得不怎麼樣,慶哥兒不情願,鬧性子把自個兒關在房里,誰也不見。秋菊本是針線房的粗使丫頭,因眉眼間有幾分像章家小姐,慶哥兒無意中碰見了,就要到自己房里使喚,沒過半個月,就要正式收房。當時府里正跟李家換庚貼呢,怕節外生枝,就沒准許,結果慶哥兒就鬧著不肯吃飯。大奶奶惱了,直接把他鎖起來,又回了太太,叫了陪房將秋菊悄悄兒送到咱們這里來。”
  佟氏聽完一番長篇大論,松了口氣:“既然不是派來搗鬼的狐媚子,我就放心了,怎麼說也是親侄兒的屋里人,我這個做嬸嬸的,就幫慶甯照顧照顧他心上人吧。”
  二嫫說道:“奶奶雖說是好心,只是慶哥兒對這丫頭未必是真心,時間久了,等他娶了親,就怕他有了新人忘舊人。以後讓新媳婦知道,只怕奶奶會難做人呢。”
  “難做人又如何?難道她一個晚輩還敢對我怎樣?再說了,又不是我要幫侄兒照看秋菊,是大嫂子親自派人‘送’她過來給我使喚的,你三奶奶我一向最是仁慈憐下的,從不虧待下人,更何況還是大嫂子送來的人?”
  兩個女人對視一眼,默契地笑了。
  母親和奶媽的這番對話,淑甯自然不知道,她還在為手中的絨線繡埋首戰斗呢。母親要管家;二嫫現在忙著別的事,沒空理她;小桃出嫁,離開了家;小梅要侍候哥哥起居,而且又是個不愛說話的;春杏要管廚房的事,不能時刻在她跟前。她發現好像原本能在針線活上給予她指導的人都有事在忙,迫不得已之下,她轉而向新來的秋菊求助。秋菊起初吃了一驚,大概是第一次遇到向丫環求教的小姐,心里有點感動,就多用點心教導。她本在針線上也有長處,在她的幫助下,淑甯順利地用十天不到的功夫完成了一幅如果她用普通絲線起碼要繡上一個月的“碟戀花”圖,盡管有些走樣,但起碼蝴蝶和花的線條都很清晰。
  這下佟氏也不好再說她做的不是“針線活”了,只是還是覺得這些新法子太過取巧。她溫言勸女兒道:“繡花也像是練大字,平心靜氣最重要,心中急躁是繡不出好圖樣來的。額娘希望你耐心繡花,也是希望你磨磨自個兒的性子。你自己都會說,你性子急,練字是為了修心養性,怎麼在學繡花這件事上倒忘了這一點?”
  淑甯有些慚愧,她也知道自己的耐性不足。不過佟氏話頭一轉,又誇起她來:“不過最近你做的兩種新繡法,倒也還算新鮮,難為你想得出來。平日里偶爾玩玩,當做調劑,也是不錯的。我的女兒真聰明,可比別家的強多了。”
  這算是在打一巴掌再塞個甜棗嗎?這話里所說的“別家的”,不會是她心里想的那位吧?貌似最近幾個月來,佟氏對于那位以美貌聰慧聞名的婉甯侄女很不滿意呢。
  
 
正文 二十五、師爺
 
  不過淑寧對於其他幾房親戚的事情向來不感興趣。她對於佟氏的誇獎還是忍不住覺得高興,喜滋滋地帶著東西回到房間,相著這些東西可以用來做些什麼。唔,老哥的生日很快就要到了,做個荷包給他當賀禮吧。只是男孩子的東西,用緞帶繡就顯得太娘了,乾脆,用絨線繡點「十字」繡的圖案吧?
  其實她是想起了穿越前曾買過的一個少數民族的小挎包,深藍色的料子,上面有紅色黃色白色等各色線打著十字叉組合成不同的圖案,很簡單,但也很好看,她照著那個樣子,做一個有點像的荷包吧。
  挑了深藍色的厚實料子,做好了荷包,在荷包的兩邊表面上描出簡單的花紋圖案來,然後用各色的絨線按圖案打起十字交叉來。做好以後,拉拉平整,加上繫帶,想了想,又找了根銀鏈子繫上去。這可是最簡單的防盜措施,事實已經證明過,是有用的。
  做好以後,淑寧把荷包收了起來,等到哥哥端寧生日的時候,再給他一個驚喜。
  天氣漸漸轉冷,秋風的冷意一點也不會輸給去年。佟氏見女兒最近愛搗鼓些新鮮的針線活計,就叫她想些秋冬季節用得上的東西來,不然就打幾對手套襪子也是好的。淑寧一臉慚愧地接受了這個提議,最近她的確有些昏了頭了,光顧著做些「藝術品」,現該做些實用的物件給家人了,於是乖乖地打起手套襪子來。
  張保最近總是很晚才回家,似乎是公事增加了許多。佟氏很心疼,常勸他道:「公事固然重要,但夫君也要愛惜身體才是,寧可不求立什麼大功勞,也要保得身體安康才好。」張保解釋道:「並非我有意為求立功而多做事,原本我就只是負責府衙中的文書,但最近秦同知告病,他的事情就分到我們其他幾個人身上。偏偏最近天氣轉冷,府尹大人責令轄下所有州縣今年都要為百姓過冬作準備,文書來往多了許多,我只有一個人,才會這般忙碌。過了這一陣,就好了。」佟氏問:「難道衙門裡就沒有專門的文書書辦幫你?」張保搖搖頭:「自是有的,只是那十來個人,我們五六個人分,單是府尹大人身邊就要派上四個,哪裡夠用?我這裡只有吳書辦一個人,幸好周府丞自己帶有幕僚,不然我連這一個都未必有呢。如果不是吳書辦幫我做些抄寫,只怕我回來得還要再晚些。」
  淑寧事後聽母親講起這件事,就去問父親:「阿瑪為什麼不自己找一兩個幕僚?就算不能幫著出出主意,有人替阿瑪起草些文書也好。」
  張保回答道:「原本我事務清閒,並沒想到這上頭。如今忙了,一時半會兒也不知哪裡找人去。何況找幕僚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請的人總要信得過才好,不然他明面上順著你,暗地裡卻背著主家借勢斂財,敗壞主家名聲,那豈不是糟糕至極?」
  「那就找一兩個只負責起草抄寫文書的,公務上的事一律不教他們經手就是。」抄寫員而已,能翻起什麼大風浪?只要別讓他們看到機密文件就行。
  張保想想也有道理,最近真的太累了,有個人分擔一些也是好的:「好是好,只是一時到哪裡找人去?要不到周家去借一兩個?」
  淑寧倒想起一個人來,就是過年時在街上遇到的那個姓蘇的書生,看他的言談舉止,應該是有點墨水的人,小桃從前也打聽過,他跟幾個讀書人租了南巷的屋子住,如今已過了大半年,還是叫人去打聽打聽他的近況再說吧。
  淑寧與父親談完話後出來,馬上就找了馬三兒,讓他去打聽那個蘇書生的事。過了兩天就有了消息。據馬三兒打聽到的,那人叫蘇萬達,字路遠,山西人士,是個秀才,祖上是書香傳家,但家道中落,無力進學。家中本有長兄長嫂,因嫌棄他不事生產,就給了他幾件衣服鞋襪,連帶著他的書本筆墨,趕他出了家門。他只好借住在廟裡,以給人寫家書賣字畫為生,聽說關外日子不錯,咬咬牙就跟著同鄉的人闖關東來了。來了以後,也是做老本行,日子只勉強餬口而已。他跟幾個讀書人合住,但相處得不太好。那幾個人都自負才學,不願意與升斗小民交往,而他卻總愛與人打成一片。他似乎在免費教附近的小孩子認字,還幫鄰居們排憂解難,因此在南巷一帶很得民心。學問聽說是很好的,字寫得尤其出色。
  這樣聽起來,似乎是個不錯的人。能與普通老百姓親近來往,又願意幫助他們的,想來人品應該不錯,才學也很好的樣子。至於說上回他想借周茵蘭上位的事,人有點野心很正常,何況他有真才實料?而且他雖有野心,但不過分,一聽到鄰居有人出事,就馬上丟下周茵蘭跑掉了,可見不是個為了權勢就泯沒良知的人。而從小桃以前打聽到的他救廚子的事來看,這人頭腦靈活,常識挺豐富。
  唔,這樣看來,可以試試啊。
  淑寧把蘇萬達的事告訴了父親,惹得張保看了她好幾眼,讓她好生奇怪:「阿瑪看著我做什麼?我也是和周姐姐一起出門的時候遇到這個人的,想著似乎不錯,又叫人去打聽他的情況,問准了才來告訴阿瑪的。要不要找他,阿瑪說了算。」張保笑著答道:「沒什麼,只是忍不住感歎,我閨女真能幹,阿瑪想做什麼,你都替阿瑪想到了。」淑寧撒起嬌來:「這難道不好麼?若是別人,我才不管呢。」張保笑著抱起她:「好好。」
  張保雖然對女兒很有信心,不過招收幕僚一事與他自己密切相關,馬虎不得,因此又派了人去打聽蘇萬達的事,還問周府丞是否瞭解這個人的情況。待打聽清楚了,才叫長福拿著自己的貼子上門去請人來家中作客。
  那蘇萬達接到貼子的時候,可以說是喜出望外。他在奉天城中滯留愈年,為了尋求一個好出路,也曾想過許多法子,可惜他既無根基,又無過人家世,更沒有聲名顯赫的朋友可以為他揚名,因此處處碰壁。原以為有希望認識周府丞,結果又被意外事件打了岔,等他救了人回來,已經找不到周家小姐了。雖然後來在街上曾經見過她,但他一個讀書人,思想上還是有點放不開的,無意中遇上是一回事,刻意上門巴結就是另一回事了。想不到隔了大半年,自己都以為要絕望了,居然真接到了城內官員的貼子。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他一定要好好把握!
  看著蘇萬達認真梳洗,拿出他那套還算整齊體面的半舊藍綢長衫,與他同屋的兩個書生就有些嫉妒起來。這裡住的幾個人都自負才學,想方設法要宣傳自己的名聲,好吸引達官貴人來邀請。誰知他們還沒有一個人成功,而蘇萬達這個一天到晚跟那些平民廝混、不務正業的傢伙,卻得到了他們夢昧以求的機會,他們怎麼可能不妒忌?!
  只見一個姓黃的中年書生摸著兩撇小鬍子,不屑地說道:「蘇小友這副樣子未免太過掉價了,如今那位大人既是有意相請,當親自登門才是,如今不過派個下人來遞張貼子,值得小友這樣猴急,巴巴兒的去討好他麼?」
  旁邊一個姓張的譏笑著與他一唱一和:「黃兄有所不知,有真才實學的人才有資格讓人三顧茅廬啊,你當人人都能當諸葛孔明麼?有人才學不如他人,只能靠拍馬屁才能撈到好前程了。」
  「可不是嗎?若是你我這樣的人,絕不會自貶身價至此。就算那些達官貴人親自上門來請,也不是隨便什麼人就能請得動的。」
  「黃兄所言甚是,至少也得是個知府才行啊。」
  蘇萬達不理會這些閒言閒語,這幾個月以來,同屋們這些難聽的話難道還聽得少麼?現在最重要的是抓住這次機會。
  他走出門來,彬彬有禮地向在門外等候的長福告了罪,說勞他久等了。長福還了禮,請他上了馬車,往回趕去。一路上蘇萬達不動聲色地向長福打聽張保的家世與履歷,還有家中的情況,言談舉止一直很有禮貌。他深知這種官宦人家,有時主人身邊侍候的人往往能影響主人家的判斷,因此不敢輕易得罪,還要盡可能給他們留下好印象。
  進了張保家的府第,他很快就判斷出這位大人的情況。似乎是大戶人家出身,有不少器具都不是凡物,但大多半舊不新了,應該用了不少年頭。庭院格局簡單大氣,但武風不強,而見面的書房裡,有許多書本筆墨,還有幾幅主人親筆的書畫,可以看出是位學問不錯的讀書人。再結合平時瞭解到的奉天府官員資料,蘇萬達心中對這位有可能成為自己僱主的滿族官員已心中有數。
  會面很成功。張保發現蘇萬達正是自己想找的那種幕僚,才學好,文筆佳,人品端正,心思敏捷;而蘇萬達則發現張保比自己想像中更理想,人品端方,為人和氣,有真才實學,對滿漢蒙回各族人都沒有偏見,而且難得的是雖然名聲不顯,但的確是位實心幹事的官員。
  蘇萬達告辭的時候,張保已經以「路遠」稱呼他了,還送他出門送到很遠。兩人約好三天後蘇萬達就搬過來。張保是揚著笑臉進家門的,至於蘇萬達回到住處後,他那些同屋會有什麼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正文 二十六、來信
 
  張保要請蘇秀才當幕僚,當然要招呼他吃住了。只是家中房舍不多,幕僚外人的住處又不能離內院太近,就讓人傷腦筋了。而且蘇秀才一但要來,書房一定會成為他與張保商量公事的首選地點,那端寧和淑寧就不方便再在那裡上課與溫習了。
  佟氏思慮良久,決定在左鄰的人家那裡恁兩間房子。那戶人家自從前兩年嫁了女兒出去後,兩老口子就把一個院子租出去,收幾個錢養老。叫了長貴去打聽,正好有空的,都收拾出來,一間作臥室,一間作起居。這樣一來,不用另在自家府中騰空房間,來往又近,再是方便不過了。
  書房的事,佟氏早有了主意,猶豫了半日,終於向張保提議道:「妾身有個主意,只是怕說出來,夫君會多心。」張保道:「夫人但說無妨。」佟氏低著頭道:「東廂荒廢多年,白空著可惜了,妾身心想,那屋子有兩扇大窗,白天是極明亮的,屋內也乾爽,不如收拾出來,當作小書房,讓兩個孩子用。原來的書房,夫君常帶有公文回家,如今不讓孩子們去那裡,也可避免他們不懂事弄亂了夫君的東西。」她頓了頓:「只是不知夫君意下如何?妾身純粹是想幫出主意,絕沒有別的意思。」張保皺皺眉,笑了:「這有什麼好多心的?夫人這主意好,我原也覺得東廂丟空了太可惜,只是怕你多心,也沒說什麼。既然如今夫人提出來了,自然照辦就好。原來的書房就當作外書房,是我一人專用了,不用跟兩個孩子擠自然最好不過。夫人可記著,吩咐他們不許來搗蛋。」
  佟氏聽了,與丈夫說笑了一陣,待他離開了上房,就馬上招長福來,吩咐他去收拾東廂。長福領命去後,二嫫進門來,笑著對佟氏福了一福:「恭喜奶奶了,如今那賤人的痕跡終於消失得乾乾淨淨,爺心裡再不記得她了。」佟氏微微笑著,嘴角輕輕揚起。
  三天時間一到,蘇萬達就帶著簡單的行李搬過來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個十來歲的男孩,說是隨身的書僮。張保還在衙門裡,招待的工作是佟氏帶人做的。淑寧跟著長福和二嫫身後去瞧,認出那個小書僮,原來就是那天見過的阿松。
  阿松也認出淑寧來了,他記得這個小姑娘給過他幾隻燒餅,忙拉著蘇萬達告訴了他。蘇萬達抬起頭來看看淑寧,只見她微微一笑。他明白了,鄭重向她行了一禮:「原來是小姐好意,蘇某在此多謝了。」淑寧側身不受,笑著說:「這與我沒關係,是我父親聽說先生的好名聲,才叫人去請的。如果我是有意薦先生,早就開口了,怎會還隔了這大半年?先生不必謝我。」蘇萬達並不信:「城內博學之士眾多,與蘇某同住的就有好幾個,蘇某的名聲還不至於傳得這麼遠,小姐不必過謙了。」淑寧撇撇嘴:「那幾個我心裡知道,都是清高的人呢,長福叔已經告訴我們了。就是因為先生的品性好,父親才起了愛才之心。先生不必客氣,日後還要多多勞煩您呢。」
  蘇萬達這才知道那天同屋人的話已經通過這位管家傳到張保耳中,不禁慶幸當日沒有跟人大吵,不然這份差事就危險了。不過他還是心存感激,也不多說,只暗下決心要大力助東家一臂之力。
  淑寧看了看阿松:「我記得他的母親當日還在臥病,如今可是好了?」不然總不會放孩子來給人當書僮吧?
  阿松聽了,眼圈馬上就紅了。淑寧知道不好,果然,蘇先生在旁邊道:「他母親沒能熬過春天,幾個月前去世了。這孩子如今沒了親人,我就把他帶在身邊。平日有個人作伴,這孩子也有口飯吃。」
  淑寧點點頭,對阿松道:「多的話我也不說了,以後你在咱家裡,絕不會叫你挨餓就是。」
  又再說了幾句,因他們還要整理行李,淑寧也不多說,告辭回家去了。
  到上房見到佟氏,行了禮。佟氏問道:「剛從左邊院子回來麼?蘇先生帶來的孩子,他們可安置好了?」淑寧點頭道:「好了,蘇先生說他倆住一個屋就行,長福叔沒同意,另一間屋子有張木躺椅,長福叔就叫人鋪了床被上去,讓阿松睡了。」佟氏點點頭:「剛看見那孩子,我就想起來了,二嫫的大兒子虎子,也差不多是這樣大。剛看見她待那孩子挺親熱的,想必是掛念孩子了。」淑寧也想起來了:「是了,聽說虎子哥也大了,應該差不多到安排差事的年紀了吧?不如寫信回京裡,叫把他派過來吧?」佟氏被她提醒,想想這樣也好,近來二嫫已漸漸成為自己的心腹,把她孩子接來,她就更死心踏地了,於是就決定回頭招二嫫來商量這件事。
  二嫫喜出望外,她現在只剩下這個孩子了,常年不在身邊,只有過年前才能聚上兩天,如果能接過來,一家三口就團圓了。至於家中公婆,年紀還不算很大,何況還有小姑夫妻看顧,應該沒問題的,就算捨不得,不過二三年功夫,就可能回京去了。她向佟氏再三道謝,忠誠度已經上升到了百分之百。
  佟氏晚間與張保說起這件事,打算第二天就寫信回京去,張保並沒有意見,只是問過蘇萬達主僕是否安置妥當,就去隔壁探望他們了。
  第二天一大早,佟氏正打算要寫信,誰知那麼巧,京中派人送信來了。
  慶寧要成親了!
  在大大地鬧了一年左右的時間後,這位京城伯爵府的嫡長子大少爺終於要娶妻了,大喜之日定在下月初八,娶的就是那位李小姐。跟在佟氏身邊侍候的秋菊被這個消息大大打擊了一番,眼中流露出一絲絕望的神色,但現在沒人有空理會她。
  佟氏繼續看信,淑寧也站在旁邊墊著腳往信紙上瞧。信是大奶奶那拉氏寫來的,用詞口氣與夏天時那封信相比,不但軟和許多,還透著親熱,讓人大惑不解。她在講述了大兒子婚事的安排與諸項細節外,還詳細地說明了伯爵府裡的近況。
  按信中所說,自從春天以來,二爺興保閒賦在家,開始為家中開起源來。他在京中開了些酒樓餐館之類,用新奇美味的菜色吸引客人,生意極好,每日財源都滾滾而來。二奶奶索綽羅氏被丈夫的生意經影響,也把自己的私房錢拿出來,開了家胭脂鋪子,聽說賣的香粉胭脂都是聞所未聞的,雖然價錢不菲,但京中名媛仍然趨之若鷲,名聲上達天聽,宮裡的娘娘都大感興趣,有幾位還派人來買。
  那拉氏說起府內財源充足,日常用度也鬆了許多,不再需要像以前一樣精打細算,這次辦喜事,老爺太太的意思是要大肆操辦一番,上次四弟的婚事只擺了五十桌酒席,太簡陋了,這次一定要好好挽回堂堂伯爵府的臉面。不過,她話風一轉,又說起「二弟夫妻日漸趨利,言必稱平日盈利幾何,動輒在府中頤指氣使,頗失貴族之風……慶兒婚事,二弟多番插手其中事務,每每刻意顯富而不顧世家清華,嫂心下暗慮,其言行有損家風聲名……」,字裡行外,多有對二弟夫婦不滿之處。到了後來,她還提到,家中如今不缺銀子,若三弟有意調職回京,家中長兄會為他多加留意。云云。
  佟氏看完信後,頗多疑問,旗下滿人不得經商,這是國法,二哥夫妻怎麼就敢做呢?她細細問了送信的家人,才知道原來那夫妻二人都不是自己出面做的生意,而是委託一家姓陳的兄妹三人去做的。兩兄弟各負責一家酒樓,那個妹子就打理胭脂鋪。說起這兄妹三人,居然是那拉氏的親生女兒婉寧--那位聰明美貌聲名遠播的二姑娘--有一次在府外救回來的。據說是康熙十八年因災逃難進京的三河人士,多年來一直在天橋討生活,深受流氓地痞欺負,有一次正起衝突時,被婉寧撞上了,就救下帶回府中安置。這三人都挺能幹,有感二姑娘大恩,對府中可謂忠心耿耿。
  真奇怪,對婉寧忠心耿耿的人,為什麼反而幫二伯夫婦開店,而大伯母為什麼又似乎心有不滿呢?淑寧百思不得其解。
  佟氏想的又是別的事了:夏天來信時大嫂子的語氣可不像現在這麼和氣,最近發生了什麼事讓她有這個改變了呢?看來,是因為二哥二嫂如今掌握了家裡一大財源進項,在府中的勢力大漲,兩人說話都挺直了腰,甚至有些威脅到大哥大嫂的地位了。這麼說,大嫂子寫這封信來,是有意要拉攏三房了?
  不過對佟氏而言,他們這一房向來不理府中的這些事,大房無論如何,嫡長地位是不會變的,將來也是爵位繼承人,跟他們親近些,絕不會吃虧;而二房雖然目前得勢,以後如何還未可知,況且她與二嫂索綽羅氏向來不投緣,自然不會去做吃力不討好的事。佟氏心有定計,還等晚上張保回來,再與他商量。
  張保晚上看過信後,並沒有讓兄長幫忙調職的打算:「如今在奉天正是立功的好時機,起碼也要做完這個任期再說。大哥大嫂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我還是相信能憑自己的真才實料得到陞遷的機會。」佟氏也同意:「夫君說得極是。做完這一任,夫君的評語定是上優,到時再謀好缺,就易如反掌了。那麼妾身就回絕大嫂好意吧。妾身已經在打點賀侄兒婚事的禮物,最遲後日,就讓來人帶著信和東西回去。」張保點點頭。
  佟氏又問起新師爺:「新請來的蘇先生,做得怎麼樣?」「好極,」張保很滿意,「蘇先生是個好幫手,文書上的事他很快就上手了,因此為夫今日這麼早就回來了。」佟氏溫言笑道:「這麼說,妾身當好好謝謝蘇先生了,謝他讓夫君能早些回來陪妾身。」她言笑晏晏,一雙手像蛇一樣柔軟,攀在丈夫肩上。張保微微一笑。
  燈熄了。
 
正文 二十七、遊戲(上)
 
  第二天,佟氏就開始打點送給慶寧賀新婚的禮物。這回可不能像上次老四容保成婚時那樣,燒兩套玻璃器皿就了事了。伯爵府要大辦,這禮自然也要送得豐盛些。佟氏從販賣北貨的販子手中花了一百多兩銀子,得了十二顆渤海特產的大珍珠,留下兩顆自己做頭面首飾,把那十顆用裝了紅絲綢裡襯的上好紫檀木盒子裝起,又再加上買來的二十顆北方淡水湖珠場裡出產的珍珠。這些珍珠並非天然,而是養殖而得。現在通常只有在江南地方才有養殖的珍珠,這裡的珠場,是京中商人來辦的,原只供京城周邊,但由於產量不多,光是本地貴人就已經包了大半去了。北貨商人將剩下的珍珠運往京城販賣,是極受歡迎的。以這兩種珍珠作賀禮,應該足夠體面了。佟氏又叫二嫫去尋些精美繡品作添頭,然後找了紅紙出來寫貼子。
  她正要叫丫環磨墨,就看見秋菊呆站在一邊,雙眼紅腫,似乎哭了一夜。她眉頭一皺,開口訓斥道:「你做的這個樣子給誰看?!慶哥兒娶媳婦兒,你有什麼好傷心的?難道你還奢望他用八抬大轎抬你進門做正房不成?!快給我改了你那個輕狂樣兒!」
  她一罵,秋菊反而嚶嚶哭起來,無論佟氏怎麼說,她都不肯停止,罵得狠了,她頭一甩,衝出房門去了,倒把佟氏氣了個半死。因二嫫不在跟前,她叫了小梅來,讓她去秋菊房裡繼續說她。
  小梅不一會兒就轉來回話道:「秋菊一邊哭一邊正打包行李呢,她說要回京去問慶哥兒,當初說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變心?」佟氏氣得笑了:「這丫頭瘋魔了,她還真以為少爺們會為了她跟家裡作對嗎?你不會罵人,先回去做事吧,回頭我叫二嫫去罵她,你去吩咐守門的,絕不許秋菊走出大門一步!」
  二嫫一回來,得知此事,立刻去找秋菊了,只見春杏已在她房裡勸說了。二嫫打發了春杏,回頭盯著秋菊說道:「你剛來時是怎麼說的?慶哥兒只是說過要將你收房罷了,他無論怎樣,都是要娶妻的,你是什麼身份?敢去質問主子?!!再說了,你不過就是長得有幾分像慶哥兒從前的心上人,你還真以為他對你一片癡心哪?也不瞧瞧自個兒的身份!若你本本分分的,說不定日後還有機會回到他身邊當個屋裡人,不然,真鬧起來,京裡二話不說,把你賣得遠遠的,難道你還能說個不字?!快給我改了這個樣兒!!!」
  秋菊一邊聽著一邊掉眼淚,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了。她乖乖把包袱裡的衣服拿出來,放回箱子裡,還不停地擦著淚水。她不過是一時衝動罷了,哭了那麼久,又被人輪番勸阻,現在聽了二嫫一番話,已經清楚認識到了現實。她不是傻瓜,當然知道應該怎樣做才好,現在唯有期望大少爺沒有忘記她,終有一日會接她回去吧。
  帶頭送賀禮回京的照舊是長福與二嫫兩口子,這次回去,他們還要送信給伯爵府的管家,把自家兒子接過來。夫妻倆高高興興地出發了,家裡的人都在大門口相送。秋菊含著淚,萬分艷羨地望著他們遠去的身影。她也想求三奶奶派自己去的,可惜佟氏不是傻瓜,怎麼可能在這種關鍵時候送她回去搗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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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松自從跟著蘇先生住進張保家左鄰以來,日日吃飽穿暖,實在快活。他名義上是書僮,實際上並沒有什麼活要做。每日蘇先生跟著張保去衙門辦事,身邊自有長貴侍候,因此小小年紀的阿松只能留在家中打掃房子。因這邊府中對他管束不嚴,除了馬三兒夫妻與老伍頭得了佟氏吩咐,對他多加照顧以外,就沒有多加干涉了。阿松每日與鄰家的男孩子們一處玩耍,真是樂不思蜀。
  在長福和二嫫帶著兒子虎子從京城回來後,阿松的玩伴又多了一個。
  虎子人如其名,長得虎頭虎腦,剃著小光頭,皮實皮實的。因為長得不夠白皙清秀,性子又愛玩愛搗蛋,虎子在京城伯爵府新一批家生小廝的選拔中名落孫山,所以二嫫夫婦很順利地就把兒子調到三房來,掛的就是給四少爺端寧選隨身小廝的名義。端寧早已習慣由成師傅帶著去上課,要使喚人做事,也有馬三兒候著,虎子這個小廝其實只是白掛著名頭罷了。佟氏本就沒打算添加人手,也就放著這小子跟人玩去。
  虎子在京城長大,父母不在身邊,祖父母年邁溺愛,因此也是滿大街撒歡的野小子。京裡有什麼新鮮的,好玩的,他都知道,奉天城裡的小夥伴們對他來說,就是一群土包子。不過土包子有土包子的好處,正因為他們土,才顯得他見的世面多。他常跟阿松他們幾個說起京中的玩意兒,惹得他們心癢癢的,羨慕不已。其實他哪見過那麼多東西?大多數也是從別人處聽回來的罷了。
  他說起京中現下流行的踢踺子、放風箏、打馬球和輪盤飛鏢,後兩種是貴族人家才玩的,自然不算,踢鍵子在奉天城裡也有人玩,可那都是女孩子,這一群小男子漢看不上娘娘腔的遊戲,於是就商量著,也趁秋高氣爽,做幾個風箏玩玩,儘管這時已經過了重陽。
  可虎子說的幾百個風箏一起在天上飛的熱鬧場面,他們幾個可做不出來。城裡重陽當日,下了一天雨,因此只有前後兩日,天上有過幾十個風箏罷了。現在節氣已過,街上早沒有風箏賣了,店裡做的精美風箏他們也買不起,因此阿松虎子幾個人就想要親手做。可質佳薄韌的白紙他們買不起,用草紙又太重了,後來還是見多識廣的虎子出的主意,用糊窗的白紙來做,他曾經見過京裡有人用它做過的。
  紙有了,可支架用什麼做?找不到細細的竹枝,他們就打起了細木條的主意,悄悄兒的偷進柴房裡,用不知哪裡順來的小刀,細細地削著那些木柴,弄得一地木屑,有好些柴都不成樣子了,因為動靜太大,惹來老伍頭的注意,被大聲喝斥了一番,告到長福跟前,打的打,罵的罵,大人們再三嚴令,不許他們再打柴房的主意了。
  可男孩子們的雄心豈是那麼容易就放棄的?阿松是過慣苦日子的,窮人也有窮人的玩法。他回到南巷找自小認識的一個賣菜籃子的篾匠,討了幾根竹篾,將它們剖成細條,算是解決了這個問題。
  幾個男孩搗鼓了兩天,終於把風箏放起來了,用的線是虎子從二嫫針線籃裡順出來的。雖然是最簡陋的樣式,沒有任何圖畫色彩在上頭,幾個孩子看著天空中飛揚的風箏,心中還是充滿了喜悅。
  這幾隻樸素的風箏引起了好些人的注意,附近的人家也有人跟著放了幾個風箏,在重陽早已過去的日子裡,十來個風箏在凜烈的秋風中升上天空,似乎預示著今年的不同尋常。
  風箏把端寧和淑寧兩兄妹引出了書房。他們看著天上的白影,也生起了玩耍的心思。兩人都早早的把童年時光放在了書本中,端寧是擔負著父母的希望,淑寧是身體內藏了個成年人的靈魂,遊戲時間其實很少,但無論是什麼年齡的人,總有一顆童心,就算是淑寧這個兩世為人的也不例外,更何況端寧原本就只是個孩子。
  他們加入了阿松和虎子的行列,在大街上追著幾個風箏跑,玩著,跳著,拍著手,淑寧半路還折回家裡,把壓在箱子底下的一個五彩大蝴蝶風箏也拿出來放了,她本是想著留到明年用的。春杏和鄰居家的女孩子們也加入進來,一群人玩得瘋了似的,直到傍晚時才各自回家。
  雖然被佟氏說了幾句,但淑寧被激起的玩性還沒能壓下去。她使勁地回想起前世小時候玩過的遊戲,看有哪種是又簡單又好玩,還能在現在的條件下玩起來的。橡皮筋?可惜現在沒有橡皮,而且這種遊戲總要一群女孩子一起玩才有意思;跳房子?規則已經有些記不得了;溜鐵圈?丟沙包?彈玻子(註:彈玻璃球)?唔唔,試試玩鐵圈和沙包好了。
  和端寧如此這般商量了一番,端寧點點頭,揣著平日積攢的私房錢上街去了,找到一家鐵匠鋪,讓他們幫著做兩個鐵圈和兩根長鐵鉤子。淑寧自己則留在家裡,用些布頭布尾做了些小布袋,讓春杏去河邊裝了些細沙子回來,做成一個個小沙包。
  沒過幾天,東西都準備好了,規則也告訴大家了,端寧、淑寧、春杏、虎子、阿松還有幾個鄰家的孩子們,有男有女,聚集在家附近的一處空地上,開始玩起新遊戲來。
  男孩子們兩兩一組,比賽著誰能把鐵圈安安穩穩地溜到指定的地點。誰的鐵圈溜到一丈多外去了,誰的鐵圈掉了鉤,誰踢到石頭摔了跤,誰跑歪了道,大家都要拍著手大聲嘲笑一番。雖然失敗了好幾次,但最後贏得冠軍的居然是阿松,淑寧簡直無語了,第一次玩的小屁孩居然溜得那麼快那麼穩,她算是服了。至於第二第三名的虎子和端寧,更是鬱悶不已,誰能想到土包子程度最強的阿松,居然是學得最快玩得最好的那個人呢?
  光是男孩子們在玩,女孩子們不願意了,於是為了顧及女士們的意見,大家分成三人一組,開始玩起了丟沙包。結果,被沙包打在身上弄髒衣服還是小事,那些沒站穩摔倒的,躲到別人後面不願出來的,兩三個不同組的人撲成一堆的,丟起了勁結果把鞋子都丟出去的,這一天的笑話就沒停過。
  回到家自然免不了又被父母罵了一頓,端寧和淑寧被佟氏耳提面命了半日,才算解脫了,只是這樣縱情玩鬧的日子恐怕短時間內很難再有,今日過後,佟氏必定會嚴密看管好兄妹兩個,不許他們去做那些「有失身份」的事。
  可這一日的美好回憶,但凡有份玩的人都不會忘記,從此以後,溜鐵圈和丟沙包就在城中慢慢流行開來,然後隨著人員來往,慢慢地傳到其他的地方去了。
 
 
 
正文 二十八、遊戲(中)
 
  過了兩三天,周夫人帶著女兒來做客。兩位娘親說說笑笑到上房聊天去了,周茵蘭就跟著淑寧到她房間玩。剛一進門,還沒來得及坐下,周茵蘭就開口埋怨道:「我聽說你們前兩天玩得可高興了,從沒見過的新鮮玩法,你怎麼就忘了我?也不讓人叫我一聲?」淑寧告了罪:「好姐姐,這是我的不是,當時一塊兒玩的,都是左鄰右舍家的小朋友,而且有不少是男孩子,我想姐姐家裡管得甚嚴,不知肯不肯放你出來玩,索性就沒告訴你,省得你知道了又出不來,豈不難受?」天知道那天她根本就沒想起周茵蘭來,這位看著就一大家閨秀的千金小姐,怎麼看怎麼跟丟沙包溜鐵圈不搭調,不過此時為了安撫她,說說小謊還是必要的。
  周小姐相信了,她也聽說了遊戲的大概內容,明白這樣「野」的玩意兒母親肯定是不讓她沾的,何況還要和一大堆男孩子在大街上瘋跑。不過她可不會這麼容易就放過淑寧:「也不知道你是哪裡學來的這些遊戲,你快快想幾個我們能玩的。昨兒個她們幾個也來了,說起平日在家悶得要死,又不能天天到街上逛去。」她們指的就是平日來往較多的幾戶官宦人家小姐,年紀最大的也不過十二三歲。
  淑寧頭痛起來,要讓這幾位大家閨秀千金小姐能玩、玩起來又不會太丟身份、而且還要有趣的遊戲,這可不容易找。她冥思苦想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平日裡不是有踢踺子的嗎?那個就挺有趣的。」「休要應付了事!」周茵蘭很嚴肅,「那種已經玩過的不算,你要想出我們都沒見過的遊戲來!」
  天啊,當年剛認識時文靜優雅的小姑娘在哪?什麼時候周茵蘭變成野蠻少女了?難道這個「玩」字的魅力就那麼大?
  淑寧苦苦回想前世玩過的女孩子們的遊戲,跳橡皮筋就是印象最深的一種了,可是現在沒有橡皮呀。周茵蘭催得緊,她只好把這種遊戲說出來,也坦言其中材料缺乏,恐怕不可能做成。只見周小姐眼珠一轉,兩手一拍:「有了!照你說的,這種什麼皮筋是很韌又能拉長的東西,我們找牛筋代替不就行了?」
  她怎麼沒想到?!!!貌似是可行性方案耶?馬上招來春杏,她平日老上街買菜,一定知道在哪裡可以弄到牛筋。春杏雖然不知她們要這東西做什麼,但還是把牛肉販子的地址告訴她們了。周茵蘭立刻叫跟來的一個下人去弄,還叮囑要洗乾淨了再送過來。讓小姐們看到血淋淋的東西總是不好的。
  不過就算弄了來,今天之內要做好整條皮筋是不可能的了。周茵蘭細細地問過整條皮筋的樣子、做法,以及還要準備的東西和玩法規則,還借了紙筆做了筆記,跟淑寧約好過兩天請齊各家小姐們一處玩。
  淑寧跟著佟氏送走了周家母女,看著周夫人的丫環手裡拿的兩個大盒子,也知道那是春杏最近新研究出來的玉米麵點心。她歎了口氣,看來老娘與自己是同病相憐呀。
  聚會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淑寧應約到了周家府上,看著那條新做成的皮筋,整個人無語了。這哪裡還是印象中烏漆麻黑用長短不一的橡皮膠條結起來的橡皮筋呀,那細細的牛皮筋三根扭作一股,聯結的地方還綴有彩色羽毛和各色絲繩緞帶,看上去五彩繽紛,漂亮極了。只是這樣一來,跳的時候不會覺得那些裝飾品礙事嗎?
  周茵蘭迎上來,拉著她的手高高興興地往裡走:「東西昨兒才做好的,連牛肉鋪子裡也找不到牛筋,說是叫城衛那邊收去了,也不知道他們拿這個做什麼。最後還是在雜貨鋪子裡遇到個南貨商人,從他那裡買到的。我給上頭弄了些羽毛和絲帶,好不好看?這在奉天城裡可是獨一份,別人現在要再找這麼多牛皮筋可不容易,她們都羨慕死了。」
  看來周小姐是平日淑女當煩了,一但有了個好玩的東西,就露出了本性啊。
  淑寧跟其他幾個女孩子見了禮,眾人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等人來得齊了,才開始玩起來。但開始時人人都站著不動,不知要拿這種新玩意怎麼辦。淑寧站出來,她是唯一一個算是玩過的人,只好先做示範了。做樁子這種艱巨的任務當然不能勞煩千金小姐們,最後是找了兩個周家的婢女代勞,反正她們也饒有興趣地在門外偷看,不如叫進來光明正大地瞧。從腳踝的高度開始,淑寧跳了「馬蘭花」,又跳了一個「穿心」。從前跳的一個「嘁嘁嘁嗦嘁」的四句按「哆萊咪法嗦啦嘁」來編的歌詞,現在沒法解釋那幾個字的意思,她早就想好四句代替的話,也跳了一遍。跳完了就換一個高度,剛跳完腰一級的,才站穩,她就被一個女孩子拉到一邊,有人急不可待地試著跳起來了。
  跳錯腳是常有的事,忘了詞也不新鮮,至於說腳抬不高勾不中皮筋的事就更不算什麼了。不過女孩子們是越跳興致越高,等到周夫人備好茶果,叫人來請她們去吃時,她們還戀戀不捨。「這樣很好。」淑寧想道,「平日裡都要規行矩步裝淑女,哪有點小女孩的樣子?都是小學初中年紀的女生,這樣才有點童趣嘛。
  喫茶的時候,人人都興高采烈地說起剛才的遊戲,也有人談著還有什麼閨閣中可以玩的東西,有人展示了從家中帶來的漂亮彩色羽毛踺子,還有人把手帕打了結丟來丟去的。在場的人裡沒有大人,都是年紀相仿的小姑娘,平日裡也熟識,加上剛剛玩鬧了一番,那股興奮勁還沒過去呢,因此人人都不像平日那樣規矩約束。
  有一個叫阿門娜的蒙旗小姑娘就說了:「以前在草原上的時候,常跟朋友們一處騎馬打獵,那才好玩呢。現如今住到城裡來,雖然日子過得舒服,卻少了玩的機會。悶了這許久,今兒才算是開心些。」
  另一個叫日琪的也說:「是啊是啊,自從進了城裡跟父親一處住,我就沒像今天這樣玩過,稍稍鬧一些,就被嬤嬤說我不成體統。我以前在外祖母身邊住的時候,想怎樣就怎樣,何曾有人管過我?」
  其餘的幾個人裡,王美仙和蔡童瑤兩個家裡都是漢人士大夫家庭,家教一向甚嚴,聞言也紛紛說道:「你們還可以騎馬,算是很好了,我們從小就要練女紅、讀女訓,除了九連環,就沒玩過其他東西呢。」
  「我與淑寧妹妹也要練女紅和讀女訓,可家裡還算管得松,有時還是能玩玩的。」周茵蘭道。
  幾個人都羨慕不已。還有一個叫張燕燕的說:「我家裡,母親早過世了,父親也不管我,平日裡倒是愛怎麼玩就怎麼玩,沒人管我,原來你們這麼慘呀?」眾人都點頭,看得她一臉同情。
  「其實,」淑寧說道,「還是有很多可以玩的。比如踢踺子和蕩鞦韆,你們應該有玩過吧?」
  「踺子倒是有的,可母親不許我玩鞦韆,說是怕摔著了。」
  「是啊是啊,我娘還說玩的時候裙子都會被掀起來,太不成體統,因此連踺子都不許玩呢。我就只能在你們家裡作客時才能玩一玩。」蔡童瑤臉紅紅地道。
  淑寧想想現代時的鞦韆樣式,提出一點改良建議:「現在的鞦韆都是只有一塊木板,的確太危險了,站也好,坐也好,很容易摔著,不如做成椅子樣式的,坐在上頭,穩當許多,而且只要把裙腳壓好了,裙擺就不會掀起來。蕩的時候叫人推一把,也不用自己使力了。」
  幾個女孩子聞言大喜,紛紛道:「是呀,我們怎麼沒想到?」蔡童瑤小聲說道:「可我家裡連鞦韆也沒有,舊的那個被我娘叫人砍掉了,那怎麼辦?」
  淑寧歪著頭想了好一會兒:「我看看,還有什麼是沒這些東西也能玩兒的?唔……啊,有了,你不是有手帕嗎?可以用手帕折東西呀。」說罷就掏出自己的小手帕,三兩下折了個小老鼠出來:「看,這是小老鼠,不過我知道的花樣不多,如果拿紙去折,就能折出許多東西,令堂大人總不會連手帕和紙張都叫人丟掉吧?」
  蔡童瑤高興地道謝,說回家就試著折去。
  王美仙說:「鞦韆我也愛玩,家裡就有一個,我最喜歡蕩得高高的,就能看見隔壁人家的花園,他們家園子裡花開得極好,可惜我母親跟他們家主母不和,從不許我們跟他們來往,我想要看那園子,只能在鞦韆上瞧。」
  淑寧笑道:「這倒是讓我想起了鞦韆的典故。從古時候起,大戶人家的小姐愛玩鞦韆,就是有緣故的。因為平日裡不得出門,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好在玩鞦韆的時候,蕩得高高的,才能看見牆外面的行人景致。聽說還有富家千金踩在鞦韆上看到外面經過的書生,就此一見鍾情、終成眷屬的故事哪。王家姐姐的情形,倒是有幾分像呀。」
  王美仙撲上來捶她:「看我撕爛你的嘴!」淑寧連忙求饒,偏張燕燕又上來幫著王美仙撓她癢癢,眾人嘻嘻哈哈玩鬧一陣,才重新坐正了說話。周茵蘭叫人換了吃剩的茶果。
  阿門娜說道:「今兒說的這幾樣遊戲,都很新鮮有趣,難為淑妹妹怎麼想的?」
  王美仙非常贊成:「是啊,可比九連環有趣多了。我平日裡拆九連環,拆來拆去總拆不掉,總被哥哥們罵我笨,這幾樣玩起來用不著有多聰明,我也能玩得很好。」
  周茵蘭熱情邀請:「以後多來玩呀,咱們一處做遊戲。」大伙都使勁點頭。
  蔡童瑤小小聲說道:「只是這些遊戲多數是要幾個人一起玩才有趣的,一個人玩就太無聊了。我們一個月最多不過能聚一兩次,平日裡怎麼辦?」
  大家都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淑寧絞盡腦汁想了又想,突然靈機一動。
 
正文 二十九、遊戲(下)
 
  淑寧突然靈機一動:「我想到了,有一個遊戲,一個人可以玩,幾個人也可以玩的,而且不會被家裡人說不成體統。」
  眾人紛紛追問,淑寧公開謎底:「揀石子。」
  這是她前世小時候曾經玩過的一種深受女孩子喜愛的遊戲。五顆小石頭,選一顆作母石,四顆作子石,把母石丟高的同時,把撒落的子石抓在手中,再接住下落的母石。這個遊戲不但考眼力,還考敏捷度,佔地很小,道具易得,規則簡單,而且不用跑跑跳跳,卻對手臂有一定的鍛煉作用,是很適合女孩子們的小遊戲。
  淑寧把詳細情況告訴了女孩子們,眾人都很感興趣,紛紛詢問各種細節,很快就把規則都記住了。現在一時半會兒的找不到適合的石子,正等回家去弄呢。只是蔡童瑤有點遲疑:「用石子,會不會髒?我娘可能會說的。」淑寧真是恨鐵不成鋼:「只要是差不多的東西就成了,不用石子,可以做小香包代替啊,再說了,就算是石子,你打磨好洗乾淨,怎麼會髒?如果能弄到瑪瑙或雨花石,也可以用啊!只要你不心疼。」
  蔡童瑤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其他幾個人倒是興致勃勃地討論起做什麼樣的香包來代替石子,什麼樣的料子合適,裡面裝什麼好,等等。淑寧饒有興趣地聽了半天,忽然看見對面的日琪正盯著自己看,她看了看自己身上,沒出問題啊,於是開口問道:「日琪姐姐看著我做什麼?」
  「也沒什麼,只不過是我心裡好奇,妹妹是怎麼想出這麼多遊戲來的?而且是我們一問,你馬上就想到了,我真的很佩服。」
  淑寧出了一身冷汗,太大意了!!!可不能叫人起了疑心:「哪裡呀,其實有好些都是我從書上看來的,那些遊記啊、雜談啊,就有提到唐宋和前朝時各地的一些風俗趣事,也提到一些女兒家的遊戲,不過說得不太清楚齊全。我玩心重,早就在琢磨了,今兒姐姐們問起,我才想起來的。若要我一個人想出這些,我可沒那本事。」
  日琪笑了:「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們家的女孩兒都這麼厲害,早聽說你姐姐是才女,沒想到你也這麼聰明呢。」
  淑寧打了個哈哈,幾句話搪塞了過去。
  這一天小姐們都過得很充實,告辭的時候,還約好了過幾日再到另一家去玩,再三叮囑周茵蘭要把牛皮筋帶去。
  淑寧走在最後,看著其他女孩子都離開了,正要告辭,被周茵蘭拉住了:「大後日我去肅家看肅姐姐,你也一起來吧?」
  淑寧奇怪問道:「怎麼了?」
  「聽說她的婚期一再被推遲,城裡已經有人說閒話了,我們過去看看她,安慰一下吧?」
  淑寧想想也好,就答應了,當下定好會合時間,才回了家。
  春杏這一日都只能留在周府外院,和幾個別家的下人一處喫茶閒聊,聽周家的丫環們傳言裡頭姑娘們的有趣遊戲,心早癢癢了,可惜進不去。如今一離開周府,馬上就纏著淑寧問其間細節,淑寧笑笑道:「晚上還有得玩呢,到時你就知道了。」這才按下不提。
  回到家,向母親說起今天一天的趣事,佟氏面帶笑意地聽著,又囑咐她跟別家小姐們要和睦相處,即使有什麼口角,都不能惡言相向。淑寧本來就不是喜歡與人爭吵的人,隨意地應了,又提起周茵蘭約她去肅家作客的事。佟氏想了想,就答應了。
  晚上,佟氏把這些事告訴了張保。她說:「如今妾身與諸位大人的夫人相交甚好,兩個孩子跟那些少爺小姐也成了好朋友,即使不能對夫君您有所幫助,至少不會扯後腿了。」張保拉著她的手,感動道:「勞夫人費心了,怎麼能說沒有幫助呢?最近我與共事的幾位大人關係都很好,還有幾位為夫人送過去的點心而謝我,以往扯皮推托的事都沒有了,這都是夫人的功勞。」佟氏其實心中很有幾分得意,但此時倒不好露出來,因此還是保持著一副謙虛的樣子:「能為夫君盡一分力,是妾身之幸。」
  張保為自己有一位好妻子慶幸之餘,倒是有點為不幸的秦同知可惜了。佟氏見狀問道:「難道那位秦夫人又鬧出什麼事來了?她自從來到奉天城,就沒消停過,不論到誰家作客,都會鬧笑話,不然就是得罪人,請人到她家去作客,行事作派也讓人瞧不起。如今沒有哪家的正經女眷與她來往,只有張通判家的那個小妾跟她是同鄉,偶爾還會看看她。照理說她應該沒什麼機會惹事才對,最近是怎麼了?」
  張保就把聽來的消息告訴她:「秦大人先前那位如夫人,被趕走的時候已經有了身孕,如今兒子週歲了,還沒法認祖歸宗,她托人向秦大人求情,不知怎的讓秦夫人知道了,在家裡鬧得天翻地覆,秦大人被氣得病了一個多月,他夫人還把找上門來的如夫人母子打出門去,滿大街的人都看到了,衙門裡傳得風言風語的,聽說還有人要參他個帷薄不修呢。秦大人就算病癒,恐怕也是顏面掃地了。他一向是個老好人,這一年來卻為著他夫人不通事務,已經得罪了不少人,在衙門裡的日子也不好過。」說罷感歎不已。
  佟氏也跟著歎息一番,隨即又談起肅家的事:「還聽說如今秦夫人到處在說肅家姑娘的閒話呢。說起來,肅家姑娘不是今年要出嫁麼?怎麼鬧到現在冬天都快來了,婚事還沒個眉目呢?如今城裡都風言風語呢。」
  這事張保倒是知道的:「那是別人亂嚼舌頭呢,你休要跟著摻和。康親王世子被派到北邊雅克薩處理戰後事宜,恐怕還要好一陣子才能回來呢,因此婚期才會推遲。這次是立功的好時機,等他回京後,只怕封賞不會少,到時再辦喜事,才叫風光呢。」
  佟氏這才知道事情的緣由,不由笑道:「雖然是男家的緣故,不過婚期一再推遲,只怕姑娘家心裡會不高興呢,淑寧今兒跟我說了,周家姑娘約她一同去肅府探望,我已經允了她了。」
  張保點頭道:「這樣很好。」
  ======================同一時刻在另一個房間裡=======================
  父母的談話自然不會傳到淑寧這裡,她現在正在忙著做代替石子的香包呢。找了些綢緞邊角料,做了幾個不到一寸見方的小口袋,再想拿什麼東西填充。春杏在一旁興致勃勃地幫忙,她提了個意見:「如果像做沙包那樣裝沙子進去,會不會漏出塵土來?那就太髒了。」淑寧想想也是,就說:「這話有道理,你去廚房拿點米來,洗乾淨晾乾了,明兒一早再拿來當填充物。」春杏聞言高高興興地去了,果然拿了米來,照著做了,等第二天再繼續工序不提。
  第二天,兩個人吃過早飯就回了房,往做好的小口袋裡塞了米又加了些香料,把香包做好了。淑寧試著玩了一玩,還算順手。春杏一個勁地讓她玩一遍全套的來看看,她回想了一下,照著回憶中的花式耍了一遍。
  拋高了香包,先是一次揀一顆,然後一次揀兩顆,再是先揀三顆再揀一顆,最後是全部四顆一次都揀了。這是最基本的花樣。接著是把手握成錘狀,接住拋高的香包。她還記得一種花樣,是先揀一顆香包在手,等揀第二顆時丟下第一顆,然後揀第三顆時丟下第二顆,以此類推。她隱約記得還有好些花樣,只是年代久遠,已經記不清了。
  光是這幾樣花式,已經令春杏很滿足了,躍躍欲試地也要玩上一遭。等到她掌握了最基本的玩法以後,淑寧想起後天要去肅家的事,想著拿新玩意兒當禮物也不錯,可以討人歡心,而且肅大小姐也是個愛玩的人。只是用普通料子做的香包當禮物太隨便了,要找些好的料子來做才是。她把想法對春杏一說,就得到了對方的贊同,而且還提供了極有用的信息:「秋菊正在做過年用的荷包,用的都是上好的綢緞,不如去她那裡找找?」
  淑寧二話不說,拉起春杏就往上房跑,果然秋菊正在右房裡做針線,春杏就問她要碎料子。秋菊無精打采地望她一眼,往架子上一瞄:「那裡不是有碎布籃子?你自個兒去拿吧。」說罷也不理會她們,自顧自地埋頭做針線。淑寧與春杏抬頭望望高高的架子,兩人都夠不著,淑寧就笑著對秋菊說:「好姐姐,我們都夠不著呢,你幫我們搭把手吧?」
  小姐開了口,秋菊只好懶懶地站起身來,隨手往架子上一扯:「拿去!」不料那籃子裡有一塊大些的布料露了半截在外,勾住了隔壁架子上的鏡台的一角,她這一扯,倒把那鏡台扯下來了,掉在地上「咣當」一聲,摔成了幾塊,三人都愣住,傻站在那裡。
 
 
 
正文 三十、肅府
 
  佟氏在外間聽見聲響,忙進來問:「出了什麼事?」卻看見鏡台在地上摔成碎片,當即就拉下了臉:「是誰做的?」秋菊闖了大禍,她在京裡見慣玻璃鏡,知道是金貴東西,當下嚇得跪下了,瑟瑟發抖。春杏在一旁也低著頭,不敢出聲。
  淑寧對佟氏說:「是女兒請秋菊姐姐幫忙拿下架子上的碎布籃子,誰知有一塊布勾住了鏡台,不小心被帶下來了。」佟氏死命盯了秋菊兩眼,冷笑道:「如果是有心做事,怎麼會這麼不小心?你這丫頭最近一直是這副死魚樣,一定是你粗心大意,才會摔破了鏡子。」秋菊低頭不敢出聲。佟氏厲聲命秋菊跟她出了廊下,又叫人拿棍子來,要好好打她一頓,當作是最近她消極殆工的懲罰。淑寧要跟出去,卻被二嫫攔在屋裡:「我的小祖宗,這有什麼好看的?秋菊仗著慶哥兒的勢,來這裡幾個月,總端起個架子,行動就給人臉色瞧,自從知道慶哥兒要成親,就一副喪氣臉,也不好好做活,奶奶如今是拿她作伐呢。快別去,留在屋裡,二嫫陪你說話。」還連春杏都攔住了。
  淑寧只好留下,看著二嫫叫春杏收拾地上的碎片,聽著門外的打人聲和哭喊聲,有些不安。二嫫看到她這個樣子,就哄她開心:「今晚想吃什麼東西?有新鮮的蘑菇,不如晚上叫春杏給你燉豬肉粉條吧?」淑寧胡亂點點頭,心神都被門外越來越凌厲的哭聲吸引住了。
  秋菊挨了十來下,哭哭啼啼地被其他人扶回房去了,佟氏也算是出了一口氣。淑寧百無聊賴地回到自己房中。出了這件事,她也不好再找好料子做香包了,只好一樣一樣地把針線工具都放回籃子裡,卻看見春杏捧著一個盤子進來了,於是問道:「你捧的什麼東西?」「就是方纔的鏡子碎片,雖然碎成小塊的了,但還能照人呢,我就收起來,姑娘不如想個法子,把它們鑲起來隨身帶著照著看吧?」春杏很少見這種珍貴的東西,實在捨不得把它丟掉。
  淑寧看著她手中盤子裡的鏡子碎片,突然想起一樣東西來:「我有主意了!咱不做鏡子,做別的東西。」說罷接過盤子,放到桌上,然後四處翻找起紙張筆墨來,又抬頭對疑惑不解的春杏道:「你快去外書房找馬三兒,叫他拿幾樣畫畫的顏料給我,再找些硬一點的紙來。」春杏雖然弄不明白她想做什麼,還是聽話地去了。
  不一會兒,就找起了所有需要的材料,淑寧把它們擺在桌面上,回想起製作步驟來。
  她要做的是萬花筒。
  現在沒有五顏六色的玻璃球,也沒有硬紙皮和塑料片,更沒有彩色膠片,她只能靠彩色顏料畫出「花」來,再把幾層紙張糊在一起變成硬紙,用最簡單的方法做出最原始的萬花筒來。前世她曾經做過幾次,但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做的同時,還要時不時停下來回憶。
  這種「新」玩意足足花了她一天的時間,等她終於做好以後,試著看了看。雖然東西實在很簡陋,但在這個年代,已經足以讓人驚歎不已了。端寧對這種新玩具很感興趣,幾乎沒搶了去,淑寧只好把剩下的鏡片交給他,又告訴他做法,再派春杏給他打下手,讓他自個兒搗鼓去了。
  到肅府去的時候,淑寧是帶了萬花筒去的。因為天氣日漸寒冷,周家派出一輛馬車和好幾個下人,送自家小姐去作客,她帶著春杏上了車,一行人往目的地奔去。
  在門外看肅府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進門來還是頭一回。肅府很大,而且與淑寧曾去過的幾家府第都不同,風格帶有濃厚的武將氣息,前庭還有練武場,立著幾個兵器架,上頭的兵刃閃著寒光。
  馬車進了二門才停下,早有幾個僕婦迎上來,招呼道:「格格一大早就在等了,可把姑娘們盼來了,快請進吧。」又有人接過周家下人捧著的禮物。
  淑寧只覺得有些戰戰兢兢,她還是頭一回見識這種場面呢。原來《紅樓夢》裡那種大戶人家僕役環繞的場景是真的存在,雖然曾聽母親提過,京中伯爵府裡也是排場極大,但她畢竟從未在那裡生活過,沒有直觀的認識,想不到第一次見識,居然是在別人家裡。
  她與周茵蘭跟著肅府來領路的下人,穿過長廊,到了一處院落,穿了一身紅的肅大小姐已經在院門口等了。她高興地說:「兩位妹妹可到了,我都急死了,快進屋坐。」說罷不等見禮,拉了人就往屋裡走。
  旁邊有幾個嬤嬤忙勸她要斯文些,她只是不管,等進了房,就把那些人都趕下去,只留一個貼身的丫頭侍候茶水,轉過身來笑著對淑寧和周茵蘭道:「這些人都是京裡來的,天天在我面前念叨著規矩什麼的,煩都煩死了。我與你們說話,才用不著她們來多嘴。」又招呼著上茶餅瓜果。
  周茵蘭忙笑著拉她坐下:「既然是熟人,姐姐何必這樣客氣,快坐下說話。」她才笑著坐了,看了眼淑寧,道:「早說請淑寧妹子來玩的,怎麼現在才來?難道是嫌我這裡俗氣,看不上眼?」淑寧忙道:「這可當不起,如果府上都算俗氣,那我們住的地方越發成了豬窩馬圈了。」肅大小姐笑笑,正要開口,周茵蘭早受不了了,說道:「你們少在這裡說這些客套話了,酸不酸呀?」三人都笑了。
  淑寧笑道:「你跟肅家姐姐熟悉,自然說話隨便些,我頭一回來作客,正心下不安呢,你不體貼不說,倒笑話我,有你這樣做姐姐的嗎?」
  肅大小姐道:「少肅家姐姐長、肅家姐姐短的了,這麼長的稱呼,你難道不嫌累贅?橫豎我們相處得不錯,我閨名是雲珠,叫我一聲雲珠姐吧。」周淑兩人都應了,重新見了禮。
  才說了些閒話,她們的話題就轉到肅大小姐的婚事上來。肅雲珠撇撇嘴,說道:「原說是春天,結果那個人要出征,改到夏末,結果到了秋天還沒回來,又要推到明年春天。那幫子嬤嬤在我家住了這大半年,天天都煩得我要死,怎麼走路怎麼吃飯都要管,我略動一動她們就要說半天,真討厭!」
  兩個女孩子都一臉同情,她們在家中雖然也要學規矩,但還不至於煩到這種地步。周茵蘭安慰道:「許是姐姐以後要在那王府裡生活,他們家規矩大,怕你不習慣,才會事先派人過來教吧?」淑寧卻毫不客氣:「照我看,這些嬤嬤們大多數脾氣古怪,平日裡也沒別的事做,專以看人受苦為樂,只要管著你、讓你心煩、看你生氣,她們就高興了。」電視裡不就是這麼演的?容嬤嬤就是其中代表。
  這番話把周茵蘭嚇了一跳,倒是讓肅雲珠很高興,她笑著說:「妹妹這話真是一針見血,她們就是這樣的人!」周茵蘭忙攔著她們:「小聲些,叫人聽到了不好。」肅雲珠卻不在乎:「怕什麼?這大半年我罵她們也不少了,也沒見她們能把我怎麼樣。平日裡總受她們的氣,如今不過出出氣罷了。」說罷她扯扯身上的紅衣:「瞧,連我穿件大紅衣裳,她們也要阻止,說我嫁過去是做側室,穿大紅與禮不合呢,可笑之極,我如今還沒嫁呢,愛穿什麼就穿什麼,要她們管!!」
  看著她身上的大紅旗裝與赤色鑲朱紅緞子邊的馬甲,淑寧稍稍有些黑線,這位大小姐大概是因為知道嫁人以後無法再穿大紅,就索性先穿個夠本了,瞧她這一身紅得像火一樣的打扮。
  「你們平日在城中,是不是聽到說我的閒話?」肅雲珠喝了口茶,突然問道。
  周淑二人面面相覷,前者小心翼翼地說:「那都是流言,不聽也罷……」肅雲珠馬上打斷了她:「這麼說,的確是有的吧?」見她們倆都勉強點了頭,才冷笑一聲道:「當人不知道呢,不就是秦家那個蠢女人在亂嚼舌頭麼?小雞肚腸、眥睚必報的惡婦!她以為這些流言能對我有什麼作用麼?誰會正經聽她說話?!」淑寧點頭道:「雲珠姐說得不錯,聽說秦夫人與眾位大人的夫人都有不和,如今已經沒什麼來往了,只有幾個富裕人家,多數是行商的,家中女眷才會與她交往。她就算說得再多姐姐的壞話,正經人家裡信的人又有幾個?那些商人家就算當面應和她兩句,背過身也不敢胡亂傳話,得罪府上的。」
  周茵蘭也點頭稱是,她見氣氛有些沉悶,就笑著說:「前幾日我們得了一件新鮮玩意兒,還有幾分意趣,是我們閨閣中取樂用的,我做了一副新的,拿來送給姐姐,姐姐瞧瞧可喜歡?」正說著,就從袖管裡掏出五個小香包來,對淑寧說:「論玩我卻比不上妹妹,不如妹妹玩給雲珠姐瞧瞧?」
  淑寧一看,這五個香包都只有小半個拇指大小,四個用藍綢子做面料,一個用的是紫紅色的綢子,針腳勻稱,每一個都繡了不同的花卉圖樣,十分精緻漂亮,隱隱地散發著幽幽地香氣。
  論精緻華美,這份「石子」已大大超過了她的想像了,拿在手中,份量倒是不重不輕地正好,便興致勃勃地將各色花式都玩了一遍,看得肅雲珠拍手叫好。不過淑寧分明覺得她其實並不是太感興趣,大概是因為這個遊戲閨閣氣太重了,與她一貫的性格不符。待玩了一陣,淑寧也把自己的禮物拿了出來。
  「其實我也做了一件新玩意,周姐姐還沒見過呢,叫萬花筒,雲珠姐瞧瞧?」她把萬花筒遞給肅雲珠,示意她往筒裡瞧。這份禮物倒是很合肅大小姐的口味,她不斷發出驚歎的聲音:「哎呀,真的有花,可惜屋裡不夠亮堂,讓我到門外瞧瞧……看見了看見了,真的有很多花……什麼?要轉動麼?咦?花變樣了?怎麼會這樣……」
  她看得很開心,倒把周茵蘭的好奇心勾起來了,好一會兒才搶到萬花筒,看上一眼,也是大呼小叫地,連在門外守著的嬤嬤們都引來了,一個勁兒地叫「格格,請注意規矩,這不成體統」,諸如此類。肅雲珠撇撇嘴,只當沒聽見,繼續與周淑二人玩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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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貌似大家都很喜歡佳公子式哥哥?我大概瞭解了。
 
 
 
正文 三十一、冬日
 
  卻說自從周茵蘭做出精緻華美的繡花小香包以後,那天學會揀石子遊戲的幾家小姐都跟著學了,繡花小香包一時蔚然成風,連淑寧也禁不住春杏攛唆,做了一副。但最近她在針線活上有些不務正業,佟氏已經開口說過她了,她也承認自己近來是心散了許多,保重會把重心放回「正常」的針線活上來。
  天氣漸漸地冷了,照往年習慣,手套襪子是必須做的,今年淑寧還想出了做棉布套棉花芯的室內拖鞋,給家人都做了一雙,在自己房裡穿著玩,倒是很方便,同時作為員工福利,還應父親要求,給蘇萬達先生主僕各做了一雙,讓他們覺得很是新鮮。
  這一天午後,天陰沉沉的,淑寧坐在窗前做著自己的那雙拖鞋。春杏收拾完廚房,走進房來,就坐在旁邊看,看著看著,也拿出自己的針線籃子做起活來。淑寧問她道:「秋菊姐不知怎麼樣了?上回送去的藥她有用吧?」春杏點點頭:「用了,我看著她用的,其實她傷得不重,奶奶那幾棍子打得都不算厲害,我以前沒來這裡時,挨過的打可要重得多。她如今窩在床上不下來,多半是氣悶的。那天我給她送藥去的時候,她還謝姑娘和我來著,我瞧她就是精神不大好,說話聲音倒還響亮。」
  淑寧點點頭。打碎鏡子的事其實她倒不是很愧疚,責任基本上是在秋菊身上,只是她不太看得慣隨意打罵僕人的事罷了。而且她實在覺得秋菊現在這副樣子太不爭氣,事情一開始就沒認清形勢,被送來之後又仗勢瞧不起人,可見原來剛得寵的時候在伯爵府裡更囂張,而慶寧堂哥娶了親以後,她就沒精打彩地,不知是真的愛上那位少爺,還是覺得正室入門後她要做妾就難了。只怕真情是有一點,可惜男方一開始就不是真的愛上她本人。
  算了,反正她現在還要在家裡待一段不短的時間,佟氏因為見她不服使喚,就狠狠打了一頓,好打掉她的傲氣。不過只要她成為慶寧小妾的可能性一天不排除,就不好折騰得她太慘。淑寧自己站出來當好人,送藥安慰,讓她承自己的情,就算以後她下場不怎麼樣,自己也不會吃虧,但要是真讓她上了位,衝著自己的面子,也不會太記恨佟氏。
  淑寧做了個把時辰,倒覺得天越發冷了,天色也更陰暗,便放下活計對春杏說:「天色暗了,這時做針線只怕會壞了眼,先到此為止吧。不如我們去準備晚上的飯菜?」春杏聞言也放下手中的東西:「說得是,晚上姑娘想吃什麼?不如做麵條吧?現在還早,馬上開始和面還來得及。昨天做的肉丸子還有,做一大鍋湯,多多地放上姜和蔥花,如何?還有上回姑娘說的那種太陽荷包蛋,每人做一個吧?」
  淑寧想了想,搖搖頭:「如今雞蛋不容易買到吧?一人一個太多了,不如和面時打兩隻在裡頭,面也會更好吃。要配菜的話,到街角去割兩斤滷牛肉吧?上回阿瑪不是說了那家的滷牛肉好吃?」春杏也愛吃那肉,高興地點頭道:「使得,我這就去買。」卻被淑寧攔住了:「我們去和面,虎子哥和阿鬆閒得很,叫他們去買。」春杏笑笑就出去叫人了。
  淑寧正收拾針線籃子,卻聽到門外春杏傳來一陣驚叫:「姑娘,快來瞧,下雪了!」她連忙走出去,果然看見,北風夾著片片雪花,席捲著整個院子,一片雪花落到她面前來,她伸手一碰,卻見它在手中化成了水。
  春杏望著雪花說:「今年風特別冷,還想著這兩天就該下雪了,果然下了,只是新做的棉衣還在裁縫那裡沒送來呢。」淑寧拉了她直接往上房走:「額娘那裡必定要開始忙了,我們去看看能幫著做什麼。」
  來到上房,佟氏正召集了眾人在吩咐。長福要把所有大棉被都拿出來安放,火炕前天就已經開燒了,還要把炭盆分發到每個房間,今年添了蘇先生主僕兩個,因此他們那邊的炭盆也要備好。二嫫要把所有大毛衣服和棉襖都拿出來備用,還要催楊嬸子那邊快把新衣做好送來。佟氏還叫馬三兒先把張保的毛皮披風和手爐送到衙門裡去,同時給蘇先生捎一件,回程時,就順道去採買木柴炭火。
  眾人聽了吩咐都各自忙起來,佟氏轉頭看見春杏,說道:「你來得正好,今兒要燒上一大鍋薑湯,預備給他們冒著雪回來的人喝。家裡每個人都要喝一點,多燒一些。回頭你去給羊肉鋪子打個招呼,叫他們送半隻羊過來。」春杏答應了,說道:「方纔跟姑娘商量晚上吃的飯,不如做麵條,熱熱的吃下去也舒服,再煮一鍋肉丸子湯,多放上蔥姜呢。」佟氏點點頭:「使得,肉丸子湯送麵條吧,另做點羊肉,只是薑湯也要多燒。回頭買肉時再打幾斤好酒放著,只怕男人們也要喝點。」春杏應了去了。
  佟氏對淑寧說:「你前兒不是做了許多襪子手套棉鞋之類的?有沒有給蘇先生那頭送去?」淑寧點點頭:「都送過了,額娘不必擔心,二嫫和小梅不會疏忽的。」佟氏笑了:「你還叫小梅的名字?如今該叫馬三兒家的,又或者叫馬三嫂了。」淑寧也笑了:「都叫了這許多年,改不了口了,您就讓女兒這樣叫吧。」母女兩人說話幾句,淑寧就跑去廚房幫忙和面。
  傍晚張保和蘇先生回來了。張保一進門就脫下披風,伸手靠近炭盆取暖:「好大的雪,開始時以為只是小意思,沒想到天色越晚雪越發大起來,只怕明早起來,有半尺厚呢。我是先回來了,有幾位還留在衙門裡安排城裡百姓安置的事呢。」佟氏問他:「餓了麼?有熱的肉湯,先喝一碗暖暖身子吧,馬上就開飯了。」又叫人去舀湯,接著侍候張保脫靴。張保笑了:「幸好我看天冷,就穿著皮靴去了,蘇先生只穿著平日的鞋子去,可冷得夠嗆,回到家裡整只鞋子都濕了,叫人給他燒熱水燙腳去吧。」佟氏便說:「早叫人送去了,晚飯也是趁熱送的,這些事我自會做好,你不必擔心。」淑寧早送上棉拖鞋來了,張保穿了鞋,笑著對淑寧說:「這個鞋好,在家時穿著暖和,可惜不能穿到外頭去,不如閨女想個法子給阿瑪做雙能穿出去的棉鞋吧?」淑寧點點頭:「好,我在鞋外頭加上皮子,就不怕雪了,可使得?」張保大笑。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起來時,已經停了,積了有半尺。張保一早就回衙門去幫著安排城中諸事,佟氏叫人把院子裡和門前的雪都推到邊上,整出可以走人的道來。街上家家戶戶都是這樣做的,還有很多人爬上屋頂去把上面積的雪都弄下來。
  春杏從昨天下午開始就一直在忙,忙著煮薑湯、羊肉湯,還忙著採買過冬的糧食之類的。淑寧特地到廚房幫忙,順便慰問一下勞苦功高的她,問問她有沒有想要的東西。結果她笑了:「多謝姑娘掂記著,我好得很,並沒有多累,不過姑娘若是要賞我些什麼的話,不如把那天的萬花筒做一個給我,可使得?」原來她想這萬花筒已經很久了,淑寧笑道:「當然使得,碎鏡片還有呢,只是如今天冷,顏料和膠水都化不開,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我再做給你吧?」雖然有些晚,但春杏已經很滿足了:「好,我先謝謝姑娘了。」
  小梅從門外走進來,對淑寧說道:「姑娘,你可是叫鞋子鋪的人送了雙牛皮靴子來?他們的人剛送到家裡來了。」「咦?已經送來了嗎?我這就去看。」淑寧洗乾淨手,跟著她出去了。
  送來的靴子有些大,比張保的腳還要大半分,小梅有些詫異:「這麼大的靴子,是給誰穿的?難道是三爺嗎?」淑寧點點頭:「是給阿瑪做的。」「可它比三爺的腳大多了呀?」「我要做棉靴,所以才找大一點的。」淑寧解釋道,「我不會做靴子,只好買一雙大些的,回頭我做個厚厚的夾棉襪子之類的東西,把它塞進靴子裡縫好,可不就是一雙棉靴了嗎?而且牛皮又不怕水。」小梅這才恍然大悟,說:「原來如此,這樣倒還便利,回頭我也給我們那位做一雙去,雪天時在外面跑正好用得上。」
  真是巨大的進步啊!原來說一句男人都會臉紅的小梅,如今也能大大方方地說「我們那位」了。
  張保很喜歡女兒做的「棉靴」,還叫佟氏照這個法子多做幾雙,送周府丞一雙,再送蘇先生一雙,有的官員就學了這個法子去,還有鞋鋪變著法兒做了許多不同款式的「牛皮棉靴」出來,一時在城中很是流行。這種靴子唯一的缺陷,大概就是那雙厚厚的棉襪一但吸收汗液,或是被雨雪弄濕,就會很難干,放在火盆邊上烤,又要小心會燒著,只有家中富裕的人,才會多做幾雙放著備用。
 
 
 
正文 三十二、突如
 
  女兒精心縫製的「棉靴」讓張保在同僚中的人緣又好上了幾分,他決定要選一樣好東西當做謝禮。年下底下的小吏送來了幾樣新鮮玩意,其中有一種帶有香氣的蠟燭,一共四支,分別是紅藍綠黃四種顏色的。這種蠟燭從秋天起就在京城裡流行,只是價格不菲,只有富裕人家才用得起,相比起普通的蠟燭,不過是多了點色彩與香氣罷了,偏偏就深受大戶人家女眷的歡迎。奉天城也是才開始賣不久,光是給幾家王府就供不應求了,也不知那小吏是怎麼弄到的。張保就把這種貴重又不實用的東西拿來送給女兒,又不花錢,又能討她歡心,就當是借花獻佛了。
  淑寧對這份禮挺喜歡,它讓她想起了現代社會裡的香熏蠟燭,雖然沒有那種功效,看著開心也是好的。
  夜晚時分,她在房中點燃一根綠色的蠟燭,整個房間都散發著一種淡淡的花香,映著一圈淺綠色的光芒,如夢似幻。她歎息一聲,躺在床上靜靜地欣賞。春杏撐著下巴,坐在桌前,也在雙眼迷離地望著那片燭光,喃喃低語:「真漂亮。小時候過上元節,我爹買不起燈籠,就做了窮棒子燈,把蠟燭放進去,風怎麼吹都不會熄,那時候我最喜歡在燈罩外面蒙上塊花布,那光就會穿過布上的花紋透出來,照在牆上特好看。可惜,我已經好幾年沒看過窮棒子燈了。」
  淑寧抬頭問她:「你爹呢?他現在在哪?」「死了,打魚時掉到江裡淹死的,就是在冬天的夜裡。」
  淑寧心情有些沉重,便錯開話題:「你剛才說的窮棒子燈,是什麼?」春杏坐直了身體,伸伸懶腰,答道:「就是用冰做的,也有人叫它冰燈。我家裡本是松花江邊上的漁民,聽說是祖先們要在冬天夜裡出江打魚,就把水倒進桶裡,趁它還沒凍實的時候弄出來,在冰的中間挖個洞,把蠟燭放進去,放在船上當燈籠用,風也吹不熄。這法子在我們那兒傳了好幾十年了,後來過年和上元節的時候,我們那兒的人沒錢買花燈,就用這種法子做出燈來,放在門口好看,或是叫小孩子提了在手裡玩,就當是過節了。我小時候也玩過。」
  原來是冰燈。看來這就是冰燈的原型了,原來是起源於松花江邊,怎麼不是哈爾濱?
  春杏看著淑寧低頭苦想的樣,以為她是在奇怪怎麼沒聽說過這種事,就說:「姑娘可是奇怪從沒聽說過這些事?其實也不出奇。這些都是咱們窮人的玩意兒,姑娘這樣的人家,怎麼可能聽說過呢?」
  淑寧微微一笑:「那倒不是,我曾讀過蘄州顧赤方先生的《白茅堂集》,裡頭就提過他在庭院裡砌冰堆雪、於其中燃點蠟燭,景象十分美麗。也有人寫過記述冰燈的文章,聽說在京城裡,還有人在上元燈會裡展出過冰燈呢。不如我們也學他一學?你見過冰燈,應該知道怎麼做吧?」
  春杏有些遲疑:「我雖見我爹做過,不過自己倒是沒動過手,想來也不是很難,可姑娘好好的為什麼要做這些窮人的玩意兒?」淑寧不同意了:「誰說這是窮人的玩意兒?冰雪乃是上天賜予,誰都可以拿來玩吧?你方才回憶起小時候玩冰燈的事,不是也很懷念麼?咱們就來做一做吧。」
  春杏聽了有些感動,也被她激起興趣,點頭道:「好,明天我們就做吧,白日裡做好了,晚上點燈來玩。」
  當下兩人就說定了,又籌劃了一番,才收拾梳洗睡下了。
  第二天起來,才發現半夜裡下了一場雪,原本已經清掃乾淨的院子,又被填滿了。淑寧倒是有幾分開心,才說要做冰燈,老天爺就下了一場雪,實在太給面子了。春杏卻有幾分擔心:「雪這樣大,城裡的窮人不會凍死吧?」淑寧安慰她:「不要緊的,去年開始衙門就有安置的措施,那時比現在還要冷呢,也沒凍死幾個,今年安置得早,應該會更好些。」
  二嫫拿著一捧衣物進了房間,對春杏說道:「你怎麼了?也不侍候姑娘穿衣梳頭,傻站著做什麼?」淑寧笑著說:「我不用她侍候,我自個兒會做。」她輕輕地用帕子洗臉,如今可是小女孩的嬌嫩肌膚,可不能用力搓壞了,雖然自己算不上什麼美人胚子,但好歹也要後天培養一下,做個水靈靈的清秀佳人呀。
  春杏有些不好意思,連忙上來搭把手,待她洗完,就捧著水盆拿去倒。二嫫展開帶來的衣服,說道:「昨兒夜裡楊嬸送來的,年初開春時本來要給姑娘做件薑黃的春裝,誰知一時沒找到料子,就耽擱了,如今算是補上了,姑娘將就吧。」淑寧一看,原來是件薑黃色的厚袍子,還有一條淺棕色的褲子和一件水紅緞面兔毛滾邊的對襟馬甲。其實春天時沒做成那件衣服,她並不是很在意,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就會生氣,現在補做也很好啊。她便說道:「是新做的冬衣?真好看,難為你們想著。只是今兒我要和春杏做冰燈,先穿舊衣服吧,免得回頭弄髒了,倒讓額娘罵我。」二嫫說:「使得,只是什麼是冰燈?冰做的麼?可別冷著了。近來姑娘怎麼愛玩起來?」「難道不好?你們成日家說我太老成了,不像個孩子,如今我就玩給你們看,難道又不對麼?」「怎麼不對?姑娘愛玩就玩去,可得小心別著了涼。」二嫫笑咪咪地幫她換上衣服,又要替她梳頭。
  春杏已經回來了,見狀連忙接過梳子:「還是我來吧,嬤嬤先歇一歇。」二嫫搶回梳子,說道:「一邊去,姑娘從小兒就是我梳的頭,你多什麼事兒?有空就去廚房幹活去,窩窩頭可蒸好了?」春杏只好去了。
  淑寧笑道:「二嫫別生她氣,其實春杏很忙呢,又要照看我,又要做廚房的活。」二嫫點點頭:「我也知道,前兒個奶奶才說起,要正經請個廚子或廚娘呢。春杏雖然做得好,可她在廚房時,姑娘就沒人侍候了,實在不成樣子。」淑寧說:「我不在意,有時一個人也挺好。」她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奶娃,總要人跟著照看,總要有點私人空間吧?
  上午閒暇時,淑寧扯著春杏到了院子裡,又叫虎子阿松來幫忙,準備好鏟子、水桶和鑿子,做起冰燈來。
  春杏是主力。她把冰冷的水倒進桶裡,沒多久就結成冰了,叫兩個男孩兒把桶拎去老伍頭的屋子,略烤一烤火,冰坨就弄出來了。她把冰坨中心挖開,倒出裡頭還沒結冰的水,掏出一個圓筒狀的空間來,就說:「行了,晚上把蠟燭放進去,就是冰燈了。」
  淑寧接過來瞧,原來古時候的冰燈是這樣子,只是太簡單了,不如搞點花樣吧。她說:「這一個就算做成了,再做幾個不同樣的吧?我們可以在上頭雕些東西,又或者弄點別的顏色上去。」虎子很有興趣,就問:「那要怎麼做?雕東西我會一點兒,可弄顏色……難不成把畫畫的墨汁往上面塗?」阿松望著他,遲疑道:「怎麼可能塗得上去?應該是把顏料弄在水裡凍起來吧?」頗有「你不是傻瓜吧」這味道,惹得虎子撲上去猛掐起來。淑寧與春杏不去理會這早已見怪不怪的情景,商量著用什麼顏色好。
  四個孩子玩了大半天,做了好幾盞冰燈,有紅、藍、土黃三種顏色的,虎子還在上頭雕了些小鳥小魚什麼的,春杏就剪了幾張紅紙,讓它們夾在冰裡,看著也有幾分意趣。
  佟氏見孩子們的成果斐然,倒也不再責怪他們把自己弄得一身濕的狼狽樣了,只叫他們快換上乾淨衣裳,又叫人燒了一大鍋羊肉薑湯給他們祛寒。只是背地裡,春杏和虎子都挨了二嫫一頓罵,勒令他們再不許胡鬧了。淑寧知道了,倒有些不好意思。
  正手忙腳亂的,換衣服的換衣服,燒火的燒火,喝湯的湯,忽然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高叫著「黃馬褂!是黃馬褂!」似乎有不少人往大街上跑了。佟氏忙叫長福去打聽出了什麼事,過了好久,長福才來報說:「是京裡派了黃馬褂欽差來傳旨,已經到了衙門裡,只是那裡圍了幾圈兵,不許人進去,因此不知發生什麼事。奴才回頭再去打聽。」佟氏揮揮手讓他下去,心裡十分擔心,不知丈夫在衙門裡會不會有事。
  天黑了,可張保還沒回來,連蘇先生和長貴也沒個信兒。佟氏心下不安,端寧就自告奮勇要到別家去打探消息,馬三兒也被派到衙門外候著。一家人都坐立不安。
  不一會兒,就有各種流言傳出,有的說衙門裡的官犯了事被抓起來了,也有人說是京裡來賜毒酒的,還有說是傳各府王爺上京去過年的,紛紛揚揚。百姓有些不安,還有些流氓地痞想趁機搗亂,因各處大小官員都聚在衙門裡,一時無人主持,亂了一陣子,被城衛府的人趕散了,還抓了幾個人。
  過了個把時辰,張保還是沒有消息,馬三兒已經來回兩次了,別家的下人也都在衙門外頭等消息。不過那裡雖然圍了兵,倒沒有抓什麼人,只是安安靜靜地守在那裡。四處的消息也顯示沒有人被抓走,讓全家人都稍稍安心了些。
  端寧回來了,一進門就率先喊道:「不是來抓人的!是皇上要來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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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點留言吧,這個星期還有好多精華呢,每次都不得不浪費掉,真是太可惜了。
 
 
正文 三十三、其來
 
  佟氏忙迎上去問詳情,端寧喘了口氣,接過二嫫遞來的茶,喝了幾口,才說道:「那是京裡的黃馬褂欽差,來傳旨說臘月裡皇上和太皇太后要到奉天來祭拜祖宗。聽說是太皇太后的意思,時間有些緊,府尹大人一接了旨,就派人召集全城官員來商量此事。欽差大人就在衙門裡住著,因此才有那許多衛兵守護。」佟氏急問:「消息可靠麼?」端寧點頭:「可靠,我在韋倫先生那裡認得的幾位朋友裡頭,有幾位是各王府裡的小世子小王孫,消息是其中一位告訴我的,聽說他們早幾日已經得了風聲,只是今日才有了准信兒。額娘不必慌張,阿瑪當是被府尹大人召去商量接駕的事兒了,沒事的。」
  佟氏這才鬆了口氣,招呼眾人各自回去幹活:「爺只怕不久就要來家,都去準備晚飯去。春杏去煮薑湯,燒開水,預備爺回來洗腳。虎子去告訴阿松一聲,叫他別擔心,今晚就在咱家裡吃飯。老伍頭趕了車到衙門前候著接人,把馬三兒換回來。小梅替少爺換衣裳去,瞧這一身水,也不知是汗還是雪。」各人四散,端寧也笑著跟小梅回房去了。
  因天色太晚,佟氏就讓家裡眾人先吃了飯,然後留著飯菜在廚房裡熱著,等張保回家吃。後來因為時間太晚,就決定自己一個人在正房裡等待丈夫,讓淑寧和端寧都先回去睡,兩個孩子都不願意,硬是陪著她一齊等,倒讓她十分欣慰。
  張保直到一更天才回來,進門就喊餓了,蘇先生跟在後頭,對佟氏行了一禮,沒有說什麼,也有幾分憔悴樣。佟氏忙叫人端了熱飯上來,兩人忙忙地吃了,又喝了一碗熱茶下去,才端坐好了說話。端寧見沒什麼事,就先拉著妹妹告罪下去了。
  張保坐定了說話,道:「據說是太皇太后臨時起意,皇上也有這個意思,這兩年跟老毛子打仗,都贏了,又開拓了疆土,皇上決定要來奉天祭祀,稟告列祖列宗,本來是明年的事,但太皇太后不知怎麼的,提議道不如乾脆來這裡過年,因此才急急忙忙叫人來傳旨。說起來聖駕已經有好幾年沒到奉天來了,太皇太后上次來,還是京旗回屯之前兩年的事。如今府衙裡這一撥排得上號的官員,都是沒接過駕的。」
  蘇先生道:「的確,沒有經驗倒也罷了,畢竟經過這種陣仗的人到底不多,只是時間太緊,如今已進了臘月,聖駕十多天後就要來了,城裡什麼都沒準備呢。行宮裡雖說有人打掃照料,畢竟已丟空許久,如果有要修繕的地方,不知道能不能趕得及。而且聖旨裡說這次是臨時起意,因此不許花費過多,一切從簡即可。只是對咱奉天府的人來說,怎麼可能真的從簡呢?」
  張保點點頭:「不錯,只能做出從簡的樣子來,但實際上應該有的還是得有。」他轉過頭來對佟氏說:「接著這個月只怕我天天都得晚歸,還請夫人不必擔心,儘管照料好家裡,日間送些點心衣物到衙門去,只怕忙起來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呢。」
  佟氏忙道:「夫君放心,家裡一切有我。」張保點點頭。
  蘇先生繼續道:「今日大人在內商量許久,我不得入內,不知具體情形,但聽說就是接駕的安排商量不定?」
  張保說:「是,要花費少又要排場大,不是一件易事。大家商量許久,也沒定出個章程來。只是聖駕要來,就絕不能讓城裡出現凍死餓死的人,幸而去年有過經驗,今年又準備得早,現在那些貧民都過得還好,城裡百姓都還稱得上是安居樂業。」
  佟氏插嘴道:「今兒京裡來人傳旨時,因衙門裡沒傳出消息來,外頭有些亂,流言四起,聽說還有人藉機鬧事的。」
  張保道:「我已聽說了,這事兒府尹大人自會決斷,只怕會關上幾個人,免得聖駕到了以後出事。」
  蘇先生說:「現如今還沒定出接駕的安排,但時不我待,還是先做些準備才好。」
  張保點頭:「已經有人提出來了,明兒一早,就安排人去打掃街道、清理路上的積雪。聖駕入城經過的街道,兩邊民房都要整修一番,裡頭住的人要一一排查,務必提防有人驚擾聖駕。宮殿裡的整修自有那裡的總管負責,來傳旨的欽差大人,也會暫時住在府衙裡以便監督。秦同知已經安排了花兒匠在宮裡栽種花草--只是這樣的季節,只怕也開得不好。」
  蘇先生安慰他:「這是人力所不能為之處,大人不必擔憂,想來皇上也不會因為這點事而怪罪奉天府官的。」
  張保也知道這個道理,兩人繼續商量了一陣,實在掌不住了,才各自回屋休息。
  佟氏備好熱水給張保洗臉洗澡,趁著他迷糊著還算清醒的時候,問他:「今年送回京裡的年禮怎麼辦?本來已經置辦了一些了,只是恐怕不會有什麼心思去理會這些,但若送得不夠好,又怕家裡責怪。」張保強睜著眼,道:「他們今年發了財了,不會在意我們這一點子年禮。上次不是有人送了些百年人參來嗎?拿幾株來,連著你之前準備的東西,明後天就先安排人送回去吧,叫他們捎封信,說今年咱們要接駕,疏了禮數,叫他們別見怪就是了。」他已經累了一天,都快睜不開眼了,說完就爬上床睡死了。
  佟氏無奈,只好小聲叫人收拾了水盆面巾,也睡了。
  第二天開始,張保就每天早出晚歸,在衙門裡忙個不停,有時甚至留在那裡過夜。佟氏執掌家事,諸事都照應妥當,讓張保很是安心。至於年禮的事,佟氏不敢真照著張保說的那樣,隨便安排些東西送去,除了四枝兩三百年的人參,也按往年舊例裝了兩車風羊風雞風兔,又添了一車上好的綢緞面料,打了些精緻的金首飾,並著二三十顆養殖場出的珍珠,統統裝了車。今年她派馬三兒和小梅夫妻為代表,再雇了幾個可靠熟悉的車伕,早早打發回京去了。長福與二嫫兩個,今年就留在奉天幫她料理家務。
  丈夫在衙門裡拚搏,佟氏也時不時的給他送些吃食衣物,有時也會送些點心給丈夫衙門裡的同僚一同享用,開展一些小小的公關工作。雖然只是小事,但還是為張保贏得不少他人的好感,相比於老婆不會做人的「老好人」秦同知,張保這位「老好人」的形象更深入人心,上司也覺得他會做人,是可塑之材。
  端寧臘月初八要進行新年停課前的最後一次大考,天天在家裡自己讀書溫習。淑寧不便打攪他,有時便覺得無聊,有一日,忽地看見院子一角堆著的有些融化變形的冰燈,才想起做好後就沒玩過它們。那日做好冰燈以後,本來打算當天晚上就點蠟燭玩的,可是為著京中傳旨的事,全家人都緊張了大半天,哪裡還有閒心記得它?淑寧連忙召來虎子和阿松幫忙,把幾盞冰燈搬出來,在院子裡擺好,重新雕好造型,又找了幾根蠟燭,準備天一黑就點起來,好好欣賞一下「冰雪世界」的景致(雖然只有寥寥無幾的四五盞)。
  晚上點起冰燈的時候,幾個孩子都聚在院子裡看,連一直在房中苦讀的端寧也來湊熱鬧了。冰中的燭火之光若隱若現,隔著幾種顏色的冰塊透出來,映得院中如夢似幻。人人都讚歎不已,幾個下人都丟下了手中的活,擠在院子邊上看。佟氏很高興,忙對淑寧說道:「別熄了蠟火,就讓它們這樣點上,你阿瑪整日辛苦,回來看見一定很高興,也叫他樂呵樂呵。」淑寧就應了,二嫫還找出一包新的蠟燭來,預備給他們續著點。
  五彩的光芒映照在夜空中,還驚動了幾家鄰居,有些小孩子頑皮,甚至伸手去摸,有的被大人打掉手,轉眼那大人就自個兒摸上來了;有的暗地裡拉著淑寧家的下人打聽,想著自己也弄一兩個,也有的一邊看燈,一邊圍著佟氏說著閒話。佟氏起初還很高興,自覺很體面,只是後來人一多,她就煩了,略寒暄幾句,就把人都打發走,那些人邊走還邊盯著冰燈瞧個不停。
  張保回來時,一進門就看見那色彩繽紛的冰燈,十分驚異,叫了人來問,才知是幾個孩子做出來的東西,便笑呵呵地仔細欣賞。跟在他後頭的蘇先生在聽了緣故之後,卻低頭不語。直到吃過飯,他坐在書房裡,端著茶喝了幾口,才對張保說話道:「說來大人莫笑話,這還是學生頭一回見冰燈。從前曾讀過傅青主的詩,叫《冷雲齋冰燈詩》,也曾想過不知這冰燈是什麼模樣,難道冰裡真的能點火,而冰又不會化麼?今天算是見識了。」
  「哦?」張保說道,「原來以前曾有人以冰燈為題寫過詩?卻不知這位傅青主是什麼人物?」
  「其實除了傅青主,蘄州顧赤方也曾在詩中寫過冰燈,不過知道這東西的人的確不多。方才學生所說的那位傅青主,其實本名是傅山,字青主,世稱僑黃先生,是我們山西人。他學問極好,詩畫雙絕,最難得的,是打得一手好拳。他曾經開館授徒,學生小時候也曾練過幾招,只是通忘了。難道大人沒聽說過山西的『傅拳』麼?」
  「原來是他?據說過他愛在醉酒時打拳,所以又有人叫他的拳法做「醉拳」,是不是?聽說前幾年去世了?」
  「是,他家舉喪時,學生還曾去燒過香,家父生前極愛他的畫,還收藏了幾幅,只是如今……」蘇先生見張保很有興趣的樣子,才驚覺自己已經走了題:「咳,其實學生想說的不是這個,學生想說,這冰燈似乎做起來不難,而且所費甚少,又煞是好看,不知大人對此有什麼想法?」
 
 
正文 三十四、冰燈
 
  張保愕然:「想法?什麼想法?」隨即醒悟:「你是說,接駕的事……」
  蘇先生點點頭:「如今正是寒冬臘月,又連下了幾場大雪,照往年的情形來看,這天氣會一直冷下去。想必在這樣的天氣裡做冰燈,所費是有限的,而且要是做得大些,又常叫人照看,只要小心不要損毀,起碼能凍上十天半月都不會融化吧?」
  張保想了想,果然是個好主意,就說:「先生說得有禮,我明天就跟府尹大人說起這事兒,在城裡找些雕刻匠人,想必不是難事,至於冰燈做法,回頭我叫幾個孩子寫一份詳細的做法出來,再叫人去問懂做的人,就萬無一失了。」
  蘇先生又補充道:「最好多問問那個侍候小姐的小姑娘,不是說她小時候家裡人做過,因此她還記得麼?她好像說過自己是松花江邊的人,若是城中找不到會做冰燈的人,只怕還要上松花江邊去找呢,」
  張保皺皺眉:「怎麼可能?時間太緊了,如果沒人會做,府尹大人自然會另尋法子。我們還是先想好還要準備些別的什麼吧。」
  蘇先生見狀,就改了話題,提起接駕時的膳食問題:「城東飛鶴樓的安老爺子,已經答應了會出手掌勺,他的廚藝皇上和太皇太后都是極喜歡的,幾乎每次來奉天,都會叫他進宮做菜。只是東源江的徐老爺子,卻無論如何都不願出馬,問起原因,便只說是年紀大了,手腳不靈便,擔心君前失儀,因此死不肯去。可別人都說,其實他身子骨好得很,實在叫人吶悶。」
  張保卻笑了:「這有什麼奇怪的?他本是前朝御廚的後人,不願替如今朝廷做事,也不出奇,不過就是一個頑固守舊的糟老頭子罷了,不必在意。」
  蘇先生點點頭:「只是這樣一來,就只剩安老爺子一人可以主持大局了,學生擔心他無法負荷。」
  「他自有一大幫徒子徒孫打下手,先生不須為此擔心,再說了,奉天城裡除了飛鶴樓與東源江,難道就沒有別的好館子了麼?就算真的沒有,宮裡還供奉著御廚呢。」
  蘇先生實際上想要說的不是這個,他發覺說話太拐彎抹角,也會造成溝通上的煩惱,於是直接坦白說道:「在學生看來,獻給聖駕的菜色再精美,只怕也比不上京城皇宮裡御廚的手藝,做得太精美了,只怕還會被皇上說是耗費錢財,那就得不償失了。倒還不如獻上奉天特產的各色糧食,讓皇上和太皇太后也嘗嘗咱奉天的稻米、玉米、土豆、黃豆等物?這樣一來,烹製起來簡便得多,皇上恐怕也會覺得大人們節簡,不會虛耗錢財呢。」
  張保被他一言驚醒夢中人,驚喜地望著他道:「先生果然是我的智多星,難為你怎麼想來?冰燈與奉天糧食這兩件事,我會在明日向府尹大人進言,想必他也會贊同的。這次若真能立功,皆是先生的功勞,以後還要請你多給我出出主意。」
  蘇先生只是謙遜地笑笑。他深信,只要表現得好,日後得到貴人們的青瞇,他必定有機會再度進學,等有機會中舉中進士,憑著如今積起的人脈,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到時還有誰會小看他?家中的長兄長嫂想必也會後悔不已吧?
  張保連夜叫來春杏問到了冰燈的詳細製作方法,淑寧又補充了製作有色冰燈的法子,令他覺得這方法可行性很高。淑寧略微猜出他的心思,便把記憶中哈爾濱冰雪節的中的冰燈冰雕樣式告訴了他,提供了諸如龍、鳳、老虎、獅子、狗、魚、鳥等雕塑方案。她其實心中也有幾分雀躍,說不定能在幾百年前的奉天城,看到現代哈爾濱的冰燈展呢?
  第二天張保帶著詳細的冰燈製作方法,和蘇先生一起上了衙門。這一天都沒有消息傳來,只有馬三兒中午去送飯時,瞄到幾個官員聚在一起似乎在開討論會,只是沒有什麼共識,鬧哄哄的,聲音都傳到前院來了。
  淑寧從馬三兒那裡打聽到這些,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這些官員多半以前沒怎麼見過冰燈,也無從想像它的樣子,覺得就這麼拿它來接駕有點冒險,可又想不出別的主意。既然如此,她就弄個實例給他們瞧,或許可以增添點信心。
  她把紅色的顏料倒入水中攪拌,做出一個淡紅色的大冰坨來,叫了虎子按照堂屋裡佟氏供奉的那幅《觀音坐蓮圖》裡的蓮花樣子,雕了一個最簡單的單層蓮花,雖然手藝粗些,倒也能看出蓮花樣子來。然後她又拿個小碗做模子,中間擺上個小杯,凍了一塊黃色中空的冰坨,鑿上幾個小孔,當作是花藝,用水澆著連在了冰蓮花上,再插上一支蠟燭,用燒紅了的鐵釬子刺出幾個洞,穿上結實的麻繩,一個冰紅蓮花燈籠就做出來了。
  天色一黑,張保還在衙門裡沒回來,淑寧就叫過要去送飯的馬三兒,把冰燈籠交給他,如此這般交待了一番,就把他送出了門。
  張保是亥時回家的,與之前幾晚不同,他的臉上洋溢著喜氣,彷彿擺脫了長久以來的困撓一樣。佟氏見他這般高興,就問道:「夫君這般高興,可是接駕的事有了眉目?」「不錯,」他點點頭道,「我今早提出用冰雕冰燈裝飾皇宮與街道,他們七嘴八舌地說了半天,也沒個章程,不說行,也不說不行,就這樣白耗著,時間又一天一天地過了,只怕等聖駕來到奉天城門外了,他們還沒商量出個結果呢。結果他們見了馬三兒給我送吃食時提的那個冰燈,就鬆了口,這才認認真真地討論起來。光是各處安排的細節,就用了幾個時辰。一早同意不就成了?白廢了這許多時間!」
  他摸摸淑寧的頭,愛憐地道:「我的好閨女真是聰明,誰家的都比不上。」父女倆相視而笑。
  一夜過後,整個奉天城就忙碌起來。不同於先前打掃街道積雪和整修街道房舍等事,這回人們要做的是從城內外各處河湖池塘等地方挖出冰塊來,召集所有工匠做雕刻。因為時間不夠,在城裡的冰雕要求低些,只求有個大概的樣子,只有在皇宮裡的雕刻是精心做的,務求要栩栩如生、精雕細琢。大部分的冰塊都是白色或淡綠色,其餘有顏色的冰塊是用加了顏料的水做成的,但塊頭都不大,就有工匠想出把幾塊小一些的彩色冰塊連在一起,加水把它們澆成一大塊,也有的工匠想到把多一些顏料放進少一點的水裡,做出色彩濃厚的顏料「汁」,再澆在大塊的白色冰塊表面,讓它們顯現出淡淡的色彩來。
  期間又下了幾場不大的雪,積雪再一次蓋住街道,幸而幾經打掃,路面已經不太髒了,就有人想出把雪推到路邊堆成小雪堆,然後在中間放上小盞的冰燈,這樣路面又乾淨又好看。倒是宮裡的人學去了這種方式以後,做了改良,燒了各種顏色的玻璃長杯,在裡面放上蠟燭,再把杯子放在宮中各處走道兩旁的雪堆裡,這樣一來,那本來無聊的雪堆頓時映出五顏六色的光,在夜裡特別好看。只要讓蠟燭遠離樹木花草,就算是著了火,馬上就能用旁邊的雪澆滅,可算是安全與美化兩不誤了。
  皇宮與府衙的大手筆也在百姓中引起哄動。有的百姓看見大道兩旁樹起的大型冰雕獅子老虎,也激起了興趣,便在自家住的小路小巷邊上也弄個小些的,照自己的喜好雕了各種東西出來。別的人看到有人學,便也紛紛在自家門口弄個馬呀、牛的,還有從蒙古草原上遷來的男孩子,做了一個振翅欲飛的大鵬,足有三尺長,立在他家大門口的上馬石上,引來眾多人的觀看。
  臘月二十二這天,全城的冰燈冰雕都做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細部的工作,當晚,府衙便下令全城試點冰燈。五顏六色的光在城中各處亮起,處處流光溢彩,白色的冰塊映著,更是恍如白晝,真真是冰雕玉琢的琉璃世界一般。不但百姓們看了直叫阿彌陀佛,府尹玉恆與手下諸多官員,也為接待聖駕平添了幾分信心,玉恆更是彷彿看到了自己的青雲之路,興奮地請所有屬官都上他家大吃了一頓,耗費了他精心收藏多年的二十多罈好酒,第二天醒來時後悔不已。
  現在就只等皇帝和太皇太后來了。本來是十平八穩的事,誰知天公作怪,居然連著三天都掛著大太陽,天氣還暖和了許多。這本是一件好事,但奉天城府衙的人卻笑不出來,已經有些小些的冰雕冰燈被太陽曬得開始融化了,皇宮裡精雕細琢的幾處冰燈,更是連線條都有些模糊了,嚇得總管太監忙把工匠都召去,仔細補好。可眼看著聖駕快到了,萬一天氣繼續暖下去,等皇上和太皇太后來到時,要是冰都融了,那可就太難看了。玉恆一邊叫人補雕開始融化的冰雕冰燈,一邊叫人打聽聖駕到奉天的確切日期,心急如火焚一般。
  如此急亂了些日子,等到有確切消息傳來,聖駕離奉天只有一天半的路程時,天上又下雪了。雪不算太大,但足夠讓已經有些融化的冰重新結起來,讓擔心不已的人們重新又放下卟卟亂跳的小心肝。玉恆召集了人,掃雪的掃雪,堆雪堆的堆雪堆,在雪堆中放置玻璃燈或冰燈,清理冰燈冰雕表面的積雪,叫人分派乾淨的衣裳給安排好在大道旁跪迎聖駕的百姓,叮囑好應該做的和不能做的事,又叫城中衛兵嚴加把守各處要道和大街小巷,嚴防有人作亂。萬事皆備,只等聖駕了。
 
 
正文 三十五、聖駕
 
  皇帝與太皇太后的車駕是在下午進的城。兩位貴人都能看見,城中市容整潔,街道乾淨,剛下的積雪早就被推到道路兩邊,掃得整整齊齊。來迎接的百姓都穿著整潔,雖然也有不少人穿著粗布衣服,也有人打了一兩個補丁,但難得的是個個衣飾面容都收拾得很乾淨,人人都行動知禮,雖然有些人禮數上欠缺些,倒沒什麼莽撞的地方。道路兩邊可見到各種店舖,各行各業都齊全。可見這奉天城治理得極好,百姓都能安居樂業。再看周圍的安保措施,有底下人報上來,哪裡哪處是安排了精兵把守的,可表面上卻不會讓人看出來。這說明奉天府尹是個細心周到的人,又聰明地不讓層層重兵攪了貴人觀賞市容的閒情逸致,實在是很好。
  奉天是滿清故都,一向是皇室十分注重的地方,眼見這位府尹把故都治理得那麼好,皇帝和太皇太后怎麼會不欣賞呢?當即就有幾句稱讚的話,雖然旁邊有人不忿,但陪同來的大部分官員都揣摸到了上位者的心思,美言不斷。這樣一來,不論是跟著聖駕來的文武官員,還是奉天城出迎的屬官,都知道一個事實:府尹玉恆的高昇之日不遠了。
  玉恆察覺到周圍眾人眼光的改變,心裡也是暗喜,不過他還有準備,自然不能浪費了大好機會,暗暗朝屬下打個眼色。等康熙皇帝命令車駕繼續前行時,前面的路上來了兩個攔道的人。隨行的京官中的某些人以為有人要來告御狀,心裡早樂開了花,結果聽到那兩人開口說話,就被潑了一大盆冷水。
  原來是回屯的旗人和本地農戶「推選」出來的一滿一漢兩個代表,為了感謝皇上與太皇太后的洪德,特地將今年豐收的糧食獻上來,給兩位貴人嘗鮮的。隨行聖駕的太監早將兩籃子糧食遞了上去,一籃是玉米土豆花生地瓜之類的,碼得整齊漂亮,滿滿當當地擠了一籃子,另一籃裡裝的都是一尺見方的白布口袋,每袋都裝滿了各種糧食顆粒。東西雖然不多,但給貴人們嘗個鮮是足夠了。皇帝很高興、很滿意、很滿足,他叫人把兩個籃子送到太皇太后那裡給她老人家瞧瞧去,然後命人把兩位代表叫到跟前來說話。
  那位旗人代表其實皇帝是認識的,原本是京中有名的紈褲子弟,只愛惹事生非不學好,所以早早被家人攆到奉天來吃吃苦的。如今他有沒有學好別人不知道,可看他身強體壯,兩眼有神,說話行事都有禮有度,皇帝就覺得他出息了,聽說他在奉天不但關心農事、也勤於練習騎射,很高興,大大地厚賞了他。
  至於那位漢人老農,手上長著厚厚的老繭,身上衣服都是粗布做的,沒打補丁,但也不新了,而且肘部還磨得發白。他年紀挺大了,說話倒還清晰有力,用詞用句十分樸實,而且沒什麼忌諱,有很濃的鄉音,但能讓人聽明白。皇帝一看,就知道這真的是積年的老農,絕不是玉恆故意安排的托兒,而且也沒有加以粉飾,就想:「玉恆為人很老實嘛。」他親切地跟老農聊了幾句,又吩咐奉天府的官員要對老人家多加照料,玉恆和屬下都恭敬地應了。
  從城門口通往皇宮的大道早已安排好了,百姓只靜靜等候,等看到聖駕過來了,才會跪在地上迎接。皇帝雖然輕輕說了玉恆一句過於擾民,但實際上覺得他還算是體恤百姓的。一路上的民眾與前來迎接的貴族很多,皇帝和太皇太后又常叫人到跟前說話,聖駕走走停停,過了半個時辰,只走了不到一里,儀仗的尾端,還有人沒進城門呢,於是隨行的官員裡就有人說話了。
  大臣索額圖首先提出異議,說太皇太后年邁,路途辛苦,還是早早入宮休息的好。幾個跟他交好的大臣也紛紛附和,說聖駕走得太慢,也會給不法分子可乘之機。不過這一點馬上就被玉恆駁回,說奉天城乃是龍興之地,怎麼可能會有不法之徒?何況他早已安排妥當,絕不會讓人鑽了空子。
  皇帝雖然贊同玉恆的話,但看到太皇太后的確面有疲色,便決定快點入宮。這時,上書房大臣陳良本出列稟告道:「我皇聖德,恩澤奉天,城中百姓都期盼一睹聖駕風采,如果早早入宮,未免讓百姓失望了。但太皇太后的鳳體貴重,皇上也路途辛苦,不如皇上與太皇太后先行入宮,讓後面的儀仗慢慢行走,也讓百姓見識一下聖駕天威吧。」
  皇帝同意了,他主動登上太皇太后的車駕,一起向皇宮先行一步,留下自己的車駕和後面的一大串儀仗慢慢走,吩咐玉恆讓百姓不必再跪迎,只管在路旁觀看就是。
  玉恆恭恭敬敬地領了聖旨,恭送聖駕先行,等到後面的大臣們走過時,他偷偷抬頭望了一眼陳良本,只見他微微點一點頭,眼中略有幾分讚賞的神色,便心下大喜,知道之前商量好的這種種安排都成功了。與陳良本同行的索額圖瞥見兩人互動,冷哼一聲,先行一步。陳良本並不在意,繼續微笑前行。
  這三人間的小小內幕只有他們本人知道,旁人怎麼會留意?因為聖旨說百姓不必再跪迎,可以自由觀看,許多人都歡呼雀躍,只不過沒有人告訴他們,其實皇帝早已不在龍輦裡了,他們只是對著一輛空馬車在三呼萬歲而已。
  張保跟著府衙的眾位同僚站在奉天屬官的隊列中,只能遠遠瞧見皇帝和他身邊大臣的臉,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聖駕離開,除四品以上官員要隨駕進官外,其餘官員都要回到自己的衙門或職司繼續當值,張保也不例外。只是他現在心裡有些焦急,希望能早點回到家裡,因為剛才他看到某個人的身影,又聽了旁人私下的議論,知道某個人也跟著皇上和太皇太后到了奉天,他急著要回家告訴妻子這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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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家中,佟氏有些坐立不安。通常迎接聖駕的只有官員,但因為這次太皇太后也來了,所以城中各王府的福晉郡主們和勳貴家女眷都要前去皇宮門前迎接,四品以上官員的誥命都跟著去了。張保品級低下,佟氏不需要去,但保不齊貴人們會臨時宣詔,以前也曾有過七品誥命晉見鳳駕的先例,於是佟氏早早打點好禮服,洗浴梳妝,端坐在家中等候,以備萬一。
  淑寧坐在自己房裡繡花,其實心裡很激動,康熙來了啊!孝莊來了啊!要不要去瞄一眼?看看他們長的什麼樣兒也好啊。她在那裡胡思亂想,哪裡有什麼心思做針線?好好的荷花她都快繡成喇叭花了,惹得春杏奇怪地看了她幾眼。
  端寧早就停課留在了家裡,此時也是無聊,於是便來找妹妹,說:「到街上看看好不好?就算看不見人,遠遠地看個熱鬧也是好的。」淑寧馬上答應了,扔下喇叭花,一套上鞋,外套也不穿,拉著哥哥往外跑。春杏在後頭連聲叫她穿大衣裳,把二嫫引來了,她才勉強停下來穿上連袖斗篷,戴上手套。
  這時候街上都是人,道路兩旁擠滿了看聖駕儀仗的百姓,許多人高聲呼喊,大力拍掌,難為那些隨駕的官員侍衛宮女太監在那樣的人潮聲中還面不改色地往前走著。
  端寧與淑寧來到大街上,卻無法擠到人群前面去看,人家也不給兩個小孩面子,絲毫沒有讓出位置的意思。端寧就對妹妹說:「這樣不是辦法,不如哥哥托你起來,看你能不能看見?」說罷就真的抬起妹妹,讓她坐在自己肩膀上。他自小練習騎射,身體也壯實,這樣做起來毫不費力。
  淑寧起初沒反應過來,嚇了一跳,但很快又覺得安心。她坐在哥哥肩上,努力伸長了脖子往前看,越過人群,只能勉強看見一些女子,穿著粉紅和淡綠的旗服,戴著紅色的絹花,手裡拿著燈呀塵拂呀托盤呀盒子呀什麼的,緩緩地走過,然後是穿著深藍色服飾的白淨男子們(淑寧語:這一定就是傳說中的太監了!我第一次瞧見呀!)。雖然周圍的人群很熱鬧,但這些太監宮女們卻面無表情,安安靜靜地走著,他們已經走了很長的路,有些人額上分明有汗,也有的人明顯看得出他們很累了,但他們只是走著,連抬手擦擦額上的汗的動作都沒有。
  淑寧看得有些壓抑,不知該說些什麼,卻聽得哥哥在下面問:「怎麼樣,能看見嗎?看見什麼了?給哥哥說說吧。」她便換了笑容,對端寧說:「看見了,有很多宮女和太監,那些宮女有的穿紅,有的穿綠,不過看著沒幾個是長得漂亮的啊。」端寧笑罵:「小丫頭,你看這些做什麼?快看皇上是什麼樣兒的?那些跟著來的將軍們是不是很威武?」淑寧又抬頭去望,搖搖頭:「我沒看見皇上的車駕,應該已經過去了,咱們來晚了呢。咦?是官軍!後面是隨行軍隊的儀仗!哥哥放我下來吧,你自己看看!」
  端寧聞言放下了妹妹,不停地跳高了往前看,隱隱能看到騎著威武的高頭大馬走過的將士,可惜在空中不能久留,只能驚鴻一瞥而已。淑寧眼尖看到左邊一個原來佔據了某戶人家上馬石的人離開原地,追著領頭的明黃軍旗跑了,便馬上推著端寧說:「哥哥快去那邊!」端寧立馬跨過去,爬上上馬石,終於清楚地看到皇家軍隊的儀仗了,興奮地把每個細節都描述給妹妹聽,淑寧也笑咪咪地聽著。
  兄妹倆後來興高采烈地回了家,爭先恐後地向母親描述剛才看到的情形,佟氏也微笑著聽他們講。還沒講完,張保回來了,他一進門,就急沖沖地對佟氏說道:「夫人可知我今天在隨聖駕來的人裡看到了誰?是四阿哥!!!」
 
 
正文 三十六、勸阻
 
  張保對於四阿哥的到來如此上心,倒不是未卜先知或者是從女兒那裡打聽到什麼秘密,而是他的夫人佟氏,與四阿哥的養母佟皇后,是堂姐妹,而且曾經在一起生活過,感情還算是不錯。當初佟皇后死時,佟氏還哭了幾天。皇后生前還是貴妃時,有時會與娘家姐妹們通信,但時間久了,關係還是日漸疏遠了,如果不是佟皇后封了後不久就死了,佟氏也不會因為想起小時候的情誼,而感到難過無比。因為難過,同時也對在那幾年裡疏遠堂姐而感到愧疚,佟氏平時就特別關心四阿哥的事,因為從前與皇后通信時,佟皇后就曾提過很疼愛這個孩子。不過佟氏打聽的渠道通常是她老公,在兒女面前一般不會提起,所以淑寧並沒有對自己家裡跟四四之間的聯繫太過在意。
  現在聽到父親說四四來了,老媽居然高興成那個樣子,淑寧開始心裡有點不安。跟皇子們,尤其是那種主角性質的皇子們拉上關係,實在是太危險了,就算知道他是最後贏的那一個,誰知道在他贏之前,誰和誰會被犧牲掉呢?他們家這種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普通貴族家庭,還是不要攪進去比較好啊。
  張保只是順路抽空回來,馬上就趕回衙門去了,只留下佟氏在家裡激動不已,彷彿馬上就要去見那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堂姨甥(汗,真有夠遠的)。淑寧在一旁看得一頭冷汗,難道老媽真的要攪進去嗎?她根本就沒見過四四好不好?人家知不知道有她這個堂阿姨的存在還不知道呢,忽然跑到他面前去說「你好啊我是你堂阿姨我想見你很久了你死鬼老媽以前跟我很friend」……
  四四一定會把你當瘋子,叫人用大掃帚把你掃地出門的!
  淑寧覺得不可以坐以待斃,眼睜睜地看著自家老媽做傻事,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她靠近四四,還有那幫皇子阿哥!
  佟氏因為太激動,開口把出了一身汗的兒子趕回房去換衣服,正要把女兒也趕走,卻被女兒撒嬌纏住,一定要額娘給她換衣裳。雖然滿心裡都想著四阿哥的事,但佟氏還是磨不過孩子的懇求,就跟著她回房了。
  一進房門,淑寧就把春杏支走,一邊讓母親幫自己換衣服,一邊小心問她道:「額娘,方才聽你跟阿瑪說起四阿哥的事兒,您認得他嗎?」佟氏紅著眼說:「你不記得了?四阿哥的養母先佟皇后,是額娘的堂姐,你出生前她還曾叫人送過一個祈福荷包來的,不過你大概不知道吧。那荷包裡有一塊玉珮,本來是打算給你戴上的,又怕摔壞了,所以額娘替你收起來了。」
  從沒聽說過這種事。
  淑寧又繼續問:「女兒出生前,阿瑪額娘就到奉天來了,從沒回過京城,額娘有見過四阿哥嗎?」
  「沒有呀,所以這次額娘一定要見一見。」
  「可是阿瑪只有五品,您不可能獲得正式詔見的,又怎麼能見到他?如果貿然求見,而他又不認得您的話,也不會見您吧?」
  「這個嘛……」
  「再說了,佟皇后過世這麼多年了,當初四阿哥還小呢,只怕未必知道額娘您這個人。這麼多年來也沒有來往,忽然說要見他,他難道不起疑心嗎?」
  佟氏停下手上的動作,慢慢坐下沉思。她在興奮過後,也冷靜下來了:「的確,我們家這幾年都沒跟他通過信,他未必知道……」
  「這就是了,阿瑪官小,額娘您突然求見,又說是親戚,萬一他誤會阿瑪額娘是攀炎附勢的小人,那豈不是弄巧成拙?反而枉費了額娘一片真心愛護之意。」淑寧再加把火,務必要把老媽的念頭打消。
  佟氏已經接受了大半女兒的想法,只是這麼好的機會,難道真的浪費掉嗎?其實她心裡,未必就沒有借助皇子的勢力幫丈夫謀取好處的念頭,但最重視的還是要見見那個孩子,稍稍撫平一下在堂姐生命最後幾年與她疏遠的愧疚之心。
  她喃喃低語:「真的不見嗎?可你佟家舅母那邊,有時寫信來,也提過先皇后過世後,四阿哥生母並不是太照顧他,他在宮中日子有些難過,而且聽說皇子養育,以惜福為要,常常是吃不飽的,奉天比京城要冷得多,要是他吃不飽、穿不暖,可怎麼辦?額娘也是一片好意……」
  淑寧不知她心裡有過的念頭,真以為她是一心關心四四,倒有些心軟,但該說的話還是得說:「額娘雖是好意,卻也要看情形。皇子不得與外臣結交,這是國法,若讓皇上知道四阿哥與阿瑪有所交往,說不定反而會生四阿哥的氣,到時阿瑪可就倒霉了。四阿哥無論如何,都有身邊嬤嬤宮女太監等人侍候,他既能跟著皇上到奉天來,日子也不會難過到哪裡去,額娘就放心好了。」
  佟氏聽完這話,倒是打消了念頭,只是有些不甘:「難道送點衣服吃食也不行嗎?不報你阿瑪的名號,只說是堂阿姨就好。」
  淑寧看著她的眼睛,有些不忍,心想:「她也是一番好意,如果只是因為自己想要避免麻煩,就無視她的心意,到底不是太好。」便勉強同意道:「只送些小點心和普通的棉襖就好,不要太奢華,送過去的時候,也不必報額娘的名字,只說是佟氏族人吧。想必四阿哥就算知道,也會當成是佟相爺叫人送的。」根據一些清穿文所說,佟國維跟四四是有些來往的,應該沒關係吧?
  佟氏同意了,雖然不能讓四阿哥知道自己夫妻有點可惜,但起碼能讓那孩子過得好點,自己心裡也好受些。她立馬就去準備,淑寧也跟著參謀,最後是選定了方便攜帶保存又容易填飽肚子味道還過得去的玉米餅和土豆餅,然後加上兩件新做的藍色綢面棉襖,原是給端寧做的,沒什麼裝飾,表面上也很普通,但實際上是下足了料做的,十分暖和。佟氏把這些東西都打包成一個大包袱,叫來長福,悄悄吩咐了一通,命他不要聲張,想辦法把東西送到宮裡頭給四阿哥,就報奉天佟氏族人的名頭。至於佟氏是通過什麼渠道送進去的,淑寧倒是沒聽清,只隱約聽得似乎是宮裡的某個太監總管跟佟氏族人有些關係,看來自家老媽也有不少秘密啊,她說想求見四四,果然不是無的放矢,原來是真有辦法的啊。
  東西送出去以後,淑寧提心吊膽了幾天,擔心這種事太過冒險,不知會不會帶來什麼禍患。不過一直沒什麼風聲傳來,而且從佟氏那裡得知,宮裡的內線回報說四阿哥收下了,沒有起疑心,似乎也向皇上提過了,皇上也沒說什麼。看來危險沒有發生,淑寧也就放下心來。
  總算放下心事,淑寧就把心思轉到別的地方來。聖駕來臨一直是這個月來奉天城內的頭等大事,所有的八卦傳言都與此相關。淑寧十分惋惜小桃走了,不然此時她一定可以打聽到不少消息,不過聽說她懷了孕,夫家不許她到處走動呢,連叫她來做客聊天都做不到。不過幸好,哥哥端寧近來與幾個王府的小公子們來往甚密,倒是常能聽到些內部消息,淑寧便天天纏著他問。
  原來這次聖駕前來,除了身為主角的康熙皇帝和孝莊太皇太后之外,還有15歲的大阿哥和年方9歲的四阿哥,原本皇太后也要來,只是臨行前偶感風寒,只能留在紫禁城裡。跟來的後宮妃嬪,只是兩三個位分低下的嬪與貴人。這一行人中比較顯眼的,大概就只有大臣隊伍裡的國舅索額圖和上書房大臣陳良本與高士奇了。
  高士奇博聞強記,是康熙皇帝的移動詞典加搜索引擎,去哪都要帶上,這倒沒什麼好說的。國舅索額圖,稱得上是國之重臣,皇帝一向是看重的,雖然聽說他與明珠相爺有些不和,但考慮到兩人各自身為一位皇子的外戚,這也不奇怪,只是不知為什麼,索額圖似乎跟漢族大臣陳良本,也有些矛盾。
  說起陳良本此人,大概諸位看官都心裡有數吧?
  陳良本,字善才,本是安徽桐城人,一直是個默默無聞、也無甚出色之處的小秀才,家世也僅是小康而已。他二十歲那年,因為感染風寒,大病一場,幾乎丟了性命,卻奇跡般地活過來了,從此就變了一個人似的(地球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不但說話做事都透著精幹之氣,連學問也越發好了,記性極佳,稱得上博聞強記,而且善於引經據典,寫文章又常有驚人之處,第二年就順利中舉,次年春闈,更是一舉考取狀元,風頭一時無兩。他本來留在翰林院,是極容易被掩蓋的,誰知在一次聖前奏對,被他投得皇帝的緣法,得以進到吏部任職。然後他又在工作中屢屢立功,很快升到吏部侍郎的位置。之後數年,又立功不斷。後來出了一個大弊案,當時的吏部尚書被牽連在內,雖然沒有獲罪,但很快就被撤了職,不久就由陳良本頂上了,他就是在這個職位上拋出一個重要的改革措施,把京中的低品閒職官員和滯留京中等候外派的進士們分批借調到各地衙門去見習,一方面讓他們學習政務、積累經驗,日後真的獲得官位,也能迅速上手,另一方面,也能讓他們領取臨時津貼,幫補家計。這樣一來,那些無事可做的低品官員也不至於一邊混吃等死,一邊家計艱難了,他們那點俸祿,其實要支持一個家還有打點送禮做人情之類的支出,是遠遠不夠的。這項措施成效相當顯著,贏得許多低品官員的支持,陳良本也因此獲得一大政治資本,然後他在三十二歲那年就入了上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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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十七、良本
 
  這個人學問很好,頭腦靈活,為人精明強幹,性格圓滑,但應該狠的地方也能狠下心腸,而且他不偏向朝中任何一方,皇帝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他也會出言勸誡,只是方式比較委婉,皇帝通常不會發他脾氣,而且過後又能察覺他的用意,所以把他當成一個直臣、純臣,很是看重。
  淑寧聽到這些話的時候,臉上雖然帶著笑意,其實內心一直在腹誹:這明顯是個穿越過來當皇帝心腹兼千古名臣的貨,表面上看來他似乎一直幸運地不斷陞官,實際上這個人在底下做過什麼手腳,真是只有老天爺才知道了。
  陳良本的長處在於政務處理,他似乎總能抓住工作重點,然後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解決的辦法,目前上書房的幾個大臣中,雖然各有各的長處,但若論政務處理能力,還真是沒人比得上他。不過他不太擅長詩詞(想也知道是什麼緣故),平時也很少作,而且在皇帝或其他王公大臣想要吟詩作曲的時候,他都是能避則避的,聽說還曾因此被人笑話。因為作為以才學聞名的漢人官員隊伍中的一員,他不會作詩作詞實在是異類得很。不過自從他有了一首很有名的詞流傳出來後,倒是少了很多人繼續在這一點上笑話他,也有不少人相信了他所說的「職責為重,吟詩作賦於此無用」的說法。
  至於那首詞,有幾個世子王孫也都記得,說出來也很叫人黑線,是一首《卜算子•詠梅》,就是毛爺爺那首。據說當初他在官場中因為屢屢立功,受人眼紅,有人在皇帝面前功訐他,他也不做聲,過了幾天,這首詞就從他家下人那裡流傳下來,後來傳到皇帝那裡,皇帝看到「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這幾句,就感歎一聲:「陳善才真乃純臣也!」然後申斥了功訐他的人,又賜了不少好東西給他當作安慰。
  淑寧感想:「這傢伙太厲害了,在芸芸穿越眾生中,居然能找出一首寫得好又沒有被人抄過而且又恰好能對應上的詞,不容易啊!」
  不過這人也有個缺點,這個缺點在京城中幾乎人盡皆知,連皇帝也曾說過他幾句,後來不了了之了。這個缺點就是--好色。這人似乎對女人不太挑,只要長得漂亮就行,家裡的妻妾,官家小姐有,富家千金有,小家碧玉有,江湖俠女有,青樓名妓也有,名分比較次的小妾裡頭,除了一個村姑、一個丫環、一個寡婦,還有個潑辣的苗女,真是包羅萬象,應有盡有,何止三妻四妾這四字可以形容。聽說京城各大妓館裡都有他的紅顏知己,甚至連他到北方邊境跟俄國人談判時,也有過他與某個金髮碧眼的公主關係曖昧的傳言。
  這個人實在是……太沒有節操了!
  他年少位高,吸引女人倒不出奇,可他從不在乎對方的出身來歷,就兼收並蓄,打的就是「不讓愛上他的每一個女人傷心」的旗號。可惜,他有心惜花,但花兒們未必願意,陳府妻妾不和,爭風吃醋是家常便飯,有時甚至還會大打出手,這件事已經是京城裡常年的花邊笑料了,甚至在兩個月前,還暴出過那個苗女小妾休夫出走的新聞。
  淑寧下定決心,絕對不要跟這個人扯上關係,雖然他貌似很成功,但還是掩蓋不了種馬的本質。不過現下,她比較好奇的是,那幫子王孫公子怎麼對這種事情這麼感興趣,還打聽得那麼清楚?似乎他們當中年紀最大的都還只有十三歲吧?聽口氣,他們似乎對這位種馬很崇拜啊。
  端寧很不好意思,臉都紅了,他也不知為什麼,鬼使神差的就把朋友間私下說的悄悄話告訴了妹妹,這都是閨閣中禁言的東西。他轉頭望望左右,低聲對妹妹說:「這些話本不該告訴你,妹妹可千萬不要對人說起。」淑寧也望望左右,點點頭:「好,我不說,不過日後有消息,哥哥還要告訴我。」看著端寧瞪大了眼睛,她眨眨眼露出無辜的眼神:「好像在聽人說書,真有趣。」她對於別的穿越同仁的故事,還是很有興趣知道的。
  端寧以為妹妹真是把這些當說書聽的,也安心了些,只是暗中決定,以後就算再給妹妹說八卦,也要事先刪減一番,決不能讓她聽見那些姑娘家不應該聽的東西。
  且不說這兩兄妹各自懷有心事,張保這幾天作為奉天屬官,雖然不用陪著聖駕到處去,卻也忙得腳不沾地。因為府尹和官職較高的人伴駕去了,四品以下的官員就要負起上司們的責任,工作量大增,個個都對跟著皇帝遊山玩水的人羨慕不已,雖然那些人其實也在暗地裡羨慕留守的同仁們不必擔心受怕的安穩日子。
  某一天,皇帝突然起了興致,要到城外高處看雪景,於是嗚啦啦一大幫人跟著去了,因為秦同知又告病,玉恆便把張保抓去頂包。他回來後,一整晚都在感歎不已,倒叫全家人都奇怪得很。佟氏好奇問了他:「夫君今日隨聖駕出城,難道有遇上什麼奇怪的事嗎?怎的這般感歎?」
  張保看著家人好奇的眼光,苦笑一聲,才對他們說:「今日伴駕,我有幸見識到皇上身邊幾位股肱之臣的驚世之才,這才發覺以往自己只是個井底之蛙,虧我還一直自命不凡,只會對家中兄弟看不起,卻沒想到自己原來也不過如此啊!」
  佟氏不愛聽這話,便安慰道:「夫君何出此言,夫君的學識風度,都比幾位兄弟出眾,這是事實,何必如此枉自菲薄呢?至於皇上身邊的大臣,自然是難得的有才之士,只是夫君何必與他們比?照妾身看來,就算真比,也未必比他們差。」
  張保搖搖頭:「差得遠了,根本沒法比。我常以為自己出身著姓大族,才學又比人強,雖然一時不得志,遲早也能出頭的,跟那些身居高位的大臣相比,毫不遜色,只不過是沒遇上伯樂罷了。因此一但有了晉陞的機會,我就十分高興,總覺得出頭之日不遠了,別人遲早能發現我的能耐的。」
  佟氏道:「這是當然的,難道錯了麼?」
  「錯了,大錯特錯。能出人頭地,可不是光憑學識比人強一點、出身比人好一點,就能做到的。比如這次隨駕的三位大人。索額圖大人在上書房多年,我原以為他只是憑借外戚身份上位罷了,但看他在君前奏對,引經據典,有禮有節,光那氣勢就不是常人能及,若他僅僅是出身比人強,怎麼可能做到這般?至於高士奇大人,雖然早就聽說他博古通今,學識過人,不過以為他比一般人強些,其餘都是他人過溢之詞,誰知今日,當真是皇上問什麼,他都能詳詳細細地說個明白,連想都不用想,光是這份過目不忘的好本領,就勝過我千百倍了。至於說陳良本大人……」
  淑寧一個激靈,忙追問道:「這位陳大人怎麼了?」
  張保搖頭苦笑道:「我以往聽信傳言,以為他是位精於政務卻不善詩詞的人,又常對皇上進諫,便把他當作是御使一流的人物,不過是會辦實事罷了,誰知今天一見,他完全不是那幫死腦筋的書獃子御使可比的,明明是個敢於向君王直諫的人,為人卻那般……圓滑……」
  端寧好奇地追問:「他做了什麼?居然讓阿瑪如此感慨?」
  張保摸摸端寧的頭,慈愛道:「今天皇上本是去賞雪的,因為景色好,就讓隨行的大臣作幾句詩詞承興,人人都不過應制而作罷了,誰知陳大人出人意料地獻上一首新詞,讓皇上都說不出話來了。」
  他起身走到門邊,望著門外飄蕩的雪花,沉聲吟道: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像,欲與天公試比高。須晴日,看紅妝素裹,分外妖嬈。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竟折腰。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漢,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淑寧已經忍不住要翻白眼了:陳良本,你要向毛爺爺付版權費啊!
  佟氏和端寧已經被詞句吸引住了。佟氏讚道:「好詞,這氣勢真是不同凡響。」端寧點點頭,問道:「這是歌頌我皇功業的吧?」
  張保輕輕闔首,歎息道:「他一向是個不愛作詩寫詞的人,對皇上從不說奉迎的話,有時甚至還會惹皇上生氣。但他此詞一出,皇上只怕舒坦到了心裡,雖然事後皇上說他捧得太過,但誰都看得出,皇上心裡高興得很。他這樣的純臣真心真意的崇敬之詞,那些只會拍馬溜屁的小人真是望塵莫及啊。」
  純臣?騙誰啊?只要是穿越的,就不可能有純臣!真心真意?那也未必!
  淑寧腹誹著,看到父親有些詛喪,母親哥哥也不知該說什麼,便主動上前勸慰父親:「阿瑪就是因此覺得詛喪麼?照女兒看來,您不必如此。能得皇上寵信的高官大臣,自然有其過人之處,但底下的官員,就算比不上他們,難道就不能存身了麼?女兒曾聽古人言: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阿瑪自然有阿瑪的好處,何必枉自菲薄?」
  說罷便拉住父親的手,撒嬌道:「阿瑪這麼有才學的人,都覺得詛喪,那些比不上阿瑪的人,豈不是越發沒臉見人了?到時這朝廷上下,可不就空了麼?」
  張保被她逗笑了,心情也好了許多,仔細想想,也是,自己又不是打算去爭上書房大臣這樣的高位,何必想得太多呢?跟那些沒有真才實學,只憑家世關係就當上官的人相比,自己這樣的官,已經很不錯了。
  這樣想著,他就重新有了信心,拉著女兒的手,重新坐下來,與家人談笑起今天見到的趣事來。
 
正文 三十八、事後
 
  聖駕是大年初五當天離開奉天城的,趕著回京城去過上元節。聽說原本太皇太後有在奉天過節的打算,只是這冰燈天天看著有些膩了,倒不如回京去看樣式百出的花燈好。何況奉天寒冷,冰燈冰雕更是會釋放寒氣,對太皇太後她老人家的身體不好。她如今都一把年紀了,身體倒還康健,這都還要多虧那位陳良本大人不知從哪里找來的能延年益壽的補藥方子,還特地教給太後一套健身的老人拳,才讓太皇太後的身體越發硬朗。不過到底她已經很老了,能保重身體還是要多保重的好。
  聖駕的離開讓奉天城大小官員都松了一口氣。這個新年沒有哪家人是過得舒坦的,不是伴在聖駕身邊提心吊膽,就是忙于政事腳不沾地。不過,現在都過去了,為了撫慰一下屬官們的辛勞,府尹玉恒大手一揮,冰雕冰燈就先不撤了,都留在原地,再叫匠人們稍稍補救一下已經融了不少的表面,等過完上元節再撤吧,與民同樂嘛。
  這個消息令城內百姓都高興不已,因為冰雕冰燈完全做好後,為了不讓人損壞,都被嚴加看守起來,不許人靠近觀看,現在總算有機會近距離接觸了呀。有不少孩子更是上去用手摸那冰雕,然後被冷得直叫,又再伸手去摸,惹得正在干活的工匠們大聲叫罵著,把他們都趕走了。
  淑甯也帶著春杏,跟著哥哥到街上觀賞冰雕冰燈。說到底,最初的創意還是來自于自己呢。春杏尤其得意,她在附近幾家府第的丫環中已經成為紅人了,要知道奉天第一盞冰燈可是她親手做的!
  奉天這次在全天下的人面前都大大地露了臉,冰雕冰燈更是從此流行起來,它做法簡單,又不拘形狀,材料更是隨地就能找到,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做出屬于自己的冰燈。要做簡單的可以,要做得複雜華麗,也不成問題,原來只是在東北窮苦人家當中盛行的“窮棒子燈”,終于成為雅俗共賞的事物,登堂入室了。
  這次皇上和太皇太後前來奉天,認為奉天城內外治理得極好,官員忠于職守,愛護百姓,很給朝廷掙臉,因此皇上大大有賞,各處衙門都有份。就連張保都得了一串朝珠,恭恭敬敬地供奉在正房里。
  京中的伯爵府年後來信了,對年禮的事一字不提,只是問及聖駕到奉天後的情形,尤其是幾位大臣、兩位阿哥的事,還有皇上和太皇太後有沒有對他們說什麼。張保懶懶地看完了信,冷笑道:“阿瑪太看得起我了,這種事,我一個小小的五品治中,怎麼可能知道?”
  佟氏倒是有幾分擔心:“家里會不會卷進什麼麻煩里?伯父家里有時也會有信來,說起朝中的百官大都分別歸屬索額圖大人和明珠大人兩派,明爭暗斗不休,如今看家里的來信,難道阿瑪與大哥他們也不能免俗?”
  張保道:“他們糊塗了,一心想著朝上爬,卻又只走偏門,不走正道,打聽這些有的沒的有什麼用?還不如正正經經做好差事呢。我們且不管他們,只回信說不知道就是了,只要不是造反,他們做什麼也不會牽連到我們頭上。”說罷就丟開手不理。
  佟氏只得依言給京中回信,只是遣詞用句婉轉許多。
  雖然張保夫妻有些冷淡,但京中伯爵府里,還是有人熱心得很。大奶奶那拉氏每個月都會有信來,講述府里發生的大小事體,說說京中流行的玩意兒,或是八一八城里流傳的花邊趣聞之類的,佟氏不好意思太過冷淡,便也時不時地給她回信,說說家長里短和別人的八卦,有時也送點吃食或小玩意兒。總而言之,三房與大房之間的關系是漸漸好起來了,不但兩位奶奶常有書信來往,連大爺晉保,有時也會與三弟通個信。
  四月的時候,府衙里就有人傳言,府尹大人近期就要高升了!玉恒出外見人時,臉上也常帶著笑,屬下眾官員就紛紛議論,說只怕傳言是真的,頓時人人心緒不穩。上司高升,意味著兩種情況,一是有得力屬下也會跟著升上去,二是會有新任上司來到。無論是哪種情況,他們都得關心關心。
  不久,張保收到長兄從京城來的信,得到最新的消息,玉恒即將升任戶部侍郎,兼任順天府尹,聽上面的風聲,似乎他還能從奉天屬官中提拔一個人上去繼續輔佐他,只是這個消息還未最後確定,說不准。
  這一消息很快就在奉天府內傳開來,更有人打聽到現今順天府里還有一個同知的空缺,這樣一來,周府丞的機會就大大減少了,而秦同知的機會就增加了。秦夫人在外人面前得意洋洋,甚至已經在打算進京要帶什麼家俱,哪些東西可以丟掉了,連兩個女兒以後在京里跟什麼人家結親的事都跟人說起,只差沒在腦門上寫明“我們要高升”這幾個字了。府衙里幾位通判、經曆之類的小官都在竊笑,暗地里鑽營不斷,連跟在府尹玉恒身邊的幾個師爺也蠢蠢欲動,衙門里氣氛怪異。
  張保其實也是一個熱門人選,只是同知這個位置未必能吸引到他,他一直都認為在治中任上期滿以後,有機會憑著好評語升上四品的,同知僅是持平而已。但是能回京的誘惑又使他舍不下這個機會,因此一直在患得患失。
  佟氏跟他商量過,能回京固然是好,但順天府是清水衙門,又容易惹事上身,更要緊的是,在伯爵府眼皮子底下做官,只怕要搬回去住了,兩口子已經習慣了當家作主,又不想受約束。正因為夫妻倆對這個事都不是太熱絡,因此在別人眼中,就覺得他們居然不為回京享福的機會心動,實在高深莫測。
  玉恒很快就正式接到了聖旨,但來頒旨的欽差卻對屬官的升遷一事不置一詞,玉恒也沒有明說到底要帶哪個人走。底下人議論紛紛,說這回秦同知怕是好事落空了。秦夫人心急如焚,帶了一車綾羅綢緞和金銀財寶,就這樣明目張膽地往玉府闖,結果沒說兩句話就被人扔出來,玉夫人還一臉正氣地到大門口喊道:“我們家老爺清正廉潔,絕不會收受他人賄賂,秦夫人還是請吧!”哼哼兩聲,甩手進門里去了。留下秦夫人一個在街上,沒發覺這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只是嚷嚷著:“清高什麼,哪個做官的不收錢?你騙誰呀?”
  這個笑話很快又風靡全城,家家都在嘲笑秦同知攤上這麼一位活寶夫人,秦同知又告病了,不敢出來見人,只是他們家府里常常傳出河東獅吼,路過的行人都會心而笑。
  玉恒是急急上任的,他走後,政事暫由周府丞替管,等候新任府尹的來臨。不過十來日,就來了一位伊桑阿大人。不過這人對于前任留下的功績不太看得上眼,訓話時也是冷嘲熱諷。眾官員中有人打聽到這位大人是索相一派的,與前任府尹玉恒向來不是一路,都在擔心以後的日子難過了。
  第一個倒黴的就是秦同知。他夫人當日在玉府門前說的“哪個做官的不收錢”一句話,被伊桑阿拿住把柄,指責秦同知收受賄賂,又意圖行賄上官,常常告病,其實並無疾患,這就是欺騙上官、疏于職守。這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毛病,但新府尹要立威,他只好自認倒黴,又因為他的夫人不會做人,使得其他同僚都與他疏遠,危急之時,連個替他說情的人都沒有,無奈花了一筆銀子,才算脫了罪,官職是不保了。他被撤職那天,寫了一封休書扔到他夫人身上,不顧她在那里大吵大鬧,連女兒也不管了,帶著隨身行李去找那個下堂妾,帶著妾和兒子,匆匆離開了奉天。
  後來只聽說那秦夫人在他家大門口哭罵了一天,人人都爭相回避,以往跟她常來往的那些人也避之唯恐不及。她在家中嚷嚷著病了,過了兩天衙門里官差來趕人,說她們住的房子原是分配給屬官住的,不是私產,她無奈之下,只能哭著鬧著,帶著兩個女兒和幾個下人回鄉去了。
  雖然秦同知不得人心,但落到這樣的下場,也令其他人感到心寒,做事小心了許多,害怕被上司抓住把柄。城里的官員中,唯有帶兵的肅春阿佐領不賣新府尹的賬,他新近升了參領,與府尹同階,女兒也不日嫁給當權的宗室,別說伊桑阿一個小小的奉天府尹,連城里的各大王府,也很給他面子。
  淑甯在肅大小姐出嫁前,去探望了她一次,送上幾副繡品當作賀禮。回程時她與周茵蘭同行,見周茵蘭眉目間有些憂郁,便問是怎麼了。周茵蘭苦笑道:“好妹妹,如今云珠姐姐是要出嫁了,只怕我們不日也要分別呢。”淑甯忙問是怎麼回事,她答道:“我父親任期將滿,馬上就要回京述職,只是不知這一走,以後還能不能再跟妹妹見面了。”
  淑甯也感到幾分難過,但此時只能安慰她道:“姐姐不必擔心,以後一定能再見面的,我們也可以通信呀,再說了,時間不還沒到麼?”周茵蘭勉強笑笑,低頭不語。
  淑甯回到家,連大衣裳也不及換,就沖到上房跟母親說起這事。佟氏歎息一聲,說:“這事額娘早已知道了,周夫人也跟我提過。你阿瑪也很不舍呢。”然後就不再說話。
  淑甯自回房去郁悶,卻不知佟氏私下跟張保說起這件事的始末。
  佟氏問道:“妾身見周家夫人眉目間有幾許憂慮,難不成這也是那位伊桑阿大人在對付玉恒大人留下的屬官嗎?”
  張保搖搖頭道:“誰知道呢?周兄任滿是事實,聽說今年我們的評語都不會好呢,等他回了京,又怕索相一黨的人會在暗地里做手腳,他沒法獲得好缺呢。”
  佟氏吃了一驚:“周大人又不是什麼要緊官職,索相一黨的人何至于此?夫君明年也要任滿了,到時我們怎麼辦?”
  張保無奈:“只好見步行步了,我們家到底不是一般人家,想來他們不致于囂張至此吧?”
 
 
正文 三十九、暗湧
 
  肅大小姐出嫁後,肅春阿參領也很快改駐天津,離開奉天了。城裡幾個王府的人,都不願被捲入朝中爭鬥,只要事情不惹到他們身上,就只是明哲保身。奉天城裡的氣氛越發陰沉。不久,又有一位與前任府尹玉恆來往密切的官員被查出不法事,在某個京裡來的人的干涉下,才勉強保住功名,以告病的名義離開了官職,帶著全家老小回鄉,等待著日後起復的那天。有些官員心生怯意,紛紛屈服於新任府尹。
  玉恆之前所頒布實施的許多受到好評的措施,按理說是應該繼續延用的,但不知為什麼,那位伊桑阿大人似乎與他有仇,恨不得把他在奉天留下的一切都抹殺掉似的。他沒有明目張膽地直接廢除那些措施,只是借口需要修訂,就擱置了,至於什麼時候修訂完,他手下的人只說是無可奉告。
  城門外的馬車安置所和城門口開出的公共馬車,都被他大大提高了收費標準,然後又以「擾民」為借口,取消了城內馬車登記編號的規定,這樣一來,初步建立起來的公共交通系統算是化為烏有了。
  只有安置貧民和乞丐的措施,他出於對個人官聲的顧慮,保留了下來,但給予這些人的待遇卻差了許多,每天只供給一餐稀粥,饅頭是想都不要想,於是街上又漸漸出現了乞討的人。
  對於這種事,張保和周府丞等人都唏噓不已。過去數年所做的一切,如今就好像鏡花水月一般,他們覺得心痛、覺得惋惜,但伊桑阿是索相親信,再多的不滿,都無法動搖他的地位。朝中傳來的消息,索額圖與明珠之間的分歧越來越大,兩派鬥爭已日漸白熱化。保持中立的陳良本和佟國維兩位大人,前者已經成為兩派共同的眼中釘,後者只能夾在中間和稀泥。他們光是顧著應付朝廷上的事就已經應接不暇了,哪裡來顧得上這關外的奉天城?
  淑寧平日在家中也對這些事情有所耳聞,有時張保跟佟氏談論時會提起,有時端寧也會從朋友那裡打聽到些東西。她只是不明白,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抹殺前任的功勞,這位新任府尹大人是不是腦子燒壞了?玉恆在任上做得好好的事,朝廷都有嘉獎,你一來就統統廢除掉,這不是在說朝廷獎錯了麼?萬一有一天,皇帝知道了,說不定會罵你是在妒忌賢能,就算不是,起碼也會套你個無能的帽子。前任把乞丐都解決了,結果你一來,乞丐又出現了,不就正好成了你無能的證據麼?
  當大官的人有時也很笨,對不對?
  不過這也應該是以後的事了。對於淑寧來說,日子還是要繼續過下去。
  肅雲珠出嫁後,有兩家的小姐也相繼離開,然後,周家回京的日子也定下來了。
  淑寧特地到周家去告別。因為街上不如從前安定,佟氏特別囑咐讓老伍頭駕車送她去,跟隨的人除了春杏,還有秋菊。
  秋菊最近個把月來十分安份,似乎已經從打擊中恢復過來,有時別人說笑,她也會跟著附和兩句,做活也用心了許多。佟氏讚了她兩句,又見她來了以後就沒出過門,於是特許她跟著去周家,算是散心了。
  秋菊早早就收拾好自己,在馬車邊等了,積極的程度叫春杏也覺得汗顏。淑寧一臉黑線地上了車,四人一行往周家而去。
  然而周府卻沒有想像中那麼壓抑,周夫人甚至還笑著跟淑寧寒暄,又問她母親好。淑寧與周茵蘭在她閨房中獨處時才知道,雖然周府丞今年得的評語不好,但總算能離開讓人討厭的上司了,何況這回又不是因罪離開,而是任滿回京述職,因此周府丞看得很開。最近接連有本地鄉紳士子和其他官員來看他,更讓他心情好過了許多。
  周茵蘭已經沒了當初的憂愁,只是對於離開多年來一直相伴的朋友很是不捨,言談間也紅了眼。難得在這個時代找到一位相處得好、為人也大方開朗的朋友,這麼快就分離,淑寧也是很捨不得。不過她還沒有深切體會到這個世界異地通信的不便,所以並沒有意識到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這個好朋友了,只是說著以後要常常通信。周茵蘭哽咽著不停點頭,淑寧好一陣安慰,她才平靜下來。
  她起身從一旁的架子上拿下一個盒子,打開來,是幾方精美的繡花手帕和三四枝絹紗花。她將盒子遞給淑寧道:「這都是我自己做的,手藝不好,妹妹留個念想吧。」淑寧鄭重收下,然後摘下身上的藍布小挎包,說道:「前兒姐姐不是說,我這個挎包好,平日帶在身上方便麼?今日就送給姐姐了,你且瞧瞧裡頭裝的東西,看喜不喜歡?」周茵蘭打開挎包,卻發現是自己一直想要的萬花筒,她驚喜地望著淑寧。
  淑寧笑著說:「我送給肅家雲珠姐姐萬花筒的時候,你就很羨慕了,我這個可是精心製作出來的,比她那個還要好呢。」這個萬花筒手藝的確更好,而且外層糊的紙五顏六色的,是淑寧特別把堅韌的棉紙扭成麻花狀,再沾上不同顏色的顏料,照染布法染成的,不規則的圖案展現出絢爛的色彩,格外奪人眼球,
  周茵蘭一見就愛不釋手,眼紅紅地看著淑寧,然後一把抱住她,又開始流眼淚:「好妹妹,我知道你是最貼心的好孩子,姐姐這輩子都不會忘了你。」惹得淑寧和在場的丫環們都濕了眼。
  從周家出來後,淑寧在馬車上看了春杏一眼,猶豫地問道:「我今天送了周家姐姐一個萬花筒,你會不會心裡不痛快?」春杏吃了一驚,但很快就明白了,笑著說:「姑娘已經送了我一個了,雖然沒那個漂亮,我也很喜歡,不會去妒忌別人的。」淑寧也高興地笑了。送春杏那個只是用白紙糊的,她不介意,當然最好不過。
  這時馬車外去傳來老伍頭的喝斥聲和幾個陌生的男聲,聽著有些流里流氣的樣子。淑寧一凜,仔細聽了,才知道是幾個長隨之類的人物,見了還沒上車的秋菊的美貌,嘴裡就不乾不淨地說些調戲的話。只聽得有個人在嚷嚷著道:「小娘子這般好容貌,何必去當那等小戶人家的丫環?不如跟了我,保管叫你吃香喝辣的。」旁邊幾個男子也跟著附和。
  秋菊何曾聽過這種話,生氣地罵道:「你是什麼東西?也敢說這種話?還有沒有王法?」「什麼王法?告訴你,我爹是簡郡王府上的管家,周家如今已經沒用了,張家也快完蛋了,一個小小的通判而已,還能鬥得過府尹嗎?還能鬥得過宰相嗎?小娘子還是早早從了我吧。」老伍頭氣得在一旁喝罵。
  淑寧卻聽出來了,自家馬車上掛著的燈籠上有個「張」字,想必那個流氓誤以為是張通判家的馬車,才敢來撒野。她知道眼下只有自己一個算是主子,當下就拉開車簾站了出去,厲聲道:「是誰家的下人在此撒野?!」
  那流氓一愣,見只是個小女孩,正打算出言嘲笑,卻發現淑寧身上穿的是旗裝,便遲疑了。老伍頭喝罵道:「瞎了你的狗眼!我們是正紅旗下他他拉家的,你方才罵誰家快完蛋了?」
  那些人嚇了一跳,倘若真是旗下貴族,那可就不是他們小小的包衣奴才能惹得起的,便膽怯起來。為首那個,正是方才調戲秋菊的,有些不甘,就硬著嘴道:「那又怎麼樣?我爹可是簡郡王府的管家……」
  淑寧立馬打斷了他:「我竟不知簡郡王府跟府尹大人和朝中的宰相原是一家?!不然王府的管家怎麼就敢仗起他們的勢來?」
  那人還要說話:「你……」卻冷不防傳來一聲喝止:「大膽奴才!還不快住嘴!」那人回頭一望,登時嚇得腿都軟了,只小聲叫著:「小主子……」
  那個少年只是十一二歲年紀,跟端寧差不多大,似乎只是無意中經過,就看到這番景象。他本來雖有些看不過眼,但並沒打算插手,只當是小事,眼下卻聽得這個小女孩說出這番話來,就不得不喝止了。無論如何,他們這樣的人家,是不能被攪進朝廷的爭鬥中去的,連一點閒話都不能有。
  他走上前來,一腳把那為首的流氓踢到一邊,正色對淑寧說:「我們王府跟那兩位都沒有關係,小姑娘切不可胡說。方才是我家下人無禮,我替他們給你陪罪了。」
  淑寧知道這種王孫公子肯低頭,已經很難得了,也不多說,福了一禮,道:「既如此,還請貴府自管教自家奴才吧。」然後扭頭看向秋菊與老伍頭:「上車!回家!」
  秋菊與老伍頭第一次見自家姑娘這麼有氣勢的樣子,哪還敢出聲?當即上車的上車,趕車的趕車,匆匆走了。
  那流氓見他們走得快,嬉笑著挨上他家小主子,說道:「瞧他們那個熊樣,還敢跟咱們斗……」卻不料又挨了那少年一腳。那少年罵道:「沒用的東西!以後爺再不想看到你,明天跟你爹收拾好包袱滾吧!」說罷也不管那人抱著他的腿求饒,只是又踢了一腳,便揚長而去。
 
 
正文 四十、試騎
 
  淑寧回到家,正要去上房拜見母親,卻看見哥哥端寧已經回來了,正在院子裡拉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也不知是哪裡得來的,正喜滋滋地給它刷毛洗澡。
  她好奇問道:「哥哥怎麼回來得這麼早?這是哪裡來的?」
  端寧眉眼都是笑:「今兒先生家裡有事,早早就放學了。妹妹瞧這馬可好?這可是東蒙古剛運來的好馬,桐英好容易弄了幾匹,這是他送我的,我可求了他好幾天呢。」
  桐英就是那位幾次把內部消息透露給端寧的小王孫,平日裡跟端寧是最要好的,淑寧早已聽過他的大名了,只不知是哪家的人。
  現下看端寧那副高興得忘乎所以的樣子,淑寧就有些好笑。正如現代的男孩子愛車一樣,古代男孩子愛的是馬,何況還是一匹看著就知道是好馬的馬?
  端寧刷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就對妹妹道:「明天我們約好了要到城西馬場去試馬,妹妹前些日子不是說也想學騎馬麼?不如一塊兒去吧?」
  淑寧登時有了興趣,連忙點頭,拉著哥哥就去找佟氏。
  佟氏扭不過兩個孩子苦苦哀求,勉強同意了,只是再三叮囑:「淑寧只許看,不許騎,要是摔著了,可不是玩的!」兄妹倆應了,卻私下對望一眼,彼此竊笑。
  第二天天氣極好,太陽不大,還吹著微微的風。端寧與淑寧跟著沉默寡言的成師傅,帶著馬三兒和春杏,到了城西馬場。
  一見到那位「桐英」,淑寧和春杏都嚇了一跳,可不就是昨日那位簡郡王府的小主子麼?桐英看到淑寧也笑了:「原來你就是端寧的妹妹,這可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了,哥哥給你陪不是罷。」說罷就裝模作樣地作了個揖。
  端寧在一旁看得一頭霧水,問道:「桐英見過我妹妹麼?怎麼沒聽你提過?」淑寧行了一禮,也笑道:「卻不知桐英哥哥便是簡郡王府上的,昨兒個是下人無禮,卻與哥哥無關,妹子還能分得出好歹的。」既然對方主動套近乎,她自然懂得打蛇隨棍上,有這樣一位身份顯赫的「哥哥」,也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桐英也是笑笑,兩人不約而同地把那件事就此揭過,不再多言,只是讓端寧繼續一頭霧水。
  桐英騎來的是一匹黑馬,毛色油亮,比端寧那匹還要高些,不過跟那匹棗紅馬很是親暱,你磨磨我,我挨挨你的,拉都拉不開。端寧笑道:「看來你的黑雲跟我家的馬特別親近啊,不如乾脆一起給了我吧。」話音剛落,忙向後一躍,躲過桐英迎面來的一拳頭。桐英笑罵道:「你這個貪心鬼,休想打我家黑雲的主意,小紅算什麼,我保管給黑雲找一匹更好的母馬。」
  端寧說道:「你怎的管我家的馬叫小紅?太沒有氣勢了。」桐英回答:「那就干跪跟我家黑雲叫紅雲吧,省事兒!」端寧嫌太省事了,卻看到淑寧在一旁偷偷笑了一下,就問道:「妹妹笑什麼?你也覺得這名字太糟糕吧?」
  淑寧卻笑著說:「其實小紅和紅雲都不錯,不過要是叫『紅棗』,豈不更貼切?」
  桐英大笑不已,連聲叫好。端寧恨恨地看了他一眼,仔細想想卻笑了:「那好,就叫紅棗兒吧,這名字一聽就知道是它了!」他拍拍那棗紅馬的頭,卻看見那馬眼神似乎挺委屈的樣子,低著頭不願意跟他親近,三人都笑了。
  試馬的過程很順利,黑雲跑得極快,紅棗兒卻也不輸它多少,而且似乎跑得更穩。兩個半大男孩騎著各自的馬,在廣闊的馬場裡你追我趕,好不快活。
  成師傅就在場邊候著,悠閒地抽了袋煙。他對兩個男孩子的騎術很有信心,也就不去多管。
  淑寧倚在場邊的大樹幹上,望著在馬場裡騎馬奔馳的兩人,感受著迎面而來的初夏清風,聞著野花的香氣,心情也變得愉快起來。最近實在是太壓抑了,不但城裡氣氛怪異,連家裡也彷彿有一股烏雲罩頂似的。現在看著這綠草藍天,好像最近的壓抑都是做夢一樣。其實小孩子哪來那麼多壞心情呀?
  心情一好起來,她也彷彿少了些拘束,看看腳下綠油油的小草,起了童心,鋪了一塊手帕上去,便一屁股坐在上面,伸了伸手腳。春杏見了嚇一跳,忙道:「姑娘,仔細這地兒髒。」淑寧擺擺手:「沒關係,有手帕墊著哪,很舒服的,你也坐下試試?」
  春杏不是在大宅門裡長大的小丫頭,也是個從小在野外玩慣的,見小姐這樣說,就放下了心,直接坐在草地上,學淑寧的樣子伸展著手腳,兩人互相看著笑了。
  「嗒嗒嗒--」不遠處傳來陣陣馬蹄聲,淑寧抬頭一看,卻是哥哥端寧。他在妹妹面前剎住馬,笑著問道:「妹妹要不要試試騎馬的感覺?哥哥帶著你跑,不怕的。」他的笑臉在初夏的陽光中,顯得格外耀眼。
  在旁邊侍候的馬三兒連忙上來阻止:「端哥兒別胡鬧,奶奶說了不許姑娘騎的。」端寧不在乎:「怕什麼?有我呢,又不是叫她一個人騎。」
  淑寧躍躍欲試,現在聽了這話更是沒有顧慮了,當下跳起來,顧不上春杏的勸阻,把手伸給了端寧。端寧一把拉她上了馬,就慢慢跑起來。
  起初淑寧還有些怕,但慢慢地,就放下心來,靜靜地感受著身下馬兒身體的起伏,還有那血肉之軀中的隱隱脈動。端寧年紀不大,力氣卻不小,他環著妹妹的小身子,並沒有抱緊,卻扶得很穩當,讓淑寧覺得很安全。
  紅棗兒的速度快了起來,但還保持在安全的程度上。淑寧感受著迎面而來的風,眺望著與在平地上看時感覺截然不同的草地,覺得自己好像要飛起來一樣。身後是一向可靠的哥哥,她一點都不害怕,反而回憶起小時候的情形來。
  她開口說道:「哥哥,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也常常抱著我到處轉,還帶我到街上玩?」
  端寧收回看向遠處的視線,點點頭道:「記得,那時候你真的很小,我一把就能抱住呢,不過你現在也很輕。」
  「我聽說,小時候東廂那個姨娘把我們推進水裡,是哥哥把我抬得高高的,我才沒有事,可哥哥卻大病了一場。」
  端寧在背後輕笑:「是呀,那女人著實可惡。不過你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淑寧搖搖頭,笑著說:「沒什麼,就是覺得,有哥哥真好。」
  端寧笑了,攬著妹妹,繼續穩穩地操縱著身下的馬,跑了兩三圈,才放緩了速度,重新在馬場邊停下。
  桐英早已在那裡等著了,笑著說:「顯見你們是哥哥妹妹了,在一起說什麼悄悄話呢?」
  端寧放下妹妹,把她交到跑過來的春杏和馬三兒手裡,回頭對桐英笑罵道:「怎麼?剛才輸給我不服氣?那就再來比一比,看我再把你打個落花流水。」
  桐英也是不服氣,高聲嚷道:「再來呀,方才是我一時疏忽,如今你休想再贏我!」
  兩人揚鞭再度上場比馬去了。
  =====================兩小時後的分割線=====================
  傍晚回到家時,佟氏早已從下人處聽說端寧拉著淑寧上馬一事,罵了兒子幾句,不過到底是疼愛他,而且女兒也安好無事,便沒再追究,剛好二嫫來回話,她就打發兩個孩子回屋去了。兩兄妹出了上房,互相看著偷笑。
  二嫫這時來見佟氏,卻是來報告打聽到的消息的。她左右望望無人,便壓低了聲音對佟氏說:「打聽過了,上個月有個京城來的人,聽人形容像是伯爵府裡的吳新達家的兒子,我是見過他的,左臉上有顆指甲大小的黑痣。他在外頭客棧裡住了兩日,有人看見他跟一個中年女人見過幾面,還交換了什麼東西。見到的人都說那女人就是楊嬸。」
  佟氏眉頭一皺:「那天楊嬸來家裡送新衣,隔天借口說漏了東西,又來了一回,就是她給秋菊那丫頭傳信的?」
  二嫫點點頭:「看來是了。那吳家小子為了避人耳目,特地不上咱家找人,只悄悄兒買通楊嬸,叫她幫忙送信。奶奶記不記得,那次楊嬸來前,秋菊那丫頭還是那副死氣沉沉地樣子,過後就精神起來了,見人說話還帶笑。一定是京裡慶哥兒寫了信來,不知說了什麼,讓她這般開心。」
  佟氏想了想,便吩咐道:「這事兒你甭管,我也當沒瞧見。小輩們行的這鬼鬼祟祟的事,我做嬸娘的不好管他,只看那丫頭日後的造化吧。只是那楊嬸,日後再不能用了,你去留意城裡還有哪個裁縫手藝好,下次就換人吧。」
  二嫫領命,下去了。佟氏在上房思慮良久,便拿出文房四寶來,準備給那拉氏寫信。
  她沒有明說慶寧暗中派人與秋菊聯繫的事,只是暗暗指出秋菊近來安份許多,心情也變好了,與剛來時的樣子大不相同。另外,她還跟那拉氏提起近來奉天城中的暗湧,打聽明年張保任滿後,家中能否出力幫他謀個好缺。其他的關於家人身體安康,子女諸多事體,佟氏也雜七雜八地拉了一堆,就像往日的家常信件一樣,寫了好幾張紙,拿信封封好,叫人開箱取了幾個夏天特製的裝瞭解暑藥的荷包,拿帕子包了,預備明日一早,就叫人送回京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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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楔子
 
  柳西西再度看向屋頂,那古色古香的橫樑結構告訴她,這不是在做夢,她真的穿越了!!!
  她原本是個英美文學專業的本科生,大學畢業後在一家翻譯公司混了一年多,因為受不了沉重的工作壓力,辭職回家接活單做,當起SOHO一族來。雖然錢賺得不多,但好歹能夠養活自己,還有一點富餘。閒暇時也不愛出門,除了看電視,就是上網看小說回貼。一句話,時下最時髦的奼女是也。本以為小說中已經爛俗的穿越是絕對不會成為現實的,誰知她居然狗屎運到親身經歷了一番。
  更令她難以接受的是,根據周圍晃動的幾個女人的穿著來看,這個時代是在清朝!!!她居然也會當上清穿女。早兩年前就不再看清穿文的她,怎麼能忍受這種打擊?
  天可憐見,她既不是歷史專業的學生,也對考古學毫無研究,古文水平只是還可以,化學物理學得一塌糊塗,作為專業的英美文學,大多數已經還給老師了,還算是一項長處的英語,在這個時代有什麼用啊?難道要她跟清朝的傳教士拽二十一世紀的現代英語嗎?老天爺,現在莎士比亞搞不好還沒死呢!
  剛剛穿越過來,還沒搞清楚周圍的狀況,她也不敢開口,學人家穿越者說那句名言:「這是在哪裡?你們是誰?哎呀,我失憶了……」那樣她一定會嘔死的。
  不過幸好,很快她就發現自己是在杞人憂天,因為她現在的身體,還是個一歲多一點的小女娃,估計就算會說話,也說不了幾個詞,發音也不會太準,這讓她在醒來聽到周圍的人那跟現代普通話不太一樣的口音後,就一直擔心自己會漏餡的心安定了許多。而且據說這具身體的前主人是因為落水受驚才昏迷不醒的,那她現在稍微呆一些,不說話,也很正常。等到弄清楚現在具體是什麼時間、周圍的人是誰、又曾經發生了什麼事以後,再好好考慮以後的生活吧。
 
正文 一、閒話
 
  話雖如此,但一直呆呆地躺著,實在很無聊,她只好把心思都放在房門口那兩個女僕的交談上。那兩人,一個是正做著針線活的少婦,別人似乎都叫她「二嫫」,根據柳西西的猜測,可能是乳母(柳西西狂汗:一歲多的小孩應該斷奶了吧?但願不再需要她來喂);另一個只是十一二歲的小女孩,長得瘦瘦小小,性子倒是挺活潑,不過有點繞舌,因為柳西西幾乎整天都能聽見她吱吱喳喳地說著話,說著東家長、西家短、「哎呀小妞妞醒了」或是「馬三哥今天多吃了一個餅」什麼的。現在也是,雖然二嫫總叫她別吵著「小妞妞」(柳西西語:這是指我嗎?),她還是忍不住要開口,頂多只是壓低了聲音。而讓她如此興奮的話題,恰好就是造成現在一旁偷聽的那個「小妞妞」大病一場的原因。
  她此刻壓低了聲音,湊近二嫫,一副神秘的樣子:「東廂今兒一大早吵了一個早上呢,又摔花瓶又砸椅子什麼的,還大哭大喊的,十有八九是瘋了。」
  二嫫冷笑一聲:「可不是瘋了麼?她做下這樣壞事,被抓住了,還有臉鬧,但凡有點兒眼力勁的人都不會這麼幹。我倒情願三奶奶早點把她趕出去呢。」
  「聽說三奶奶回了三爺要攆她出去,只是三爺不發話。她天天這樣吵,別人家都聽見了。昨兒對門的香兒就悄悄問我呢。」
  聽她這樣說,二嫫馬上瞪了她一眼:「你還敢跟外人嚼舌頭?!仔細你的皮!」
  「我哪敢啊,就是香兒的娘那天過來借豆油,聽到東廂那邊鬧,也不知是哪個多嘴的,就告訴了她。香兒聽說,來找我問罷了。」
  「就算這樣也不行,這是什麼好事兒?她問你,你就該堵回去。這還好是我,如果讓三奶奶知道你在外頭混說,當心她連你舌根都拔掉,看你還多不多嘴。」
  「什麼呀,你胡說。」那小丫頭不依,縮回頭,撇撇嘴,「三奶奶怎會這樣做,頂多罵幾句罷了。她老人家素來最是憐下的,那樣和氣的人,不然也不會讓東廂那個爬到她頭上。」
  「你懂什麼?上頭的人哪個是易相與的?」二嫫只是冷笑,「這回也是東廂的糊塗,以為除掉端哥兒和小妞妞就能獨佔三爺,把三奶奶踩在腳底了?也不瞧瞧自個兒是什麼身份,一個丫頭,能做妾就算祖上燒高香了,還妄想跟正房奶奶做對,她以為三爺會站在她那邊嗎?也不想想,端哥兒和小妞妞都是三爺的骨肉,出了事,心疼還來不及,怎會偏幫她這個兇手?」
  「可不是麼?聽說當初是三奶奶做主扶她上來做妾的,不然她哪有這麼風光,她本來不也跟我一樣,是個侍候人的丫頭麼?三奶奶待她這樣好,她卻恩將仇報,定是早就瘋魔了。」
  二嫫聞言也不說什麼,只是低頭做著針錢。那小丫頭見她不答話,靜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就說起旁的事來:「不知端哥兒怎麼樣了,三奶奶天天在那邊房裡,三爺也一辦完差回來就去守著,他們都只是晚上來一回,可小妞妞還是呆呆地,不哭不鬧,也不出聲,又不理人,這可怎麼處?」
  「小孩子受了驚,過兩日定了神就好了。端哥兒可病得不清呢,如今已是十月天,奉天比京裡冷得多,那池塘的水可冰,大人都受不住的,何況端哥兒還不到六歲。」
  她說完,拿起剪子剪掉線頭,又把針線活拿起來對著光線看。小丫頭瞧著,一臉的羨慕:「二嫫,你針線做得真好,什麼時候我也能做出這樣鮮亮的活計呀,你教教我吧。」
  「行啊。」二嫫頭也不抬,「只要你把嚼舌頭的功夫都用來練針線,再得幾年,包你就能比我強。」說罷抬頭往門外喊:「小梅,小梅,過來。」
  不多一會兒就來了個十四五歲的丫頭。二嫫把針線活遞給她:「這是給端哥兒做的肚兜,我在上頭繡了百福字,你給他帶上,也算是祈個福。」那丫頭答應了一聲,拿了轉身就走,沒走兩步又停下,回頭對小丫頭說:「小桃,沒事兒別老顧著說嘴,三奶奶讓我叫你去廚房呢,今兒我要給哥兒熬藥,沒空幫忙。你去把柴砍了。」說罷就走了。
  那小桃聽了,整個人洩了氣,轉頭想對二嫫說什麼,見二嫫只是斜著眼睛睨她,只好耷拉著頭出去了。
  柳西西只是在一旁聽著,有些睏,就閉了眼睛養神。二嫫轉過身來瞧她,見她閉著眼,還以為她睡了,上來替她掖掖被角,看著這張可愛的小臉,就想起自己遠在京城府裡的兩個孩子,自己夫妻二人丟下他們給公婆,跟著三爺一家到這奉天來,也不知他們怎麼樣了,二丫頭剛出生就離了娘,現在只怕跟小妞妞差不多大了。
  想到這裡,就忍不住摸摸她的頭髮,卻不想柳西西睜了眼,圓圓的大眼只看著她。她瞧著有趣,臉上也帶了笑意,道:「原來你不是睡著了呀,你這小妞妞。」說罷把被子蓋鬆些,也只跟孩子對著眼睛瞧:「你也算是大命了,多虧你哥哥死命舉高你,不讓你沾一點水,若不是這樣,你一個人被丟進那冰冷的池水裡去,一會兒功夫就沒影了呢,你哥哥卻病得不清。他這樣疼愛你、愛護你,你長大了可以好好對他呀,嗯?」
  柳西西這才知道,原來她之所以能穿越,是因為那位小「哥哥」英勇護妹的緣故。前世她是獨生女,總羨慕人家有哥哥,想不到穿越以後,她也有哥哥了。
  她對於現在的新身份,倒是挺能接受呢。
  二嫫一邊說些閒話,一邊輕拍著她哄她入睡。也許是久了沒享受到這種待遇,柳西西不一會兒就覺得困了,眼皮子耷拉下來,不一會兒就迷糊起來。二嫫只覺得小妞妞越來越正常,也不怎麼呆了,想來很快就會好起來,心裡極高興,手裡倒還是照拍不誤。
  這時門口傳來聲音:「小妞妞今天怎麼樣了?」聲音剛落下,就有一個穿著石青旗袍的年輕婦人走了進來,原來是小妞妞和端哥兒的親娘佟氏。二嫫連忙起身請安,回話道:「已經好多了,原還有些呆,如今也懂得看人了,想來過兩天就好了,剛剛才哄她睡著了呢。」佟氏歎口氣道:「阿彌陀佛,沒事就好。」二嫫又問:「三奶奶才從哥兒房裡來麼?他今天怎麼樣?」佟氏知她也當過兒子的乳母,對兩個孩子都是真心疼愛的,便答道:「吃了藥,已經退燒了。大夫說不妨事,我才放心過來瞧瞧。」說得連二嫫也開始念起佛來。
  佟氏看過小女兒,又問了二嫫今日雜事,等滿意了,才在屋子正中的椅子坐下,道:「方纔見了你做給端哥兒的肚兜了,難為你有心,方才給他穿上,他就好多了,想必是你誠心,感動了上蒼也未可知。」二嫫忙說道:「這個是折煞奴婢了,這分明是哥兒有福氣,上天也保佑他,那個肚兜不過是湊巧罷了。奴婢沒什麼見識,只是聽說那百福字的花樣兒吉利,才想著做給哥兒試試。那裡有那樣大的本事,讓老天爺也受感動?」
  佟氏心情也許是極好,臉上一直是笑咪咪的:「你何必這樣謹小慎微?當初端哥兒小的時候,我要侍候他奶奶,一天到晚都不得功夫理他,他的事不都是你一手包辦的?如今你又奶了他妹妹,你放心,我兩個孩子都會感你的恩德,以後必會孝敬你。」
  這話卻有些意味不明,慌得二嫫忙擺手:「三奶奶這話奴婢可不敢當,奴婢是府裡家生子,一輩子都是他他拉家的奴才,能侍候兩位小主子,是奴婢福氣,就算沒有奴婢,也有別人奶他們。如今主子們待奴婢這樣客氣,是奴婢幾世修到的福份,哪還敢奢望以後。奶奶再別說這樣的話,奴婢可當不起。」
  佟氏笑著道:「你怕什麼,一家人,何必這樣小心。難道我還拿你當外人不成?幾句玩笑話,慌得你這樣,快別再『奴婢』『奴婢』的了。」二嫫只是聽著,知道當不得真。
  接著兩人雙扯了幾句別的閒話。不一會兒外頭傳來小梅的聲音:「三奶奶,端哥兒醒了。」佟氏聞言一喜,也顧不上別的,只叫二嫫看好小妞妞,就忙著趕到兒子房間去了。
  她一走,二嫫就鬆了一大口氣,這才覺得雙腿有些發軟,慢慢地踱到小妞妞床前,一屁股坐在床踏上,喃喃自語道:「和氣人啊……」
  她只怔怔地瞧著床帳子發呆,沒看到床上的小妞妞睜開了眼睛,一雙黑漆漆的眼睛也在怔怔地瞧著她。
 
 
正文 二、東廂
 
  柳西西在心裡歎了口氣,看來這個家庭還挺複雜的。剛才出現的母親,她瞇著眼偷偷瞧了一眼,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婦,長相端正秀麗,表面看來脾氣也不錯,但從剛才那番主僕對話來看,卻是個挺有心計的女人。還沒見面的父親,似乎是在衙門之類的地方工作的古代公務員,在兄弟中排行第三。這是個尷尬的排行,通常老大和老么受到的關注比較多。父母有一子一女,那個小哥哥比自己大四五歲,似乎對妹妹不錯。家裡的僕人不少,光她看到的就有兩個丫環和兩兄妹共用的一個乳母。還有的,就是那個「東廂」裡的妾了。
  二嫫發了一陣呆,待清醒過來,天色已經晚了。外頭傳來一陣陣飯香。她連忙起身,檢查一下小妞妞,見沒什麼事,就到廚房裡幫忙去了。
  柳西西迷迷糊糊睡了一覺,醒來時天都黑了,房門外傳來人來回走動的聲音,以及杯碗相碰撞的聲音。不一會兒,二嫫就捧著一碗米糊進來喂小妞妞。柳西西早就餓了,倒吃了大半碗下去,二嫫看了十分歡喜,又餵她喝了兩口水,待收了碗具,又抱她起來,出房門去了。
  柳西西只覺得周圍昏昏暗暗地,似乎走過一條走廊,忽地前頭出現了明亮的燈光,接著進了一扇門,迎面來了一個丫環,正是日間見過的小梅。
  小梅見是二嫫,問道:「你怎麼來了?」二嫫說:「方纔小妞妞吃了大半碗米糊呢,可見是好了,因此帶過來給三奶奶瞧瞧。」佟氏在裡間聽了,笑道:「可是巧了,剛才端哥兒就鬧著要見妹妹呢,你就抱了她過來。」床上的男孩子更是高興,雖然還是病弱,卻向二嫫懷裡的妹妹伸出了手,叫著「妹妹、妹妹」。佟氏便命二嫫把孩子抱過去放在床邊,讓他仔細看小妞妞。
  端哥兒用自己的小手,握住妹妹的小小手,搖晃著哄她。柳西西只覺得這個小孩虎頭虎腦的,雖然面色蒼白,臉上還有幾道傷痕,仍然很可愛,就忍不住笑起來。端哥兒更高興了,只抓著妹妹的手搖個不停。
  佟氏勸他道:「才醒了兩個時辰,剛才又吃過藥,不如睡下吧,好讓藥發散出來。」端哥兒有些不願,她只好溫言相勸:「額娘就讓妹妹在這裡陪你,你們倆睡一處,好不好?」端哥兒這才肯了。二嫫覺得有些不妥,在旁勸佟氏說:「萬一過了病氣就糟了。小妞妞到底年紀小,要是再病了可麻煩。」佟氏心疼兒子,只道兒子病已好了,不妨事,二嫫只好作罷。
  因為端哥兒堅持要看著妹妹睡著了他才睡,可他明明困了,還是硬撐,柳西西有些不忍,就閉了眼睛假裝睡著,他才睡了。佟氏坐在床邊上,看著這一對小兒女,只覺得十分滿足。把屋內燈火熄了大半,只留一支蠟燭,把人都支出去,自己坐在外間的躺椅上,閉目養神。
  柳西西不知不覺,也睡過去了。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外間傳來低低的抽泣聲,還有一把男聲在輕聲勸解。她頭腦清醒過來,也不睜開眼睛,靜靜地聽著外間的人說話。
  外間,這家的男主人張保正在勸慰妻子佟氏。剛才夫妻倆因為對小妾的處置問題有了分歧,妻子說不過他,就哭了起來,倒讓他手足無措了。
  佟氏嗚咽道:「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定是在想這回只是意外,不是她做的,是我藉機要對付她。想必她就是這樣對你說的。可你也不想想,端哥兒和小妞妞都是我親生,是我身上的一塊肉,他們遇到這樣的事,我嚇得魂都沒了,哪還有閒心無端去尋她的不是。況且她做下這事,不光是我一個人看見了,二嫫也是親眼見到的。她是府裡的老人了,難道你還信不過她?當時還有哈大人家的阿山阿海兩個,他們就在附近,因為聽了二嫫叫喊,才跑過來下水救人的。你也去問問他們,當時在水邊的,是不是就她一個人?」
  張保聽她這樣說,也遲疑起來。他素來寵愛那個妾,她在他跟前也一向是和順知禮、溫婉體貼的,他原本聽見妻子說起這事,就不大相信,又聽了愛妾哭訴,說孩子只是失腳跌下去的,她原好意要拿樹枝拉孩子起來,卻被大房當是惡人,十分冤枉云云。他就只覺得是妻子在生事,因而有些不耐煩。但現在聽妻子的說法,當時還有別人看見,先不說乳娘是京中的家裡世代執役的可信人,光是阿山阿海兩個少年,他只見過一二回,平時和哈家也沒來往。若他們都出來作證,可見事情有八九分真。難道真是愛妾不懷好意,又欺騙了他?
  佟氏見他有所遲疑,強壓下心中的酸意,繼續道:「我知道你素來覺得我是故意打壓她為難她,才不信我的話,可我因為生端哥兒時落下了病根,身體一直不好,生了小妞妞後,更是臥床半年之久,你身邊沒人侍候,我也不快活,因她是從小在你身邊侍候的,長得還算討喜,你也有幾分意思,才做主替她開了臉,想著你有了人服侍,我也好多個臂膀。這兩年,我自問從沒虧待過她,吃穿用度,都和我一樣。若我是那容不得人的,怎會讓她來侍候你?我知道別家大婦折磨小妾是常事,但我是不是這樣的人,難道你還不知道麼?」說罷又低頭抹淚。
  張保想起新婚時夫妻恩愛,又想到近年對她多有冷落,心裡未免有愧,又遞上帕子幫她擦臉。
  佟氏哭了一陣,又繼續說道:「我原是好意,哪知她不是個安份人,雖在你跟前一副賢惠樣,背地裡卻總愛鬧。常常要這個要那個的,家裡又不是那麼富裕,你在衙門裡任一個小小的主事,能得多少餉銀?總不過是靠家裡接濟。我因她是你跟前的得意人兒,不好委屈了她,讓你面上不好看,自己也不做新衣裳,先把出銀子來給她置裝,她還嫌料子不夠名貴。我也沒放在心上。」
  張保果然見到妻子身上穿的還是幾年前從京裡帶來的舊衣,又想起愛妾常有新衣穿,便有些覺得她不懂事。
  佟氏繼續說道:「上次她說有兩個親戚想進家裡當差,我沒應,你就惱了。可你沒見到那兩個人,都是二十來歲的壯勞力,哪裡找不到事做,還要她一個女人家不避嫌地招進家來?況且我看他們相貌都好,瓜田李下,容易出事。她自小在咱們家,從沒聽過有什麼親戚,因此我不答應。我小心翼翼怕招禍,你卻只是信她。」說罷又抹淚。
  張保並不知這事來由,只是那小妾說有兩個窮親戚,年老可憐,想接濟一下,幫他們找個差事。他素來有些菩薩心腸,在朋友中是有名的老好人,因此不喜妻子不憐貧惜弱。如果妻子說的是真的,那兩個男子的來歷就有些可疑。況且小妾從前在京中時,就愛與家裡小廝說笑。他一但起了疑心,倒覺得頭上帽子顏色不好看起來。
  佟氏說了一大堆話,才讓丈夫的心意動搖了,連忙接著說:「她自那日後,整天在我面前抱怨,你不在家不知道,她說的話有多難聽。還說我是個病秧子,侍候不了你,你不過是看在一雙兒女份上才容我在家,若沒了孩子,你早休了我,扶她做大了。」說到後頭,已是泣不成聲。
  張保聽了果然大怒:「這話過分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室,生病也是為了替我開枝散葉累的,你再不好,我都不會抬舉她一個丫頭上來。她說這話,就是不知本份了。」
  佟氏再加把火:「她一向是你的心頭肉,我還能說什麼?只求能好好拉扯大兩個孩子就罷了。誰知她這樣歹毒,既對兩個孩子下毒手!她平日從不理會端哥兒和小妞妞,那日忽然要帶他們去玩,我不放心,悄悄和二嫫跟在後頭,誰知她竟然把孩子推進水裡,還拿了根長樹枝打他們,不讓端哥兒上岸來,我瞧著腳都軟了,幸好二嫫機警叫人,才救起孩子。素日看你面上,她要對我怎樣,我都能忍,可這回她要害我的骨肉,你叫我怎麼能放過她?」
  張保已是信了,只覺得往日愛妾的溫柔都是假的,背地裡居然這樣歹毒,甚至連婦道也守不好。這時裡間的兒子正好嘟囔了兩句夢話,他走進裡間看著一雙可愛的小兒女,想到差一點就失去他們,也不禁一陣後怕。
  他走回妻子身邊,溫言勸止了她的淚,道:「素日是我不察,讓你受了這樣大的委屈。是我對不住你。那個女人差點害了我們的孩兒,的確不能留了。你找人送她到衙門裡去吧,我自會去打招呼,必不饒她的。」
  佟氏這才暗暗鬆了口氣,想起往日丈夫一向疼愛那小賤人,現在雖然同意除掉她,要是過後反悔,必會埋怨自己,因此道:「你是真心如此想才好。其實我也知道你心疼她,哭了這一場,心裡也沒那麼難受了,孩子也沒有真出什麼事,若是你實在捨不得她,就關她在家裡罷,只不許她出房間,讓她好生反省。只要她真心悔過,還讓她侍候你。」
  張保不悅:「難道我就離不得她了?笑話!她做了錯事自然要受罰。而且兩個孩子都大病一場,怎麼能說是沒真出事。這事我說了算,你不必多言!」說罷真出門去,叫人跟著去了東廂。
  柳西西在裡間只聽到外頭有個女人哭喊,還有幾個男人厲聲喝止她,再就是老爹生氣地說話,說她不守婦道,又心腸歹毒,竟要讓他斷子絕孫,他絕不能輕饒。接著讓人堵了她的嘴,親自送到衙門去了。
  聲音漸漸遠去,柳西西眼角看到佟氏輕輕走到窗邊,看著外頭,一言不發,身上漸漸感到一股冷意侵來。
 
 
正文 三、富查
 
  再過了十來天,柳西西已習慣了現在的身份,小哥哥也痊癒了,全家都十分高興。某日午後小睡時,她聽見小桃悄悄對二嫫說,東廂裡的那位前幾日在衙門裡挨了板子,當晚就死了。當天傍晚,佟氏就召集家人,吩咐再不許提起那個人。
  佟氏讓丈夫知道了自己的委屈,又賢惠地幫小妾說情,但張保堅持要送往日愛妾見官,後來那女子被打死了,張保雖有些不捨,到底是心中恨意強些,因此歎了兩日氣,仍丟開手了。因那日妻子一番哭訴,他覺得近年的確虧待了髮妻,想到她在京裡時就受婆母閒氣,為了照顧自己,拋卻京中繁華來這天寒地凍的奉天陪夫婿受苦,勉強生下孩子,落下一身病,還為自己納妾,受了妾的閒氣也不出聲。連孩子被人害了,她還替害人的小妾說情。這樣賢妻,到哪裡找去?正應該好生對她才是。因此對妻子越發溫柔體貼,兩人感情迅速回熱,平日有大小事體,都有商有量,真真是相敬如賓。
  柳西西因為一穿越不久就看到佟氏的手段,心裡覺得真是厲害,就更加謹慎小心。二嫫自小餵養她兄妹二人,跟兩孩子都十分親近。佟氏覺得不安,平日對二嫫就有些不順眼。柳西西覺得二嫫是真心疼愛自己的人,不忍見她受難,因此雖然並未疏遠她,但一但見到佟氏出現,就扮作粘人的樣子親近佟氏。佟氏果然十分歡喜,覺得果然是親骨肉,到底跟生母親近。她心一定下來,加上最近與丈夫甚是融洽,看著人人都順眼,慢慢地,也對二嫫和氣許多。
  一歲小女孩的日子真的很無聊,所以小桃的八卦就成了消遣的好東西,順帶打聽情報,柳西西每日都會仔細聽。
  從這些東家長西家短的話中,她大概知道了現在是康熙二十年的秋天,這個家庭是他他拉氏的一支,屬正紅旗,家中世代都是軍伍中人,祖父有一等伯爵銜,父親兄弟四人,都是正房所出,父親行三,因為是早產,從小身體不好進不了軍隊,只好轉去讀書,是正經科舉出身的進士,原在戶部當個小主事。幾年前年輕有為又出了名英俊瀟灑的(小桃語)上書房大臣陳良本上書皇帝,建議京旗回屯關外。奉天府尹奉旨主持這件事,又找了兩個八旗勳貴幫著壓場面,一堆旗人就被趕著到了關外,鬧得雞飛狗跳。父親和幾個同僚被外派到奉天協助辦事,為表決心,全都把家眷帶來上任了。這個身體的前身,就是在奉天出世的。
  雖然暫時只能打聽到這些皮毛,但柳西西已經很滿意了,相信有小桃在,她對這個世界的瞭解會越來越多的。
  話說這家所在的街上,多是在衙門裡辦差的小官小吏的家。在街東頭有一戶,男主人名叫富查,卻不是姓富察氏的,正正是奉天城裡的鐵帽子親王鄭親王的庶子。因為生母只是個小小的婢女,被鄭親王酒後拉上了床,事後也不得寵愛,因此在親王府裡不受人待見,母子倆二十多年前就被鄭親王福晉給趕出來,很是吃了一番苦頭。後來那富查在府衙尋了個差事,才得以在這條街上安了家。過了幾年又娶妻生子,如今已有了兩個兒子,大的十三,小的也有十一歲了,非常調皮,跟同一條街上住的少年小孩們到處胡鬧。幾天前,小兒子爬樹失腳跌了下來,當時就昏死過去,幾天都不醒,請了大夫來,也是束手無策,家裡哭哭啼啼地,都要準備後事了,誰知前兩天,那孩子突然醒過來,只是忘了前事,全家只要他還活著,只有歡喜的。但這畢竟是件奇事,不但整條街上的人家都聽說了,連大半個奉天城的人都有所耳聞,甚至傳得奉天府尹都知道了,也對富查說,他兒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
  這種奇事,八卦小桃怎麼可能錯過?本來東廂那位是極好的談資,但因為女主人下令不許說,小桃早就被憋得慌,正遇上這件事,她就三天兩頭地抓著人聊天,還天天去尋她的好友兼同好香兒,借口買蔥要蒜什麼的,跑到外面去打聽。托她的福,如今連「只有一歲零兩個月」的柳西西,都對這件事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連那富查的小兒子醒來後改了口味不肯吃以前最愛的大蒜的事都知道了。
  剛剛聽說這件事時,柳西西有個奇怪的念頭:這小男孩莫不是被穿越了吧?不過後來她又覺得世上哪有那麼多穿越,就沒再這樣想了。
  雖然她不這樣想,但隨著小桃越來越多的小道消息傳來,那富查的小兒子是穿越的跡象就越來越明朗。不但口味大變,連性格行事愛好都變了。不愛爬樹了,愛搗鼓小發明,想要用沙子燒玻璃,差點沒燒掉他家房子,直到聽家人說現在玻璃已經有了外面店舖裡就有賣才作罷(柳西西語:玻璃這個時候已經普及了嗎?)。後來又要去釀葡萄酒,做出來的東西比醋還酸,又丟到一邊去。某日忽然愛起詩詞歌賦來,揚言要成為一代才子,但因為毛筆字寫得太難看,又常常寫白字(柳西西插花:是簡體字吧?),沒兩天也丟開了。過得幾日,聽說城外有火器營,就要去看,還在一幫半大小子中揚言,說他一定能做出開天闢地前所未有的新式火器來。但那火器營是禁地,怎麼可能讓他一個半大小子進去?他老子富查大罵了他一頓,他才安靜下來,但仍不死心,還在自己屋裡折騰些不知哪裡找來的東西,還從賣鞭炮的老張頭那裡弄了些火藥,自己瞎擺弄,結果連爆了兩回,窗子都炸沒了,他居然也沒傷著,倒是把家人嚇得半死。他那祖母親自哭著求他,他才答應不再擺弄火藥了。
  現在富查每日在衙門裡無心辦差,只擔心家裡小兒子又惹了什麼禍,連連出錯,府尹大人也為之側目。張保回家吃飯時,常常提起富查在衙門裡鬧的笑話,逗得佟氏笑個不停。
  又過得兩日,小桃又有了新八卦。原來那富查家的小兒子見家裡只是小康,要去做生意賺錢。他那嘴像是用蜜灌過似的,哄得老太太合不攏嘴,糊里糊塗就答應了。他跑到大街上去找大店家,可奉天城裡數得上的商號,背後都有大靠山,怎麼會理會他一個小小的王府棄子之子?他見不成功,又跑到城外去,要到城效山上挖人參藥材去賣,一夜沒回去,驚動了父親,帶了人親自來押他回家。直到被罵了一頓,那小子才知道旗人不許經商,而且關外不許挖參,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再說那座小山常有人來人往,是別人踏春遊玩的地方,怎麼可能有人參?富查被嚇出了一身虛汗,覺得這小子差點給家裡惹來大禍,就禁了他的足。又對老母勸了半天,要她別再慣著小孫子。倒是富查的大兒子,平日就比弟弟懂些事,因近日弟弟突然出了那麼多風頭,心裡有些不快,見他受了訓斥,高興得在朋友當中笑話他,這些事就傳得整條街上的人家都知道了。
  富查剛在衙門裡過了兩天安生日子,忽然發覺同僚都對他一副同情的模樣,抓住兩個好友細問,才知道自家小兒子的醜事傳得全城都知道了,頓時氣炸了。他素來是個要強的,小時在王府裡就不願做小伏低,因此不討人喜歡。離開王府以後,他立心要出人頭地,好給王府的人瞧瞧。他本領並不算出眾,熬了這許多年,才有了一點成績,在同僚中,還算受人尊敬。這次小兒子鬧的笑話,讓他多年積起的好名聲化為烏有。想到說不定王府那邊已經知道了,背地裡一定在嘲笑他,就受不住,差也不辦了,向上級告了假回家,恨恨打了小兒子一頓,又在家人中選了一個可靠的丫環,要她天天跟著小兒子,不許他再胡鬧。
  接下來的兩個月,富查家再沒出過新八卦,小桃也把注意力轉到街尾的老馬家的四兒子,和回屯旗人帶來的漢人佃戶王二家的新寡婦之間的緋聞去了。因為小桃小梅都是未出嫁的小姑娘,說這些閒話未免有礙閨譽,二嫫板起臉,教訓小桃一頓。但這種事有如大禹治水,用堵怎麼成呢?雖然小梅素來正經,乖乖聽話不理會這種事,但小桃還是找到了新的聊天對像:上門來做新冬衣的裁縫劉婆子。有時二嫫不在小妞妞房裡時,小桃就抓著劉婆子,借口這房間門口對著前庭,正好借光做活,兩人就唧唧咕咕起來,讓無聊的柳西西聽個正著,大歎女人的八卦能力不論是在古代還是在現代,都是一樣弓雖。
  眼看著冬衣將近完成,小桃捨不得劉婆子走,正唉聲歎氣時,突然傳來了一個爆炸性的新聞。富查家的穿越小子,鬧出一件真正的大事來了。
 
正文 四、大事
 
  原來富查吩咐去守著小兒子的丫環,名叫玉珠,一向是服侍富查夫人的,為人十分老實可靠。她今年已經十七歲了,夫人做主把她許給衙門裡一個獄吏的兒子,兩人早就認識,彼此都郎有情妾有意,只等過了年就辦喜事。
  那穿越的小兒子不過才十一歲,人人都覺得穩妥的玉珠去看著他,最適合不過。誰知那小子小小年紀,竟然色膽包天看上了玉珠。不但對人家動手動腳吃豆腐,還說些什麼日後飛黃騰達、必讓她吃香喝辣的混話來。那玉珠本是老實人,才得主人信任去照看兒子,聽到這些話怎麼不生氣,直接到女主人面前告狀去了。但在場的老太太心疼孫子,不肯信小孫子小小年紀就這樣亂來,罵了她一頓。那小子知道了,越發膽大起來,當著別的僕人的面,就對玉珠說,身邊有這樣漂亮的女人,他決不會放過,能來人世一遭,自然要創一番事業,打下一個大大的後宮,叫玉珠乖乖從了他,日後定有好日子過。那玉珠哪裡聽過這種話,哭著跑了。在場的僕人背地裡說閒話,叫街坊都知道了,紛紛感歎富查好好一個正經人,居然養出這麼一個膽大包天的混賬兒子來。
  誰知還有更混賬的事在後頭。等那玉珠的未婚夫兩天後聽見傳言,找上門來問事由,才知道那玉珠丫頭竟然死了。原來那小兒子晚上趁玉珠不備,闖進她房裡想壞她清白,嘴裡只說會讓老太太做主納她為妾,說著說著,就動起手來,要剝人家大姑娘的衣服。玉珠被他逼得羞愧難當,深以為恥,哭著把他打出門去,半夜裡就上了吊。她未婚夫知道噩耗,當即哭死過去,回家和老父告到府尹大人跟前,要他做主。
  富查只覺得晴天霹靂,覺得兒子自醒來後就變了個人,從前只是頑皮,現在居然膽大妄為到這個地步。什麼也不說,狠狠打了小兒子一頓,老母和妻子來攔他,他也埋怨她們慣壞了兒子,讓他闖下大禍。
  他夫人雖然心疼兒子,但玉珠一向是她心愛的丫頭,如今橫死,心裡也有不捨,也不明白兒子怎麼變得這般厲害。後來娘家一個積年的老家人來跟她說了一番話,她頓時醒悟過來,命人去請了幾位有名的道士,看是不是有鬼怪附在小兒子身上,要不就是中了邪。
  道士來作法那天,小桃因有活要做,出不得門,便用三支糖葫蘆賄賂鄰居家的小廝,讓他去看熱鬧,回來說給她聽。那小廝在圍觀的人群中擠了半天,才擠到前頭,看到人家院裡的情形。那幾個道士果然有點道行,不一會兒,那富查家的小兒子就迷糊起來,說起了混話。說什麼女人都是嘴裡說不要,心裡千肯萬肯的,他這樣做是為了一展男兒雄風,誰知她會尋死,真是傻子;說什麼別人穿來都是被女人追著跑,多少公主千金格格都倒貼,怎麼輪到他就這樣倒霉;什麼別人都能發財,為什麼他就要受窩囊氣,他不服,他也要把所有人都踩在腳底下,為王為帝。
  說到後來,已經很不像話,連做法的道士都捏了一把冷汗。富查恨不得當時就死了,這混小子說了那麼多大逆不道的話,周圍還有那麼多人聽見,方才又被人擠開了門,門外的街坊鄰居,個個都聽得一清二楚,這下可完了。雖然來不及,但他還是帶著兩個人把門關上,又哄走圍牆上看熱鬧的頑童。等到法事做完,他小兒子已經昏昏沉沉地,他連忙叫人送回房去,又招呼幾個道士吃了酒飯,才送他們走。回到房裡,見老母對著小孫子哭泣,妻子卻坐在一邊,臉色不定,大兒子只在房門口坐著擦鼻涕。他心裡亂亂地,歎息一聲,回院裡坐在石階上,只是發呆。
  這件事再次鬧得整條街沸沸揚揚。府尹大人體恤富查家中有事,也特許他不必到衙門辦差了。他家門整日緊閉,除了每隔兩日有人出門買菜,完全不與人往來。
  張保回家跟夫人說起這事,也感歎不已:「富查老兄在衙門裡做了十幾年,好不容易熬出頭來,卻沒生養個好兒子。如今這事一出,恐怕他的差事也泡湯了。」佟氏十分詫異:「不能吧?府尹大人只是讓他回家處理家事,並沒有辭了他啊。」張保卻只搖頭:「你哪裡知道這其中凶險。那日做法事時,富查小兒子說的話,有半條街的人都知道了,那可都是誅心之言啊。萬一上頭得知,怪罪下來,府尹大人說不定會受牽連哪,所以早早讓富查回家去,以後也不會要他回來。你看平日裡跟富查交好的幾家,可有人到他家去慰問?」佟氏歎服:「爺真是火眼金睛,妾身就看不出這些門道來。既然如此,妾身就吩咐下去,不許下面人跟他家人來往。」張保欣然同意。
  最受這條禁令影響的,就是小桃。她雖然從鄰居小廝那裡打聽到了當日的情形,但後續也很重要,她心裡怎麼不好奇?但事關重大,二嫫又看緊了她,連找香兒都不能,只好留在屋裡,一邊做活,一邊自顧自地YY。
  柳西西知道其中細節,已是幾天後了,還是劉婆子上門來給幾件冬衣作最後修改時跟小桃閒聊,她才知道的。她沒有為這位穿越同伴可惜,只覺得他太不小心,可能只是一個不懂事的大孩子,在起點看了幾本穿越YY種馬書,就以為是世間真理,一來到這個時代,也不弄清楚情況,就照著YY書的做法來,起先只是鬧笑話還罷了,後來生搬硬套書中的情節,居然弄出人命來了,雖然不知以後會怎麼樣,但想必他也受了教訓了吧?不管古代還是現代,女人都不是會乖乖贊成三妻四妾的,先別說自家老娘不聲不響就幹掉了一個小妾,那玉珠已經有了正經姻緣,怎麼可能會願意嫁一個小屁孩做小?可見,盡信YY種馬書,會害死人的啊!
  第二天一大早,出現了難得一見的晴天。陽光灑在地面上,照得人人身上心上都暖和起來了。過了晌午,佟氏命人抱了兒子女兒到前院,好好享受一下初冬的暖陽。端哥兒聽見門外孩子們的嘻鬧聲,心就有點癢,但他剛病癒不久,佟氏怎麼肯讓他出門胡鬧?他只好乖乖待在母親身邊。因見妹妹在乳母懷裡,陽光曬得小臉粉紅粉紅的,眼睛瞇瞇,分外可愛,便鬧著要抱妹妹。二嫫被他纏到怕了,見佟氏笑瞇瞇地沒有反對的意思,便將小妞妞輕輕放到他手上,叮囑道:「千萬抱穩了,摔著了可不是玩的。」端哥兒抱著妹妹,心滿意足,一個勁兒地點頭。他雖然過年才滿六歲,但力氣不小,把小妹抱得穩穩當當地,在院子裡來回走動,唬得二嫫跟在後頭,看得死緊。
  柳西西雖有些怕他小孩兒未必抱得穩自己,但抬頭見到他一臉堅毅,又抱得自己穩穩當當地,心也柔軟起來。看著他粉嘟嘟的小臉,分外覺得可愛,忍不住咧開嘴,伸出手去摸他的臉。
  端哥兒哪裡想到「妹妹」是在吃自己豆腐?只當是她在親近自己,喜得見牙不見眼,特特抱到母親面前顯擺,佟氏也開心不已,捏了他的臉幾把,端哥兒不依,抱著妹妹跑遠了,惹得母親大笑,眾人也跟著笑起來。
  這一家大小正和樂融融時,街上傳來一陣馬蹄聲,伴隨著整齊的步伐,似乎是哪裡來的兵馬。眾人都在奇怪,佟氏沉吟片刻,就命一個辦事老到的家人,也是二嫫的丈夫長福,到街上打聽是怎麼回事。不一會兒,長福就來回話,原來是鄭親王親自帶了大兒子上富查家去了。佟氏讓他再去打聽,又吩咐二嫫和小梅看好兒子女兒,不要曬得太久,說罷就回屋裡去了。
  端哥兒沒了母親管束,更高興了,抱著妹妹去看樹、看花,最後甚至來到大門口,抱著妹妹指著街上的行人瞧。有幾個往日與他要好的孩子經過,招呼他一起去富家門口看大馬,他十分想去,但二嫫拉緊了他,他又抱著妹妹,十分猶豫。那幾個孩子見他這樣,就一哄走了。
  端哥兒見朋友都走了,心裡更是癢得不行。只聽見不遠處的富家大門吱呀一聲的開了,走出兩個穿著華貴的人來。街上有不少人圍著看熱鬧,還有幾個孩童想偷偷上前摸一摸那明顯跟常見的馬匹大不相同的高頭大馬。端哥兒小孩子心性,哪裡忍得住?趁二嫫也在探頭探腦地瞧,手上鬆了,就趁機跑到街上去。二嫫連忙跟在後頭。
  出來的兩個人,一個是面相威嚴的老人,另一個是面色鐵青的中年男子。他們頭也不回地走到馬跟前騎上去。後面幾個牛高馬大的男人捆著一個少年出門來,要往街上停的一輛馬車上拖。那正是富查的小兒子,他不停地掙扎,嘴裡叫罵不已。富查跟著出了門,閉著嘴,臉色也是一片鐵青。他母親和妻子在後面哭哭啼啼,老人家幾乎要搶上去拉小孫子,卻被媳婦扯住,於是大罵:「難道他不是你的骨肉,你就這樣狠心?」她兒媳哭著道:「媳婦如何不心疼,只是那不是我的孩兒,而是趕走孩兒魂魄、佔了他身體的惡鬼,若是容他作惡下去,我可憐的孩兒又如何能超升?早早捨了他,也好讓我的骨肉早日解脫。」說罷哭得更狠了,幾乎站不住。那老人也悲從心來,婆媳倆哭成一團。
 
正文 五、煩惱
 
  那馬上的中年男子是鄭親王的長子,聽著她們哭哭啼啼早不耐煩了,招呼了手下快把他小侄子搬上車,也不理會庶弟,跟父親一同騎馬走了。
  他手下的人正搬著人,也不知那小子哪來的力氣,竟被他一腳踢倒一個人,逃出眾人的掌握,竄到人群里去了,一幫人連忙跑去拉他回來。也許是危機關頭,人的潛力特大,那十一歲的孩子,竟然撞倒了好幾個大人,脖子上青筋都冒了出來,嘴里嘶喊著:“憑什麼?憑什麼?我不要聽你們的,我不服!你們不過是無權無勢的落魄親王,憑什麼在我面前耍威風?憑什麼別人都能飛黃騰達,我就只能送死?我不服!我不服!上天讓我穿越到這個時代,就是讓我創一番事業來的!我不會死!我不會死!等我以後發了達,看我怎麼收拾你們!我要報複!我會報複!!!”他喊叫著,正好逃到端哥兒跟前。端哥兒看著他那張猙獰得變了形的臉,嚇得動都動不了。二嫫也只是嚇得發呆,柳西西被他可怕的樣子嚇到,瞪大了眼睛,只是盯著他看。
  富查幾步沖上前來,狠狠刮了小兒子一巴掌,喝道:“畜牲!還敢胡言亂語!還不給我閉嘴!”說罷親自扯過那幾個男人手里的繩子,把小兒子捆起來,又脫下身上的褂子,團成一團,要堵住他的嘴。他小兒子被這一巴掌打蒙了,等醒過來時,看到自己被困住,一雙眼睛直把怒火噴向父親,嘴里不干不淨地罵他“你他媽的居然敢打老子,我X你娘!!!”一聽這話,他的老祖母兩眼一番,昏死過去,富查老婆忙叫人抬她回家。富查已是氣得青筋直冒,一把塞住了他的嘴。旁邊幾個人按住他,都阻不了他掙紮。後來一個人一個掌刀劈在他後頸,才讓他昏過去了。眾人七手八腳把他抬上車,揚長而去。
  圍觀的人見熱鬧沒了,漸漸散去。端哥兒還沒喘過氣來,只是站著發呆。二嫫只覺得腳軟。幸好柳西西覺得端哥兒的手有些不穩,叫出聲來,二嫫才醒悟,連忙把孩子抱過去。這時旁邊搶出一個人來,嚇了她一跳,才發現是她男人。長福一把抱起端哥兒,埋怨妻子:“你怎麼不看緊些,這兩個小祖宗被嚇到了,你回去又要挨罵。好不容易有了幾天安生日子,你怎麼這樣大意。”二嫫也不說話,跟著丈夫回家去了。
  柳西西攀著二嫫的脖子回頭看,只見那富查一個人孤零零站在大街中央,臉色陰陰地,顯出一份蒼老來。
  端哥兒這次受驚不輕,佟氏狠狠罵了二嫫一頓,連小梅也挨了幾板子。幸好端哥兒只是害怕,並不曾引發病症,不久就想起小妹妹也受了驚,硬求了小梅帶他去看小妞妞,見她沒事才罷。他年紀雖小,但也知道好歹,知道這次是自己魯莽,主動到父母跟前認錯。張保與佟氏見他這樣懂事,也很欣慰,只是象征性地罰他寫了一篇字,也沒責怪他,但他自己知錯,就改了往日貪玩的性子,認真讀起書來。父母雖然高興,卻又擔心他年紀小、累壞了身子,每天只是叫他多休息、多吃飯。
  過了個把月,家家戶戶都開始為過年作准備,這件事就漸漸不再被人提起。只有跟著張保到衙門去的一個年輕的家人長貴,在小桃的新鞋子和點心的攻勢下,透露了他在衙門里從別家下人那里聽到的消息。鄭親王往京里上了折子請罪,又把那富查的小兒子關在王府里,沒兩天就傳出消息來說是死了,尸體還給了富查,還給了一筆銀子。富查帶著全家,離開了奉天,不知去向,聽說是去了甯古塔。往日認識他的人聽說這事,都唏噓不已。
  那天柳西西的確有點被嚇到,回想起來,大概是那個穿越小子說的“後宮”、“成王成帝”之類的話闖的禍,而且因為他性格愛好與前身相差太大,引起家人疑心,連母親都覺得是惡鬼附在兒子身上,不願救他。這件事給柳西西提了個醒。雖然自己穿的是個一歲多的小女孩,沒什麼性格可言,但如果日後說話做事太出格,難免會引來禍患。她穿越前就不是個愛出風頭的人,性格一向溫和內向,也不怎麼愛出門,只是窩在家中當宅女。因此成為不自由的古代女子,倒不是太難過的事,只要好好過日子就行。
  不過難得穿越一次,要她一個受過二十一世紀教育的大學畢業生乖乖當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她又未免有些不平衡。她是好好走在路上時,遇上車禍突然就穿過來的,根本就沒有死的心理准備,也就不會有“又多了一條命、能活著就好”的想法。她也希望在新生後,能做些前世不能做的事,挽回一些前世的遺憾。而且她在起點晉江也泡了幾年,看的穿越小說不少,真的能不利用一下後世的知識嗎?她覺得有點理解富查家小子的郁悶了。
  如果要利用一下後世的知識,那有什麼是她能利用的呢?
  首先,這是清朝,唐詩宋詞就不能用了,清朝以後的詩詞,她記住的不多,就連《紅樓夢》里的詩,她也只記得幾句。至于晚清民國期間的詩詞,多是詩人覺得國家沉淪,有感而發,背景與此時的社會環境非常不一致。而著名的毛澤東詩詞,除非她是傻了,不然怎麼敢拿出來?萬一被人說是造反,她豈不是落到跟富小子一樣的下場?而且這年頭,詩人才女可不是一兩道詩就能造就的。就算一時能震住人,過後沒有好作品,也會穿幫。
  總之,抄襲“前人”詩詞,恐怕是不行了。
  接著,是小發明。玻璃已經有了,而且還相當普遍。火藥火器也有了,而且就算沒有,她一個小女孩,也不可能有機會在這方面出頭。釀酒?這不是富小子弄過的麼?失敗了,而她也不知道怎麼釀。鍾表?拜托,清朝已經有西洋鍾表了好不好?再說,她除了知道鍾表要用齒輪,其他的一概不知。以前看的穿越書不少,主角們個個身懷絕技,可輪到她,就只有兩眼一摸黑。她不擅長理科,也對科學雜志不感興趣。飛機大炮輪船她是造不出來了,也許日後有了靈感,還會造些小東西吧?
  然後,是曆史知識。不少清穿女都是憑著對曆史知識的了解,在九龍奪嫡過程中呼風喚雨、左右逢緣的。她可以嗎?搖搖頭,柳西西很清楚自己並不是清朝曆史的達者。她只知道最後做皇帝的是四四,太子兩次被廢掉,八八和九九都沒好下場,十三早死,十四守陵。皇子們幾個有名有姓的老婆,太子的是石氏,四四是烏喇那拉氏、鈕祜祿氏和李氏,八八是郭絡羅氏、十四是完顏氏,除此之外,就不記得了。其中的具體史實,她說不上來,發生的年代,更是記不清。而且這點知識還是從清穿文中來的。清穿文到底不是曆史,里面寫的未必就准,絕不能拿來當曆史教科書用。況且她都有兩年沒看清穿文了。而且,柳西西對那幫數字軍團不大感興趣。看書是一回事,現實中誰願意跟一大幫女人爭男人啊,而且說不定還會被那男人連累呢。權衡之下,她還是決定,老老實實不出頭的好。她不能跟那些曆史專業出身的清穿女比。
  唉,為什麼當初不多看看清朝曆史呢?哪怕是多看些清穿文,也比她現在兩眼一摸黑強啊!
  再來,是唱歌跳舞。這就更不能了。前世她五音不全,小時候雖練過舞蹈,但已有十幾年沒碰過了。而且她既然決定不去跟數字皇子們攪和,還唱什麼歌跳什麼舞呀?再說,現代的歌舞未必合清朝人的意。清穿文中女主唱的情呀愛的總能引起帥哥們愛慕不已,但在一個小丫頭說說別人緋聞八卦都不行的年代,唱那些歌一定會被打成牛鬼蛇神的。
  那還有什麼呢?數學知識?現代會計制度?企業管理?可這些都不是她擅長的,就算可以借用,也精不了,很快就會泄底。而她比較擅長的,就是英語,但正象以前擔心的那樣,跟“現在”西方所講的古典英語肯定有所不同。
  不過有一點倒是可以肯定:莎士比亞這時已經死了,不過也只死了幾十年而已。
  柳西西胡思亂想了半天,得出的結論是,她並不比這個時代的人多多少優勢,頂多是見識廣闊一些。許多後世的知識,她因為沒有深入了解,所以用不了。而且等她長大到可以利用這些知識的年紀,已經是許多年後了,到時恐怕也忘得差不多了吧?
  她不免有些泄氣,低落了好一陣子。
  二嫫自從端哥兒交給佟氏親自撫育後,就只負責照看小妞妞,外加廚房的一些瑣事。她見小妞妞這兩日不大精神,有些擔心,便想著法兒的逗她,又教她說話。原來這個身體的前身一歲多還沒學會說話,佟氏擔心她開口太遲,聽別人說找個愛說話的人在跟前,可以引孩子早些開口,偏偏二嫫是個少話的,因此買了個繞舌的小桃回來。但小桃說話都是背著小妞妞說,結果任務還是落到二嫫身上。這日她哄了小妞妞半天,惹得柳西西不耐煩了,就跟著說了“嫫、嫫”兩聲,喜得二嫫什麼似的,忙忙抱了她去給佟氏報喜。
 
 
正文 六、起名
 
  佟氏知道小女兒會叫人了,起初十分歡喜。但一聽說女兒叫的是二嫫,心里有些酸,加上自從兒子在街上受驚,她就有些怨恨二嫫照看不周,于是臉上收起喜意,淡淡地道:“總算開口了。別人家的女兒一歲就會說話了,偏小妞妞現在才開口,叫我愁得不行。我本來叫小桃去侍候她,就是想讓她早些學話,偏偏你總是壓著小桃不讓她說話,小妞妞才這樣遲開口。不過這總是喜事,我就不怪你了。”二嫫知道主人是有意挑刺,不敢回話,低了頭,不再開口。佟氏見她伏低,氣也順了些,抱過女兒,哄著要她叫額娘。
  柳西西不忍見二嫫受責備,模模糊糊地“娘”了幾聲後,終于叫出一聲清晰的“額娘”來。佟氏聽了大喜,又哄著要她多叫,等聽她叫了幾聲,又教她說“阿瑪”,打定主意晚上要給丈夫個驚喜。結果一個下午,就在“額娘”、“阿瑪”和“哥哥”聲中度過。
  晚飯前張保回家來,聽到女兒喊自己“阿瑪”,果然十分高興,抱著女兒親個不停。用過飯,他還抱著女兒帶著兒子去書房說笑,不一會兒佟氏也過來了,一家人商量著要給小妞妞起閨名。
  張保說:“端哥兒的大名是端甯,是人品端正的意思。我們家‘甯’字輩的孩子,按規矩起名用字都應與性情人品相關。小妞妞也是‘甯’字輩的,要找一個與品德相關的字才好。”
  佟氏便問:“我記得你大哥的長女名字是芳甯,長子叫慶甯,小兒子叫順甯;二哥的兒子叫誠甯倒還罷了,其他幾個字多與性情品德不相關啊。”
  張保笑答道:“其實大侄女那個名字原本應是‘方甯’才對,取人品方正的意思,原本以為是個男孩兒,所以起了這個名,誰知生出來是個女兒,只好改成同音的‘芳’字,女子品德,也講究如蘭芷芬芳,因此並不算很離了格。大哥的二女兒,只比我們小妞妞大兩歲,名字就是‘婉甯’;二哥的小女兒,只有一歲大,上次來信時提到已經起了個名字叫‘媛甯’,都是女子美好之意。三個侄女的名字,俱是額娘親自起的。至于男孩兒,按規矩卻都是由各自的生父起,我大哥二哥都是軍伍中人,不愛讀書,他們能起這樣的名字,已經很不錯了,聽說也是翻爛了幾本書,又請教了別人才想到的。”
  佟氏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只是提起家里的事,她難免有些黯然。張保見妻子難過,連忙安慰她:“你也別太擔心,日後回京升了職,額娘又見了孫子孫女,心里自然歡喜的,怎里還會給你我臉色看?”
  原來這張保出生時難產,幾乎害得生母丟了性命,母親對他一直不太喜歡。他又是排行第三,剛出生半年,母親再次懷孕,于是全副精神都放在小兒子身上,自然就忽略了他。他身體不好,練不好武藝,無法象其他兄弟那樣立下軍功,為家族增光,因此在家中一直立場尷尬。本來象他這樣的八旗子弟也多,說不定家人就以為他是個白吃飯的閑人了。他為了爭一口氣,下功夫讀了幾年書,考了個舉人,因為滿人考科舉的不多,出身顯貴之家的就更少了,殿試時頗引人眼球,搬了個二甲進士回家。他本以為家人會對他另眼相看,但滿人家庭,還是軍功第一,他雖有了官職,但位卑職小,也沒什麼光明前途,在父母跟前還是不如其他兄弟得寵,反而因為他身為滿人,不是憑蔭任官,卻去考科舉,讓父兄在親戚朋友受了些閑話。父親哈爾齊出于聯絡勳貴以為援助之意,幫他訂了康熙帝的舅舅佟國維的同族兄弟一個沒通過選秀的女兒為妻,就是佟氏。佟氏雖是由父親正室養在身邊,卻是庶出,生母是個漢官的女兒。佟氏自小是在生母身邊養大,直到十一歲生母過世,才由嫡母認養。張保的母親原來給三兒子看好了一樁婚事,是她娘家伊爾根覺羅氏的遠房侄女,但最後還是拗不過丈夫,不甘不願地放棄了本來的打算。但她一直對三兒子的婚事不滿,從佟氏入門起,就對她十分不喜,又嫌棄她是個讀書識字的反襯得婆母妯娌村,又嫌棄她不如其他媳婦伶俐討喜,一邊整日指使她做事,一邊還挑三揀四。佟氏娘家自從幾年前從山東巡撫任上期滿,就一直沒謀到好差事,在京中勢力大不如前,只能依附族兄,她父兄不願意幫她出頭,得罪親家,她只好忍氣吞聲。後來她生了兒子,本以為會好過些,誰知境況也沒什麼改善,未免心灰意冷。張保被外派奉天,她不想再待在那個壓抑的府里,才跟著丈夫上任的。這時候說起京中府里的舊事,未免有些傷感。張保愧疚妻子跟著自己受了不少苦,心里只有柔情萬種,想盡辦法要讓她歡喜起來,卻把兒子丟在一邊。
  佟氏見他這樣,有些不好意思,就轉移話題:“話說遠了。你說咱們女兒該用哪個字好?方才你挑了幾個字出來,有‘淑’字,有‘賢’字,有‘悅’字,有‘嫣’字,也有‘玨’字,都是適合女子用的,你說哪個好?”
  張保摸摸只有一點點的小山羊胡,想了想說:“用‘淑’字吧,願她長大以後能成為一個賢淑的女子,宜室宜家。”
  佟氏笑道:“那為什麼不干脆叫‘宜甯’呢?那就再適宜不過了。”
  張保只是搖頭:“‘宜甯’的含義雖好,卻有些男孩氣。這是我們的長女,應當穩重些,我希望她象她母親一樣,溫柔賢淑,做個纖纖淑女。因此‘淑甯’比較好。若日後又生了女兒,再用‘宜甯’這個名字吧。”
  佟氏紅了臉:“夫君謬贊,倒叫妾身不好意思了。”
  “你又講起規矩來。我們夫妻二人,何必這麼彬彬有禮地說話,倒不象是一家人了。”
  “虧你還是進士出身,讀書人文雅些也是應該的,若我說話隨便一些,你又要說我該象個夫人的樣子才是,怎麼能學潑婦講話呢,是也不是?”佟氏反駁了回去,拿了帕子掩著嘴角笑,一轉眼,冷不防看見兒子在一旁坐著,一臉好奇地看著自己。她不好意思地轉過頭,又看見丈夫懷里的女兒也是瞪大了眼睛望著自己,臉刷地一下就紅了。她不好意思,只好賴起丈夫來:“都是夫君招的,卻叫我當著兒女與你調笑。我都沒臉見他們了。”說罷握了臉,萬分嬌羞。
  張保看她這付嬌態,心中一動,但兒女還在跟前,多有不便,他只是笑著睨了妻子一眼,也不說話。佟氏被他這一眼看得連耳根都紅了,連忙轉過頭去道:“‘淑甯’這個名字也好聽,就依夫君的意思吧。”說罷叫了二嫫來抱起已經昏昏欲睡的兒子,自己抱了女兒送回房去,然後找了把梳子抿抿頭發,整整衣服,才慢慢走回房。至于夫妻倆之後又做了什麼,就沒有人知道了。
  柳西西知道以後自己的名字就是淑甯了。剛一聽到這名字時真是萬分黑線。幸好她不姓郭絡羅氏,也沒有兩個好姐妹,一個叫爾淳,一個叫沅淇,不然真是嘔死了。雖然自己叫淑甯,日後也有很大機會參加選秀,但絕不會走上那位小主的道路的。
  想到這里,她不禁覺得心里霍然開朗。穿越了,名字啊身份啊,都不重要,重點是自己現在已經有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人生。為什麼總要特地想著用前世的東西來影響現在的自己呢?不管有沒有利用那些未來的東西,她本身的靈魂就來自未來,她的想法、她的性格,都是在現代生活中養成的,受現代影響極深。這樣其實已經是在利用未來了,那她為什麼還要刻意去想怎麼利用現代知識呢?剽竊“後人”詩詞,或是用未來的科技為自己謀利順便推動社會的發展,或是利用對曆史知識的了解影響政局,所有的這些都與自己的性格南轅北轍。為什麼一定要按照穿越套路來改變自己呢?她不想成為才女,不想成為發明家,不想賺一大堆錢然後為了保住它們而絞盡腦汁,更不想卷進政治斗爭的漩渦中。她想要的,大概是衣食不缺,有空閑時間學點琴棋書畫陶冶情操,做點感興趣的小手工,看看書,吃吃美食,閑了出門看看風景,有三兩手帕至交,偶爾可以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八八卦……天啊,這樣的生活實在太完美了!!!
  現在的自己,還不滿兩歲,想要學什麼,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都可以從頭開始計劃。就算是不學其他的穿越女,就算是不跟數字軍團談情說愛,她依然可以擁有一個完美的人生。至于未來的婚姻,還遠著呢,暫時不去想它,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好吧,從今日開始,我就好好當他他拉•淑甯吧!”
  這樣想著,她心情也松快起來,高高興興地期待著穿越後的第一個新年的到來。
 
正文 七、年禮
 
  滿族的新年,繁瑣處也不亞于漢人的新年,而且自清兵入關後,兩個民族互相雜居,風俗也漸漸趨同,而在奉天這個滿人的大本營,倒還保留了一些舊時風俗。
  自從秋天過後,城里各家各戶都在醃制大白菜,貯存蘿蔔,采買各種過冬食品,還要准備紅紙做窗花和福字,女孩子和小媳婦們都連夜趕制送人用的荷包。
  張保家不但要准備這些,還要煩惱送回京城家中的年禮。往年送得不算豐厚,京里也知道奉天苦寒,倒沒什麼,但今年因奉天特制的精酒在關內打響了名聲,賣得極好,京中就有傳言說回屯的旗人發了財。前兩個月京中伯爵府來信,話里話外就有抱怨他們藏富的意思,說家中人口多,花費大,他們一個小家通共才幾口人,奉天又富有,還向家里要錢。張保與佟氏都是在兄弟妯娌中要強的人,商量了半日,決定今年甯可自家節儉些,也要辦一份體面的年禮送回京去。以往都是派長福和小聽差馬三兒送禮回京,今年怎麼也要再添一個人。
  佟氏見這段時間淑甯好像突然開了竅,說話走路都會了,雖然年紀還小,但性子乖巧不哭不鬧,加上兒子也大了,不必像從前那麼費心照料,就決定親自撫養女兒,趁著送年禮的機會,把二嫫打發回京去,還囑咐她在家多呆些時日,不必著急回來。二嫫雖然知道佟氏不待見自己,但有機會回京與兒女團聚總是好事,心里仍是將佟氏感激到十分。她見佟氏煩惱准備年禮的事,便使出渾身解數出主意,令佟氏十分滿意。兩主仆有商有量,就定了要送十二只風雞、十二只風羊,再加十二壇奉天精酒。佟氏還嫌不足,還要備送婆婆妯娌們的禮。再說,兩個月前的信,其實主要是為了報喜。張保的小弟容保,十五歲時就當上了禦前侍衛,在皇帝跟前挺得聖寵,剛滿二十就派了外任,到天津大營去了,一直耽誤到年中才成了親,這次新年,是新婚後頭一次回京過節。佟氏除了給家里的年禮,還要備一份賀禮另送小叔夫妻。她與二嫫商量半日,才決定要訂做兩套玻璃器皿,再請銀匠打幾盒精制的銀錁子,遂叫了玻璃匠與銀匠家的婆子來家,商量要什麼花色。
  淑甯(以後就這樣叫了)學了半日走路,小胳膊小腿也累了,小桃就抱了她到堂屋去。正巧幾個匠人婆子都拿了花樣出來給佟氏挑,眾人正眼花繚亂呢。淑甯也有興趣瞧,就伸手叫額娘。佟氏一把抱起她,讓她坐在自己膝蓋上,指著花樣給她瞧。
  淑甯看到一旁已事先挑出來的花樣,是一套大小十來幅五蝠連云的全套玻璃碗碟茶具花樣,還有一套是萬字不盡的花樣,雖然好看,但有些俗。淑甯知道這新父母在家里不太得寵,想著要幫他們一把,也興致勃勃地幫著挑起來。佟氏只道她是小孩子心性貪玩而已,並不在意,只是低頭看那花樣。
  淑甯發現一幅纏枝蓮的圖,還算雅致,而且蓮花有多子多福的含義,送新婚夫婦剛好,而且樣式清新,年輕人會更喜歡,就指著那幅圖樣,嘴里喊著“那個、那個”。一旁的婆子笑著開口道:“府上的小姐真真好眼光,蓮花寓意多子多福,纏枝又有連綿不盡的意思,真是大吉大利。這和往日的纏枝花樣不同,是南邊兒新出的花樣,我侄兒昨天從江南回來,親自帶來的,連京里也未必有呢。”
  佟氏果然覺得好,就拿它換了萬字花樣,囑咐婆子交待她家的玻璃匠,五蝠連云的花樣燒全套的碗碟,纏枝蓮花就燒整套的茶具,都要趕在臘月初十前就要完工。那婆子忙著應了,帶了花樣告辭。
  接著銀匠老婆上前來遞了花樣,卻都是大小不等的各式元寶銅錢的花樣,太過單調了,就有一兩樣蝙蝠或是桔子樣式的,也算常見。那銀匠老婆見佟氏臉色不豫,連忙說道:“這都是常用的樣式,若奶奶有想打的式樣,盡管吩咐,俺們當家的定能做出來。俺們當家的原在山東,出了名的手藝好,是祖傳四代的本事。”
  佟氏也沒什麼主意,瞧了二嫫一眼。二嫫猶豫了一下,說:“元寶銅錢總是要做的,多做些桔子式樣的也好。”淑甯在一旁聽了,眼珠子一轉,扮作小孩狀,拍著手說:“桔子、桔子、果果、瓜瓜……”二嫫靈光一閃,忙道:“小妞妞說得好,既有了桔子,自然要做些梨子、李子之類的,大吉大利嘛,再來做些瓜果蔬菜,不是又新鮮,又有豐收滿載的意思嗎?”佟氏點頭:“這主意好,也難為你,能想到這些。”二嫫擺手道:“這是小妞妞的主意,奴婢不過幫她說出來罷了。”佟氏笑了,轉頭對那銀匠老婆說:“就這樣吧,小元寶小銅錢都打三十個,瓜果蔬菜也打三十個,另外再揀那新鮮的十二種花卉式樣,各打一雙銀簪,都要細細地做好了,我是要送京里的。”那女人忙應了,也約好是臘月初十前交貨。
  這些事交待完了,佟氏又讓人叫了木匠來,專做送禮的盒子,盒面雕飾與漆色,還有里襯用的面料,都細細叮囑一番。然後就叫上二嫫,檢查最近家里做的各式荷包,把其中做得最好的挑了十二個,另外包起,只等盒子做好了再放進去。
  接下來的日子,還得准備送張保衙門里上司同僚的年禮,還要收拾別人送的禮,真是怎一個忙字了得。佟氏沒功夫照看兒女,就每天把淑甯抱到端甯房間,讓孩子們在一處玩耍,叫小桃呆在旁邊,邊做針線活邊照看。她自己帶著二嫫與小梅,還有長福馬三兒,天天忙里忙外。張保也要把衙門里的事務作個結尾,有兩天甚至連晚飯都來不及回家吃。就連家里趕車的老五頭,都天天趕著拉年貨。
  好容易到了臘月初十,玻璃器皿和銀錁子都做好了,佟氏親自帶人,先把器皿裝了盒,用細白綿花塞住空隙,再用綢緞包袱包好盒子。再來又叫丫頭用上好紅絲線縛住銀錁子,打出花結來,十二個一盒地,裝了兩盒小元寶、兩盒小銅錢、兩盒瓜果蔬菜,再裝了兩大盒銀簪子。所有盒子全部捆好,連同先前准備好的用麻布包好的十個上好綢緞,再加上風羊風雞和酒,滿滿裝了三大車。第二天一早,就讓長福二嫫和馬三兒三人,帶著張保前一晚上才寫好的信,趕著往京里去了。
  送年禮的事告一段落,但家里也因此花費了一大筆錢,過年只好節儉些。此前已做過一次冬衣,有些還沒穿過,佟氏就打算不再做新的了。過年的制令食品,數量也比往年少做了一半,連炮仗都只准備了必要的份量。佟氏沒了二嫫在身邊參贊,每日里都要獨自絞盡腦汁,想著過年時的菜式,又要節省,又要體面,愁得她連晚上都睡不好,倒叫張保心疼不已。
  除夕一天天地接近了,家人們忙著清掃庭院,張貼對聯、掛箋、窗花和福字,佟氏帶著小梅小桃忙著蒸年糕、做點心。張保終于放了年假,也親自往門上貼紅掛旗。放眼望出門外,街上各家各戶都貼了各色掛旗,有的人家還在門前綁杆子,預備放炮仗。
  長福帶著馬三兒在臘月二十七趕回了奉天。年禮送到了,老爺太太都覺得很體面,親自回了信,賞了幾個荷包帶回來,還有給孫子孫女們的壓歲錢。張保與佟氏看了信,都松了一口氣。再看四弟夫婦的回禮,原來新進門的弟媳本是斯文的大家閨秀出身,嫁人之後一直覺得婆家用具物件都俗氣,見了未曾某面的兄嫂送的茶具和飾品花樣清雅,又聽說他們是讀書人,就覺得與她同一路,親自回了一份禮,卻是幾幅繡品,還有幾本上造的新書。雖都是好東西,到底沒什麼用處。佟氏歎了口氣,自將東西收起不提。
  到了除夕當日,佟氏一大早起來,帶著女孩子們做血腸、包餃子。張保無所事事,就留在書房里,給兒子女兒仔細講過年的規矩,該怎麼拜祖宗,從前在京里時如何如何。他說得慢,又無趣,兩個孩子都聽得打起磕睡來。
  天一黑,全家都點起燈來,前院的杆子掛著紅燈籠,是不許熄滅的,佟氏特地交待了老五頭要時刻留心續蠟燭。長福早帶人在前院擺好了供桌,只等到了時辰,就要拜祭祖宗。
  一家人團團圍著桌子坐下,吃些過節的食物。淑甯年紀小,張保便親自抱著她。淑甯看著桌上大大小小的碟子,奇怪怎麼沒有北方人過年必備的餃子?
  吃過飯食,張保抱著女兒,帶著妻子兒子在坑上坐著說笑。不一會兒,淑甯就覺得有些掌不住,抬頭看到對面端哥兒也是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磕睡。張保笑了:“這是飯氣攻心的緣故,快帶他到院子里走走,只怕就好了。”佟氏到底心疼兒子,說道:“晚上還要守夜,不如讓他先睡一覺吧。”張保覺得有理,便放下女兒,抱了他上坑,佟氏又替兒子脫了外頭大衣服,再蓋上一床小被,看著他睡了。張保回頭見小女兒也是睜不開眼,笑著把她抱到兒子旁邊,讓她也睡一覺。
  淑甯迷迷糊糊地,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聽見外頭“轟”的一聲,接著便是“噼嚦啪啦”的爆炸聲音,嚇了一跳,登時清醒過來。
 
正文 八、新年
 
  原來是子時到了,府衙裡點燃了報時煙花,全城得了信,都燒起煙花鞭炮來。佟氏連忙叫醒兒女,急急給他們穿上衣服,整理頭髮,就帶了他們到前院拜祖宗。先是張保帶著端寧拜,接著佟氏帶了淑寧跟著拜了。等一套規矩做完了,才叫人抬出一口鍋放到桌子上,鍋裡的餃子正在水面翻滾。原來這時候才吃餃子。
  還不等起筷子,佟氏給了張保一個眼色,張保會意,忙端正坐好了,摸摸下巴的小鬍子,揚聲問道:「小日子起來了嗎?」端寧淑寧都笑了,佟氏忍住笑,回話道:「起來了。」夫妻倆笑成一團,張保笑道:「我今兒也當一回家主了。」好容易笑完,張保一把抱起端寧,把他放到門邊的櫃子上,說:「兒子,蹦幾下。」端寧前兩年都做過,如何不曉得?便笑嘻嘻地蹦了三下,不肯要父親抱,自己溜下地來。全家這才圍到桌邊等著吃餃子。
  一家人吃著熱騰騰的餃子,和樂融融的氣氛連淑寧也受到了感染。她自穿越過來,總覺得和現在的新父母隔了一層,佟氏心計深,又重兒輕女,張保人才平庸,花心,耳根子軟,她本是有些看不慣的。但今晚坐著,她發覺最近佟氏勞累了許多,想到她也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家庭幸福才用心計,而張保雖然有種種缺點,對自己倒是真心疼愛。可愛的小哥哥也帶給淑寧不少快樂的時光,人心肉長,淑寧漸漸地接受了新的父母家人,也漸漸融入了這個新的身份。
  一家四口正高高興興地吃著餃子,突然,「磕」的一聲,張保全身一僵,停下了筷子。原來他是吃到了餃子裡包的小銅錢,佟氏忙倒茶給他嗽口,道;「恭喜夫君,來年必有大福。」張保原嚇了一跳,見是銅錢,也十分歡喜,聽了這話,忙回答道:「夫人同喜。」又問哪些餃子是有「餡」的,佟氏指出特地做出記號的幾個,張保挾了,小心餵了兒子,讓他把銅錢吐出來,交給佟氏幫兒子放進衣兜,然後又另挾一個喂女兒。
  待吃得八分飽,張保拿起酒杯,對佟氏說道:「這一年辛苦夫人了。」佟氏也拿起酒杯回敬:「夫君也辛苦了,這都是妾身應該做的。」
  張保搖頭:「我敬你,自有我的道理。自我們成親,我知道你在家受了許多委屈,你為了我著想,把難過的事都埋在心底不說出來。我來到這天寒地凍的地方,你也硬撐著跟來了,我心裡其實是十分感激的。」
  他突然提起舊事,佟氏聽得紅了眼,嗚咽著回答說:「大節下的,說這些做什麼。」
  張保繼續道:「如今有感而發,你就讓我說罷。」說罷喝了酒,也勸佟氏喝了,又再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舉著酒對佟氏說:「我這人耳根子軟,容易聽信別人的話,我原也知道。翠蕊那丫頭,我小時候看著她還好,素來與她親近,沒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我那時也不知怎的一時糊塗收了房,還當她是個好人,叫你吃了許多虧,還好沒有釀成大禍。如今總算雨過天晴,我知道你心裡一定很難受,這都是我的不是,這杯酒就當是我向夫人陪罪,從此再不會那樣了。」
  佟氏原本聽頭一句話時臉色有些發白,聽到後頭已是忍不住掉下淚來,連忙接過杯子,微微側了臉,抿了一口酒。等她回過臉來,已把淚痕都擦淨了,強忍著露出個笑臉來,對張保說:「都過去了,日後再不許提起。」
  張保連連點頭,也把自己杯裡的酒喝了,又從碗裡舀了兩個餃子,添到佟氏碗裡去,勸她多吃點。佟氏笑著應了,見端寧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也從自己碗裡舀了兩隻遞過去給他,端寧有了吃的,也不再想剛才父母是在說什麼,只管埋頭大吃。
  吃完了餃子,一家人又再說些閒話,天邊已經開始發白。張保抱起睡著的兒子,把他送回房去,佟氏交待幾個走得歪歪扭扭的家人收拾東西,自己也抱了女兒回房。淑寧耷拉著眼皮著,模模糊糊看到她抱著自己走過東廂門外的長廊時,慢慢停了下來。她感覺到佟氏把頭轉向東廂的方向,看了許久。等到淑寧以為她就要在那裡生根時,才聽到她幾乎低不可聞的聲音:「賤人,你以為真能搶走他的心麼?他現在又是我的了。」說罷轉頭繼續往前走了。
  淑寧看著後面東廂越來越遠的門,打了個冷噤。
  到第二天初一,全家都早早地爬起身來。
  小桃小梅早給端寧淑寧換好了新衣裳,梳好頭,又給他們帶上吉祥如意金項圈,帶著他們往堂屋裡去了。堂屋裡早已擺好桌椅和墊子,兩兄妹依照別人指示給父母磕頭拜年。
  淑寧這是穿越後頭一次給人磕頭(之前是被人抱著跪牌位不算),發現以前那些瓊瑤編的清裝劇都是胡說八道,她還以為滿族人行禮真是要把手帕往後一甩,蹲下去就行呢,原來不是,幸好有專人指導,不然可是出醜了。不過這麼小的孩子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雖然要給人下跪讓淑寧很不爽,而且想到以後帶要經常跪就更鬱悶了,但行完禮後能從父母手裡拿到壓歲錢,也是一件開心的事。可惜這錢剛到手,就讓小桃丫頭收了過去。淑寧一臉鬱悶,等到佟氏給她在手腕上繫了個銀晃晃的小桔子,她才高興了些。但轉過身,她心裡卻嚇了一跳,心想難不成裝小孩久了,她連心理都變得跟小孩子一樣了嗎?
  張保抱了淑寧,牽著端寧的手,帶他們來到桌上吃早飯。桌上擺了四五個碟子,還有幾碗羊奶,看著很豐盛。淑寧只認得其中一種是薩其瑪,一種是年糕,別的都不認得。張保一樣一樣地挾到她跟前,輕聲問:「這是什麼呀?」不等淑寧回話,就把答案說出來了,倒讓她認識了好幾樣點心。佟氏在一旁照看兒子,不停地叫他慢點兒吃。到後來,她歎了口氣:「我知道你今天必要出去玩,我也不攔你,但你好歹慢慢吃了,別噎著才好。」端寧傻笑了一陣,果然吃得慢點。張保笑佟氏是個「無事忙」:「男孩子家,你操這心幹嘛?」
  果然還不等端寧吃完,就有別家的孩子來叫他出門。他坐不住了,拿了兩塊點心就跑,佟氏在後面只叫他走慢些。淑寧有點想出門瞧瞧,穿過來那麼久,只出過一回門,還是在家門口遇上個瘋子,古代的風光可是一眼都沒見過。但佟氏何等精明?看到小女兒臉上也躍躍欲試,馬上就說:「小妞妞年紀太小了,不能去!」讓淑寧好生失望。
  佟氏回座繼續吃早飯,心裡卻暗暗稱奇:「怎麼才這幾個月功夫,女兒就變得聰明起來,居然已經能聽懂大人的話了?」她這樣想著,就忍不住朝女兒多看了幾眼,倒嚇得淑寧出了一身冷汗,心想難不成自己太誇張了?還是低調點好。
  佟氏只盯了女兒幾眼,就把注意力放回丈夫身上。看著桌上的幾碟點心,她一臉愧疚地說:「妾身無能,只備得這幾碟點心,實在太寒酸了。」張保聞言放下筷子,笑道:「這如何能怪得夫人?家中又不富裕,為年禮的事想必花了不少銀子,我心裡知道家裡的難處。何況這已經很好了,我們一家四口人,能吃得了多少?」佟氏仍然覺得過意不去:「雖說如此,但大過年的,只有這幾樣點心,到底不好看,若家裡知道了,只怕要怪我不會持家呢。」張保笑笑:「誰管他們怎麼想。」
  他素來注重家裡的看法,今日這樣說,倒叫佟氏詫異不已,但她察言觀色,見他似乎不想再說這件事,就轉而談起了年後給端寧請西席的事。
  端寧今年已經6歲了,他從小就跟著父親讀書認字,雖然不算太差,但也算不上好。張保公事繁忙,這兩年都沒有太多時間去指導他功課,佟氏又溺愛兒子,未免有所放縱,因此幾個月前張保問起端寧學業,才發現兒子已經落下了許多功課。最近,端寧經過幾番磨難,懂事了些,又勤奮起來。張保擔心年後無人督促,兒子又會回復散漫,就跟妻子談起,要請一位正式的西席來教他。
  佟氏擔心請的先生太嚴,會讓兒子吃苦,想要尋一位脾氣好的。張保不同意道:「脾氣太好,如何壓制得了他?還是請一位嚴師好。我托了衙門裡的同僚幫我尋人,有一位周府丞,替我介紹了一位丁先生,是本地的舉人,已經四十多歲了,世居奉天,學問還好,人品也方正。過了年我就上門拜訪,若合適,就請他來了。」
  佟氏見他主意已定,也不再爭論,只想著待先生上門時,請先生對兒子好點就是了。她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來:「雖說學問重要,但我們這樣的家世,還得多請一位師傅教授端哥兒騎射功夫才是。不然日後回了京,阿瑪定要說我們重文輕武,有負家風了。」
  張保冷笑一聲:「回京?誰知道那是猴年馬月的事兒呢?」這話讓佟氏一驚。
 
正文 九、疑慮
 
  張保又繼續說道:「一家子都舞刀弄槍的,多兩個讀書人有什麼要緊?阿瑪總說要振興家業,難不成靠刀槍就能振興了?兄弟們都捨不得京中繁華,不想到邊疆受苦,可在京裡哪裡有什麼軍功可掙?到底還是要在朝堂上爭氣!」
  他這番話大異平常,佟氏不敢接口,遞了碗羊奶給他。張保默默喝下,也拿了碗喂女兒。
  過了一會兒,早飯吃完了,佟氏叫人收拾了碗碟,陪著丈夫到書房去,見他沒有生氣的樣子,才稍稍試探他的意思。
  張保見她這樣小心翼翼的樣子,反倒笑了:「有什麼話你直說就是,夫妻間用不著這樣躲躲閃閃的。」佟氏有些訕訕地:「也沒什麼,只是方纔你似乎對家裡有些不滿,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因見張保臉色難看起來,她連忙道:「你若是不想說,也不必告訴我,橫豎這些事,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裡懂得?」她頓了一頓,又說:「你抱了女兒這麼久,想必累了,給我吧,她小孩子家聽了這些事也不好。」說罷伸出手去抱女兒。
  張保不放手,說:「她哪裡聽得懂?讓我多抱一會子,平時也沒能見幾面。」他抱著女兒轉過身坐在桌前,又指了指另一邊的椅子:「你坐下吧,其實這事跟你說說也無妨,好叫你心裡有算。」
  佟氏有些不安,依言坐下了,認真聽丈夫說起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到奉天也有三年了,一起來的十幾個人,回京的回京,高昇的高昇,如此除了我,只剩下三四個人,都是沒什麼根底的。去年朝廷平定三藩,舉國大慶,我本有機會回去,只要家裡疏通一下就成,但家裡寫信來,說是要趁機會讓小弟調回京裡來,兵部有個缺正好可以給他,因此銀子先給他用,待來年再替我謀劃。我本想家中閒錢也不多,小弟當時又準備成婚,就應允了,從沒抱怨什麼。去年秋天新來的那位周府丞,與我甚是相得,年前吃酒時談起,才知道我那位大哥,夏天的時候死了一個小妾,居然花了大錢辦喪事,送葬的儀仗,足足有百人,少說也得一二千銀子。他有錢替小妾辦喪事,就沒錢替親兄弟求個缺?我一個六品小官,能花得了多少錢?他若不願意,直說就是,何必哄我?!」
  張保說到後來,幾乎要拍案而起,淑寧被他抱得太緊,有些吃痛,但此時也不敢張口。佟氏起身安撫著丈夫的背。張保按捺下來,見女兒眼淚汪汪的樣子,連忙把她遞給妻子,自己呆坐在桌邊,過了一會兒,才再度出聲:
  「如今我們也別總想著回京的事了。我也想過,如今只做這六品小官,這幾年上官評語只是中等,就算回京,不過得一個員外郎,只怕要熬上十年八年,才有機會升上去。家裡如今無心於我,我還不如留在奉天,豈不自在?就算是你,也少受些氣。」
  佟氏低頭不語,好一陣才抬頭說道:「話雖如此,我們是好過了,可兒子怎麼辦?總要為他前程著想,難道要他在這種地方陪我們一輩子?」
  「這你不必擔心。我方才是說暫時留在奉天,也沒打算真在這裡做一輩子。這京旗回屯的事,事情繁瑣又多紛爭,如今我也算有了經驗。再過一兩年,府尹大人或是薩將軍看在我勤勉的份上,也會為我說話,只要品階升上去了,難道還怕沒有前程?若是能遇上機會,為他們二位大人立上一功,豈不比回京熬資歷還要看家裡眼色要強?說到底,與其在京中做個沒人看得上的小官,還不如外放。」
  「那兒子……」
  「你不必擔憂,年後我就請先生,必得好好教他讀書成材。你先前說得也有道理,光會讀書,不會騎射也不好。我會寫信跟家裡說,薦一個好師傅來。」他冷笑一聲,「難不成這點子小事,他們也說不行嗎?」
  佟氏也不去惹他,心頭大事總算放下了。雖然丈夫與家人起了嫌隙,但她素來就對婆家人沒有好感,倒不怎麼傷心。只要丈夫兒子前程有望,能不回大家族裡去,自然是好的。如今她也是女主人一般,在自己的小家中當家作主,早已習慣了,現在要她重回那個伯爵府去做牛做馬,她才不感興趣呢。
  果然過了十五,張保就托周府丞帶路,親自去拜訪了那位丁舉人,很是滿意。雖然只是一位舉人,年紀也不小了,但教兒子已是足夠。他鄭重帶著端寧上門行禮,丁舉人欣然收了學生,約好每日由家人帶著端寧去他家上課,午飯也在他家吃,飯錢早已付給附近的餐館了。
  佟氏本想讓兒子在家學,但那位丁舉人為人有些古板,認為張保天天去衙門,家中多是女眷,有所不便。他堅持,佟氏只好作罷,每日目送兒子出門,就想著他什麼時候回家。她這個樣子,家中諸事都有些懶得去理。淑寧也不理她,每日都十分努力去練習走路和說話。她是成年人的靈魂,比起一般小孩自然學得快。等到張保發覺兒子不在家讓妻子魂不守舍時,就發現女兒已經能跑能走,說話也很流利了。
  佟氏被丈夫說了幾句,很不好意思。過了幾個月,她也漸漸習慣了,不再天天呆坐著等兒子回來,轉而去花時間心思想著晚上的飯菜和丈夫兒子的衣服。女兒乖巧聽話,又不胡鬧,於是她就放心任孩子在家中亂跑。
  之前總是被人抱著走來走去,淑寧無法控制自己能去的地方,現在能自由在家中走動,又不用擔心總是有人跟著,她才第一次仔細地打量起這個家和家中的一切。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她是越看疑問就越大。因為她看到了花露水,看到了肥皂,看到了佟氏妝盒中巴掌大的鏡子,還看到了玻璃做的燈檯燈罩。這些東西不是都要清朝後期才能有嗎?就算鏡子和之前見過的玻璃器皿已經出現了,那麼花露水是怎麼回事?難不成這個世界上還有別的穿越者?難道這裡的歷史已經發生了改變?
  淑寧這時真是無比想去翻翻書房裡的史書,好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歷史真的發生了變化,那麼她所生存的,還是她原以為的那個清朝嗎?
  可惜,無論淑寧有多聰明,兩歲的小孩子去看史書,仍是一件驚世駭俗的事情。所謂反常即為妖,她可不會忘記太過鋒芒畢露,會有什麼後果。此時她只能按捺下來,不能查書,就只能問人了。於是她裝成問題寶寶的樣子,整天指著東西問人「這是什麼?」「那是什麼?」雖然別人被她問得煩,但好奇寶寶畢竟很正常,多數問題都能得到回答。其中,八卦小桃成為最受淑寧歡迎的回答者,因為她總愛東拉西扯,往往會說出很多東西來,雖然可信度相當可疑。以下這樣的情況,就常常發生。
  「這是什麼?」
  「這是肥皂。是洗白白的東西,很有用呢,能洗得很乾淨哦。比我們鄉下洗東西的皂莢膏子好多了。聽說還有香的肥皂呢,就是加了香料的,洗衣服時只用一點點,就能讓衣服香足三天三夜呢!」
  「這是怎麼來的?」
  「我早聽東街口那個說書先生說過了,這是宋朝時就有的東西,是一位駙馬爺發明的。他是為了讓公主老婆香噴噴的,所以特地做出來討她歡心。結果那位公主娘娘發了善心,特地把方子傳給窮人,窮人起了作坊,做出肥皂賣了錢,就不再受窮了。小妞妞長大了也要像這位公主娘娘一樣做個好人啊。」
  「……」
  「這是什麼?」
  「這是花露水。」
  「什麼是花露水?是花做的嗎?」扮小孩誰不會啊?
  「這我可不知道。這是人家的秘方呢,聽說唐朝時就有了呢,足有上千年啊。人人都說這花露水是用了幾百種鮮花製成的,還加了很多名貴藥材,能夠提神醒腦,還能驅除蚊蟲。買一小瓶就要花上五兩銀子,只有富貴人家的夫人小姐才配用呢。三奶奶這一瓶是大瓶的,足足值十兩銀子呢,還是她娘家給的,來奉天這幾年,才用了不到一半。」
  「……」
  淑寧覺得自己好像在聽一部穿越史,這些故事她怎麼聽得那麼耳熟啊?雖然與小說有些出入,但怎麼聽著那麼像《宋風》和《唐朝好男人》呢?該不會是那位名叫王子豪的牛人,真的穿越到唐朝去做花露水了吧?但如果這些小說中的情節真的在歷史上發生了,那歷史該有很大的不同才是,為什麼現在她還是生活在歷史上的康熙二十一年?
  慢著……歷史似乎真的有點不同了……
  淑寧想起了總是聽到的「京旗回屯」四個字,難道說,《水煮清王朝》也正在發生嗎?可這年代不對啊!天啊,她到底是穿到了哪裡啊?
  她覺得自己已經不知說什麼好了,頭腦中只有一片空白。
 
正文 十、學習
 
  所有的疑問,似乎只能從史書或長輩那裡才能得到解答。但淑寧還沒白癡到讓一個兩歲小女孩去問父親這種深奧問題的地步。天才的光環或許很耀眼,但她沒有興趣頭頂著這個環。而且太過天才的話,說不定佟氏也要把她當成是鬼上身了,富查家小子的事畢竟才過去不久。要看史書的話,現在的年紀也嫌太早了,何況她還沒啟蒙呢。雖說家人放任她滿屋子亂轉,但要是她真要一個人到書房去,不一會兒就會有人來--誰放心她一個小娃娃在那裡亂轉。就算不怕她被書本打到,也要怕她會不會把墨汁弄到書本上啊。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淑寧決定:她要先學認字,再好好讀書。只有等到她的學識足以讓人覺得她看史書是件正常事的時候,才不會引來別人的疑慮。
  雖然她很想知道答案,但她人都已經來了,無論這是個什麼世界,她都回不去了,只好既來之,則安之,隨遇而安吧。
  端寧到丁先生處上課已有好幾個月了,功課比起之前自然是進益了許多。但他小孩子心性,未免貪玩。在自己家裡用功是一回事,每天起早摸黑上學又是另一回事了,現在他連和朋友們一起玩樂的時間都沒有。如果上課不認真,先生還會打板子。父親是囑咐過的,一定要先生嚴厲管教,而且每隔幾天父親就要檢查他的功課,根本沒機會偷懶。在這樣的高壓下,雖然端寧的確有了進步,但也起了逆反之心,凡事只要達到要求,就不想做得更好,因此他的功課長期只處於中下水平,卻不打算更用功了。
  這天端寧下學回來,天色尚早,他留在房間裡看書,一刻鐘才翻得一頁,眼睛倒是往窗戶外頭看得多些。正百無聊賴之際,他忽然看見小妹淑寧搖搖晃晃地走進來了,伸出小手對他笑:「哥哥,哥哥~~」
  端寧眉開眼笑地,一把抱起淑寧:「怎麼來看哥哥了?我可好久沒跟你一處玩了。」
  「哥哥在做什麼?」
  「做功課呢,正看書。」端寧抱著妹妹坐回座位上,指著桌上的書本紙張給她瞧。
  「指得好,正好撞上門來了。」淑寧暗暗想道。她指著紙上一個字,問:「這是字嗎?是什麼字?」
  「這個呀,是『遠』字,是很遠很遠的地方的意思。」
  「那這個呢?」
  「這個是『亦』字。」
  「這個,這個呢?」
  ……
  端寧很驚奇地發現,只有兩歲多的小妹妹非常聰明,無論是什麼字,只要教過一遍她就能記住。有兩次他念了白字,居然被妹妹指正過來了。這真是太沒面子了!他都七歲大了,居然還不如兩歲的小丫頭?!!!真是奇恥大辱!!!他決定要發奮努力,絕對不可以再被妹妹指出他念了白字!!!
  小孩子心思簡單,端寧這個真小孩很輕易地就被淑寧這個西貝貨給套住了,不但每天放學回來都教妹妹認字,而且自己還學得更加認真了。以前偶爾會出現的白字,再也沒有出現過,對于先生教的經史名篇,也漸漸熟悉起來,雖然算不上十分優秀,比起原來那勉強過關的成績,已算得上是飛躍性的進步。張保幾次從丁先生處聽到讚揚,都感到十分欣慰。回家告訴佟氏,更是讓她高興得破例做了一大桌好吃的,慰勞讀書辛苦的兒子。
  端寧教妹妹認字的事,不到一個月就曝光了。幸運的是,張保和佟氏都沒有阻止,只是為了不增加端寧的學業負擔,把這個任務轉交給了佟氏。
  端寧原本教給淑寧的,都是他自己的功課,是《論語》。但佟氏接過教鞭,卻從《三字經》、《百家姓》交起。淑寧早在前世就學過這些,但鬱悶歸鬱悶,她還是得乖乖地重頭再學一遍。所幸她學得很快,沒過多久,佟氏就開始教她寫一些簡單地漢字了。
  這年的夏天發生了一件大事--皇后死了。佟氏與這位新封的皇后是同族姐妹,小時候也常見面,因此難過了好幾天。由於國喪,未來三個月內所有有爵位的人家都要禁婚嫁,一年內要禁止宴樂,京裡許多大戶人家都紛紛遣散家養的樂伎優伶,有些人家就把這些小戲子轉成了丫環小廝使喚。伯爵府也不例外,一下子增加了不少人手。人手的充足使得二嫫沒了用武之地,於是又要被送回奉天來了。
  中秋前夕,又到了送禮回京的時候了。雖然國喪期間不能大操大辦,但節禮還是不能少的,佟氏省吃儉用了一個月,張羅了一車東西讓長福送回京城。長福回奉天時,就帶了二嫫回來,順道一起來的,還有一位三十多歲的漢子,叫成昆。不過他可不是金庸老爺子筆下的那位大奸徒,而是綠營退伍兵一名--伯爵府送來給小端寧當騎射教習的老師是也。
  這下可把端寧樂壞了。他終於不再需要整天坐在書桌前啃四書五經練大字了。有了張保的命令,他每天放學回來都能在外頭騎上大半個時辰的馬。等他再大些,時間還會加長,而且還有機會學射箭、刀槍和打獵。這怎麼能不讓他興奮呢?
  這位成昆老師,雖然有些沉默寡言,腿也有些跛,看著似乎有點落魄,好像不太可靠的樣子,但實在是有真本事的。騎術好是不用說了,他只來了不到十天,連盛京將軍都知道張保家來了一位騎術高手了,除此之外,他射箭還百發百中,百步穿楊、百步穿銅錢等等都不在話下,難得的是還會三連發、五連發,還發發中紅心。這樣的高手,伯爵府是怎麼找到的啊?
  成昆不愛說話,但也耐不住別人磨,到底還是透露了一點,加上旁人從幾個新來的回屯旗人那裡打聽到的消息,終於知道了他的來歷。
  原來他是京郊綠營的一個小軍官,因為本領高強,已做到了把總,但他生性耿直,又不會討好上官,對下屬又嚴,所以在軍中頗受排擠。去年秋天時,他出營辦事,見到有權貴子弟欺凌一對賣唱的父女,就上前救人。誰知那對父女一脫身就快速逃走了,那幫權貴子弟丟了美人,拿他出氣,他隻身難敵對方勢眾,被打斷了一條腿。回營後,上司不但不替他出頭,還埋怨他多管閒事。因為沒什麼人關心他,他才發現過去自己做人有多失敗,於是覺得心灰意冷。他傷勢嚴重,斷了的腿接回來以後,還是有些跛,上頭認為他不能再做軍官,就給了他遣散銀子,讓他自行謀生去,卻把他的缺拿出去做了人情。他的積蓄都拿去付醫藥費了,幾兩遣散銀又能做什麼?所幸有個昔日同鄉幫他做保,他從前又曾有過盛名,才得以進了伯爵府當個騎射師父。但他的性格還是一如往日的耿直,處處受排擠。這次三爺張保寫信回京要求給兒子找個師父,人人都當是個苦差事,怕一去奉天跟著個出不了頭的三爺,就再也沒有了前程,所以無人敢應,最後把成昆推上來當了冤大頭。
  張保知道此事,倒有些佩服他的為人,對他的遭遇也很同情,因此對他很客氣,還吩咐全家,對成師父絕不能怠慢。
  成昆原以為來了以後會受苦,不料這份差事輕鬆得很,主家也很和氣,下人們都不排擠他,倒覺得比往日京中更舒心。他心中感激,就打起十二分精神教導端寧大少爺,把他磨得夠嗆。
  二嫫的回歸並沒有讓佟氏有所擔心。今時不同往日,這大半年功夫,兒女都在她身邊成長,女兒又已懂了事,不再像以前那樣,時刻都要人照顧,就算現在二嫫回來,也不必擔心她會搶走兒女的敬愛了,因此佟氏在面對二嫫時,比從前和顏悅色了許多。
  相反,二嫫卻憔悴了不少,不過三十歲許人,原本的一頭烏絲已夾了幾縷銀白,倒讓佟氏大吃一驚,連忙問她是怎麼回事。二嫫眼圈一紅,嗚咽著說出緣故。
  原來她那個小女兒,自幼體弱多病,雖然有了親生母親在身邊照顧,但還是在六月中夭折了。二嫫自女兒滿月後就與她分離,直到去年除夕才再見到她,才相聚半年,就天人永隔,大受打擊,精神比以前差多了。佟氏聽她講得傷心,自己也是做母親的,也忍不住流了幾滴淚,柔聲安慰她道:「你也別太傷心,她是個好孩子,上天必保佑她投生個好人家,下輩子說不定怎麼享福呢。」
  二嫫哭著給佟氏跪下了:「多謝三奶奶這話。若不是您開恩,讓奴婢回去與家人團聚,奴婢恐怕見不到女兒最後一面。如今不但能送她最後一程,還能陪了她這半年。奴婢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奶奶的大恩,就算做牛做馬,也會報答您的。」
  佟氏連忙扶起她,又叫小桃去絞帕子給她擦臉,說道:「不必行這樣大禮,我知道你是個可靠人。以後你就安心待在這裡,每年我都讓你送年禮回去,等你兒子再大些,就讓人把他調到咱們這邊來,可好?」
  說得二嫫大喜,連忙又跪下了。佟氏扶起她,又安慰了她幾句,就叫人去喊淑寧。
  淑寧來到上房,見到二嫫,先是愣了一下,想喊人,又忍住了,瞄了佟氏一眼,只見她淡淡地笑著,只問道:「你認得她是誰?」淑寧想了想,小心說道:「瞧著眼熟,只怕認錯了。」二嫫忙上來抱住她:「小妞妞不記得我了?是二嫫呀。」她瞧著淑寧,倒想起死去的女兒,眼裡滿滿地都是疼愛。淑寧悄悄瞄了佟氏一眼,淡淡地說道:「原來是二嫫,我沒認出來。」二嫫只是拉著她的手細看,問些別後的瑣事。
  佟氏一直都笑瞇瞇地,只偶爾插句話,過一會兒,就叫二嫫先下去休息了。
  淑寧瞧著她的背影,回過頭來甜甜地笑著對母親說:「額娘,您今日可安好?」
 
正文 十一、疑史
 
  時光飛逝,轉眼已過了三年,如今淑寧有五歲多了。她雖然一直力求低調,但有一個成年的靈魂,怎麼盡力裝也是會漏餡的,幸好她的表現還不算太出格,家人只以為她是稍微比常人聰慧一些而已。
  其實她能順利地不引起家人疑心,倒要多謝一位堂姐妹。京中伯爵府裡的大伯父的次女婉寧,是他僅有的一位嫡女,美麗聰慧,多才多藝,又從小就會討長輩歡心,雖然只比淑寧大兩歲,已是京中有名的神童才女,名聲傳得連宮裡的貴人們都知道了,太皇太后還曾經叫人帶進宮裡見過。全家人說起這位小小姐,都只有好話的。因為這位姐姐太過出色,比普通小女孩聰明許多的淑寧反倒不起眼了。連知道自家女兒比別家的強的張保和佟氏,都在惋惜她比不上大房的婉寧,這倒讓淑寧安心許多。反倒是愛妹如命的端寧,對二堂妹的名聲不屑一顧,有人問起,也只說:「我妹妹最強。」旁人只當他是愛護妹妹,一笑置之。
  其實端寧對妹妹如此有信心,是有緣故的。自從將教鞭交給母親後,他就沒再過問妹妹的學業,結果過了一段時間,他驚奇地發現,妹妹淑寧已經開始讀成年人讀的書,並每天練寫大字了,而那時她還不到四歲。
  淑寧在自己的學業安排方面非常自律。
  張保每天勤於辦差,因此五更就起身,卯時已到了衙門。全家人都跟著他早起,連端寧也因為要讀書而早早起床。原本淑寧年紀最小,可以睡晚些,但她還是跟著五更就醒了。醒來先做一會兒運動,就是伸伸腿扭扭腰之類的,梳洗過後,先是到上房給父母請安,再來是全家吃早飯。飯後張保去上差,端寧去溫習功課,過一個時辰就去先生家。佟氏回房安排一天的家事,淑寧就跟著母親回房,先是自己看書,遇到不懂的就問母親。佟氏小時候跟著生母讀過幾年書,算是官宦人家婦人中比較少有的有學識的人,一般的問題都可以回答出來。淑寧學上一兩個時辰,等佟氏安排好家事,就要開始學規矩。每日都要學習怎麼走路、行禮,遇到什麼人說什麼話,吃飯喝水有什麼規矩等等。這起碼要花一個時辰,接著就是午飯了。之後,佟氏要小睡一會兒,淑寧也會午休。起身以後,就到院子裡走走,然後練上一會兒大字。練字的時間是隨著年歲漸長逐漸增加的。等練得累了,她就在房中跟二嫫學針線女紅,或是找母親說話。端寧申時二刻放學回家,而張保每天都要到酉時才回來,一家人吃完飯後稍稍閒聊一陣,然後張保開始教兒女滿蒙文字。過了一更天,全家才會歇下。
  淑寧每天都過得極其充實,只是學規矩這點讓她有點煩惱。佟氏在這方面對女兒要求極嚴。她本是庶出,自小不受人重視,出嫁後也受婆家白眼,如今離家在外,遲早要回到家族裡去,萬一兒女到時被其他幾房的孩子比下來,她就更沒臉了,因此她對孩子們的教養非常重視,務必要將兒子教育成文武全才,將女兒培養成完美的淑女。但這些東西對於現代靈魂的淑寧來說,是十分痛苦的折磨。不過,她還沒辦法反抗母親的要求,而且這些東西雖然煩瑣,所謂習慣了就好,漸漸地也就不再排斥,甚至因為每天都練習,那些動作與各種注意事項,早已刻進她骨頭裡,形成條件反射了。禮儀舉止方面的出色表現,給她帶來一個好處:只要順了佟氏的眼,她愛做什麼事,基本上不會受到阻礙。她喜歡到父親房裡翻書,佟氏也只是叮囑一句別弄壞弄亂了書本,就讓她去了。
  在這種情況下,淑寧獲得了獨自一人在書房裡翻閱史書的機會。
  張保是個讀書人,平日來往的也多是文職官員,在奉天住了幾年,家中已有不少藏書。除了四書五經和各種時憲書籍,就算史書最多。淑寧通常拿一本淺顯易懂的書做掩飾,暗地裡卻查閱那些大部頭。越看書上記載的歷史,她就越覺得糊塗。這個世界似乎與她原來所知的歷史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歷史的發展可以說曾經發生過多次岔道,但奇怪的是,總會拐回原來的道路上來。
  比如說,三國時的漢獻帝,不再是原來歷史上碌碌無為的受氣包,反而是十分精明強幹的一代明君,做了很多事,把三國時期的百年紛爭局面大大改變了。但他的繼任人卻因為偏聽偏信,導致朝臣獨攬大權,經過幾十年的混亂局面後,司馬家族成功發動政變,開創了晉朝。
  再比如說,唐朝的高宗年間,雖然武皇后依然干預朝政,但唐高宗李治卻沒有得重病,也沒有把朝政交給老婆,所以女皇帝沒有出現。繼承高宗皇位的原來應該死掉的太子李賢,因為沒有子肆,將皇位傳給了自己的弟弟李旦,然後李旦的兒子李隆基當上了太子,於是歷史的車軌在稍稍拐了一個彎後,又再拐回原來的大道上。
  再比如,北宋神宗時期,王安石變法本應導致朝廷黨爭,但卻意外地沒有產生嚴重的後果,甚至連當時的國力也大大增強。當時的政界名人中還出現了一位叫「王靜庵」的駙馬,發明出厲害的火器,使得宋朝軍隊戰力大增,把西夏都幹掉了。宋朝因此繁盛了上百年,被稱為「神宗中興」。可惜之後的下任皇帝命不長,下下任皇帝則是沒生下兒子就突然病死了,只好從宗室中選擇繼承人,新皇帝的廟號也是徽宗,十分愛好書畫丹青,以致朝政敗壞。而同時蒙古卻興起,最後還滅了北宋。不久後,南宋就建立了。
  這類的事情發生過好幾次。淑寧雖然不是歷史專業的學生,但好歹看過不少穿越小說,她已經開始有點麻木了。看來她穿越的,不是真正歷史上的清朝,而是一個類似於平行世界的歷史上的清朝。在這個世界,穿越是常常發生的。雖然一般人不知道,但穿越者幾乎是橫貫歷史的每個時期。但無論他們怎麼改變這個世界,歷史總會回到原本的軌道上。或許會留下一些印記,一些改變,但大體的走向是一樣的。
  淑寧不知該怎樣形容自己的心情,此刻她可以說是又悲又喜。悲的是她所掌握的一點歷史知識看來是靠不住了。誰也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歷史是會改變的,雖然過後會回到正軌上,但只要有一個穿越者存在,就有可能改變,而且穿越者常常有(她自己就是一個);喜的是,她不必擔心自己做的事改變了歷史,會導致有不好的結果。她以前曾經聽說一個理論,穿越者回到古代改變歷史,會產生連瑣反應,導致後來的事全都發生改變,甚至影響到了穿越者本人的出生,那麼他就會完全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這種理論對淑寧是有一定影響的,但現在她就再也不必擔心了,就算放開手腳,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必擔心會影響到未來的自己(根本不是在一個世界上,怕什麼啊)。
  書房中除了史書,還有幾本講述民生和各地風俗的書本,淑寧也翻看過,倒是解決了幾個一直記在心頭的疑問。比如說玻璃,原來是北宋那位王駙馬發明的東西,工藝一直是由皇家保密的,雖然後來因為戰亂而失傳,卻在明朝時復興了。相傳是從江南一帶開始,接著傳到山東,然後流入北直隸。起初也是奢侈品,後來做的人多了,就越賣越賤,發展到普通人家也用得起的地步。但清兵入關後,許多玻璃匠人逃到南方,又因為種種原因,折損極多,現在又變成了貴重東西,只有富裕人家才用得起了。
  聽著好像是《明朝五好家庭》。
  但她已經麻木了,無意深究下去。
  常常翻看書籍,使得淑寧的氣質發生了很大變化。她為了取信於家人而變得幼稚的行為舉止,已經無法再假裝下去。幸好家人以為她是看多了書的原故,並沒有起疑心。佟氏也因為女兒變得穩重,說話做事有條理,而感到是自己教導有方,很是自得,完全沒有懷疑。端寧更是因為見到妹妹才學有蓋過自己的傾向,而感到壓力大增,只好更加努力地學習,以維持做哥哥的尊嚴,這點倒是全家樂見的。
  家人沒有起疑心,令淑寧更加放寬了心。她決定要做一些事,稍稍改善一下平時的生活。首先做的,就是整理書房的書。
  張保並沒有好好地整理書房,總是把愛看的書放在趁手的架子上,其餘的就按類別放好,並未仔細記了,要找書時,常常要找很久。淑寧按照以往看過的圖書館的法子,按照書本類別分架子擺好,再按照書名首字筆畫順序,把這些書好好排好了,做些小紙條,用天干地支結合中文數字做上編號,粘在書脊上。另外做了一個大本子,用整整齊齊的小楷按類別寫上所有書的書名和編號。這樣一來,要找什麼書,就去查這本索引冊子,再按編號去書架上找。看完了書,也可以按照編號把書放回去。這個法子開始時張保和端寧都不大習慣,但過了幾天,就發現其中便利處。就算是負責打掃書房的馬三兒,也不再煩惱因為不知書的內容而常常放錯架子了,他只需要依照編號放好書就行。
  張保越來越覺得這個法子好用,某日,他在衙門裡辦理文書時,靈機一動,覺得可以把自家書房的索引法用到公事上來。
 
正文 十二、擺宴
 
  張保把所有京旗回屯事務的文書重新理了一遍,按年頭月份排好安置,然後再做些小標籤,也用天干地支結合中文數字做成編號,然後另編了一本索引冊子出來,按地點分成幾大類別,下面又設有人口、牲口、農具、種子等幾個小類別,將所有文書的標題做了個索引。要查什麼文書,只管按編號查就行,不必再像往常那樣在文書庫查半天。
  這個法子得到同僚們的一致稱頌,大大提高了辦事效率。奉天府尹聽聞,也親自來瞧過,滿口稱讚。張保很是自得了幾天。過了兩日,就有風聲傳來:府尹大人正在查看張保的履歷,有感他多年勤勉,打算把他調進府衙去當正式的屬官。
  這可是個好消息。以往張保是以戶部主事的職位協理京旗回屯事宜,在衙門做事幾年了也沒有正式的「名份」,品級不上也不下,處境尷尬,但如果正式調進奉天府衙,就有了陞遷的希望。全家都懷著激動的心情,等待著確切的消息到來。
  果然過了一個多月,吏部的調命下來了,張保升任奉天府治中,專事文書檔案的管理。張保接到任命那天晚上,忍不住在妻子跟前流了淚。在六品的位置上苦熬了這幾年,總算升上五品了,而且是越級晉陞。奉天府直接受京中管轄,府尹的靠山來頭極大,跟在他屬下做官,不出幾年,就能出頭了,再也不必看家族臉色。
  京裡伯爵府也有信來,恭喜的同時也旁敲側擊地打聽張保是不是攀上了什麼大人物,要他為家族多說好話,別忘了給家族多撈好處,也別忘了家族為他陞遷出的力。張保冷笑一聲,將信放到一邊不理,直接到新崗位上任去了。佟氏代夫回信,只說家中一切都好,張保因為多年來辦事勤勉才得了上司青眼,日後在職位上也必然會戰戰兢兢做好本份,請家人放心,云云。
  且不說京裡收到信會有什麼想法,張保到了新職位上,倒的確是戰戰兢兢。雖然按自己的法子重新整理了府衙裡的文書,但又覺得這種索引法還有不便之處,有時遇到只記得大概內容的文書,或是要對比不同時期講述同一件事的文書,索引冊子就有些不夠用了。他苦苦思索幾天,才想到可以做另一種索引,專按事件分類,然後還是覺得不夠,又再做了一份按時間排序的,前後花了個把月才完成,試用了幾天,果然很方便,就開開心心地寫起文書底稿,心情好,思路也順,簡直是思如泉湧,筆下生花,寫的好幾份文書都得了上司稱讚,直說府衙的文書亂了幾年總算有人整理,調他來真是調對了。張保臉上整天掛著笑,與同僚們說話也是和顏悅色,甚至還會幫著別人做事,結果人緣好得不得了,諸事皆順。
  張保簡直覺得人生太美好了,而這一切的轉機,都來自女兒的好法子。他本就疼愛女兒,現在更是視若掌上明珠,常為她買些小禮物,弄得妻子佟氏也有些吃味了,晚上向他埋怨,他哈哈大笑,也給她添了幾件首飾,再給兒子買了新的文房四寶。
  淑寧趁他高興,提出要多看些書,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除了家裡的書,他有時也買些新書回家。同事中很有幾個人是書香門第出身,家中藏書頗豐,他就問人家借書回來。淑寧見到喜歡的,就會抄一本,又練了字,又得了書。不但詩詞歌賦,連諸子百家、風情民俗、農工雜技、醫書遊記,她都盡可能多地去看,擴大著自己的視野。
  這年重陽將至,張保夫妻商量過後,決定與周府丞家、秦同知家和素日相與的一位肅春阿佐領四家合辦宴會,招待府尹、盛京將軍和城內一眾同僚。各家出份子,宴席就擺在城西租來的一個叫「秋水莊」的園子裡。這園子是按江南園林圖樣造的,本是果親王府的一處別莊,常常租給別人遊玩,倒是與城西馬場極近,有賓客喜歡的話,也可以到馬場去飆一飆。
  宴席定在九月初八。這一天,秋高氣爽,萬里無雲,真真是好天氣。佟氏早早吩咐老五頭套好車,準備帶著端寧淑寧一起坐車去。但端寧不願意,他學騎馬已有幾年,自覺能獨自騎馬了,又覺得男子漢像個女子一樣坐車會大丟面子,說什麼也不肯上車。佟氏聽了他的話,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你才多大?坐車就丟你面子了?在練馬場騎馬有成師父看著你,我不管,但街上人多車多,撞上了可不是玩兒的,不許胡鬧。」端寧犟脾氣發作,就是不肯:「才不呢,今兒去的人裡多的是我的同學朋友,他們都是騎馬去的,讓他們看見我和額娘妹妹一起坐車,背地裡不知怎麼笑話我呢,我不要!」說罷就乾脆坐在庭前的台階上,不走了。
  佟氏拿他沒辦法,只能苦勸:「聽話,跟額娘妹妹一起坐車,額娘讓人牽了馬去,到了那裡,就讓你和朋友一起到馬場去騎馬玩,好不好?」端寧雖然有些心動,但還是不肯。
  張保正要出門,看他這樣,就笑了:「罷了,讓他去吧,男孩子騎馬也是常事,讓人跟著照應好就行,自古慈母多敗兒,你也別太寵著他,該讓他多歷練才是。」佟氏聽了,只好勉強同意。端寧歡喜地蹦起來,直衝到馬廄去,嚇得佟氏忙叫小心。張保哈哈一笑,就先出門去府衙與周府丞會合,先迎上司過秋水莊去了。
  過了小半個時辰,這邊才準備妥當出門。淑寧跟著佟氏上了馬車,端寧騎著馬跟在旁邊,長貴就跟在後頭照應。佟氏叮囑兒子只許在馬車前後跟著走,不許他放開了跑,端寧勉強同意了。
  一行人來到街上,淑寧透過車窗向外瞧去,外面果然很熱鬧,有許多馬車行人,經過城中央的街道時,甚至還發生了塞車現象。幾輛馬車擠在過道上,偏偏街道狹窄,不能容所有車子一起通過,但幾個車主又不肯相讓,爭吵起來,倒讓後面的車子都只能停下來了。有人想騎著馬從旁邊擠過去,不料碰上了路邊的行人,被那人扯住韁繩不讓走,一時間鬧成一團。
  佟氏聽了長貴的回報,忙讓他去找附近巡邏的城衛兵來維持秩序,然後又叮囑端寧不許離開馬車旁邊。不一會兒,城衛趕來了,連罵帶哄地讓那幾輛車依次通過,街上才再度通暢起來。
  淑寧一行的馬車到達秋水莊時,門外已停了不少車馬。一大早就被派來的長福接到信兒,忙把馬車迎進二門。佟氏下了馬車,他就回報說周家和秦家的女眷已到了,只有肅佐領家的還沒來。佟氏點點頭,帶著兒女穿過長廊,跟著長福到花廳去了。
  淑寧在後面跟著,一面走一面打量這個北地的江南庭園。只見處處雕樑畫棟,雕工精細柔美,園內小橋流水,倒有些江南意味,只是池中的水量不多,荷花蓮葉都無精打采,池塘裡的魚兒只躲在水深處,懶洋洋地動著。水邊種著十來棵楊柳,枝條倒有些綠意,旁邊還植有幾叢金菊,開得正燦爛。園裡花草不少,但種類不多,而且多數是北方的花種,打理得很不錯,想來南方花草在北方不易存活,這樣已經很是難得了。
  進了花廳,迎面就是一面玻璃雕花屏風,繞過屏風,幾個婦人迎上來,笑吟吟地問好。佟氏行了禮,拉著端寧淑寧要他們拜見諸位嬸娘。淑寧見到面前年紀最大那位臉圓圓身材有點胖的婦人,知道是周府丞的夫人,就先行了禮,接著又拜見另幾位夫人。接著幾位夫人又拉出自家孩子來,讓他們互相見禮,這才安坐下來,奉茶說話。
  端寧跟著幾個新舊朋友一起到園內玩耍去了,淑寧跟幾個小姐坐到一旁說話。周府丞的小姐有八九歲大,閨名叫做茵蘭,是個文雅大方的小姑娘。淑寧和她見過兩次,彼此很投緣。秦家兩位小姐,大的有十二歲了,嬌怯怯的樣子,不大愛說話;小的那個只有八歲,只是呆坐著,叫一聲她就應一下,看上去如木頭娃娃一般。
  周茵蘭拉著淑寧的手,柔聲說道:「自上回到妹妹家做客,已經有四個多月不曾見到妹妹了,近來可好?」
  淑寧笑答:「我很好,姐姐可好?」
  「好得很,自從妹妹告訴我,不要總是待在房裡,應該多在園子裡走動,我就天天都走上兩刻鐘,雖然有些累,但如今身體好得多了,每餐都能吃下一大碗白飯,算起來已經有半年不曾請過大夫了呢。我爹娘都高興得很。」
  「那就最好不過了。既然這法子見效,姐姐就繼續下去,身體越來越好了,以後再不用吃藥。」
  「承妹妹吉言。上回你見了我那個繡了蝴蝶蜻蜓的荷包,不是很喜歡嗎?我做了一個給你,就當謝禮吧。」周茵蘭拿出一個精緻的荷包來,塞進淑寧手裡。
 
 
 
正文 十三、閨爭
 
  淑寧十分驚喜:「難為姐姐記得,我不過說兩句話罷了,怎擔得起這個謝字?」說罷也掏出一個荷包來,紅著臉遞給周茵蘭:「我也做了一個,只是針腳粗些,姐姐別嫌棄。」
  周茵蘭笑著接過,她見秦家兩位只是坐著不出聲,便和她們搭起話來。淑寧也跟著說了幾句,奈何這兩位小姐都是真正的大家閨秀,輕易不出聲,周茵蘭與淑寧也只好不再騷擾她們,自己說自己的。淑寧又問起最近周茵蘭看過什麼好書,周茵蘭便向她推薦起一本洛陽的遊記,文字優美,難得的是對當地美食名產介紹得十分詳細。正待要說得細些,便聽見正座那頭,幾位母親都在叫自家女兒過去。
  原來秦夫人在談話時自誇兩個女兒都賢良淑德,是大家閨秀中的佼佼者,別家女兒都比不上,周夫人和佟氏都有些不滿,言語中起了紛爭,總算還顧忌著各自男人在官場上的交情,不曾說得太過。但周佟二位都對自家女兒極有信心,便不忿秦夫人在那裡自誇,於是三人都叫女兒過來,要一比高下。當中周夫人與佟氏又結了一黨,一心要把秦家小姐比下去。其他幾個女人只是笑著看戲。
  淑寧聽到原委後,差點忍不住要翻白眼。這有什麼好比的?四個女孩子都年紀尚小,秦家兩位千金雖然算是美人胚子,但還沒長開呢,要比美貌還早著呢;若比才學見識,秦家家教素來講究「女子無才便是德」,這點在全城都是有名的,她們想必不會拿來比;若要比管家女紅廚藝之類的,她自己雖然不擅長,但周茵蘭在後兩樣上都很出色,至於管家嘛,小女孩說這些還早呢。這位秦夫人到底是哪來的自信呀?
  小女孩們站到跟前一對比,周佟二位都無語了。秦家兩位小姐,都是小腳,連八歲那位也不例外,走路時所謂「輕移蓮步」,其實就是小步小步邁,說話時嘴巴幾乎不張,細聲細語,叫她們見禮,她們就行一個禮,接著就像木頭人似的傻站。周夫人挑挑眉,問她們可識字,讀過什麼書,她們也不出聲,過了一會兒,大的那個才細細聲地說上過幾天《女誡》,秦夫人就在一旁插嘴說,女兒家以貞靜嫻雅為要,沒必要用心讀書,然後又誇獎她大女兒繡花功夫了得,還展現出一塊手帕上的繡花圖案以做證明。說罷還斜了周茵蘭的大腳一眼,又對淑寧的天足撇撇嘴。
  瞧著秦夫人那付樣子,周夫人與佟氏對望一眼,都洩了氣。這是哪裡來的土包子?居然把女兒教成這樣,而自以為得意,連滿人姑娘不裹腳的規矩都不知道,根本就沒法溝通嘛。誰知秦夫人見她們不出聲,以為是認輸了,還要再顯擺一番,就對周茵蘭和淑寧開了火:「兩位小姐想必也是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吧?不知比我家女兒怎樣?」周茵蘭抿著嘴笑,也不出聲。淑寧扮著一副天真樣子,直望著秦夫人道:「我與周姐姐不過是瞎看過幾本書罷了,哪裡比得上兩位姐姐天仙一般的人兒,知書達禮,才貌雙全,真真是古往今來首屈一指的名門淑女,堪稱奉天城的『名豬』呀。」
  秦夫人完全沒聽出來,只是笑瞇了眼,得意非凡。
  周夫人忍得肚子都疼了,不久前頭報說秦家小少爺摔著了,秦夫人忙帶著女兒去瞧,屋裡幾位夫人才笑了個痛快,淑寧與周茵蘭也是東倒四歪。等笑過了,周夫人才問道:「秦大人哪裡娶來這麼一位夫人?還讓她出來見人,這不是丟他的人嗎?」旁邊一位李夫人邊喘氣邊笑道:「聽說是他南邊鄉下娶的老婆,才來了幾個月,娘家是開綢緞鋪的,秦大人寒門出身,靠他夫人娘家出錢捐的官,又巴結得上司極好,才做到現在這個位子,因此有些懼內。原本他在這邊納了一房小妾,是個秀才的女兒,有些見識,管家是好手,秦大人很是寵愛,可他老婆一來,就急忙把人趕走了,秦大人都不敢吭聲呢。」另一位黃夫人又說道:「聽說她一向自許是大戶人家的小姐,總擺出那個樣子來,又聽不得別人說她的不是。我總聽人笑話她村,也沒當回事,今兒第一回見,可算是開了眼。」說罷幾人又笑了一通。
  正笑著,有下人來通報,說肅大人家二夫人和大小姐來了。眾人忙整理好衣飾,正要站起來相迎,就聽見一把女聲透著親熱:「我們來遲了,眾位姐姐們可不要怪我呀。」原來是那位二夫人。她容貌比之同來那位以美貌出名的大小姐毫不遜色,卻又完全是不同類型的,長得極嫵媚,卻又透著精明,未開口先含笑,幾句寒暄,就讓人心裡暖烘烘的,只覺得這位二夫人知情識趣,是極值得相交的朋友。那位十四五歲的大小姐卻對此不屑一顧,行過了禮,就逕自坐在一邊,對自家小娘瞧都不瞧一眼。
  淑寧與周茵蘭互望一眼,一起上前去與她說話,她本是愛理不理的,後來見這兩位小姑娘都不是俗貨,臉色才放緩了。
  不多時,秦夫人帶著兩個女兒回來了,眾人又一番見禮。本來夫人們的話題已轉到肅二夫人穿的新袍子的刺繡花樣上了,不料秦夫人見焦點旁移,心有不甘,又出聲將話題轉到她女兒的刺繡功夫上,然後又誇獎兩個女兒有多麼的賢惠。眾位夫人都強忍住笑,唯有那位二夫人好涵養,極認真地聽秦夫人講話,又極認真地拉著兩位秦小姐說話,然後又極認真地誇獎她們,秦夫人的嘴角都快翹上天了。
  二夫人這樣會做人,可惜有人看不慣。肅大小姐冷哼一聲,斜了兩個木頭娃娃一眼,冷笑道:「這樣的木頭,走也走不動路,說也說不大聲,小裡小氣,毫無貴格,還有人誇獎,真是瞎了眼。」說罷就邁步出門去了,屋裡的人只能聽到她叫人套馬,要到馬場去玩。
  秦夫人氣得臉都歪了,眾人雖然好笑,難免覺得尷尬。肅二夫人卻仍是一副笑臉,開口道:「哎呀,我們家大小姐一向是個直脾氣,她這是在跟我鬧彆扭呢,眾位別見怪啊。」眾人都異口同聲說不要緊。佟氏更是說道:「這樣直爽的脾氣,真不愧是滿蒙兒女。哪像我家這個丫頭,整一個悶嘴葫蘆,才無趣呢。」淑寧沒料到母親會突然點到自己,只好低著頭,兩眼看著腳尖不語。周茵蘭笑著推她,她推回去,撇見人人都在看她,才不好意思地又低下頭。二夫人笑道:「這樣文文靜靜地,才像個小姑娘的樣子。到底是他他拉家的姑娘,著姓大族,果然不同凡響。」眾人也附和著,佟氏忙謙讓。
  秦夫人卻不甘心,冷不丁插嘴道:「打打鬧鬧地不成樣子,哪像個大家千金,二夫人家的小姐也太不像話了,連禮都不懂,整一個瘋丫頭,沒的帶壞了別家女兒。」
  房裡一陣冷場,佟氏見她有貶低自家女兒的意思,臉上有點掛不住了,肅二夫人也冷了臉。靜了好一會兒,諸位夫人也不知怎麼辦。淑寧看了周茵蘭一眼,笑著上前道:「方纔肅大姐姐要去騎馬,想必騎術一定很好吧?我早就想學,只是額娘說我年紀小,不准呢。」周茵蘭也上前湊趣。肅二夫人回復了笑臉,答道:「她自小就是在草原上長大,騎術是極好的,你還小,學騎馬是有些早,等再過兩年,我讓你姐姐教你,好不好?」淑寧歡喜地拍拍手:「這可是說定了,一定要請姐姐來教我,只是我笨手笨腳的,大姐姐不會嫌我吧?」佟氏在一旁取笑:「哪有你這樣的,硬要別人教自己,真不害臊。」
  眾人又開始說笑起來,只是沒人理會秦夫人。過了一會兒,午時開席,下人來請各家夫人小姐移步,秦夫人就搶了先,帶著女兒去了。肅二夫人在後面慢慢走著,向其他人打聽她的來歷背景,笑著道:「這位秦夫人真不通事務,真是可惜她那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了。有這樣的母親,誰肯娶她們呢?我真是為秦大人父女難過啊。」眾人附和著,往宴會廳移步而去。
  周茵蘭拉著淑寧落在最後,悄悄說道:「肅佐領位高權重,又是你們滿人鈕祜祿氏的大官,我父親官職品級在秦同知之上,你父親雖然也是五品,但出身比他強。現在秦夫人無視丈夫上官的夫人,處處爭強好勝,幾乎得罪了這裡所有人,又鬧了大笑話,恐怕秦大人日後會很難過呢。」
  淑寧不在乎地笑笑:「管他呢,即便他明日就被上司穿小鞋,又與我們什麼相干?」
  周茵蘭雖然沒聽明白穿小鞋的意思,但也知道不是好話,笑了一通,也丟開了手。
  宴席直鬧到下午未時三刻才散,周家秦家上午做過開席前的準備,因此先走一步,佟氏與肅二夫人留下來指揮下人收拾桌椅碗碟。等收拾妥當,回到家已過了申時,張保早回來了。佟氏吩咐二嫫去準備晚飯,自己陪著丈夫回了房。
  張保坐在椅子上,見妻子也進了房,便笑著問道:「今兒開席前發生了什麼事?怎麼聽說肅家和秦家鬧起來了?」
 
 
正文 十四、公交
 
  佟氏笑道:「不是什麼大事。也不知道秦大人哪裡娶來的這位夫人,沒有見識,把兩個女兒調教成一副木頭人的樣子,邁不動腳,又不會說話,秦夫人還誇得她們天上有地下無,肅家姑娘小孩子家看不過眼,說了她兩句,她就惱了,背地裡踩人家的女兒。肅二夫人也被她惹毛了,叫我們都不要理她呢。」
  張保道:「原來如此。秦大人真真可憐,聽說他在家裡很不好過,為著納妾的事睡了整整一個月的書房,手邊連個閒錢也沒有,大家出去應酬,輪流做東,只有他是白吃白拿,被人暗地裡取笑,如今他夫人還在眾人面前給他丟臉,只怕明天這笑話就要傳遍全城了。」
  「可不是?虧她還有臉說自家女兒賢良淑德,是她這個好母親教得好呢。」佟氏想起一件事,便問道:「席間我聽人講,你們有說起咱們家淑寧,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只是府尹大人說起我管理文書做得好,因我說當初是從女兒整理書房的法子得來的靈感,大人便稱讚我有個好女兒,連端寧也被叫到跟前查問學業,府尹大人誇獎了他一番。」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們在裡間會聽說府尹大人誇獎兩個孩子呢。可笑秦夫人聽了不快,還特地叫人喚秦大人過來,要他在府尹大人跟前也誇誇他家兒子女兒呢。」
  張保瞪大了眼:「原來秦大人中途離席是這個緣故?我看他回座時臉色發白,還以為是他身上不爽呢。他娶了這樣的老婆,真是可憐。」他換了一副含情脈脈的樣子,直望著佟氏:「哪像我這麼幸運,有一位這樣賢惠的夫人。」佟氏啐了他一口,紅著臉坐在妝台前,拆下出門見客的釵環首飾。
  張保見夫人不理他,自顧自地坐下喝茶,說道:「唉,說起在我們外面席上,還聽說了一件新鮮事呢。」然後就住了嘴。
  佟氏聽不到下文,就催他:「什麼新鮮事?你快說呀!」
  他卻突然轉了話題:「今晚不知吃什麼菜?要是有小黃魚就好了,今兒席上那道五花肉小黃魚燉蘿蔔,真是香,可惜沒法多吃,全讓肅大鬍子扒去了。」佐領肅春阿一向以鬍子聞名,人稱「肅大鬍子」。
  佟氏氣得笑了:「你要吃,直說就是,什麼好東西,也值得你這樣?今兒晚了,我明日一大早就叫人去買肉和魚,行了吧?快快說來,別吊人胃口。」
  張保頓時眉開眼笑:「還是賢妻知我心意。今兒肅大鬍子全家都來得最遲,聽說是街上馬車太多,塞住了路,他們過不來,結果他家大小姐一氣之下,揚起馬鞭把擋路的馬車車伕打了幾下,嚇得人家趕緊讓開路,他家馬車才過去了。誰知被她鞭子波及的人裡,有果親王世子的小舅子,本來是要發火的,見了肅大小姐的美貌,魂都丟了,直追到秋水莊門口,還扯著看門的人打聽人家姑娘來歷,被當成登徒子打跑了呢。後來果親王府的管家來問,才知道他身份。他趁機到馬場纏著那位大小姐,把人家惹毛了,又挨了打。」
  佟氏一路聽一路笑,倒有幾分詫異:「這位姑娘好大的膽子,果親王府的人也敢打?」張保解釋給她聽:「肅大鬍子的老婆娘家是科爾沁王公貴族,與太皇太后娘家還沾著親呢,他家姑娘厲害是出了名的。果親王府不比往日有底氣,何況這種小事,他們也不好鬧大。」
  佟氏點點頭,換了話題:「說起來,街上馬車的確多,我們今兒出門時,也在城中被堵住了呢。」
  張保歎了口氣:「我也知道,只是總不能不讓人用馬車吧?關外馬多牛少,連農家種田都是用馬拉的犁,逢年過節,人人都駕著馬車到城裡辦貨玩耍。秋收交糧的時候,街上的馬車才多呢,人都沒法走了。等天氣再冷些,只怕就好了。」
  「難道就沒個好法子,把這些馬車都管起來?別說車多了把路堵住,多有不便,就是不坐馬車的人,走在路上被車磕著碰著,也是麻煩呢。」
  「我何嘗不知這個理兒?府尹大人為著這個事,都煩了好幾天了。我們底下幾個人,都在說這件事呢。」
  淑寧在門外已聽了一會兒了,對於這件事,她倒是從網上小說那裡知道了解決的辦法,於是開口叫「阿瑪、額娘」,得到父母的准許,才進得門去。
  她向父母見過禮,就說道:「方纔女兒在門外聽到阿瑪說起這件難事,女兒倒是有個主意,只是不知使不使得。」
  張保素知小女兒聰明,聞言大喜:「快說來聽聽,要是使得,阿瑪就又立下一功了。」
  淑寧便細細跟他說了公交馬車的辦法:「先在城外設置馬車停放處,凡城外的馬車,都不許駛進城裡;那些人進城以後步行不便,就在城門口安排些大馬車,或是將馬車後座加長,可容多人乘坐,這些馬車每日定時在城內按固定路線行駛,在固定的地點就會停留片刻,人們想要去哪裡,只需乘上對應的馬車,到了地方下車就行。至於城內人家的馬車,就讓各家向衙門呈報,將所有車輛都登記造冊,編上號碼,只讓有號碼的車在城內行駛。阿瑪覺得這法子可使得?」
  張保細細思量了一番,點頭道:「行到不是不行,只是這樣做,恐怕花費不少,而且城外馬車總要找人看守,城內的大馬車按什麼路線走,隔多少時間有一輛,怎麼讓人知道哪輛車是去哪裡的,這諸多瑣事,都要分派清楚,未免太麻煩了。」
  「其實不麻煩的。城外馬車停放處,要找人看守餵馬,不妨每輛車每幾個時辰就收一兩個銅子,有馬車的人家,這點子花費還是拿得出來的,而且有人照料馬匹,他們也放心,又不必擔心馬糞弄得城裡到處都是。大馬車的路線,就按照多人去的地方,在衙門裡商討過後再決定,最少每隔半個時辰就要有一班,若遇上人多,每刻一班也成。多開幾條線路,把什麼線路去什麼地方編成小冊子,再讓馬車伕多吆喝幾聲,好讓人們知道。而且這些馬車也可收些許費用,一個銅錢就夠了,也好幫補些花費。至於細節安排,女兒人小不懂事,衙門裡多的是聰明人,總會想到法子完善的。」
  張保一路聽一路點頭,聽到最後,已是笑了:「衙門裡聰明人再多,也沒人比得上我閨女,瞧這腦瓜子,是怎麼長的?這樣的法子也想得出來?」他伸手要摸女兒腦袋,淑寧忙躲過去了:「阿瑪別弄亂了我的頭髮,上回你摸我的頭,差點把我弄成瘋婆子了。」她躲到母親背後,對著父親做了個鬼臉。佟氏笑罵:「這是什麼鬼樣子?瘋瘋癲癲的。」
  「哈哈,好好好,我不摸,這麼聰明的女兒,如果變成瘋婆子,那可不得了。」張保越想越覺得女兒的方法可行,不但能解決馬車擁擠的問題,還開闢了新的財源,府尹大人一定會應承,至於收費多少,上頭自然會決定。有機會立功,他心裡高興,抱過女兒,說笑一番,二嫫在門外喊開飯了,三人才起身往飯廳去。
  正吃飯時,淑寧想起一直讓她不明白的困擾,趁著張保高興,就開口問道:「阿瑪,公共馬車的事,衙門裡真的沒人想到嗎?府尹大人也沒想到?」
  張保笑著答道:「是啊,沒人想到,就你最聰明了。」
  「阿瑪……」
  「嗯?」
  「府尹大人是不是個老頭子啊?」
  「哈哈哈,你以為想不到好辦法的人就是老頭子了嗎?那阿瑪是不是也是老頭子啊?告訴你,府尹大人只有四十多歲,正值壯年,離當老頭子還早著呢。」
  難道不是費老頭?淑寧又問道:「那府尹大人叫什麼名字?」
  「這孩子今天怎麼對府尹大人好奇起來?告訴你,大人的名諱是玉恆,也是咱滿州貴冑出身,你還有什麼想問的?」
  玉恆?!若她沒有記錯的話,這位仁兄在《水煮清王朝》中是費老頭的前任,後來調去當順天府尹了,倒還算是個能員。如果是他,就難怪想不出公交車的法子了。保險起見,她還是決定問得仔細些。
  「阿瑪,您之前辦的差,是京旗回屯的事,是這位玉恆大人負責的吧?也是他向皇上提議的嗎?」
  不等張保回答,端寧先舉起手來搶著道:「這個我知道,先生上個月才講過的。」
  張保和顏應允:「你說來聽聽,有漏的,阿瑪給你補上。」
  淑寧也認真聽他講。
  「康熙十八年的時候,三藩之亂被平息,滿朝大慶,吏部尚書陳良本上書,有感於平亂之戰中軍糧籌備不易,提議在關外開拓新田,以京旗子弟回屯關外,一來可以增加糧田,二來農閒時操練騎射,可以使八旗子弟不至於因為投置閒散而丟了祖先昔日雄風。皇上准奏,命奉天府尹玉恆大人總領此事,戶部派人協助辦理,宗人府負責挑選回屯子弟,前後只用不到兩個月時間,就開始辦理回屯事宜。」
 
 
 
正文 十五、收斂
 
  端寧一本正經地講著,還一邊搖頭晃腦,想來是學他老師的樣子。
  張保見他講得頭頭是道,點頭稱許:「講到這樣已經不錯了,我兒子果然很聰明。」看到端寧一臉得意樣,他又接著說道:「不過這只是官面上的東西,其實有些小道消息,傳說原本應該是由陳良本陳大人主持此事的,但他馬上就要進上書房了,就推薦府尹大人總管此事,為了在奉天開闢出稻田來,還特地從江南請了幾十位積年的老農,收集了許多稻種,一種一種試出最合適的稻苗種類,還交待了府尹大人許多事。如今能創出這樣的局面,陳大人在背後出了不少力,府尹大人一直對他感激不盡呢。」
  佟氏和端寧這才知道背後還有那麼多故事,淑寧跟著點頭,心中卻有些鬱悶:「似乎是遇上穿越同伴了,這裡並沒有發生《水煮清王朝》的故事,怪不得年代不對呢,看來那位陳良本大人,是看過這本書的人,所以才能依樣畫葫蘆,不過他只有一個人,分身乏術,無法做到書裡五個主角做的事,所以才會發生現在這種只要他一個主意就能解決卻偏偏擱置許久都沒法應付的交通堵塞問題。」
  既然還有別的穿越者,她還是小心些,別讓人發現會比較好。她最近的舉動已經有些顯眼了,看來要稍微低調些。
  她用一個晚上時間想好怎麼做,第二天吃早飯時,就拉著父親說話:「阿瑪,昨兒女兒給您出的法子,您今天要告訴人是不是?」
  張保有些奇怪,答道:「是啊,怎麼了?」
  淑寧說:「您跟人說起的時候,只說是您自個兒想到的,別說是女兒的主意,可好?」
  張保更奇怪了,問:「為什麼?」
  「阿瑪額娘想女兒受人誇獎,是疼愛女兒,但名聲太大了,似乎不太好。昨兒秦夫人不就是因為府尹大人誇獎了女兒,所以才會說閒話的麼?女兒不想聽那些閒話,所以這些名聲不要也罷。」
  佟氏在一旁聽著不依了:「好名聲為什麼不要?那秦夫人沒有見識,何必管她,別人誇你聰明,阿瑪額娘也有面子。」
  「可是女兒要這樣的名聲何用?說不定反而會受人詬病吧?更何況,若別人知道這些事都是阿瑪的主意,不是更會覺得阿瑪精明能幹麼?」她拋出了更誘人的籌碼。
  果然,張保和佟氏聽到這話,都深思起來。張保放下手中的碗,道:「好女兒,你為阿瑪著想,阿瑪承你的情。這件事,阿瑪知道該怎麼辦。」說罷就站起身來。
  佟氏連忙把官帽拿給他戴上,又送他出了門。回來後見端寧歪著腦袋想事,歎了口氣,催著他快吃完了,趕他回房去看書,這才坐下望著女兒道:「你是個聰明孩子,是怕名聲太大,會搶了你大伯生的二姐姐的風頭,你瑪法和太太會生額娘的氣吧?額娘真是沒用,還要你一個孩子為我操心。」說完忍不住掉起眼淚來。
  淑寧見她誤會,忙勸道:「女兒哪裡想到這些,只是覺得出了名會惹來麻煩罷了。比如那位肅大姐姐,不就是因為漂亮的名聲太響亮,所以總有人纏著她麼?」
  肅大小姐被果親王世子的小舅子纏上,已是人人皆知的笑話了。佟氏也忍不住笑了,她以為是女兒有意逗她開心,心裡很安慰,便不再提起這件事。
  接下來的日子,淑寧果然收斂了許多,也很少到朋友家串門了。她沒有更正佟氏的誤會,所以佟氏更添了對女兒的憐惜,也不再在外人面前誇獎女兒,只是一味謙遜,也不許家中下人對外亂嚼舌頭,久而久之,再沒人說治中張保大人家的小姐有多麼聰明了,倒是誇獎她嫻靜的人多了不少。周茵蘭倒是有叫人送信來,埋怨她不去找她玩,淑寧想想,也覺得不必做得太過,回了信,答應第二天就去看她。
  秋意漸深,外面已刮起陣陣寒風。前一天晚上佟氏已經批准了她今日的行程,因此淑寧早早就起身梳洗,開心地準備要帶的東西。上次借周家的書,今天要還了;還再帶上些二嫫做的小點心,上次周茵蘭來做客時說過喜歡吃的;前些日子打的幾雙襪子也帶上吧(在這個時空中,襪子早已出現了近千年了),她在這些襪子上用彩色絲線勾了些淡雅的花紋,相信周茵蘭會喜歡這份小禮物。
  辰時三刻出了門,老伍頭駕車,小桃跟班,淑寧一行就這樣出發到周家去了。其實他們家就在兩條街外,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到了。下了車,周茵蘭已經迎了出來。進門後她先向周夫人問了好,兩人才到房中說話。
  周茵蘭很喜歡淑寧帶來的點心和禮物,她說:「正好,今早兒才喝了一碗湯,有些餓了,這些點心正好用上,你也嘗嘗我們家鄉的小吃如何?」淑寧應了,她就吩咐下人把東西送上來,卻是鴨血粉絲湯,淑寧有些奇怪:「咦?我記得你們是山東人,這鴨血粉絲湯不是南京的名產麼?」周茵蘭笑著答道:「原是他們那邊的東西,但前明的時候就傳到濟南府來了,如今我們做得比他們還好呢,你快嘗嘗。」淑寧半信半疑地試了試,果然鴨血嫩滑,粉絲也爽口,湯不知是用什麼做的,熱熱地喝下去,還有點辣味,幾粒蔥花,讓湯頭更惹味。淑寧說了句「好吃」,忙多喝了兩口。周茵蘭也笑著加入,兩人喝一口湯就一口點心,很快就吃完了。
  丫環把碗筷收了去,周茵蘭起身拿來一隻紅木盒子。淑寧正奇怪裡面裝的是什麼,她就把它打開了。一看,原來是各色絹紗做成的假花。
  周茵蘭道:「謝謝妹妹特地為我做的襪子,我沒什麼好東西還禮,這是我從濟南老家帶來的幾枝相生花兒,妹妹挑幾枝吧。」淑寧好奇地拿起一枝花細看,這是一枝紫紅色的玫瑰,花朵、花萼、花托、綠葉,無不精緻非常,栩栩如生,再看其他的花,也是如此。周茵蘭道:「外面的絹花鋪子可找不到這樣好東西來,這是濟南府的老字號嚴家鋪子出的貨,除了上貢到宮裡的,只有濟南府一帶能買得到呢。我總共就帶了這二十枝來,今兒是頭一回送人。」淑寧聽了忙推道:「我不知是這樣難得的東西,姐姐還是自己留著吧,我還小呢,用不著這些。」周茵蘭看了看她頭上簡簡單單地兩根大辮子,也笑了:「先拿去,過幾年你還是用得上的,咱們姐妹是什麼交情?我一番心意,難道你要辜負嗎?」淑寧無法,只好挑了一枝海棠、一枝粉桃,鄭重道了謝。
  眼看著午時將至,早上答應母親要回家吃飯的,淑寧就告辭了。周茵蘭依依不捨地送她到大門口,再三叮囑她要常來玩,才放她家去了。
  淑寧回到家,剛進院子,卻看見二嫫在抹走廊。她彎腰蹲下,用打濕的布使勁擦拭青磚地板,雖是在秋涼時節,額頭上還是不停地冒著汗。
  淑寧吃了一驚,忙問道:「二嫫,你這是在做什麼?」
  「姑娘回來了?也沒什麼,今兒風大,灰塵落得到處都是,我用布擦擦罷了。」二嫫最近幾年已改了對淑寧的稱呼,直叫「姑娘」了。
  「可是以前向來都不用這樣做的呀。」
  「以前都是用掃帚打掃了,再用水沖乾淨,可如今已入了秋冬季節,水少了,何況只是些少灰塵,用水沖太過於浪費,只需要打濕了布條,擦擦就行。」
  「你的腰不會辛苦嗎?我記得你前幾天腰還疼過呢。」
  「哪裡就折了腰去?這點輕活,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淑寧怎會不放在心上?只是屋裡的佟氏聽到她的聲音,已經在喚她了,只好先放下二嫫進屋去。到了晚上,她左想右想,終於下定了決心,找出一張結實些的白紙來,用細細的毛病畫了幾幅圖樣。曾有穿越前輩用過的法子,她決定也拿來用用。這幾幅圖樣,分別是一把拖把、一把帶有翻蓋的長柄垃圾鏟、一隻帶有絞拖把套子的木桶,還有一把帶著花灑頭的水壺。最後這個,她是猶豫了好久才加上的,畢竟拿著桶和勺子澆花澆地,當然比不上用花灑來得便利。
  這幾樣東西,都可能用木頭做好,長柄用竹竿就行,那個絞拖把的套子,做成可拆卸的會比較方便,現在沒有塑料,只好用木頭做了,可能工夫要多花些,耐用度方面也會差些,但這些東西都是日用品,用不著要求那麼高,日後如果有機會,找個鐵匠打個鐵做的也行啊。
  第二天一早,她避了人找到二嫫,將圖紙交給她,讓她到城裡木匠鋪子去找人做,還補充道:「拖把上用的布,我們自家做就好,拿那些舊的不穿的衣裳,撕成布條紮起來就行。」她頓了頓,放低了聲音說:「這件事你可別告訴人,叫木匠鋪子的人也別傳出去。別讓人知道是我畫的圖紙。我不想二嫫做事太辛苦,才想出這些東西來幫忙,萬一讓額娘知道了,一定會罵我不務正業的。」二嫫心領神會,心裡發酸:「姑娘放心,三奶奶問起,我絕不會讓她知道是你做的。」
 
正文 十六、大雪
 
  二嫫順順利利地辦好了這件事。她找的那個木匠手藝很好,而且聰明地馬上發現了這套用具的價值,不但不收工錢,還問能不能把圖紙賣給他,她只好回家問淑甯。不得不說,古人中還是有很多頭腦機靈的人。不過這些東西技術含量不高,別人很容易就能仿制,淑甯也不黑心地要他錢了,說定了頭三個月每賣出一套,就從中抽二成利,其余都歸那個木匠,只是他不許將她是發明者的事傳出去。過了三個月,賺的錢都歸他所有。
  那個木匠以為天上掉下了餡餅,哪有不答應的?二嫫也不能理解,覺得自家小姐把發財的機會白白讓給外人。淑甯也不管,等過幾個月盜版產品出現的時候,他們就知道了。現在她總算有了一點私房錢了,可千萬要收好。
  果然,木匠鋪子把圖紙上的四樣東西再加上一把上好的掃帚,組成一套灑掃用具,在城中賣得極火。奉天多的是中小官員和小康之家,他們都願意花點小錢買上一套這種東西,不但用起來方便,打掃地方也乾淨許多。即使是高官大戶,也會看著新鮮地買上一兩套。那名木匠很是發了點財,淑甯的荷包也鼓了許多。只是好景不長,在這個沒有知識產權保護的年代,很快就出現了仿造品。有些粗制濫造,賣得很便宜;有些做得十分精細,還雕了花在上頭,走高價路線。木匠的生意冷落了下來,讓他好生失望。不過淑甯早料到這種情形,她這三個月得了二十多兩銀子,分了八兩給二嫫,其余都讓她幫自己收起來。如果收在自己房里,免不了會被小桃發現,佟氏也會知道,要是問起來曆,倒不好回答了。二嫫兩夫妻都是老實人,又一向疼愛自己。在自己長到可以光明正大擁有私房錢以前,先放在她那里會比較安全。二嫫猶猶豫豫地接下了錢,心里感激她對自己的信任,賭咒說一定會好生保管,連長福都不讓他知道。
  灑掃用品的火爆讓它迅速席卷了全城。很快,有過半數人家都有一套了。連淑甯自己家里,也由佟氏作主、長貴出面買了一套。一日晚飯前說起,佟氏埋怨道:“二嫫原來已買了一套在家,也不說一聲,倒讓我又花多一份錢。”二嫫忙道:“實是有一回幫過一個木匠些小忙,他免費替咱家做的,並沒有花錢。是奴婢糊塗了,忘了跟奶奶提起。”佟氏擺擺手:“算了,只是小事。不過這套東西的確好用,也不知是誰想出來的,原來要兩個人花一個時辰才能清掃洗淨好整個前院,如今只用一個人就能做完,時間還少了許多,用濕拖把拖地,又不用費水沖洗,可省了好些事呢。”張保同意,還提到府衙也買了兩套備用。
  淑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低頭吃飯,只偶爾抬眼與二嫫對上,偷偷相似而笑。
  等吃過飯,全家坐在堂屋里說話,張保對佟氏說:“現在已經入冬了,不久就要下雪,你要准備送京里的年禮了吧?”佟氏點頭稱是,他又說道:“今年就別再送酒了。因奉天稻米今秋豐收,入關後連累江南米價大跌,朝廷擔心米賤傷農,又要預備日後戰事所用,下令不許奉天稻米入關,只在關外屯作軍糧,同時只許三年以上的陳米才能拿來釀酒。如今各大酒坊都措手不及,只怕今年釀的酒光是供關外都不夠呢,還是換別的東西吧。”
  佟氏聞言犯了愁:“這可怎麼辦?以往幾年這精酒都是年禮的大頭,如今不送它,可就沒什麼拿得出手的了。”
  張保也知道這個難處,想了想,道:“今年試種的玉米土豆花生等東西都收成不錯,朝廷不許奉天稻米入關,可沒說不許這些入關,送些過去好了。周府丞最愛土豆做的東西,這里方圓幾百里種的土豆,都是他倡議要種的。他家有一大份土豆食譜,我問他討來,你照著抄一份食譜,連新鮮土豆一起送去好了。”
  佟氏一邊聽一邊點頭,但還是覺得不夠:“這些畢竟都是不值什麼錢的,你如今升了官,總不能太小氣。”
  張保歎了口氣:“你再想想吧,如今我的俸祿也高了許多,下面的人也常有孝敬,境況比幾年前好多了,你看著辦吧,多花些錢就是,免得京里有人啰嗦。”
  佟氏應了,又說起今年醃大白菜的事。端甯早已無聊得溜出去了,淑甯聽到這里也坐不住了,向父母告了罪,也回了房。
  今年入秋以來,就一直刮大風,冬夜里刮的尤其冷,吹得窗上糊的窗紙撲撲聲地響,前兩天還吹破了一角,不過馬上就補上了。這種時候真是無比懷念玻璃窗。聽說奉天的行宮里,大部分的殿閣都是玻璃窗的,連奉天府衙和府尹官邸,也有用玻璃鑲的窗戶。可惜自己家還沒有錢到那個地步,所以只好繼續用傳統的白紙糊。雖然比不得玻璃窗結實透光,好處就是成本低廉,而且碎片很安全。
  淑甯拿起一本唐詩,翻了幾頁,一更剛過,就掌不住了。叫小桃端水進來洗了臉,換了衣服睡下了。
  一夜好眠。
  迷迷糊糊中,她覺得有些冷,卷了卷身上的棉被,但那股冷意還是不能消除,張開眼,卻看到帳外一片白亮。原來已經天大亮了!她心中一驚,正要起身,只是稍一離開被窩,就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吱呀一聲,門開了,小桃端著東西進來,看見淑甯起來了,忙放下東西,擦了手,到箱子里拿出一身厚衣裳來:“姑娘起來了?”
  “怎的這般冷?”
  “姑娘猜?”小桃擠擠眼睛,一邊幫她換衣服,“有提示哦:現在還很早呢,可外面卻亮堂得很。”
  “下雪了?”淑甯一陣驚喜。忙急急地穿好了衣裳,顧不上小桃在身後叫喊,一股腦兒沖出了房門。
  果然,外面白茫茫地一大片,天色明明還發暗,卻被雪色襯得如白晝一般。雪已經停了,地上的積雪足有小半尺,都快漫上走廊里來了。院里的小樹上堆滿了雪,枝條都被壓得低低的。
  淑甯看了漂亮的雪景,還來不及感歎呢,就打了一個大噴嚏,忙又沖回房里去了。小桃絮絮叨叨地念著:“叫了姑娘別出去的,冷著了吧?今兒一早馬三哥也冷得連打了六個噴嚏呢,我也打了兩個,下雪了,就要小心著涼才是,橫豎這雪一時半會兒也化不了,等穿厚實了燒好了手爐再出去看不遲嘛……”淑甯這才發現她之前端進來的是個炭盤,這時已經燒起來了:“怎麼這會兒就燒,回來我還要到上房吃飯呢,回房再燒不遲。”小桃苦笑著道:“我的小姑奶奶,瞧瞧您自個兒,還沒洗臉梳頭呢,這可得小半時辰功夫,這會兒不燒,只怕回頭就著涼了,二嫫定會煎了我的皮。”她放好炭盤,出去了,過一會兒拿了一銅壺水進來,放在炭盤上熱了一會兒,才倒進臉盤里,拿來毛巾,侍候淑甯洗臉。
  淑甯任著她擺弄,心里卻在想別的事。這可是入冬以來頭一場雪,下得這樣大,看來明年收成會不錯。只是這樣大的雪,天也冷得多,這個冬天可得想些法子取暖才好,最好是又方便又不費事費錢的,前幾年的冬天可難過死了。
  梳洗完來到上房,早飯已經擺上了,因為天冷,全部食物都是熱騰騰的。淑甯請過安,坐下來後,先喝了一碗熱熱的豆漿。這是最近才在城里出現的東西,是大豆豐收後才弄出來的,豆味很濃,還加了蜂蜜,喝起來比現代喝的摻水的稀豆漿強多了,這可是健康食品啊!
  佟氏也喝了一碗,拿過窩窩頭掰成幾塊,加到端甯碗里,扭頭對張保說:“我方才叫人把你那雙牛皮靴子拿出來了,還有那件羊皮大氅,又叫二嫫找結實的油紙傘去了,還交待老伍頭在車里放了暖爐,回頭你回衙門,可得小心別吹著了風。”張保點點頭:“你們在家也要小心,屋里燒爐子取暖,要記得開窗戶透風。”佟氏應了聲。
  端甯吃完窩窩頭,插嘴道:“今日先生有事,不用上課,兒子回自個兒房里讀書吧,方才在書房里練了會兒字,那兩扇大窗開著,吹得滿屋子書嘩嘩響,關了窗子,又氣悶,又暗,還陰冷,不如在房里暖和。”張保同意了:“也好,書房是比別的屋子冷些,只怕那墨汁都不好使,難寫字呢。”淑甯提議道:“不如讓哥哥與我一同到上房里來,我們在右房里讀書寫字,不會打擾到額娘的,而且也可以省下一個暖爐,額娘不是說,現如今炭比去年貴麼?”張保佟氏都稱大善,端甯也高興得眉開眼笑,有人陪著總比一個人熱鬧,何況上房是全家最暖和的地方。
 
 
正文 十七、手套
 
  張保「上班」後,兄妹兩人就到右房去了。一個默默誦讀著昨天學的新課文,一個照著字貼臨著大楷。過了不到半個時辰,已經覺得手指都快僵了。端寧受不了:「在屋裡燒著爐子還這樣冷,外面就更不用說了,這樣的天氣,難道還要出去練騎馬不成?明天上學時又怎麼辦啊?」淑寧笑他:「難不成這樣的冷天就把哥哥難住了?這還是頭一場雪,再冷些可怎麼辦呢?」端寧聽了頭疼不已:「我倒是想繼續勤學苦練,可光是在屋裡寫字就連手都僵了,出了門不是會變成冰棍麼?還能怎麼辦?」他跳著腳,挪到火盆旁邊伸了手烤著。
  這的確是個問題。淑寧看著凝結的墨汁,已經沒法再寫下去了。她放下筆,拿了兩張腳踏到火盆邊,給了哥哥一張,自己坐一張,想著怎麼辦。
  端寧苦想半天,蹦出一句:「該死,腳也冰了。」
  淑寧笑翻了,問道:「挨著火盆還會冰?難道哥哥沒穿襪子?」
  「穿是穿了,就是比沒穿強那麼一點,可還是會冷啊。」
  「一雙不夠就穿兩雙好了,要不叫人打雙厚點兒的?」
  端寧一聽,跳了起來:「這法子好,怎麼不早說?能打嗎?」
  淑寧點頭:「能,蒙古那邊不是運了些毛毯來賣麼?去找那些人,要些羊毛來,紡成線,織成襪子,比普通棉紗線織的襪子要暖和得多。羊毛線多的話,還可以織成衣服穿呢。」
  端寧聽得興起,就衝到正房去喊二嫫,倒把正在算帳的佟氏嚇了一跳,問清楚是怎麼回事後,笑了:「用不著現找羊毛,前兒正好買了羊毛線,就是打算打襪子用的,只是想不到這麼早天氣這麼快就冷成這樣罷了。你去問小梅,只怕已經打好一隻了。」
  端寧去找小梅,回來時右腳已經換上了羊毛襪:「只有一隻,另一隻今晚就好了。真暖和呀。」
  淑寧撇撇嘴:「才換上,就算它再暖和,也不可能讓你的腳這麼快就從冰塊變成溫湯水,少唬人了。」
  端寧得意笑笑:「回頭妹妹叫小桃也打一雙,穿上去就知道了。」但他又歎了口氣,「可惜,只有腳上的,如果手上也能穿襪子就好了。可惜騎馬用的皮手套太過笨重,平日裡沒人戴它。」
  佟氏在正房聽見,笑著說:「手上不能穿襪子,不過我們女子倒是有毛皮做的護手,可惜你們爺們兒用了會被人笑話。」
  端寧鬱悶不已,但這話倒是給淑寧提了個醒,做雙手套不就行了?雖然自己不懂織毛線手套,但可以用取巧的法子,按襪子的織法,做出手掌部份,然後另織好五個手指的部分,再用線縫上去不就行了嗎?如果能做成功,再在外面套上皮做的大手套,那還怕什麼冷來?
  想到就做。淑寧忙去找二嫫要線,試做的時候用不著為數不多的羊毛線,先用普通的粗棉線試試。她馬上動手做起來。
  吃午飯的時候,她已經做好其中一隻的手掌部份了,想了想,又特地去量了哥哥的毛指長短。手套可以撐大,手掌部分可以馬虎些,但如果手指部分差太遠,太長或太短都會很麻煩。飯後,她照著量回的尺寸做著比較精細的手指部分,連午覺也不去睡,終於趕在傍晚前把手指部分縫到手掌部分上去了,能做得這麼快,大概是平時常做襪子的緣故。她自己把手伸進去試了試,還行,總的來說是個手套的樣子。於是就拿去給哥哥試。
  端寧早就在奇怪她在做什麼了,看到手套的時候也很是欣喜,忙戴了上去,剛剛好。他高興地催著叫做另一隻,佟氏走了來看了看,說道:「這不跟騎馬用的皮手套一個樣子麼?只是用線做罷了,瞧著不難,叫底下人做去,又快又好,明兒就有得用了。」說罷就吩咐二嫫和小梅小桃去做。
  淑寧有些委屈,端寧安慰她道:「妹妹把另一隻也做好吧,我明兒就戴妹妹做的出門去。」淑寧笑了,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說:「哥哥還是戴別人做的吧,我的這雙不大好看,而且又是棉紗做的。回頭叫她們用羊毛線給你做一雙,包管暖和,騎馬時也不怕。」
  「騎馬時哪能戴這個?一會兒就被雪弄濕了。我有皮手套。」
  淑寧想了想,道:「那就叫人在羊毛手套外邊加層皮面,就不怕弄濕了?」
  「何必麻煩,都帶去就是。」佟氏說,「在外頭時戴皮的,進了屋再換羊毛的,不就行了?」
  淑寧只負責做出樣品來,正式的生產就交給家裡的使女們了。不過嘗試新事物是值得提倡的事,因此淑寧又開始了露指手套的創造。因為佟氏在感歎羊毛手套戴起來比皮手套靈活的同時,也遺憾地說可惜帶了不便做活寫字。
  第二天,淑寧做出了一對露指手套,它比全指的還要容易做些,畢竟手指部分要花的工夫要少得多。晚上給端寧試用的時候,他馬上就戴著它寫了幾個字,還翻了幾頁書,大喊方便。佟氏又將正式的生產交給二嫫和小梅小桃,不過這一回,她也加入了製作大軍,給丈夫和自己都織上一雙,還把淑寧這個創造者也拉來幫忙。
  端寧戴著露指手套出門,在朋友中間引起了轟動,艷羨者紛紛傚法。而張保戴上妻子親手做的「溫暖牌」羊毛手套後,也在同僚中引起注意,紛紛追問。一時間,蒙古商人那裡的羊毛毯子滯銷,而羊毛卻供不應求,賣了個好價錢,更有精明的商家跟他們談好了以後的羊毛生意。
  大雪紛紛揚揚,總是下下停停,持續的寒冷天氣讓全城的人都在尋找過冬御寒的好方法。受羊毛手套的啟發,有人想出了綢緞夾棉花的手套款式,還在上面繡花來吸引婦女們的喜愛。即使沒有足夠的財力去做綢緞或羊皮或羊毛的毛套,也有人想出了用粗布夾棉花或是爛布碎做成的手套。還有人在別的部位上下功夫,比如做出夾棉襪子、夾棉鞋子、翻羊毛的靴子,軟皮帽子、羊毛線織成的圍脖等等東西。一時間,全城多出不少新式的御冬衣物,還有人販回關內,大大賺了一筆。
  淑寧看著自己想到的東西被別人先做出來了,還賣了發了大財,只好對古人的智慧感歎不已。
  家境比較好的人,可以借用這種種外物抵禦寒冬,但身無餘錢的窮人又怎麼辦呢?
  所幸奉天府尹玉恆還算是能幹的人,而他手下的周府丞、秦同知、治中張保等人,都是官聲還不錯的實幹派。玉恆自從看過張保戴來的手套後,就在念叨著這件事。現如今棉花大豐收,棉花賣得很便宜,棉布也是易得的東西。以往每年冬天總要死幾個人,朝廷雖沒怎麼重視,但總會按例申斥一番。今年朝廷在北面對老毛子用兵,大勝而歸,滿朝正高興著呢。這時候如果奉天有人凍死,未免太煞風景,惹惱了皇帝,他玉恆可討不了好。想罷,他就召集大小官員,說了自己的打算:他打算徵用民婦,用抵換徭役的辦法,讓她們用最便宜的粗布雜棉,做些棉被、手套、鞋襪之類的御寒用品,派發給城內的窮人,以免有人凍死。
  今年奉天府收入豐足,府尹大人要做善人,以此換取政績,怎麼會有人說不好?說不定上司得了嘉獎,還能給底下人帶來些好處呢,萬一沒得好處,反吃了掛落,反正是府尹大人的提議,也不會怪到他們頭上。有鑒於此,不但眾人都齊聲附和,周府丞還提議,在城裡找幾處無人居住而又還算結實的房屋,收留無家可歸的乞丐等人,每日提供些粥水被鋪,然後在固定的日子裡召集大夫向窮人贈醫施藥,那就更穩當了。
  玉恆點頭稱善,這種事說出去名聲又好聽,於是就分派了任務,各人分頭做起事來。到了奉天城裡因為持續低溫天氣而死的人數目達到第六人時,這次防寒扶貧行動就正式展開了。
  只要府衙真的想做些事,總會看到成效的。直到進了臘月,奉天城裡被凍死的人停滯在7人這個數字上就沒再繼續增加了,而以往每年都要凍死二三十人的,所以對於府衙的人而言,這區區七個人簡直可以忽略不計。這份功績可不得了,雖然說應該在年後開春天氣返暖以後,統計的數字才算數,但奉天府的這一大壯舉還是通過幾位「朋友」與京裡時時不斷的書信來往傳到了天子耳中。
  皇帝龍顏大悅,不但下旨好生褒獎了奉天府上下一番,還賜給府尹玉恆一份「公忠體國」的親筆手書,樂得玉恆巴巴地找了最好的工匠做了牌匾掛起來。全府上下都有賞賜,張保得了個銀碗,這是他得的頭一份靠自己掙來的御賜之物,馬上供在神台上,日夜參拜。玉恆有感於此次的綵頭是由張保的手套引起的,與屬下一起喝酒慶祝時,還拉著張保說他是一員福將。
  別人的稱讚都還罷了,府尹大人的這句話至關重要,張保彷彿已經預見到未來憑借上司青眼步步高陞的前景了,當晚喝得爛醉,最後是長貴死抬著回家去的。
 
 
 
正文 十八、金枝
 
  佟氏從臘月前就開始為年禮的事煩惱了。比往年好些的是今年張保升了職,俸祿增加了許多,足有200兩,加上底下人孝敬的零碎銀錢,還有衙門中約定俗成台面下的收入,今年得的錢財首次過了千兩。平日的吃穿用度都大大改善了,送進京中的年禮自然不能太薄,只是往年大受京城伯爵府歡迎的奉天特產精酒今年產量減少,佟氏好不容易才弄來六壇子,咬咬牙,只留下兩壇自家過年備用,其余四壇都送進京里去,還要在一道送去的信中說明精酒難得的緣由。只是沒了好酒,別的東西就要貴重些才行。雖然張保有提議送些玉米土豆之類的土產,但這樣東西只怕伯爵府的人看不上眼,佟氏只好另想辦法。最後,她花錢弄來不少風羊風豬之外,還有一對活的梅花鹿,又從蒙古人那里買了許多張上好的羊皮,外加花一百兩弄來的一張好虎皮,是孝敬老爺子的。
  這已經很豐盛了,想必京中也該滿意,只是送給婆母妯娌的東西還要再想想才是。佟氏見時間還早,就放下了心,專心考慮起送女眷的東西。今年幾個侄女都大了,只怕還要把她們那份也要算上。
  不過年前除了送回京中的年禮,還有別的事也要忙。佟氏還要考慮送給奉天城中的朋友和丈夫同僚的年禮,還有給全家人做新衣裳的事。以往總是手頭緊,只能輪著給家人做過年的新衣,張保和端甯倒罷了,自己和淑甯的大紅衣裳還是前年做的,淑甯長了個子,早已不能穿了,今年正好趁手頭松,給全家都做新的。
  佟氏特地叫了劉婆子來,因她年紀大了,還讓她帶個幫手來,商量要給家人做新衣的事。男裝的款式都是現成的,只需要把端甯的身量重新量過就行。自己今年胖了些,天氣又冷,腰身放寬些就是。只是女兒那邊還是要問問她喜歡什麼款式顏色的好,她一向是個有主意的。
  淑甯被佟氏叫去問時,倒沒了主意了。如果是大姑娘家的衣裳,她還可以借鑒一下以前看過的清裝劇,當然不是那等誇張的,只要找些風格寫實穩重的諸如《少年天子》、《康熙帝國》之類的,抄襲一下里面的女裝款式就行。但現在自己還是小女孩,去哪找借鑒去?還好,奉天城里現今流行的款式雖然在她眼中顯得有些土,倒還算好看,就提出照著做就行,顏色就挑了嬌嫩的姜黃色。不料佟氏反對,她認為大年節下應該穿紅才是,淑甯擰不過她,只好同意選銀紅色,又定了一件絳紫色的馬甲。不過佟氏最後為了安撫女兒,同意以後給她做一件姜黃色的春裝。
  正式的衣裳商量定了,還要做幾件斗篷披風,因今年風大雪大,出門一定會用得上,而且這種衣物可以用好幾年。淑甯這時候倒是有了主意。她羨慕《金枝玉孽》里幾位女主角穿的冬季斗篷已不是一日兩日了,甚至還買過一件毛茸茸的款式有些像的紫色小披風,29塊錢的便宜貨,但連袖斗篷的設計是一樣的,她穿來這里之前,幾乎每個冬天都會穿。《金枝玉孽》里的斗篷樣式她已有些記不清了,只記得領口袖口都有白色毛茸茸的鑲邊,有連袖,緞子面,還吊著幾個毛茸茸的球球。但自家常穿的小披風,她是記得的,忙找了紙筆,畫出大概的樣式,又向佟氏和劉婆子解釋了一番,還提出也要做毛茸茸的鑲邊和球球。佟氏聽明白後,也有了興趣,劉婆子誇了幾句“好新奇樣式”,就答應著做去了。佟氏叫住她,低頭籌算半晌,又吩咐著加做幾件胭脂綢面和幾件大紅羽緞的,先緊著做好。今年送給京城伯爵府妯娌和眾位侄女的禮物有著落了。
  臘月初十,裝滿了酒肉活鹿外加幾大袋玉米土豆大豆花生的三輛大車,外加裝有羊皮虎皮和新式斗篷與十二匹綢緞兩盒子荷包的一輛大馬車,四輛車滿滿當當地駝著長福二嫫夫妻外加馬三兒和兩個雇來的車夫,駛出了奉天城,朝京城方向去了。
  淑甯自己的新斗篷足足到臘月十八才拿到手。摸著光滑的大紅緞面,還有前胸、袖口和下擺吊著的幾個毛茸茸的小白球,她喜滋滋地,想了好幾年的東西,在現代也不知到哪里做去,只能穿著29塊錢的便宜貨過干癮,現在終于穿上真貨了!!!
  小桃在一邊摸著新斗篷,羨慕不已,不停地說著“真漂亮”。淑甯不理她,她明日要去周家做客,就穿著去向好朋友炫耀去!
  結果第二天炫耀是炫耀了,可新斗篷卻差點被剝了去。周家那里來了幾位別家的小姐,都是8到13、4歲的年紀,正是起了愛美之心的時候。不但她們,連周夫人和他家的兩個小妾,也是看著眼熱。淑甯沒法子,只好把斗篷脫下讓她們瞧了個清楚,好讓她們找人去做。過年之前她再不也會穿著它出來了,不然還沒過年呢,衣服就被人搶爛了。
  在這個閨中沒什麼娛樂的年代與地方,一種新鮮漂亮的衣服款式很快就傳開了。過年時上街,幾乎滿街都是掛毛茸小球的連袖斗篷,各種顏色花樣面料的都有,姹紫嫣紅好不熱鬧。
  二嫫今年回來得早,跟著臘月二十八就到了家。她說起京中伯爵府的事,虎皮大得老爺子歡心,得了新式斗篷的幾位奶奶和小姐也很高興,特地為了太太做的褐底繡金面的新斗篷讓她在京中貴婦的聚會當中大出風頭,大悅之下把自己珍愛的一套五件的金首飾賞了佟氏,讓佟氏捧著首飾盒子唏噓半天,忍不住掉下淚來。
  二嫫帶來的還有別的消息。佟氏的伯父佟國維進了上書房,她父親得任工部侍郎,兄弟文安也授了戶部郎中,她娘家總算又回到朝廷中來了。伯爵府中,張保二哥興保騎馬與人爭道時摔下來受了傷,不得不從軍中引退,又因為與他爭道的人的後台從中作梗,連個文職也沒轉成,閑在家中已有大半年了,只是沒在信里告訴張保。月前老爺子為了爭口氣,籌了1200兩銀子,又托了軍中關系,憑借著以往興保在軍中立下的一點子功勞,為他捐了個五品龍禁衛,撈回點臉面。只是這個位子是閑職,掛著好看而已,因此平日只幫著料理家中事務,正打算尋個路子,給家中添個發財的渠道,因此正四處請客托人。
  還有一樣小道消息,是伯爵府下人中流傳的,就是淑甯的大堂兄、她大伯晉保的長子慶甯,已滿了15歲,家中正替他相看合適的婚配對象,鈕祜祿氏和兆佳氏兩家各有一位適齡的小姐,一位是世代名門,一位是高官親眷,大伯父夫妻還在猶豫當中,不知該選哪一位,而慶甯本人卻看中了敏妃章佳氏的親妹子,只是這位姑娘家世不凡,又有一位尊貴的姐姐在宮中正當寵,只怕慶甯高攀不上,可他就是不死心,偏偏人家姑娘又沒把他放在心上。
  一家子就在對這些林林總總的小道消息的討論中度過了新年。這個年比以往又好過了些,不僅僅是淑甯家中條件改善,就算是路上行走的窮人臉色也好看了些,不少人趁著過年,穿著整齊乾淨的衣裳出來逛街。這兩年試種土豆玉米花生獲得了成功後,周府丞牽頭,一方面向部分農戶推廣種植方法,另一方面則教會人們做許多以這些作物為原料的食物小吃,因此街面上多了不少叫賣小吃的攤子,有賣花生糖的,有賣粉絲湯的,有賣煮玉米的,有賣土豆餅的,許多人都買來吃,甚至連窮人,也會花上一兩個錢,買點糖塊給自家孩子過過癮。
  初十那天,淑甯穿著全身新衣裳,帶著小桃上了周家的大門。她與周茵蘭早就約好今天要上街買做元宵花燈要用的各色彩紙與顏料。周茵蘭也穿著大紅斗篷,帶了丫環纓兒和兩個家人同行。兩個小女孩都穿著大紅斗篷,梳著整齊的麻花辮,戴著漂亮的絹花,襯著好不整齊,又都揚著可愛的笑臉,連店家看了都輕聲笑語,生怕唐突了兩位小小姐。
  兩人剛從紙筆鋪中走出來,幾個丫環家人拎著幾大捆東西跟在後面。正在這時,一個火紅的身影從她們眼前飄過,隨著一陣馬嘶聲,來人在前頭停下了馬。兩個女孩子定睛一看,原來是那位漂亮的肅大小姐,忙向她打招呼見禮。肅大小姐初見時是高傲的樣子,不過相處下來其實是個很直爽的人。她跳下馬走過來,打著招呼:“逛街呢?就這麼兩條大街是還看得過眼的,早逛膩了。”又轉頭對淑甯道:“張保大人家的小姐倒是不常見,平日里多上我家來玩罷。”她指了指身上的大紅連袖斗篷,“聽說是你想出來的新式樣,我看了倒喜歡,比舊樣式的方便許多,騎馬時也不會被風吹起來,勒得人脖子痛,系著跟沒系一樣冷。”淑甯笑著與她說笑了幾句,她便招呼一聲,回頭騎馬跑了。
  周茵蘭看著她遠去的身影,羨慕道:“有時真佩服這位肅姐姐,聽說她的馬上工夫不比男人差,雖然看著不好相處的樣子,其實是個為人直爽又好心的人。”淑甯點點頭:“說得是,上回我親眼看見她遇上一個四肢健全的乞丐,就上前去罵他想不勞而獲,直把那人罵得羞愧大哭,後來聽邊上人說那人是因為母親重病無錢醫治,才到街上討錢的,馬上就拿出十兩銀子給他,又幫他請了醫生。她雖然脾氣不好,卻是個好人。”
  正說著,後面卻又來了一騎,追著肅大小姐的背影去了。旁邊有人私下議論:“看哪,是果親王世子的小舅子,他又纏著人家小姐不放了。”“可不是?他文不成武不就的,也有臉面去高攀咱們的奉天之花?”“怎麼就不行了?他好歹還有果親王當靠山,哪像你呀,平頭百姓的,對奉天之花,也就看看罷了。”“那又怎麼了?你不也是看看而已?難道還敢去摘嗎?”“別吵了,這有什麼好吵的?聽說肅大小姐已經許了京城的貴人,果親王世子的小舅子也只能干看著罷了。”
  ……
 
 
正文 十九、女人
 
  淑甯不理這些閑言閑語,倒是肅大小姐許了人家的傳言讓她吃了一驚。她與周茵蘭對看一眼,都有意要跟上去打聽打聽。
  沒走多遠,就看到遠處肅府的大門口處,有一個中年人正在驅趕那位追求者。周茵蘭悄悄拉著淑甯避到路旁。小桃探頭探腦打量了一番,縮回來說道:“我見過那個人,是肅佐領的弟弟。”淑甯點點頭,繼續看戲。
  只見那位肅二爺邊趕人邊罵道:“豬油蒙了心的小兔崽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模樣,就敢到我們家門口來撒野?你不就有個好姐姐,嫁給果親王世子當小妾嗎?連個側福晉都沒掙上,你還真把自個兒當舅爺了?我呸!還不快滾?!看在果親王世子面上,爺不打你,你要還不識相走人,爺就叫人動手了!”
  他這樣不客氣,倒叫旁邊的人都吃驚不已。周茵蘭小聲道:“奇怪,以前他們家雖然沒有好臉色,倒還不至于這麼不客氣,如今瞧這樣子,竟然連臉面都撕破了?他們不怕果親王府生氣嗎?”
  小桃再一次發揮她八卦的特長:“這個我知道,聽說這個人的姐姐,就是果親王世子的侍妾,上個月被發現對世子房中一個通房丫頭下藥,害她小產,那位世子想兒子想了好幾年了,偏他納了四五房小妾都沒生出一個來。出了這事,他差點兒沒把這個小老婆休掉,是果親王福晉為了府中臉面才制止的。只是這位姨娘是失了寵了,只怕一輩子都翻不了身。這個人沒了親王府的人當靠山,又沒有功名,人家自然瞧他不上。”
  淑甯再一次無語了,這些消息按理說是人家府中秘辛,小桃是從哪里打聽到的?
  小桃仿佛看出自家姑娘臉上的疑問,主動交待了:“哈家的丫環石榴與我和香兒三個一向要好,她舅舅的內侄女的兩姨表哥的姑母的小兒子娶的老婆的妹妹的小姑,如今正在果親王府當差,是世子福晉房里的粗使丫頭。這事兒是石榴打聽到的,絕對信得過!”
  淑甯整個人石化在那了,她早該知道,不能小看八卦小桃的八卦能力。周茵蘭和纓兒在一邊偷笑。
  那邊廂的好戲還在繼續。那位果親王世子的小舅子不服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這是天經地義的。再說了,我還年輕,你們怎麼知道我日後就沒有出頭的時候?何況我一表人材,又癡心一片,絕對是小姐的良配,只要小姐與我多相處,必能發現我的好處的。你們家不過是一個佐領,怎麼就敢這般小瞧我?”
  可惜人家只啐他一口,把他的花言巧語都視若無物:“你省省吧。我兄長雖是佐領,可我嫂子可是蒙古貴女,當今太皇太後的侄孫女,我們家姑娘跟皇家都帶著親,金枝玉葉,也是你配得上的?你也不去打聽打聽,我大侄女已經訂了親,明年就嫁過去了。人家可是數一數二的顯貴之家,正紅旗旗主,京城里康親王的兒子,武藝超群,極得聖上寵愛,已經封了世子,我們姑娘一嫁過去,就是正經記入宗譜的側福晉。這可是宮里太皇太後親自賜的婚。比你那個姐姐都強多了,你?哪兒涼快滾哪兒去吧!”
  說罷也不看那人大受刺激軟倒在地的樣子,甩甩手邁回大門里去了,幾個家人呼喝著趕走近處圍觀的人,都大聲嘲笑著那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的軟骨頭樣,推攘著將他趕到大街上。
  淑甯瞧瞧周圍,拉了拉周茵蘭的袖子,她會意,悄悄帶了其他人穿過旁邊的小巷子,來到另一邊的大街上,找了家豆漿鋪子,坐下來叫了幾碗豆漿。
  淑甯見周茵蘭有些悶悶不樂,就問她怎麼了。周茵蘭感歎道:“平日見肅姐姐那般性子張揚、我行我素的模樣,可惜如今要嫁入權貴之家,只怕日子要難過了。”淑甯明白她的意思,也沉默起來。纓兒聽不懂,就問道:“姑娘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嫁給那樣高貴的人物,不好麼?聽人說那位世子爺也是一表人材,前途光明呢。”
  周茵蘭沉默不語,淑甯替她解釋道:“王府門第雖高,規矩也大,京城里也比不得我們奉天城自由,只怕肅家姐姐嫁過去後,會被王府規矩束縛。她在我們這里,從來就是說一不二的主,看在她父母和外祖家的面子上,誰不讓她三分?可京里貴人多得是,她又不是正室,只怕會受委屈呢。”
  周茵蘭歎了口氣:“就算知道嫁過去不快活,她還能做什麼?從來女子就無法為自己的命運做主,何況她的婚事還是皇家旨意?如今我們看她還是這般神采飛楊,不知日後再見時,她還能不能保有這份光彩?”
  淑甯被她說得心情沉重起來。她雖然不願多想,但也知道以自己的家世,到了十三歲就要參加選秀,到時的命運如何,仍未可知。如果被選入宮,不論是當女官苦熬到二十五歲,天天過著心驚膽戰的日子,還是被皇帝封作後宮,寂廖地度過一生,都不是她想要的結局;而如果幸運些,配了皇子或宗室子弟,自然會好過些,但又要忍受丈夫三妻四妾,還要擔心他會被卷入九龍奪嫡的風波之中死無全尸,這也不是什麼好下場;最理想的狀態,是沒被選上,發回自家自行婚配,可到時候要嫁給誰,還是要父母做主,搞不好京中伯爵府里的祖父母會摻一腳,不管對象如何,政治聯姻利益至上,到時她就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了。
  不管未來下場如何,這個時代的女人總歸就是命苦罷了,無論是誰,命運都是掌握在別人手中。她雖然受了多年的封建閨秀教養,但骨子里來自現代根深蒂固的對自由與獨立的執著仍讓她產生了掌控自身命運的渴望。她盡可能地、小心翼翼地悄悄改善著自己與周圍人的生活,但還是不夠。未來的她,是會被這個世界的舊習吞沒,無奈地順從別人的意願,還是會被命運的安排捉弄,面對現實的殘酷撞得頭破血流?
  一旁的小桃被這股沉重的氣氛嚇著了,她與纓兒眉來眼去了半天,才猶豫地開了口:“兩位姑娘,時候不早了,你們看……”
  淑甯被她提醒了,才醒過神來。周茵蘭抬頭看看天色,果然已近傍晚,笑道:“都是我不好,連累妹妹也心情沮喪,肅姐姐的婚事如何,又與我們什麼相干呢?還是快點回家去吧。”淑甯點點頭,起身付賬,幾個人轉身向外頭走去。
  斜後方忽地沖過來一個孩子,好像有人在後面追他似的,他光顧著往後瞧,沒看見路,直往淑甯身上撞過來了。旁人要攔來不及,淑甯差點被他撞倒在地。小桃扶她站穩了,開口就罵:“你這孩子怎麼回事?怎麼就這樣撞過來了?要是撞壞了人可怎麼辦?”那孩子忙不迭地哈腰陪不是,往旁邊退著去了。
  正在這時,淑甯聽見“吱吱”的金屬摩擦聲,接著腰上一緊,她就明白了,馬上喊著“小偷”,周家兩個仆人馬上圍上來,拽住了那個孩子。小桃幫她查看腰間系著的荷包,才發現原來系荷包的繩子已經被割斷了,所幸還有一根銀鏈子連著。她拍拍胸口:“幸好姑娘的荷包,從來都是加系了銀鏈子的,不然就讓這小偷割了去了。”她瞪了一眼那個孩子:“看你小小年紀,怎麼不學好?!”那孩子低著頭,小聲求著饒,聽到抓住他的一個仆人在旁邊罵著說要送他去見官,他也急了,恨不得跪在地上求兩個女孩子開恩。周茵蘭瞧了有些不忍。
  兩個仆人都是她家的,她又年長,本來應該是她作主,但這事的苦主是淑甯,她不好越俎代庖,有些為難。但淑甯怎會猜不到她的意思?她本就沒什麼損失,也不會真對這小偷怎麼樣,小小年紀就出來謀偏門,自有他的難處。她正要開口叫放人,突地旁邊傳來一把男聲:“兩位小姐,請手下留情。”
  兩人順著聲音望去,見迎面走來一個年青書生。身上穿著藍布長袍,料子已經很舊了,肘跟處還有些發白,打扮倒還算整齊,五官端正,溫文而雅,只是有些偏瘦。淑甯與周茵蘭對望一眼,且聽他怎麼說。
  然後,又是一個孤兒寡母、叔伯相欺、親娘重病、無錢醫治、被迫冒險的故事,不過那個書生說得很是感人,聽得周茵蘭眼圈紅紅,看向那個叫阿松的孩子的目光帶著憐意,纓兒很顯然已經做好了准備,一但小姐出聲,她就要給錢了。
  淑甯雖然覺得這種情形實在令人熟悉得有些詭異,但表表同情心還是會的,不過她還是把府衙每旬逢三都會在衙門後巷開設臨時免費醫館的消息告訴了阿松,就是大後天的事了,阿松眼中閃著光亮,對于他而言,這個消息更珍貴。
  看來是宣傳不夠啊,淑甯考慮著要不要向自家老爹說一下這個事,不過想來周茵蘭會向她父親提起的。她已經完全被阿松的遭遇和孝心感動了,馬上叫人掏出幾兩銀子給了他,囑咐他別再做這種事了,還把自家家門告訴他,讓他有難處時只管來尋。那個書生也很感動,幫著對阿松進行教育的同時,也對周小姐的美德和善良不停稱頌。
 
正文 二十、小桃
 
  多美好的畫面啊,如果周茵蘭大個五六歲,恐怕是又一出才子佳人街頭偶遇的好故事。淑寧可不會放過剛才與那書生照面時,他微一發愣後,眼中的喜意,想必是認出了周茵蘭的身份。看他是個讀書人的樣子,言談不俗,舉止有禮,如果家世不顯,有心向某個官員自薦為幕,以為出身之道,周府丞的確是個好選擇:出身世家、學識淵博、官聲清明,在本地仕子中很得好感。只是看起來周茵蘭並沒有感受到他的渴望,只是對著一直低著頭的阿松大撒同情的眼淚。
  淑寧叫小桃去買了幾隻燒餅塞給阿松,出聲說是時候回去了。那書生馬上就提議由自己送她們回去。淑寧知道他是想在周府丞面前露個臉,就故意說:「不必麻煩了,姐姐身邊有從人相隨,我也有人跟著,不會有什麼事的,不敢勞駕先生。」那書生愣住,不知該如何接話,正在這時,有人在後面叫他:「蘇先生,快來呀!阿初他爹出事了!!!」他忙施了一禮,掉頭跑了過去。阿松也跟著去了。只見一群人抬著什麼人進了一所房子,後面還跟著個女人和小孩子哭著走,一夥人鬧哄哄地。
  周茵蘭擦擦眼淚,看到纓兒一副想跟上去看熱鬧的模樣,破涕而笑:「瞧你那傻樣兒,今兒天晚了,還是回家吧。」淑寧點頭稱是,一把拉過掂著腳想要往那邊看個究竟的小桃,往回走了。今天如果回去得太晚,是要挨罵的,反正八卦小桃功力非凡,就算現在不讓她去打探,她有也本事知道是怎麼回事。
  晚上吃完飯以後,淑寧向父親提起今天下午的事,問是否要加強利民措施的宣傳。端寧也說以往光是讓官宦富裕人家知道,固然可以獲得好名聲,但如果窮人不知具體的安排,能起的作用恐怕不會大。張保早就察覺這一問題,見兒子女兒說得有理,答應明天回衙門裡說說看。
  佟氏閒聊起今天的趣事,提到了肅家門前的八卦,以及他家與康親王府的婚事。張保在衙門裡也有所耳聞,但他知道的小道消息更詳盡些:「聽說那位椿泰世子的福晉去年夏天急病死了,康親王打算給兒子娶個蒙古貴女續絃。可現在又不是選秀的年份,上一回選秀的蒙古貴女進宮的進宮、賜婚的賜婚,剩下的大都是容貌不大如意的。親王府裡有人給他支招,選中了肅家小姐,也是蒙古近親,只當側福晉是夠格了。如果能生下一兒半女,扶了正就是,如果不好,過兩年選秀,還要再挑一個。」
  佟氏聽了有些為這位肅大小姐不平:「這姑娘也是家世顯赫、品貌不凡,正正是奉天城裡一朵名花,如果不是這次賜婚,嫁誰不是當正室的命?如今要受這樣的委屈,又隨時有新人進門壓著她,我都替她難受。」
  張保笑她是窮操心:「肅家小姐家世越好,長得越漂亮,就越不可能嫁入普通官宦人家。現下雖屈居側室,但以她的美貌,必能得世子寵愛,何況她外祖家也不是吃乾飯的,怎會讓她受委屈?你何必替她擔心這個?有這閒功夫,不如想想明天吃什麼好菜吧,今兒那隻雞實在做得不怎麼樣。」說得眾人都笑了。
  晚上淑寧想到肅大小姐的這樁婚事,又擔心起自己的未來,翻來覆去的有些睡不著,結果第二天起床時頂著兩個黑眼圈,被小桃取笑一頓。她正不服氣呢,二嫫進來了,罵小桃道:「瘋瘋顛顛的,沒個規矩!怎能這樣取笑主人家?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已是快要出閣的人,怎麼還像個孩子似的?不懂事!」小桃臊了,抬腿就跑了出去。
  淑寧大吃一驚:「小桃要嫁人了嗎?」二嫫點點頭:「是年前才定的,五月就過門,還沒告訴姑娘呢,姑娘也別對人說起,開春就下聘了,是城北的農戶,叫王大牛。」淑寧問:「怎麼不是馬三兒?」二嫫忙掩了她的口,出門探看沒有人經過,才回房關了門,小聲對她說:「姑娘別亂說話,馬三兒也是夏天成親,娶的就是咱家的小梅,他們這樁婚事是三奶奶親自作的主,等他們成了親,還要在咱家侍候的。小桃嫁到王家,她自己也點了頭,以後就不在咱家了。」淑寧聽了,腦裡有些亂哄哄的,喃喃地說道:「小梅還比馬三兒大兩歲呢。」二嫫拉她坐下:「只大一歲多一點,這有什麼?橫豎是差不多年紀。」
  淑寧一直以為小桃會嫁給馬三兒,她那麼多年來不停在嘴裡嘮叨著的「馬三哥如何如何」難道是假的麼?而且居然是小梅嫁給了馬三兒?這兩個人,一個是戳一下喊一聲、不肯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的老實人,一個是嘴裡能跑馬、給他一碗水他能從天亮說到天黑的話簍子,怎麼就揍一塊兒了呢?小桃對親事點了頭,可她心裡又是怎麼想的?
  淑寧心裡已經完全糊塗了,小桃雖然饒舌,但陪在身邊那麼久,總是有感情的,她真心希望對方能獲得幸福。想著半天,她站起身來,決定要到母親那裡去問個究竟,她老人家可別是亂點鴛鴦譜吧?
  正走到上房門口,正聽到二嫫在裡面向佟氏報告馬三兒要寫信回京裡跟他唯一的親屬長輩--他二大爺報告婚事的經過。淑寧悄悄停下來,退回旁邊的走廊,這裡能聽見房裡人說話,又不容易被人發現。
  只聽見二嫫說道:「馬三兒在咱們家多年了,婚事也會在這裡辦,用不著回京去,小梅她老子娘已經說了這事由奶奶做主。照奴婢看,只需要知會一聲伯爵府的管家就行了。等年底送年禮回去的時候,再叫馬三兒和小梅同去,在他二大爺跟前磕頭。」
  佟氏過了一會兒才應聲:「這樣很好,他們倆個都是咱家裡頭得用的人,成了親就更用心做事了。小桃的嫁妝也要準備好,別丟了咱家的臉面。其實她也是個伶俐人,我本來還想再留她幾年呢。」
  「奶奶不必為她操心,她嫁過去就是自由身,王家有屋有地,以後有她享福的日子呢,您已經很為她著想了。」
  「其實如果不是她太吵鬧,又愛到處打聽事兒,我本不想讓她走的。可是她這個樣子,如今倒還罷了,日後爺升了官,家裡人口多了,又或是回了京裡,住在府裡,她這個性子就是禍根,連累我們事小,就怕枉送了她自己的性命。趁現在有人看中了她,早點嫁出去,也算了了我一樁心事。日後再買人,要挑那老實不多話的,我可受不了再有人這樣呱噪。」
  「可不是?像小梅那樣老實的就很好,不多話,只會埋頭做事,從不惹主人家生氣。」
  「可不是嗎?以後再進新人,都要找小梅那樣的,才讓主人家省心哪。」
  淑寧聽到這裡,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掉頭往回走。原來她一直當作是好玩好笑的事的小桃八卦習性,被佟氏當成了惹事生非的禍根,而她一直認為是沒個性的木頭人小梅,卻是母親眼中的理想僕人。她心中很難受,不知小桃如果知道了這些話,心裡會怎麼想?
  經過小梅小桃的房間時,正看到小桃在做針線。看見淑寧進來,小桃忙掩了手中的東西,不好意思地笑笑。淑寧分明瞧見,那是一塊繡花紅布,故意問道:「難不成在繡嫁衣?有什麼好藏的?大大方方做你的活就是。」小桃紅著臉,拿出那塊布,卻原來是塊紅蓋頭:「姑娘自小就人小鬼大,比我們可聰明得多,其實也沒什麼好瞞的,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罷了。」淑寧看著她眉眼間掩不住的喜意,覺得她其實也沒想像中那麼不滿,就問她:「你要嫁的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人?你是怎麼想的?」
  小桃抬眼望望淑寧,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這丫頭一向是個聰明伶俐的:「我明白姑娘的意思了,姑娘是覺得我自小喜歡與馬三哥說話,如今嫁給別人,心裡難免會不自在,是不是?」
  她這樣直接,倒讓淑寧愣住了。小桃低下了頭,又繼續說道:「其實那都是小時候的事兒,現在大了,想的事不一樣了。我其實知道,馬三哥心裡有別人……再說,他雖然好,可到底是這家裡的奴才,我嫁給他,還是一樣做奴才,以後的子子孫孫,都脫不掉一個「奴」字。可大牛哥不一樣。」她臉更紅了,頭又更低了些,「他是自由身……家裡有田有地,有房子,他人老實,有力氣,能做活,嫁給他……以後我就不再是奴才了,有自己家的田地房舍,雖然窮些,可好好幹幾年,也能過上好日子。以後生了孩子……也能讓他們讀書認字,說不定還能考個功名……當個官呢。」
  她抬起頭看著淑寧:「這樁婚事,是我開口向奶奶求來的,我見過大牛哥……我很感激奶奶,願意銷掉我的賣身契,給我自由……以往我總是淘氣,惹事生非,奶奶還這樣為我著想,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她的大恩大德。」說罷又低了頭:「真奇怪……我怎麼就跟姑娘說起這些話呢?不過……我覺得你能聽懂……」
  淑寧分明能看見她臉上的光彩,那雙眼睛裡含著的,是對未來幸福自由生活的渴望與期待。她決定把剛才在上房聽到的話都埋在心底,小桃並不介意這樁婚事,相反,她很高興,甚至很喜歡未來的丈夫,還主動要求嫁過去。
  雖然千百年來,身為女人,總是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但這並不妨礙她們嚮往與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
  淑寧默默地回到自己房裡去,留下小桃一個人滿懷欣喜地繡著那塊紅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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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這是我們祖先軒轅黃帝規定下來的。
黃帝戰敗蚩尤,平息了戰爭,建立起部落聯盟,制止了群婚,結束了野蠻裏代,人類文明時代最初就從此開始了。 
過慣群婚的人類時代,一下子要改成一夫一妻制這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這在五千年前,恐怕也是一場偉大的革命。
這對剛剛統一了的部落聯盟來說,群婚制度存在著極不利於團結的因素,經常發生搶婚事件,不光男搶女,也有女搶男。
新聯盟的部落之間,經常為搶婚發生打架鬥毆。
時間一長,矛盾必然激化,部落之間又有重新分裂的可能。
黃帝為這件事經常愁眉不展。他找來身邊的大臣常先、大鴻、風後、力牧、倉頡等人。
多次商議如何制止群婚,建立一夫一妻制,大家誰都沒有想出一個可行的辦法。有一天,黃帝隨同一群大巨巡察群民居住的洞穴是否安全。
突然發現一家人住著三個洞穴,為了防止野獸侵害,周圍用石頭壘起高高的圍墻,只留下一個人能出進的門口。
這個發現立即引起黃帝的興趣。當天晚上他就召來身邊所有的大臣。
黃帝說:「我有個制止群婚的想法,說出來讓大家都議論一番,看行不行」。眾臣都叫黃帝快講。
黃帝說:「今天咱們看了群民們居住的洞穴,我想,制止群婚的唯一辦法,就是今後凡配成一男一女夫妻,結婚時,先聚集部落的群民前來祝賀,舉行儀式,上拜天地,下拜爹娘,夫妻相拜。
然後,吃酒慶賀,載歌載舞,宣告兩人已經正式結婚。
然後,再將夫妻二人送進事前準備好的洞穴(房)裏,周圍壘起高墻,出入只留一個門,吃飯喝水由男女雙方家裏親人送,長則三月,短則四十天,讓他們在洞裏建立夫妻感情,學會燒火做飯,學會怎麼過日子。
今後,凡是部落人結婚入了洞房的男女,這就叫正式婚配,再不允許亂搶他人男女。
為了區別已婚與未婚,凡結了婚的女人,必須把蓬亂頭髮挽個結。
人們一看,知道這女人已結婚,其他男子再不能另有打算,否則就犯了部落法規。」 
黃帝講完這個主張,立刻就得到常先,大鴻,力牧等人的支持。
眾群建議叫倉頡寫個法規,公佈於眾,這個主張很快就得到各個部落群民的支持擁護。
人們都爭著為自己兒女挖洞穴(房)、壘高墻,凡兒女們一婚配,舉行儀式後,就把他們送入洞房。
群婚這一惡習就這樣逐漸消失了。 
但是,千百年來的習慣勢力,是最可怕的勢力,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全徹底改變過來。
也有一些群民一時不習慣一夫一妻制夫妻生活。
據說,有一對狩獵能手,男的叫石礅,女的叫木苗。兩人由雙方家長說好婚配。舉行婚禮後,雙雙送入洞房。
生活了不到十天,石礅開始覺得整天只陪伴一個女的,有啥意思,還不如群婚好,喜歡哪個就陪哪個,一天可找兩三個。
木苗也覺得入了洞房不自在,整天陪著一個男人過,實在沒樂趣,不如群婚自由自在,看上哪個男的就相愛幾天。
過幾天不喜歡了再找別的男人,多自由,由於兩人都產生不願過一夫一妻制生活的念頭,有天晚上,趁著深更夜靜,兩人雙雙越墻,各自逃跑了。 
石礅和木苗都逃進了大森林,一時找不見有人煙的地方,心越急,路越迷。
身上又沒帶狩獵工具,生怕野獸侵害。
天亮後,又渴又餓,兩人不知不覺地又走到一起了。
為了保存生命,兩人只好相依為命。整天摘野果,採蘑菇充饑。
因迷路,一時走不出大森林, 真 不知如何是好?現在,他倆才意識到,眼下誰也離不開誰。
有一天,兩人實在又渴又餓又累,雙雙躺在一棵大樹下休息。
一群蜜蜂在他兩頭上嗡嗡盤旋。
石礅折了一根樹枝,左右亂打,驅散蜂群。不料蜜蜂發怒,把兩人蜇得鼻青臉腫。
石礅發現蜂群是從樹縫裏鑽出來,取出隨身帶的擊火石,他叫木苗拾幹柴,迅速點燃一堆大火,他倆從火堆裏抽出火棍,朝著大樹身上裂縫,一個勁燃燒。剎那時,蜜蜂燒燬了翅膀,再也飛不起來。
火焰從樹縫伸進去燒燬了蜂巢,蜂蜜從樹縫滲流出來。
開始,他兩人不知流出是什麼東西,只是聞著芳香撲鼻,石礅用手蘸了一點,放進嘴裏用舌頭一舔,非常香甜。
他又叫木苗嘗了一次,二人斷定無毒,趕忙拾了一些樹皮,把流出來的蜂蜜全都盛起來。兩人只好整天在森林裏採蘑菇,蘸蜂蜜充饑。
就這樣在大森林裏度過了整整一個月,幸虧被黃帝手下狩獵能手於則發現,才把石礅和木苗救回來。 
小兩口在大森林裏經過一個多月折騰,擔驚受怕,整天提心吊膽,只怕野獸前來襲擊。誰也不願分開,誰也離不開誰,夫妻感情越來越深,才 真 正懂得了愛情的滋味。
回到部落後,石礅和木苗再也沒有分開,小兩口從此建立起一個幸福家庭。這就是「入洞房與度蜜月」的來歷,一直流傳至今。 
中華民族距今已有五千多年了,人們把結婚稱為「入洞房」,儘管人類從洞穴式居住過渡到今天的高樓大廈,但入洞房這一名詞至今仍未改變。
從來沒見過誰把「入洞房」改為「入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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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婆婆花5年時間教會兒子如何穿褲子,
可媳婦卻用不了5秒鐘就能叫兒子把褲子脫了!
二是婆婆用乳房哺育了兒子的生命,
可是媳婦用沒奶的乳房欺騙了兒子一生!
三是兒子累了一天,媽媽會看著兒子入睡,
可是媳婦晚上還罰兒子做扶地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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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年老的印度大師身邊有一個總是抱怨的弟子。
有一天,他派這個弟子去買鹽,弟子回來後。
大師吩咐這個不快活的年輕人抓一把鹽放在一杯水中,然後喝了。
「味道如何呢?」大師問。
「苦。」弟子呲牙咧嘴地吐了口吐沫。
大師又吩咐年輕人把剩下的鹽都放進附近的湖裡,弟子於是把鹽倒進湖裡。
老者說:「再嘗嘗湖水。」
年輕人捧了一口湖水嘗了嘗。
大師問道:「什麼味道呢?」
「很新鮮。」弟子答道。
「你嘗到鹹味了嗎?」大師問。
「沒有。」年輕人答道。
這時大師對弟子說道:「生命中的痛苦就像是鹽:不多,也不少,我們在生活中遇到的痛苦就這麼多,但是,我們體驗到的痛苦卻取決於它盛放在多大的容器中,所以,當你處於痛苦時,你只要開闊你的胸懷,不要做一隻杯子,而要做一個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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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隻狐狸,在路上閒逛時,眼前忽然出現一個很大的葡萄園,果實纍纍,每顆葡萄看起來都很可口,讓牠垂涎欲滴。
葡萄園的四周圍著鐵欄杆,狐狸想從欄杆的縫隙鑽進園內,卻因身體太胖了,鑽不過去。於是狐狸決定減肥,讓自己瘦下來。
牠在園外餓了三天三夜後,果然變苗條了,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順利鑽進葡萄園內。
狐狸在園內大快朵頤,葡萄真是又甜又香啊!
不知吃了多久,牠終於心滿意足了。
但當牠想溜出園外時,卻發現自己又因為吃得太胖而鑽不出欄杆,於是只好又在園內餓了三天三夜,瘦得跟原先一樣時,才順利地鑽出園外。
回到外面世界的狐狸,看著園內的葡萄,不禁感嘆:空著肚子進去,又空著肚子出來,真是白忙一場啊!
我起初也以為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人孑然一身來到這世界,又孑然一身的離開這個世界,到頭來還不是白忙一場!
呵,這個講故事的人卻說,看問題要看重點。這個故事跟人生一樣,重點是在中間的部份:你看,狐狸在葡萄園內吃得多麼快樂啊!
「即使生命是一場空,也要空得很充實,縱然人生是白忙一場,也要忙得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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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書僮,受雇在一位老舉人辦的私熟裡打雜,每天一大清早,他都要負責把院子裡的落葉掃乾淨。他是一個非常認真、勤快的孩子。
秋天到了,一個充滿詩意的季節,這天,老舉人一面吟著詩,一面在私塾裡散步,路過院子時,猛然看見這位書僮正拼命地搖著一棵樹,他嚇了一跳,趕忙問:「你為什麼要搖這棵樹呢?」
書僮認真地說:「先生,我每天掃落葉好累!我今天早上已掃完地了,但我想把明天的份也一起先搖下來,先掃掉,這樣明天就沒事了!」
老舉人笑了笑,並摸摸書僮的頭,說:「孩子,不管你現在怎麼搖,明天落葉還是會落下來的,當天掃當天的落葉就夠了!」
老舉人最後對書僮所說的話,讓我連想到聖經中所說的:「不要為明天憂慮,因為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
想一想,我們是不是也常像故事中的書僮一樣,常「預支」明天的煩惱、痛苦呢?
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
千萬不要讓煩惱「超載」,學習用交托代替焦慮,用樂觀代替消極,盡力做好一切,不要去預支明天的煩惱,您的人生會有更多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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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傍晚時分的病房。
    窗外晚霞寧靜地映紅天際。
    歐辰走近她,目光暗烈,充滿深邃的感情:
    「五年前的我和你,是什麼樣的關係?」
    剛才她的震驚和失措已經完全落入了他的眼中,那麼,五年前在他的生命裡,果然是有她的存在嗎?所以,才彷彿宿命般,自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再也無法將她忘記。
    …………
    ……
    在喧鬧的彩虹廣場上……
    當他自車窗第一眼看到那個女孩子,就像所有的陽光都落在她身上,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淡化成了陰影。她身上的陽光太過強烈,刺得他有一瞬間的失明,她恍若在令人眩暈的光圈裡,世間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
    …………
    ……
    深夜的泡沫酒吧裡……
    女孩子的笑容淡淡的,目光也淡淡的,潔白如象牙的面容和濃密如海藻的長髮使她看起來就像慵懶的小美人魚。與那日在彩虹廣場上的表現判若兩人,在她身上已然看不出任何緊張的痕跡,歌聲放鬆自如,美妙動聽。
    …………
    ……
    蕾歐公司的大堂裡。
    陽光燦爛而透明。
    空氣中似乎有流動的香氣。
    她望著他,嘴唇略顯蒼白,眼珠是失神的琥珀色。忽然,她閉上眼睛,臉上閃過決然的神情,飛快地轉身向大堂門口走去。
    ……
    她彷彿沒有聽到,沒有回頭,她走的很快,似乎是想要逃開。陽光照在她的背影上,有種冷冷的陰影和絕情的味道,就像他的噩夢中那反覆出現的場景……
    …………
    ……
    廢棄的庫房裡。
    她的聲音裡有種低柔的感情。他一怔,低頭看懷抱裡的她,她的眼睛裡蘊著星芒般的淚光,嘴唇蒼白如百合花。
    他的心底忽然寂靜無聲。
    他忽然想用手指碰觸她的面頰,輕輕地,就只是輕輕地碰觸她,為什麼她總是那樣輕易地,那樣輕易地就讓他心痛。
    ……
    …………
    「我們相愛過,對嗎?」
    歐辰的呼吸輕輕有些紊亂。五年來無數次在他的夢裡出現,卻始終看不清面容的那個女孩子,讓他心痛得無法呼吸,任憑怎樣呼喚也不肯回頭看他一眼的女孩子……
    就是她……
    對嗎……
    此時。
    雪白的病床上,尹夏沫卻已經從驚駭和混亂中漸漸平靜下來,她的嘴唇有些蒼白,睫毛輕揚,瞳孔幽深地看向歐辰。
    窗外彩霞滿天,他貴族般倨傲淡漠的面容恍若有金色的鑲邊,眼底隱藏著濃烈的感情。她的心臟緊縮痛楚,真的失憶了嗎,那為什麼,他跟五年前一模一樣,甚至連凝視她的眼神都完全一樣。
    可是……
    也許正是因為失憶了啊……
    淡淡地,她回憶起五年前那晚的櫻花樹下,夜風清冷,他悲痛絕望地望著她,她神色冰冷地將綠蕾絲丟棄在空中,沒有星光的那一夜,庭院裡有白色的霧氣,他絕望地呼喊她,她絕決地轉身離去……她聽到了……
    其實……
    她也看到了……
    可是,那種世界頃刻間全部被毀掉的恨意讓她失去理智地遷怒於他,五年前的那一夜,她選擇用最殘忍的方法傷害了他……
    …………
    ……
    「你當年對少爺做的事情,我全都看到了。」沈管家看著她,眼睛中帶著隱約的恨意,「既然你能那樣地傷害少爺,想必你對少爺是一絲感情也沒有的,那麼,就不要讓他再記起你。你留給少爺的痛苦已經太多了。」
    ……
    …………
    尹夏沫淡然地笑了笑。
    她看起來那麼平靜,心底如潮水般湧動的各種複雜苦澀的滋味絲毫也沒有流露出來。晚霞漸漸消失在窗外的天際,暮色四起,她輕輕地垂下幽黑的睫毛,唯有嘴唇依舊微微蒼白。
    「我不認識你。」
    聲音很輕,就像如煙的往事一般飄蕩在靜悄悄的病房。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或許是她的錯,或許是他的錯,可是如果已經遺忘了,那就徹底遺忘了吧。
    歐辰驚怔。
    不,他不會錯,她認得他!她剛才的反應,她恍惚的神色,她凝望他的眼神,五年前她肯定認得他……
    「你騙我。」
    他暗怒地逼近她,高挺的身材透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她靜靜地瞅著他,如深夜花瓣上的露珠般靜靜瞅著他,琥珀色的眼瞳淡漠地靜靜瞅著他:
    「為什麼要騙你呢?」
    她微笑,笑容裡有種滿不在乎的神情。
    「如果要騙歐氏集團的少爺,也應該騙你說五年前我認得你,你愛過我,我愛過你……可惜,我不認識你。」
    就讓他永遠地忘了吧,忘記她對他的傷害,再不要想起那會讓他痛苦的記憶。而如今的她,也不再是當初那個只能依附在他身上才能生存的尹夏沫,她想要得到的一切,她會用自己的雙手去拿回來。
    沒有開燈,暮色中的病房光線昏暗。她的神態如此自然,語氣裡淡淡的嘲諷讓惱怒中歐辰忽然動搖了。
    他定定地凝視她。
    海藻般的長髮,潔白的面龐,淡色的嘴唇,她只是安靜地坐著,卻讓他想要一直一直這樣看下去。
    「你真的……」
    他喉嚨沙啞。
    五年前,她真的並不存在於他的生命中嗎,他一直是孤獨空白的嗎。為什麼,自他出生之日起就已經習慣了寂寞,這一刻,他的心卻彷彿充滿了夜的暮色。他抿緊嘴唇,面容漸漸變得冰冷淡漠起來。如果她並不認得五年前的他,那麼……
    「那麼從現在開始,留在我的身邊。」
    歐辰用不容拒絕的口吻宣告說,握起她沒有打點滴的右手,在她手背的紗布上,印下一個冰涼的吻。他的眼底黯綠,彷彿那不是吻,而是給她的烙印。
    尹夏沫的指尖輕輕顫了下。
    那麼輕微。
    她心中也恍若被輕微的夜風吹過,一圈漣漪慢慢地盪開,然而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她斜睨他。
    笑容慵懶嘲弄:
    「歐家少爺一貫是如此追求女孩子嗎?」
    「尹夏沫。」歐辰沉聲。
    「不要告訴我,給我角逐廣告代言人的機會只是為了追求我,」她懶懶地靠在病床上,勾起唇角,「可惜,我只對蕾歐的廣告感興趣。」
    她迎著他的視線,笑容淡淡的,眼瞳中沒有任何表情。如果可以代言蕾歐的化妝品,或許還會繼續遇到他,不如就讓他對她避而遠之好了。
    「跟我交往。」歐辰逼視她,眼底深黯,他忽略掉心底隱隱的痛楚,神態冰冷地對她宣告,彷彿他認定了就已經是事情了,沒有任何她拒絕的機會,「如果你終究沒有辦法愛上我,我會給你分手的權利。」
    尹夏沫驚愕。
    然後。
    吃驚和惱怒讓她失笑。
    歐辰果然還是歐辰,只是,她卻已不再是當年的她了。
    「不可能。」
    她收斂起唇角的笑容,眼神淡然冷漠。不能再同他兜兜轉轉,過往的悲劇她絕不容許再次上演。
    「原因。」他抿緊嘴唇。
    「因為……」
    「因為她有男朋友了。」夜風從病房的房門處輕輕吹來,一個聲音美麗如白色的霧氣,有點邪惡,帶點囂張。
    尹夏沫回頭望去。
    病房的頂燈忽然大亮,一室黑暗頓時消散。就算出現在醫院裡,洛熙依舊美好得如同在春日花瓣飛舞的場景中,他笑吟吟地看著病床上的她和病床上的他,笑容輕柔無害,這笑容卻忽然讓尹夏沫的背脊有點發涼。他微笑著走過來,坐在她病床的左邊。
    她沉默,明白很可能是珍恩告訴洛熙她在哪裡的。此刻,歐辰在病床右邊,洛熙在病床左邊,真如電影一般。她應該表現出受寵若驚才對,可惜,她太累了,希望他們兩個全都消失。
    「沫沫,」洛熙溫柔地說,「不可以傷害別人的感情,知道嗎?」沫沫這兩個字從他唇間逸出,竟無絲毫肉麻之感,纏綿如婉歎。
    尹夏沫瞟他一眼。
    「當別人向你示愛時,記得要告訴他,你已經有男朋友了。」洛熙心痛地撫摸她掌心包纏的紗布,言語雖略有責怪,但語氣愛憐呵護,竟似對她疼惜入骨,「不要輕易玩弄別人的感情,若是別人對你感情已深,到時候可怎樣收拾才好呢?」
    她不動聲色。
    眼角餘光可以看到歐辰的手掌在病床上漸漸緊握成拳,她猶豫掙扎了一下,最終只是暗暗歎了口氣。
    「放開她。」
    看著洛熙碰觸她的手指,歐辰沉聲說,聲音冰冷刺骨,有種貴族般的倨傲淡漠。
    「沫沫。」
    洛熙沒有理會他,只是輕輕將她下巴抬起,逼得她的視線正對他。他唇邊有憐惜柔和的微笑,烏黑的眼瞳裡卻有深不可測的暗芒。
    「告訴他,我是誰。」
    他聲音滾燙,輕輕湊近她。
    尹夏沫裝作漫不經心地用眼角餘光看去,只見歐辰指骨已握得青白,手背筋脈突突直跳。她心中暗痛,彷彿被玻璃碎片深深劃過心底。抬眼又望向洛熙,他臉上綻放著美麗的光芒,就像黑夜裡的復仇天使,她微怔,而終於還是靜靜閉上了眼睛,任由洛熙吻上她的唇。遠離她吧,如果已經忘記了她,那麼就讓所有的痕跡全都抹去吧。
    她茫然地想著。
    突然,唇片一痛,洛熙竟然狠狠地咬破了她的嘴唇,血的腥氣衝入她的口中。她驚得睜開眼睛,只見洛熙眼底有股恨意,忽而,這恨意轉瞬又轉為悲傷的愛戀,他溫柔地吻著她,小心翼翼用舌尖拭去她唇片的血,輕柔地撫平她的傷口。
    病床邊。
    歐辰「霍」地站起來!
    望著正在親吻的洛熙和尹夏沫,歐辰的身子竟似痛苦得有些搖晃。他記得這個少年,彩虹廣場和泡沫酒吧裡,這個如珠玉般美麗的少年就陪她的身邊。
    他沉默地望著尹夏沫。
    她的臉頰有微微的紅暈,沉浸在那少年的親吻之中,她美得驚心動魄。可是,他無法再看下去。眼底僅剩的光芒被寒冷的冰霜一寸一寸凍結,無聲地,心底彷彿被挖出了一個洞,漆黑的,死寂的,恍如在這人世間再無一點溫暖。
    從病床到門口。
    如同從光明走向黑暗的距離。
    歐辰僵硬地走出病房。
    一陣夜風吹過,窗簾被猛烈地吹揚而起。
    洛熙放開了尹夏沫。
    他冷冷地凝視她半晌,彷彿剛剛親吻她的並不是他,而她的目光失神地越過洛熙的肩膀,望著空落落的病房門口。她不想讓過去的記憶再傷害到歐辰,可是,他這次走了,或許在他的生命裡就再也不會有她的任何存在了。
    她心底忽然空空洞洞的。
    病房裡冰冷的死寂。
    吊瓶裡的液體輸完了,護士將針頭從尹夏沫的手腕取出,洛熙扶著她起床。她掙扎著想自己走,他冷冷看她一眼,用力將她箍到自己懷裡,握得她的肩膀一陣疼痛,她痛得皺眉。
    「痛嗎?」洛熙似笑非笑,「放心,你不會比我更痛。」聲音低沉陰柔,恍如是從齒間磨出來的。
    回家的車裡,尹夏沫默默地望著車窗外的夜色出神,洛熙沉著臉,一路兩人無話。車到了她的家門口,她伸出包著紗布的右手想去開車門,他已伸手幫她打開了。夜風灌入車內,她準備下車離開。
    洛熙突然低咒一聲。
    他扳過她的身子,瞪著她:「你是冷血的嗎?」
    「是。」
    她淡淡地說,眉宇間無比疲倦。
    車門「砰」地被關上!洛熙一眼也沒有再看她,冰冷地加大油門,轟然消失在漆黑的夜色裡。夜風清冷,她身子冷得顫抖起來,抱緊自己,慢慢地向家裡走去。
    ******
    尹夏沫站在家門口,艱難地在包裡翻著鑰匙,她不想驚動小澄,不想讓小澄看到她受傷的樣子。剛剛找到鑰匙,門卻從裡面打開了,明亮的燈光,混合著飯菜香氣的溫暖撲面而來,尹澄對她笑:
    「你回來了。」
    尹夏沫望著他,忽然她側過臉去,只覺胸口酸澀,一天的驚恐與疲累在見到小澄的這一刻如同洪水般向她湧來,眼圈驀地紅了。
    「姐,你受傷了!」
    尹澄看到了她身上包紮的紗布,吃驚地痛呼,又見到她側臉躲閃的神情,不由只能壓下追問的衝動,扶住她,再三確定她現在好好的,才略微鬆了口氣。
    尹澄將小餐桌抬到客廳裡,讓她窩在沙發中吃飯。晚飯他炒了兩個清淡的菜,煲了排骨茶樹菇湯,香味飄散在空氣裡,尹夏沫頓時覺得餓了,她正想去拿湯勺,尹澄阻止了她。
    「我來。」
    他舀了碗湯,然後輕輕吹涼了。
    「又不是小孩子。」她笑著搖頭,「只是掌心有些傷,手指一點問題也沒有。」
    「怎麼受傷的?」
    尹澄低聲問,沒有理會她的拒絕,堅持將小湯匙送到她的唇邊,靜靜望著她,直到她終於將湯喝下。
    從他很小開始,媽媽在酒吧裡唱歌,就是姐姐一直照顧他。每當他生病,她都會用手輕柔地試他額頭的溫度,一口一口地餵他吃飯,整夜整夜守在他的床邊,當他病情重一點的時候,她的眼圈總是紅紅的。但是姐姐沒有哭過,在他面前,她一直表現得堅強如大樹,無論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只有有她在,似乎就什麼都不用擔心。
    可是,她不知道。
    他多麼希望自己是哥哥,她是妹妹,由他來照顧她,所有的風雨讓他來承擔,使她可以成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公主。
    「一點意外。」尹夏沫將雙手悄悄藏起來,對他微笑,叉開話題說,「這湯煲得真好。」她心裡隱約清楚今天的綁架事件是誰做的,然而畢竟是沒有證據的事情,多說無益。也是自己太過大意才給了對方下手的機會,往後多提防些就好。
    尹澄細心地將湯吹涼。
    他沒有再說話。
    一勺一勺地慢慢餵她吃飯,每勺湯都是溫熱的,每勺米飯上都放了一口青菜。他明白她在敷衍他,也不想去逼迫她說什麼,於是,他只能讓她吃得好好的。
    客廳裡的氣氛寧靜得有絲古怪。
    尹夏沫不安地看了看尹澄,只見他烏黑的睫毛低垂著,純淨的面容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沉默地吹涼要餵給她的湯,他自己卻一口飯都還沒有吃。
    「小澄……」
    她猶豫著開口。
    「……還在生姐姐的氣嗎?」
    那天因為他的高考志願和她執意要進入娛樂圈,她失手打了他。雖然一直懊悔當時過於衝動,但是她心意已決,不可能回頭,就並沒有向他道歉。兩人誰都沒有再提那件事,尹澄仍舊寧靜溫和,然而總彷彿有什麼隔在了她和他之間。
    他怔怔地停住手中的動作:
    「姐,我怎麼可能會生你的氣呢?」
    這想也不想的回答,讓她的胸口一下子被熱流湧堵住了,忽然忘記該說什麼。半晌,她才低聲說:
    「對不起……」
    「姐,」尹澄打斷她的話,「從小到大,你對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我,我怎麼會不知道呢,又怎麼會生你的氣呢?不想聽到你說『對不起』那樣的話,我會很難過。」
    她輕輕伸出手,掌心包紮的紗布輕輕碰觸他的臉頰。那天打了他,她的心都要淌出血來。她的小澄,這世上她唯一的親人,她會好好地守護他,就算是她自己也不可以再傷害他。
    尹澄在她的掌心微笑:
    「我不學建築了,就聽姐的,我去美術系,將來做一個讓姐值得驕傲的畫家。」
    她也微笑:「你會非常出色。」
    「而且,我可以把畫送到畫廊去,如果有人喜歡,畫稿的收入可以貼補家用。前幾天我送了幾幅過去,畫廊老闆說已經有人定下了,過兩天讓我去拿錢。」他的眼睛純真柔和,「姐,你不用那麼辛苦地養家了,以後這些事情都讓我承擔,好嗎?」
    她的笑容慢慢凝住:「你不要去考慮這些……」只要他好好地生活著,陪在她的身邊,讓她能看到他,就是她的幸福。
    「別進娛樂圈。」
    尹澄突然說,聲音低而沙啞。
    「那種地方太黑暗複雜。」
    「小孩子懂什麼,」她淡淡地笑,「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黑暗和複雜,無論躲到哪裡去都一樣。」
    「但是娛樂圈的人們為了爭取名利,使出的手段更加骯髒卑劣。」
    「那是因為在娛樂圈能夠更迅速地得到名利,所以競爭也就倍加激烈,」她歎息,「既然每個行業都一樣,為什麼不用最短的時間用最直接的方式,去拿自己想拿的東西呢?」
    「姐,你想要什麼?」尹澄凝視她。
    尹夏沫沉吟,良久,她笑了笑:「我想要靠自己的力量立足在這個世界,有足夠的影響力,有足夠的錢,可以守護我想守護的人,可以在面對任何突如其來的災難時,都不會被打倒。」
    四年前她被關進那個地方,無法照顧病床上的小澄,家裡的財產被搶掠一空。在陰冷潮濕的房間裡,她暗自發誓,她一定要變得強大,任何人都是無法倚靠的,她必須完全倚靠她自己!
    「即使會經常出些意外嗎?」他沉痛地望著她雙手和腿上的紗布。
    「以後我會小心的。」
    「即使我反對,你也堅持要進娛樂圈嗎?」
    他屏息說。
    尹夏沫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目光澄靜如水,緩緩地在他的面容上流淌。她笑了,笑著用裹著紗布的右手揉揉他柔軟的短髮,說:「笨蛋,你又能反對多久呢?」小澄對她的感情,就像她對小澄一樣。
    尹澄的眼睛黯淡下來,她的決心是這樣無法動搖了嗎?深吸口氣,他對她露出微笑:「好,那我支持你。」
    她心底柔腸百結。
    抱住他的胳膊,她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輕聲說:
    「謝謝你。」
    尹澄將碗又端起來,試了試,還是溫溫的,可以吃。
    「要再吃點飯嗎?」
    尹夏沫打個哈欠,只覺倦意一陣一陣湧上來,竟已困得無法睜開眼睛。她喃聲說:「……你還沒吃……熱一熱……你多吃點……」
    等他扭頭看她時。
    她已靠在他的肩膀上熟睡了。
    望著她的睡容,尹澄怔怔地呆住,過了好一會兒,他小心翼翼地讓她睡在沙發上,拿來被子蓋住她蜷縮如嬰兒的身子。他關上客廳的大燈,將被角輕輕掖好,然後跪坐在沙發邊的地板上,長久地望著睡夢中的夏沫。
    無論她去哪裡。
    他都會在她身邊守護她。
    四年前,當她被關進那個可怕的地方,他就對自己發下了這個誓言。
    ******
    Sun演藝公司。
    經過幾天修養,尹夏沫身上的傷口已經基本上癒合,掌心新長出的肌膚粉紅滑嫩,應該不會留下疤痕。她的膚質似乎還好,幾年前那道傷疤最終也沒有留下痕跡。只是往後還是要留心少受傷了,她很清楚,容貌是藝人最可珍貴的財富之一。
    「她的頭髮不要捲得太緊,要鬆鬆卷卷的……」
    尹夏沫微笑著聽珍恩正熱烈地跟髮型師討論她頭髮的捲曲度,珍恩曾經在名牌服飾店和婚紗影樓打過工,對服裝配飾和髮型頗有心得。前天晚上在酒吧裡,珍恩臉上興奮驚喜和激動的她現在還記憶猶新。
    …………
    ……
    酒吧裡熱鬧的音樂,閃爍的燈光。
    「是真的嗎?!」珍恩接到電話便一路打車趕了過來,顧不得跟旁邊沙發裡的潘楠打招呼,就激動地撲到尹夏沫身邊,興奮得眼中有淚光在閃,「公司說,你要求我當你的經紀人,是真的嗎?是真的嗎?!我在做夢對不對?!」
    尹夏沫笑著點頭:
    「是真的。」
    蕾歐公司的廣告代言人合約正式簽署之後,采尼先是恭喜了她一番,然後說到經紀人的事情。他說,她剛出道就有這樣的好機會,公司準備大力培養她,原來打算安排Jam做她經紀人,只是Jam放長假出國旅遊去了,短時間內無法回來,所以只能從其他經紀人裡選出最優秀的配給她。她表示感激,卻提出能不能考慮讓珍恩做她的經紀人。采尼驚愕,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晌,說他會想一想。既然珍恩已得知消息,那麼采尼應該是通過了。
    「可是……」
    珍恩忽然惶惶不安。
    「我……我什麼都不懂……我只當過薇安的助理,當的時間還沒有多長……如果我做你的經紀人……我怕會影響你的前途……」
    「你想做嗎?」
    尹夏沫凝視她。每個人都應當有實現自己夢想的機會,她已經拿到了機會,珍恩也應該有屬於她自己的機會。
    「我……」
    珍恩咬住嘴唇,能成為經紀人是她的夢想,但是毫無經驗的她或許不但無法很好地幫助夏沫,反而有可能會拖累她。夏沫出於友情幫她爭取,如果由於她的原因耽誤了夏沫,她會良心不安。
    「沒有人一出生就什麼都會。」尹夏沫彷彿看出了她的心思,微笑對她說,「只要用心,就能做好。」
    潘楠深深地凝望夏沫,又看向內心掙扎的珍恩:「暫時你可能不會是最出色的經紀人,但也許你是最希望夏沫成功,會為她的成功付出最多心血的經紀人。」
    珍恩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她拿起小桌上的啤酒,仰頭咕咚咕咚地一飲而盡,「砰」地重重把空酒瓶放回桌上,瞪著夏沫,認真嚴肅地說:
    「夏沫,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酒吧裡。
    「祝我們--」
    三個女孩子的啤酒杯清脆響亮地相碰於半空中,小小的酒花輕濺而出。潘楠的首張唱片即將上市,尹夏沫的廣告即將開拍,珍恩成為了經紀人,她們三個需要的都是--
    「--成功!」
    ……
    …………
    「好漂亮!」
    珍恩開心的聲音從尹夏沫身後傳來,她望著化妝鏡中的自己,蓬鬆捲曲的長髮,安靜地垂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清新美麗,又很自然。今天要去蕾歐公司見廣告片導演和合作的男演員,這個髮型非常合適。
    「謝謝絹姐。」
    尹夏沫回過頭,對公司的髮型師絹姐表示感謝。
    「謝謝絹姐!」
    珍恩連忙也對絹姐彎腰鞠躬。
    「不用謝啦,你們太客氣了。」絹姐笑容滿面地連忙擺手,開始收拾化妝箱。
    這時,化妝室的門被推開,姚淑兒和她的新助理小珠走進來。小珠相貌極為普通,透出幾分傻氣,是剛剛招進公司的女孩子,做事有點笨手笨腳,姚淑兒氣色有些差,面色蒼白,眼珠漆黑漆黑,腳步很輕,整個人彷彿是飄在空中。
    珍恩愣住。
    姚淑兒落選蕾歐代言人居然受到如此大的打擊嗎,以前無論怎樣,凡出現在公司裡她都看起來溫柔可人,妝容衣服無半點瑕疵。
    「淑兒小姐。」
    尹夏沫站起身,把剛才自己坐的靠窗的化妝位置讓出來,雖然化妝室裡還空著四個位置。她起身後,其他正在化妝的藝人們面面相覷,不知道是該隨她一同起身,還是繼續坐著。
    姚淑兒眼神古怪地望著她。
    化妝室的空氣立刻緊張起來,眾人全都清楚原本蕾歐的這支廣告姚淑兒希望很大,誰料想她帶尹夏沫去開會,竟然被尹夏沫橫空將機會搶了過來。尹夏沫如此,早先的薇安亦是如此,不知是姚淑兒沒有挑助理的眼光,還是她命中注定總是與大紅大紫的機遇擦肩而過。
    「不用客氣,也不用叫我『淑兒小姐』,」姚淑兒虛弱地笑一笑,走到最偏僻的化妝鏡前,手撐住化妝椅的椅背,似乎病弱得隨時會暈倒,「我擔當不起。」
    「淑兒小姐素來提攜後輩,怎麼會擔當不起呢?」化妝室的門又一次被推開,一個助理扶著門,一個助理拿著化妝箱,薇安邊走邊對著精美的寶石小鏡補著唇彩,眉眼間顧盼生輝。最近緋聞漸漸減弱了一些,她又開始出現在某些場合。
    姚淑兒的身子頓時變得僵硬。
    薇安冷笑著瞟一眼姚淑兒,逕直走到尹夏沫讓出來的化妝椅前,大喇喇地坐下。
    珍恩皺眉欲向前。
    「咱們走吧。」
    尹夏沫低聲說,她無意在這些閒事上多惹是非,而且也到了該去蕾歐公司的時間。珍恩看到她勸阻的眼神,又不甘心地看看薇安,終於還是算了,取過化妝桌上的包包準備離開。
    「蕾歐公司試鏡那天,你被綁架了對嗎?」薇安旋上唇彩的蓋子,絹姐為她梳理頭髮,她悠閒地問尹夏沫,恍若絲毫不知這句話在化妝室引起了怎樣的爆炸。
    「綁架--!!」
    珍恩驚呼,她瞪著夏沫,不是說因為堵車才來晚了,因為趕著跑來不慎摔倒才傷到了雙手和腿嗎?
    其他藝人們也皆震驚地望著尹夏沫。
    尹夏沫的眼角餘光卻留意到角落的姚淑兒,只見姚淑兒彷彿被雷擊,手指痙攣似的在化妝椅的扶手上一陣顫抖。她心中暗歎。
    「被綁架怎麼不去警局報案呢?」
    薇安冷冷地看著她。
    「為什麼說我被綁架?」
    尹夏沫不動聲色地問,她被綁架的事情並沒有告訴任何人,歐辰雖然清楚,但是以他的性格絕不會說出去。
    「這世上哪裡有不透風的牆。」薇安冷笑,神情已有些不耐煩,「到底在害怕些什麼?這麼怯懦,被綁架了都不敢報警,以後別人會更加欺負你,你以為忍一忍就會天下太平了嗎?」
    「夏沫……」
    珍恩輕喚,她覺得薇安的口氣不像在作假,而夏沫卻又沉靜得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什麼。
    「淑兒姐!你怎麼了?!」
    助理小珠突然大喊,引得眾人全都望過去,姚淑兒額頭儘是虛汗,臉色煞白,彷彿已暈了過去。聽得小珠的呼喊,她吃力地擺擺手,掙扎著想站起來,身子一晃,又重重跌坐回去。
    「病得真及時啊,」薇安似笑非笑,眼中迸出寒光,「姚淑兒,你以為每次裝可憐就可以涉險過關嗎?」
    姚淑兒臉色蒼白如金紙,她死死咬住嘴唇,額頭脖頸浸滿虛汗,那模樣確確實實像是病了。小珠緊張地跑去倒水拿藥,慌慌張張碰翻了紙杯,灑濕了桌面,化妝室裡霎時亂作一團。
    尹夏沫默默地把視線從姚淑兒那裡收回來,她淡然微笑,回答薇安:
    「謝謝,我會認真考慮應該怎麼處理。」
    薇安打量她半晌。
    想了想,她從手提袋裡拿出一個牛皮信封,遞給尹夏沫:
    「或許你會用得到這個。」
    信封不是很重,裡面方方正正的,觸手有些像是照片之類的東西。尹夏沫心中一凜,她眼睛微微睜大,盯著薇安,許多念頭飛快閃過。
    薇安當作尹夏沫不存在般轉回身,她示意絹姐繼續為她梳理髮型,同時開始打電話,讓助理去買咖啡。尹夏沫將信封收起來,從她身後離開時,她忽然低低地說--
    「不用謝我,我是為了我自己。」
    去蕾歐公司的路上,珍恩一直好奇地盯著夏沫的手袋,問她為什麼不打開看看那信封裡究竟是什麼。尹夏沫笑了笑,卻解釋說,沒有告訴她綁架的事情是因為怕她擔心,而且畢竟並沒有造成很嚴重的後果。
    「你真的被綁架了!」
    珍恩嚇壞了,綁架不是只會在電影裡出現嗎?可是她竟也覺得寬慰了些,剛才在薇安說話的時候,她隱約有種受到傷害的感覺,這麼嚴重的事情夏沫居然不告訴她。此刻夏沫解釋給她聽,她便就釋懷了。
    「應該去報警!」
    珍恩憤怒地說。
    尹夏沫望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景物,默默出神。
    ******
    走在蕾歐公司的走廊裡,兩旁遇到的職員紛紛客氣地向尹夏沫打招呼,尹夏沫禮貌地微笑。今天開會是蕾歐廣告部組織的,主要由廣告創意人員介紹整體廣告的策劃和力圖達到的效果,正式開拍將要從明天清晨開始。
    這時。
    走廊的另一端迎面走來一行人,為首正是歐辰。他邊大步走著邊低頭看一份文件,沉吟片刻,一伸手,西蒙將一支筆放入他掌心,他在文件右下方飛快地簽上名字。
    「少爺!」
    「少爺!」
    蕾歐公司的職員們恭敬地行禮。
    尹夏沫停下腳步,自從醫院之後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歐辰。她怔住,腦海中閃過那天他離開病房時僵硬的腳步和病房空洞敞開的房門。
    歐辰此時也看到了她。
    他俊美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眼底隱約有絲黯淡,然而很快就消失不見,轉為如常的淡漠。西蒙將他簽好名的文件接過去,歐辰漠然的將視線從她身上收回,彷彿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走進會議室,跟在他身後的蕾歐公司廣告部主管也隨之走進去。
    「咦,少爺也來開會?」珍恩吃驚地說,看了看會議室的號牌,確定歐辰走進去的就是夏沫被通知的開會地點,「蕾歐公司只是歐氏集團旗下的子公司之一,怎麼廣告這種事情也需要少爺親自主持嗎?」
    尹夏沫沉默。
    她輕輕吸了口氣,將心頭所有的思緒全都壓下。既然已經決定要忘記,那就徹底地忘記,不要讓過往影響到現在的事情。
    「是不是……」珍恩遲疑地說,打量夏沫的神情,「……少爺對你還是有感情的,五年前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試鏡的時候你遲到,少爺他……」
    「以後再說好嗎?」尹夏沫微笑著輕聲,「馬上到開會時間了。」
    「好,好。」
    珍恩吐吐舌頭,暗自責罵自己太八卦了,明明知道有關少爺的話題都是夏沫的禁區還非要提起。
    可是--
    為什麼有關少爺的話題都是禁區呢?
    她忽然又困惑了起來。
    會議室裡很安靜。
    歐辰低頭看廣告文案,修長的手指漠然翻過紙頁,手腕上纏系的綠蕾絲在上午的陽光裡輕輕飛揚。尹夏沫也認真地看著廣告文案,雖然前幾天她就已經看過了。
    廣告內容講述的是小美人魚的故事。小美人魚幻化為人類時第一次使用彩妝,臉上綻放幸福的光芒,美麗絕倫地出現在王子的宴會中,使得王子為她傾倒。當王子將要和公主訂婚時,小美人魚流著淚又一次為自己化妝,出現在訂婚宴會上,王子為她的美麗怔住,小美人魚趁機輕輕吻上王子的嘴唇,然後身體逐漸透明消失,幻化在空氣裡,終於成為大海的泡沫。拍攝出來後將會剪成三隻廣告,有不同的秒數,相對獨立的故事情節,唯美浪漫,又不至於使得觀眾看得膩煩。
    創意很新穎。
    拍出來效果應該會很不錯,尹夏沫暗想,無意識地抬頭,卻恰好與對面歐辰的目光碰觸在一起。他的眼神沉暗而寂寞,凝望著她,當她抬頭的這一瞬間,他又冷漠地轉開視線,望向會議室牆壁上的時鐘。
    十點十分。
    會議室裡的人們已經完全到齊了,只除了在廣告中扮演王子的凌浩。珍恩事先收集了一些關於凌浩的資料,他是平面模特出身,二十一歲,兩年前因為出演一支飲料的廣告而名聲鵲起,後來進入影視圈,接拍了一部由日本漫畫改編的電視連續劇,收視率奇高,迅速紅得發紫,在娛樂圈裡炙手可熱。除了洛熙,男星裡當前風頭最勁的就是凌浩了。只是,據說凌浩被寵壞了,性格嬌縱,通告遲到是家常便飯。
    今天……
    凌浩又要遲到了嗎?
    珍恩正想著,會議室裡突然響起一陣手機音樂,在安靜的氣氛裡顯得分外突兀。蕾歐公司廣告部的經理掏出手機,看到手機上顯示的來電號碼,微顯困惑地怔住,走到會議室外面將電話接通。
    廣告經理吃驚的聲音從走廊上斷斷續續地飄進會議室--
    「什麼?!」
    「要求換女主演?!」
    「……」
    會議室裡的人們震驚地面面相覷,視線齊刷刷落在尹夏沫身上。五分鐘以後,廣告經理面色不豫地走回會議室,站到歐辰身邊,低語幾句。歐辰聽著聽著,眼神中透出寒意,廣告經理侷促不安地向尹夏沫看過來。尹夏沫身子僵住,只覺一顆心直沉沉地往下墜。  
 
 
第十三章 
 
           
    會議室裡氣壓很低。
    蕾歐公司的職員們驚愕茫然,每個人都不敢說話。
    歐辰淡淡地看了眼角落裡的尹夏沫,見她微怔地僵坐著,琥珀色的眼瞳裡有些不知所措,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卻仍舊在力圖保持她的鎮靜。
    他將目光收回來。
    冷漠地說:
    「告訴凌浩,誰成為蕾歐化妝品的代言人是由蕾歐公司慎重考慮決定的。如果他不在二十分鐘內趕到,這次與他的合作將會取消,而且歐氏集團旗下所有公司的廣告將永遠不會再考慮他。」
    廣告經理一愕,想說些什麼,但是看到歐辰的神情,又把話嚥了下去,點頭稱是。說完,歐辰站起身,離開座位,大步向會議室門口走去。廣告經理緊跟著追上去,走廊裡隱約可以聽見他勸說歐辰的聲音。
    於是會議室裡只剩下宣傳部的幾個職員和尹夏沫、珍恩。職員們面面相覷,不知道是該離開還是繼續等待,不一會兒,她們便竊竊私語起來,目光不停地投向尹夏沫。
    尹夏沫安靜地坐著。
    她彷彿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凝神看面前的廣告文案,彷彿也沒注意珍恩離開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轉眼已經半個小時,凌浩沒有來,歐辰和廣告經理也沒有再回會議室。
    「打聽出來了!」珍恩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小聲地,咬牙切齒地說,「凌浩那個傢伙竟然打電話來說,他很在意廣告的水準,如果和薇安或者姚淑兒這種等級的女明星合作,廣告的水準應該是會有保證。但是他說夏沫你是新人出道,怕你拉低他的檔次,廣告費雖然很高令他心動,可是他不願意為了錢而降低他的身份。」
    尹夏沫的手指在紙頁上呆住。
    她眼睛暗凝。
    指尖僵硬地捏住紙頁。
    「可惡!」珍恩忿忿地說,「誰不是從新人出道,有誰一出道就是天王巨星,居然這麼欺負新人,他有什麼可拽的!」
    「他要求換成一線女明星?」
    尹夏沫問。
    「是的。」珍恩尷尬地看看她,急忙說,「不過少爺剛才已經拒絕了,你不用擔心!凌浩那傢伙不來,自然有別人頂替,他不拍是他的損失,將來讓他後悔死!……」她抓抓頭髮,又苦惱起來,只是這麼匆忙之中蕾歐公司找誰來頂替凌浩呢,「……要不然,我去聯繫一下凌浩,讓他跟你見個面。說不定他是因為沒見過你,才會誤會你的實力,等他見到你,一定會很欣賞你的!」說著說著珍恩又興奮起來,馬上開始查找手機裡的電話薄,尋看有沒有能搭上關係的朋友,跟隨薇安的這段時間,她也很是認識了一些其他明星的助理。
    尹夏沫苦笑。
    心知凌浩既是不願與她合拍廣告,又怎會輕易與她見面呢?珍恩在圈內並不認得多少人,只怕是白費功夫。可是一時之間,她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來。
    正此時。
    尹夏沫的手機響了,輕婉低回的音樂。她拿起手機,屏幕上跳動閃耀著兩個字--
    「洛熙」。
    她怔了幾秒,方才按下接通鍵。在醫院裡洛熙遇到歐辰後,憤怒之下將她送到家就開車走了,從那天後再沒有聯繫過她。
    「喂?」
    她輕聲說,不想驚擾到會議室裡的其他人。電話那端鬧哄哄的,聽起來像是錄影棚裡,估計洛熙是在錄影的間隙打過來的。
    「傷口好些了嗎?」
    洛熙的聲音冷冷淡淡。
    「已經好了。」
    她低聲回答。
    「你在生氣嗎?」冷冷淡淡的聲音裡有一絲氣惱,「就算我那天對你發火有些不對,你也不應該一直不給我電話。」
    她一怔:「我以前也很少給你電話。」
    「可是我在生氣,」冷淡中加入了陰沉,「你應該來勸慰我才對,怎麼可以不聞不問,任由我生氣下去。」
    她笑了,凌浩的陰影被他孩子氣的埋怨驅散開來。放輕聲音,她不自覺地溫柔起來:「好,我知道了。」
    「一起午餐好嗎?」
    洛熙也笑了,微笑裡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對不起。」尹夏沫低聲說,她不知道凌浩的事情最終會怎樣解決,也不知道是應該繼續等待還是應該離開後等候通知。
    「怎麼?你在哪裡?」
    「蕾歐公司。」
    「……」沉默了片刻,「什麼時候拍外景,有時間的話我去探你的班。」
    尹夏沫內心掙扎了下,望著自己的手機,她輕輕咬住嘴唇。終於,她對那端的洛熙說:
    「發生了一些意外……」
    她將凌浩拒絕合作拍攝廣告的事情告訴了他。
    十五分鐘後。
    歐辰和廣告經理回到了會議室,會議室頓時變得異常安靜,所有人都緊緊望著他們。尹夏沫雖然是公司通過試鏡選出來的,試鏡的結果也很理想,但是她畢竟是沒有任何知名度的新人,由她來代言真的不會損害品牌的形象和地位嗎?而且凌浩拒演,傳出去對蕾歐的聲譽也是打擊,更何況檔期如此緊迫,在凌浩拒演的情況下緊急再邀請別的當紅男星出演,談何容易呢?
    或許……
    換掉尹夏沫才是最理智的做法。
    察覺到會議室裡蕾歐職員們投在夏沫身上審視的目光,珍恩緊張得手指冰涼,卻又實在想不出什麼好法子,暗自懊惱自己身為夏沫的經紀人卻這麼無能。她緊張地握住夏沫的手,想從夏沫身上得到些勇氣,因為夏沫看起來淡定寧靜,有種泰山崩於前而不變的氣勢。
    然而當珍恩碰到夏沫的手時,硬生生吃了一驚,夏沫的手冰冷徹骨,竟比她自己的手還冷上幾分!
    「明天的拍攝計劃取消,具體安排將會另行通知。」
    廣告經理最後看了歐辰一眼,見他面無表情神色堅定,只得無奈地宣佈。話音剛落,會議室裡便嘩然一片,沸沸揚揚的竊語聲,各種吃驚或不屑的眼光。
    珍恩不知所措如坐針氈。
    尹夏沫反握住她的手,手指雖然冰涼,但有股堅定傳過來。
    「由尹小姐代言廣告是公司的決定。」
    歐辰冷漠地望過會議室,當他的目光掃過,每個正在竊竊私語的職員都愣住,只覺有股寒意從背脊沁入腳底,再說不出話來,會議室又恢復了安靜。
    「我相信,她會完成的很出色。」
    歐辰沉聲說。
    會議室裡安靜得只有陽光在明亮閃耀。
    尹夏沫靜靜地抬起眼睛。
    她望著歐辰,心中有股柔軟的疼痛。他卻只是淡淡地看了看她,彷彿並不認得她,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而過。
    突然。
    廣告經理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他連忙低頭看,見到屏幕上顯示的名字疑惑地呆住,然後迅速接通,熱情得地來不及走出會議室就開始說話:「喬,你好你好……是……是……我是蕾歐公司……」
    他邊往外走邊滿臉笑容地說:
    「……我正想聯繫你呢,不知道洛熙最近有沒有檔期……是……是……我知道洛熙以前已經拒絕了……不過,能不能幫幫忙……」
    洛熙……
    這個名字恍若是有魔力的。
    會議室裡蕾歐公司的職員們呼吸都變輕了,最初廣告案剛出來,首先想到的人選就是洛熙。如日中天的號召力,無與倫比的美貌,似純潔似妖魅的性感,如果洛熙肯接演王子的角色,那簡直完美得無懈可擊。可惜,洛熙回絕了,他向來的原則是為了避免形象出現過於氾濫,一年只接拍三支廣告,而這三支廣告早在去年就已被其他頂極品牌的廠商用重金預定下來了。
    無奈之下,她們退而求其次找到了凌浩。
    此刻廣告經理竟然接到了洛熙經紀人喬的電話,雖然知道機會很渺茫,但是只要有一線可能爭取的機會,就令人情不自禁地屏息。
    彷彿被雷劈中!
    廣告經理震驚地站住身子,拿住手機的右手輕微顫抖,他的聲音陡然洪亮了幾倍,興奮地說:「……是!是!只需要一天的時間!……沒關係!沒關係!我們完全可以配合洛熙的時間表!……」
    「啊--」
    會議室裡滿是驚喜得倒吸涼氣的聲音!職員們驚喜地互看,克制著掩住嘴不讓自己發出尖叫聲,天哪,是洛熙答應接這個廣告了嗎?!她們可以看到洛熙了是嗎?!天哪!
    珍恩死死掐住夏沫的手!
    是真的嗎?
    不是她在做夢吧!
    尹夏沫輕輕將臉轉向無人的角落。
    她咬住嘴唇。
    眼底忽然閃過濕亮的淚光,雖然努力不想讓眼淚滑下來,然而脆弱的淚花依然濡濕了她的睫毛。
    她是個冷血的人,她深知這一點,所以並不想要接近誰,也不想要別人太過接近她。在這世界上,她所能倚靠的只有她自己的力量,只有她自己才不會拋棄背叛她。
    可是,在剛才的慌亂恐懼中,她卻依賴了洛熙。是的,她慌亂了恐懼了,無法忍受看著她的機會有可能眼睜睜地溜走,所以就像絕望中看到浮木一樣將事情告訴了他。但是她沒有希望過他能替她做什麼,如果可以,他能夠幫忙聯繫一下凌浩,她就會非常感激了。
    心底恍如被針狠狠扎過。
    刺痛但是滾燙。
    會議室裡的人們處於驚喜和興奮中,沒人會留意到將面容轉向角落牆壁的睫毛濡濕的尹夏沫。
    只有遠處。
    歐辰正沉默地望著她,望著她忽然變得脆弱的神情,他抿緊嘴唇,背脊無意識地僵硬了。
    「是!是!……不用來開會了……哈哈,洛熙的功力那是無話可說……是,好的好的,我馬上派人把廣告文案送過去……喬,謝謝你……謝謝洛熙……這次真是幫了我們公司大忙……」
    合上手機,廣告經理長噓一口氣,臉上有掩飾不住的喜悅,額頭卻佈滿了汗珠,就像剛剛打贏了勝仗。他望著歐辰,滿臉笑容紅光滿面:
    「少爺,最有號召力的男明星接下我們的廣告了!」
    「啊--!」
    蕾歐職員們終於可以歡呼了!凌浩辭演事件真是因禍得福呢,居然還有這種從天而降的好運啊!
    「是嗎?」
    歐辰把視線從尹夏沫身上收回來,他淡漠地看回廣告經理,眼底有種冰冷暗郁的神色。洛熙,就是她的愛人吧。光芒萬丈地出現在彩虹廣場,他牽著她的手唱歌,那份天皇巨星才會擁有的氣勢與風彩。在醫院裡,又那麼親暱熱烈地親吻她。這次答應出演,大約也是因為她的緣故。
    他眼神漸漸冰凍起來。
    閃過殘酷的念頭--
    寧可這個廣告作廢。
    也絕不可以讓她和他有合作的機會!
    「少爺?……」
    廣告經理硬生生打個寒戰,好像一陣寒風吹過,他身上的熱汗陡然干了。
    「那就加油吧。」
    歐辰冷漠地說,俊美的面容彷彿結了冰,下巴僵硬而緊繃。他轉身離開會議室前,又最後看了一眼尹夏沫。她已恢復了笑容,正低聲同珍恩細語什麼,似乎察覺到他強烈的目光,尹夏沫也向他望過來。
    她怔了怔,笑容凝在嘴角。
    怔怔望著他兩三秒的時間,她眼神黯淡了一下,又轉為得體的微笑,繼續同珍恩說話,彷彿根本沒有留意到他。
    歐辰離開了會議室,背影有種令人心驚的孤獨和痛苦,那種感覺強烈到使得留下的蕾歐公司職員全都呆住,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會議室裡有幾秒鐘的冷場。
    可是洛熙的加盟實在太令大家興奮了,沒空細想少爺的態度,會議室裡重新發出了歡呼聲!
    ******
    蕾歐公司的會議結束後,珍恩依舊沉浸在喜悅中無法自拔,邊走邊拉著夏沫不斷猜測為什麼洛熙會如天降神兵般地出現。尹夏沫微笑著聽她說話,但心情無法平靜。
    在命運面前,她是如此脆弱嗎?
    彷彿大海裡迎面而來的巨浪,眼看就可以輕易將她毀滅,轉眼間,卻奇跡似的將她高高托起,送到意想不到的驚喜裡。雖然結果超出了預期,可是,如果那真的是惡浪呢,是不是,她就會如泡沫般被輾碎了。
    想到這裡。
    尹夏沫不禁黯然。
    手機音樂響起。
    尹夏沫掏出手機來,屏幕上閃爍著三個字,她怔了怔,沒有立刻將電話接通。這時珍恩湊過來,吃驚地說:
    「姚淑兒?她找你做什麼?」
    尹夏沫略微猶豫幾秒,終於按下接通鍵。珍恩好奇地看著她,發現似乎只是姚淑兒在說話,夏沫偶爾回應幾句,一點也聽不出來她們究竟在說些什麼。
    過了一會兒,尹夏沫合上手機,對珍恩說:
    「我有些事情要先走了。」
    「去見姚淑兒?」
    「嗯。」
    「……那個……」珍恩猶豫半天,吞吞吐吐地說,「……夏沫啊,綁架你的人,是姚淑兒對嗎?」
    「……?」
    「其實,試鏡那天,她就有些不對勁……剛才在公司,薇安……」
    「別想太多了。」
    「可是,如果真的是她做的,你貿然去見她,會不會……」珍恩焦急地說,廣告的事情眼看這麼順利,萬一夏沫再落入姚淑兒的陷阱。
    尹夏沫微笑著說:
    「放心。」
    珍恩望著她的笑容,終於被她的淡定說服了。
    深海KTV。
    猩紅色的沙發,電視屏幕裡閃爍著MV的畫面,當尹夏沫推開包房的門走進去時,姚淑兒正坐在沙發上,她抱著麥克,眼角似乎有淚痕,嗓音低啞地唱歌。
    聽到關門的聲音。
    姚淑兒扭頭,她呆呆地望著夏沫,眼睛幽深漆黑,眼底閃過一抹淒楚,淚水靜靜地流淌下蒼白的面頰。尹夏沫怔住,坐到她身邊,用手試了下她額頭的溫度,滾燙滾燙。
    「生病了嗎?」
    尹夏沫低聲問她。姚淑兒搖了搖頭,不肯說話,淚珠撲簌簌地掉落。尹夏沫開門出去,喚來服務生,讓他去拿溫開水和退燒藥,服務生抱歉地解釋說沒有藥,她又拿出一筆小費囑咐他去附近的藥房買來。
    再次將包房的門關上。
    姚淑兒流著淚說:「為什麼關心我……難道……你還把我當作你的朋友嗎?」
    「是的。」尹夏沫淡淡地回答。
    姚淑兒淚凝於睫:「夏沫……」
    尹夏沫拿出紙巾來放入她的掌心,「如果明天還不退燒,記得讓助理陪你去醫院。」
    「夏沫……你相信我……對嗎?」姚淑兒抓住她的手,屏息,淚水在眼底晶瑩地旋轉,「對嗎?……你相信我……所以不會相信別人對我的惡意中傷……」
    「是的。」
    尹夏沫目光澄澈地望著她,大約可以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不禁又是暗歎又是不忍。
    「薇安她……她一直針對我……今天在公司故意說出那些話,想讓你誤會綁架那件事情是我做的……可是,夏沫,你要相信我……」姚淑兒緊緊抓著她的手,顫抖著說。
    「你怎麼知道我被綁架了?」尹夏沫眼珠靜靜的。
    「……是薇安說的。」姚淑兒怔住,「你沒有被綁架嗎?是她在騙人嗎?可是試鏡那天,你確實遲到了啊。」
    尹夏沫笑了笑。
    姚淑兒黯然神傷:「薇安在公司裡給你的信封,裡面是不是照片呢?如果我告訴你,那些照片是用技術合成的,你相信嗎?……昨晚,薇安來到我家裡,用那些合成的照片威脅我恐嚇我,揚言要讓我身敗名裂……」
    信封裡確實是照片。
    尹夏沫在趕來的路上已經看過了,一共5張照片,全都是姚淑兒和那天綁架她的兩個大漢在一起商談的場景。
    她不知道薇安是怎樣將這些照片搞到手的,轉念一想,又不以為奇了。既然薇安一心認定醜聞是由姚淑兒爆出的,那麼存心報復之下,也有可能每天派人跟蹤姚淑兒希望找出她的醜聞來進行報復,不料居然真的拍到了。姚淑兒可以認識黑道,薇安自然也可以認識,見到照片後,只要薇安調查一下,應該就會猜到幾分。
    「所以你就生病了。」尹夏沫淡淡地說。
    姚淑兒猛然抬頭,驚疑不定地打量她,只覺得夏沫太過平靜,平靜得詭異,語氣雖然溫和,然而隱約透出冷漠和嘲弄。搖搖頭,姚淑兒又覺得是自己的幻覺,因為夏沫的神情分明看起來寧靜柔和。
    「在娛樂圈,名譽就是一切。」姚淑兒悲傷地說,「辛辛苦苦打下的基礎,往往還比不過一場醜聞帶來的衝擊,它會像颶風,轉眼將過往所有的成績全都捲走。歌迷們也都是殘酷的,哪怕以前再喜歡你,可是當你醜聞纏身,就會忘記你曾經給她們帶來的快樂,反而與那些輿論一起撲上來咬噬你。薇安的照片雖然是用技術偽造合成的,但是萬一被披露在媒體上,就是滅頂之災,哪怕將來有機會澄清,可是……也許等不到澄清的那天,我就已經無法在娛樂圈立足了……」
    「既然知道,」尹夏沫靜靜望著她,說,「那你為什麼還要做呢?」
    漫畫定格般--
    空氣瞬間被冰凍……
    寒光--
    在冰凝的空氣中若隱若現!
    姚淑兒霍然睜大眼睛,淚水凝滯睫毛上,她身子震了震,半晌,顫抖地說:「……你居然相信薇安?!……夏沫,你相信我……那不是我做的……我沒有綁架你……你是我的朋友,我怎麼會傷害你呢……」
    尹夏沫笑了,笑容恍如寒冬裡結冰的海面,美麗奪目晶瑩剔透,然而寒徹入骨深不見底:「赤焰組,阿彪,阿武,定金一半,事後付另一半。對嗎?」
    姚淑兒眼前一黑,心中警鈴大響,再也說不出話,也不知該說什麼,只覺自己彷彿落入了陷阱之中,冷汗頓時濡濕後背。
    「是薇安嗎?她在誣陷我……」
    「啪、啪。」
    尹夏沫懶洋洋地鼓掌,唇邊有嫵媚的冰冷。
    「淑兒,你演得很出色,考慮得很周全,解釋得也很到位。只可惜,我今天有點累,所以,夠了。薇安的照片並不足信,但是赤焰組卻習慣在接生意的時候偷偷錄音,防備被事主出賣。現在那盤錄音帶就在我的手裡,你想聽聽嗎?我很好奇,為什麼你要稱呼阿彪阿武為五哥七哥。」
    早在前天,歐辰派人給她送來了綁架案的調查材料,偵探社已經調查清楚,是由姚淑兒聯繫黑道,赤焰組的阿彪阿武具體採取行動,而且不知通過什麼手段,那盤交易時的錄音帶也取到了。歐辰讓人轉告她,想要怎麼處理由她決定。
    「你……」
    姚淑兒如墜冰窟,她渾身顫抖,赫然明白居然尹夏沫一直都是清楚的,從未被她瞞過,只是冷靜地看著她說謊流淚諸多做作而已,頓時憤怒羞臊難當,再也顧不得許多,眼底充滿恨意,目光寒似銀針:
    「尹夏沫,你這個賤人!」
    「啪--!」
    尹夏沫一記耳光打在她面頰上,手勁不重,卻打得她臉側過去。姚淑兒驚怒地摀住臉,竟見尹夏沫似笑非笑,琥珀色的瞳孔如貓一般抽緊,透出股嘲弄。
    「這話應該說給你自己聽,姚淑兒。」
    尹夏沫平靜地說。
    「找人綁架我這種戲碼,已經很過時了,只有你才能演出來。既然使得出來,就敢作敢當好不好,何苦又哭哭啼啼扮無辜,白白惹人笑柄。」
    「你--!」
    姚淑兒急怒攻心,揚手就要一記耳光扇過去,尹夏沫輕鬆地抓住她的手腕,任她如何掙脫也掙脫不開。姚淑兒怒極了,心頭的恨意齊齊湧上,破口怒罵道:
    「你憑什麼指責我?!虧我把你當作是朋友!你都對我做了些什麼?!偽善地接近我,裝作關心我,假扮成我的朋友,卻惡毒地搶走屬於我的機會!蕾歐的廣告代言是我的!是我的!它是我辛辛苦苦用盡了一切方法爭取來的,是我最後的機會了!如果你沒有錢,我給你!就算你搶我的男人,我也給你!但是蕾歐的廣告是我的!它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淚水奔湧而下。
    姚淑兒臉上的妝完全花了,黑一團,粉一團,她崩潰般地哭著:「我恨你,尹夏沫!你跟薇安是一路貨色,居心叵測地藏在我的身邊,目的是毀掉我,搶走屬於我的東西!不應該找人綁架你,應該直接殺了你,這樣你就不會有機會逃出來!」
    「所以,薇安的緋聞也是你爆出來的?」尹夏沫問。
    「是又怎樣!」姚淑兒恨聲說,「原本她的機會全都是屬於我的!她卻趁做我的助理勾引上Jam,迷得Jam把所有應該給我的機會都給了她,所以她紅了,所以我漸漸過氣!這是她應該受到的懲罰!」
    「你有什麼權利懲罰她?」果然是這樣,當初陪姚淑兒去HBS錄影時,姚淑兒的神情表現就令她懷疑了。
    「她奪走了屬於我的機會!她是狐狸精!她勾引了Jam!」姚淑兒尖叫,「是她毀了我!我當然有權利懲罰她!」
    「你怎麼不去勾引Jam?」
    「那個又老又俗氣的男人……」姚淑兒氣聲。
    「沒錯,你看不上Jam。」尹夏沫淡笑,「如果薇安是真正喜歡Jam,兩人情投意合,與你何干;如果薇安並不喜歡Jam,那麼她已然為她的成功付出了代價,至少這代價是你所不願付出的。各人成功憑各人本事,是否有悖於天理,自有時間來證明,用不著你來充當正義使者。」
    姚淑兒呆呆地望著她。
    「何況,你真的是為了正義嗎?」尹夏沫瞟她,「如果單純為了報復,為什麼偏偏挑選在薇安馬上要接下蕾歐廣告的時候爆出她的緋聞?只怕你的目的是為了廣告吧?」
    「那廣告本來就應該是我的!」
    「天底下,有什麼東西本來就應該是你的?當時你是跟薇安同時去角逐這個機會,蕾歐公司選擇了她並沒有選擇你,不要告訴我,又是因為Jam幫她,我不相信Jam有這麼大的能力。」
    「……」
    「薇安真的是因為搶了你的機會,才紅起來的嗎?就算那些機會全都給你,你真的就能夠大紅大紫嗎?」尹夏沫淡笑,「如果把你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仇恨嫉妒和這些無聊的手段上,那只能使得你自己的性格氣質越來越差,反而真的再也無法成功了。」
    姚淑兒瞇起眼睛。
    她冷冷地打量尹夏沫:
    「你憑什麼這麼說我?你自己還不是耍盡了手段!不知用什麼法子認識了洛熙,讓他三番四次地幫助你,還沒出道就博得曝光率。在蕾歐大堂公然勾引歐辰,居然讓他直接欽點你。試鏡的時候……尹夏沫,你竟然對自己也下得了狠手,腿上就算受傷,也不至於過了那麼長時間還流血吧。那傷口是你自己又撕裂的,對不對?為了扮演受傷的美人魚,為了獲取同情,為了得到廣告,你不惜傷害你自己的身體,這種手段我的確自歎不如。」
    「是。」
    尹夏沫看著自己腿上淡淡的傷口,傷口癒合得很好,估計將來並不會留下疤痕。當時也是基於對自己膚質的熟悉,她才敢撕裂傷口。流血的腿可以很輕易地將人們帶入美人魚悲傷痛苦的情景中,而這種情景單單靠歌聲不太容易達到。
    「我利用了我自己,來達到我的目的。」她抬頭望向姚淑兒,目光淡然,「但是我沒有利用你,也沒有利用其他任何人。你也可以利用你自己做任何事情,但是你沒有權利去傷害別人。這是做人的原則。」
    姚淑兒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沉默下來,眼睛盯著尹夏沫,若有所思。
    「姚淑兒,我從來沒有利用過你,也沒有任何利用你的念頭。」尹夏沫凝視她,「蕾歐公司的廣告被我拿走,心裡對你也有歉疚,所以歐辰當初指定我為代言人,而我堅持要與你們同時試鏡,大家公平競爭。雖然歉疚最終拿走了原本可能屬於你的機會,但是,我並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
    KTV包房。
    猩紅色的沙發裡,她和她互相凝視,目光中的敵意漸漸變得沉默。
    電視屏幕上閃爍著畫面。
    麥克靜悄悄地被扔在一邊。
    門被敲響。
    尹夏沫起身開門,是剛才的服務生買藥回來了,她接過藥和溫開水,再坐回沙發時,姚淑兒正蒼白著臉去拿小桌上的酒。尹夏沫將酒拿得遠遠的,將溫開水放到她面前。
    「你病了,不能喝酒。」
    姚淑兒古怪地看她:「你管我死活,我同你有什麼關係!」
    「那要你來決定。」尹夏沫微笑說,「要做朋友,我就忘記綁架這件事情;要做仇人,或是今後再對我使些什麼骯髒手段,就別怪我不念舊情。」
    「你在威脅我?」姚淑兒恨聲說。
    「是的。」尹夏沫笑得漫不經心。她並不想同姚淑兒結仇,但是如果非要為敵,她也並不畏懼。
    姚淑兒望著她。
    突然。
    姚淑兒苦笑,無力地倚在沙發裡,臉色蒼白,眼睛黑幽幽得像深洞:「就算你放過我,薇安也不會放過我,她恨我,就像我恨她一樣深。她一定會將這些照片捅出去,回報我送給她的醜聞。」
    「沒有綁架這件事情。」尹夏沫淡靜地說。
    姚淑兒身子一震:
    「什麼?」
    「如果根本沒有綁架這回事,那些照片不過是你同兩個男人說話,可以是路人問路,可以是歌迷搭訕,哪裡是什麼醜聞。」輕描淡寫的聲音,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又彷彿所有發生的事情都是無需掛懷的。
    姚淑兒的眼睛霎時亮起來。
    尹夏沫站起身:
    「我先走了。你記得吃藥,如果明天燒還是不退,一定要去醫院看病。」說完,她對姚淑兒笑了笑,準備離開。
    「夏沫……」
    姚淑兒聲音低啞:
    「為什麼……不趁機毀了我……」
    尹夏沫失笑:「我為什麼要毀掉你?想要成功,就會有無數的人參與競爭,如果只能靠毀掉別人才能勝出,那麼精力消耗殆盡也未必能如願。為什麼不去增強自己的實力呢?那豈非更有意義得多。」她看著姚淑兒,沉默幾秒鐘,「而且,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姚淑兒面露困惑。
    尹夏沫微笑:「還記得那天嗎?珍恩在教室裡不小心撞倒了你,你的膝蓋傷了流血,可是你並沒有在意,反而安慰珍恩說你沒事。」
    姚淑兒回憶著。她想起來了,嘴角也露出微笑,那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想著想著,她的眼睛又黯淡下來。
    「那天的姚淑兒,永遠是我的朋友。」
    這是尹夏沫離開KTV包房前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姚淑兒抱住那杯溫熱的開水,呆呆地,窩在猩紅色的沙發裡,良久良久地發怔。
    ******
    等尹夏沫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九點了。一進玄關,她便聽到客廳裡有談話的聲音,邊換拖鞋邊暗自詫異,家裡很少有外人,小澄從不帶同學回來,珍恩也是偶爾才來玩。
    「姐,你回來了!」
    尹澄迎出來,接過她的手袋,眼裡有喜悅的神色。
    「有人來了嗎?」
    她輕聲問。是小澄的同學嗎?不知道會不會是小澄的女朋友呢?雖然方才同姚淑兒的見面讓她有些疲倦,但是想到這兒,她還是忍不住好奇地向客廳探探腦袋。
    尹澄摟住她的肩膀,笑著將她送入客廳:
    「你看--」
    溫暖的燈光。
    水果茶清香的熱氣。
    洛熙正坐在沙發裡,黑貓牛奶懶洋洋地窩在他膝上,他用手輕柔地一下一下撫摸它,卻慢慢抬起頭,安靜地凝望她,眼睛烏黑明亮,唇角有霧氣般妖嬈的笑容。
    「吃飯了嗎?」
    洛熙溫柔地問她,語氣自然得彷彿他一直生活在這裡,沒有五年的分離,沒有任何不愉快的過去。
    「你……」
    尹夏沫怔怔地站著,恍惚覺得他仍舊在會議室的電話那端,卻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猝不及防間,她的心頭被狂湧而起的熱潮堵得滿滿的。他一次又一次的相助使她平日的淡然疏離一點一點被擊潰,可是已經習慣了用冷漠來保護自己的她,竟感到有種恐懼,彷彿正身不由已地被捲入無法控制的漩渦之中。
    「洛熙哥哥來了有兩個多小時了。」尹澄體貼地說,「姐,你跟洛熙哥哥說說話,我去給你溫飯。」他將尹夏沫按在沙發上,拿一杯溫熱的水果茶放進她的手心,然後走進了廚房。  
 
 
第十四章 
 
           
    客廳裡只剩下洛熙和尹夏沫。
    靜靜的空氣。
    莫名地。
    有一抹緊張和羞澀。
    「你還好嗎?」洛熙凝視她,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氣氛,「蕾歐公司的人沒有讓你難堪吧。」
    「沒有。」她搖頭。
    他想了想,笑:「是我多慮了,有他在,誰能欺負得了你呢?」笑得很輕鬆的樣子,可是眼神似乎有一閃而過的寂寞和失落。
    尹夏沫凝視他:「為什麼又幫助我?」她抿緊嘴唇,內心用力地掙扎,終於違背原本的心意說出了殘忍的話,「你是--在對我施恩嗎?想要我感激你嗎?……告訴過你,我是冷血的,不要接近我,不要幫助我,像我這樣的人,總有一天會傷害到你……你忘了嗎……」
    洛熙短暫的失神,眼底隱約有種受到傷害的不知所措,「怎麼?嫌我多事了嗎?」漸漸地語氣中透出一股惱意,「我明白了,有他在,我的出現根本是多此一舉是嗎?!」
    黑貓受到了驚嚇,在他的膝上不安地動起來。洛熙深吸口氣,沒有再說下去,低下頭,手指略顯僵硬地摸它黑油的皮毛。慢慢地,他的手指卻變得柔軟,輕輕地撫摸黑貓,黑貓慵懶舒服地「喵」一聲。
    良久,他低低地說:
    「我以為,你把它送人了。」
    她望著那隻貓。最艱難的那段時間,她確實想過把它送人,或者直接丟掉。連她和小澄都無法自顧,哪裡還能照顧這隻貓呢?只是,不知為什麼,她卻留下了它。
    「就當作為了牛奶吧,」洛熙眉梢染上柔和的神情,「如果你不願意覺得欠我,那就當作是我回報你繼續收留牛奶好了。」
    「……」
    為什麼她表現得冷漠疏離,一次次地刺傷他,他卻毫不在意?她可以喜歡他,同他約會,甚至同他親吻,但是,她無法忍受他竟然像種子一樣在她心底種下根苗。越多越多的恩情,越多越多的感激,她害怕有一天,她會變得依賴他,她的幸福和地獄被掌握在他的指掌間。
    黑貓在他膝上靜靜睡去了。
    他抬眼看她,眼珠如琉璃般烏黑:
    「凌浩拒絕與你合作,未必是存心針對你,你不用太難過。娛樂圈是非常現實的地方,當你是新人,當你還沒有證明你的實力,就會被人看不起,就有可能遭受各種侮辱。每個新人都會有這個過程。你能做的,只能是堅持走下去,等你紅了,你的成功本身就會像一記耳光,重重打在曾經羞辱過你的那些人臉上。」
    尹夏沫不自覺的握緊手,身軀微微顫抖著。他是來安慰她,怕她難過,才特意趕過來的嗎?她做了些什麼?!因為她怕自己會受傷害,所以就刻意地傷害他嗎?她閉上眼睛。
    「明天的廣告拍攝很重要,」洛熙拿出廣告文案,放在茶几上,「我複印了文案一份給你,上面寫有一些我的批注,有時間你可以看看。不過……」
    見她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他面無表情地說:
    「跟你無關,只是希望明天拍攝順利。」
    說完,他將黑貓移到沙發裡,站起身,整個動作非常安靜,他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然而,尹夏沫留意到他櫻花般的嘴唇負氣地抿緊,透出一種氣苦,就像受到了委屈,又倔強著不肯說出來的孩子。
    她的心猛然痛極了!
    「等等。」
    心口的疼痛,使得尹夏沫喚住他。
    洛熙彷彿沒有聽見,起身就往門邊走,連眼角都不看她。尹澄隱約聽到一些動靜,從廚房裡出來,見洛熙要走,吃驚地愣住。
    「等一等……」
    尹夏沫拉住他的手,仰起臉,緊緊咬住嘴唇,第一次放任自己在他面前露出懇求的神情。好,她認輸了,不想再掙扎和抗拒,不想再想刺蝟一樣去刺傷他也刺傷她自己,她,輸給他了。
    她的手冰涼。
    他的手也冰涼。
    悄悄地。
    她握緊了他。
    他手指顫了顫,慢慢回身,低頭看著她。
    她對他微笑。
    笑容裡淡淡帶著些求恕的味道。
    「小澄,拿啤酒來。」
    她輕柔地對廚房門口的尹澄說。不一會兒,尹澄拿過來兩罐啤酒,她鬆開洛熙,手指勾住啤酒拉環,「啪」,一些泡沫湧出來,她仰頭,一口氣將酒喝下。
    「姐……」
    尹澄不安地說。他知道姐姐其實酒量並不好,每次喝完酒到了深夜都會胃痛。
    她又打開一罐。
    仰頭咕咚咕咚喝完。
    「再拿些來。」
    尹夏沫平靜地對尹澄說,尹澄看看姐姐的神情,猶豫了一下,只得又從冰箱裡拿了兩罐過來,這次拿了酒精濃度最小的牌子。
    「你做什麼?!」
    洛熙錯愕地握住她的手,阻止她繼續喝下去。她淡淡地笑了笑,試著掙脫他的手,低聲說:「那些傷害你的話,就讓我把它們當作酒,全部喝下去,好嗎?」
    如果,她已經無法忍受再傷害他;如果,每一次傷害他,她都會加倍的痛苦。那麼,就這樣好了。未來的事情她無法預知,或許心會流血,或許是錯誤,甚至是將她毀滅的地獄。
    但是自這一刻起。
    她永不再傷害他,除非,他背叛了她。
    尹澄無聲地再次走進廚房,將客廳的空間重新留給他們。
    酒意使尹夏沫眼底多了幾分嫵媚,她的臉頰淡淡暈紅,瞅著洛熙:「原諒我,好嗎?」聲音輕輕的,就像一聲歎息。
    洛熙沒有說話。
    他凝視她,目光裡有濕潤的霧氣,半晌,低聲說:
    「真的有這麼難嗎?喜歡我,不再警惕不再防備地喜歡我,真的那麼難嗎?是不是,像我和你一樣的人,曾經被這世界傷害過拋棄過,就永遠不能信任和接受愛了呢?」
    「……」
    她的瞳孔迷亂得彷彿琥珀色的玻璃。
    「……我也想要幸福……想要可以完全地依賴……想要毫無保留地去愛和被愛……可是……我害怕……洛熙,你明白嗎……我害怕……這世上除了自己,並沒有完全值得信賴的東西啊……當你開始倚靠,失去自己雙腿站立的能力,當被你倚靠的人離開,就會摔倒在地上……」
    「我明白。」
    洛熙深吸口氣,怎麼會不明白呢,所以他寧可偽裝,裝作優秀溫和,卻拒絕任何人的接近。他蹲下來,用纖長的手指輕柔地碰觸她的面頰,捧起她的臉:
    「可是,就讓我們試一次。」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你。」他美麗的笑容裡有淡淡的苦澀,「也許你不相信,但是,喜歡你,離開的這五年,從未忘記過你。你就像罌粟,會傷害我,會刺痛我,甚至會讓我死去,但是卻無法離開你。遠離你的痛苦,竟然比被你傷害還無法忍受。」
    是同樣的感覺啊……
    尹夏沫茫然地想,他才是罌粟啊,明明知道是危險的,卻無法離他遠遠的,反而一次一次被他誘惑,如同在漩渦中,身不由己地被拉向他。
    他輕吻上她的唇。
    她微怔。
    靜靜望著他。
    他美麗得恍若不存在,眼中有星芒般的霧氣,唇片涼涼的,溫柔地吻著她,溫柔的纏綿,從她的唇,透入她的血液和脈絡,一點一點,印上她的心底。
    低歎一聲。
    安靜地擁住他的背脊,她也回吻著他,細細的纏綿,吻著他略涼的雙唇,似乎想用並不溫暖的她自己,去溫暖他。
    夜色沁過窗簾。
    花草茶已漸漸冷卻。
    廚房裡,尹澄看著瓦斯爐上慢火燉的湯,濃濃的湯,香氣四溢,翻滾著細小的泡沫。聽不到客廳的動靜了,他怔了怔,然後又微笑起來,只要她覺得幸福,就好。
    ******
    清晨的海邊。
    金色的陽光灑照在蔚藍的海面,粼粼閃爍的波光,明亮得晃眼,一波一波的海浪,細膩金色的沙灘。蔚藍的天空,浩瀚的海面,小美人魚快樂地暢遊在海中,她有海藻般的長髮,有海水般美麗的眼睛,有金色優美的魚尾。
    海面上金燦燦的陽光。
    小美人魚的身影如畫如夢。
    陽光灑滿海面。
    小美人魚的笑容幸福而美麗。
    「ok!」
    陳導演滿意地對著喇叭喊,一揮手,各組燈光和攝像師都停止了工作。海裡,尹夏沫也慢慢地向岸邊游回來,她一上岸,等候在那裡的珍恩就立刻用大大的浴巾披在她身上。秋日的清晨,迎面吹來清冷的海風,雖然有浴巾,渾身濕淋淋的尹夏沫依然重重打了個寒顫。
    遠處的歐辰看到了眼裡。
    他遠遠地站在沙灘上,背倚著跑車,手中拿一隻水晶酒杯,身影有些寂寞,透明的白蘭地在酒杯中散出淡淡的酒氣,右手腕上纏系的綠蕾絲被海風吹得飛揚起來。
    西蒙站在歐辰的身後。
    自賓夕法尼亞大學的沃頓學院畢業以來,他跟隨少爺至今有三年的時間。在他印象裡,少爺是冷漠、理智、不苟言笑的,當初董事會傳出讓少爺出掌歐氏集團的消息時,集團內部異議頗多,認為如此年輕的人無法領導龐大的集團運營。而少爺並未對這些異議進行任何駁斥,首先接手了一個經營不甚理想的子公司,在半年的時間內使之取得盈利,而且使它走上良性發展之路。接著,少爺逐一接手各公司,他並不心急,每接手一家就做好一家。漸漸地,集團內反對的聲浪愈來愈小。
    少爺一直是淡漠的神情,沉黯的眼睛。他原以為少爺的生命中只有工作,而少爺並不喜歡女人。
    直到那個叫尹夏沫的女孩子出現。
    蕾歐公司的廣告只是很小的一件事情,完全不必少爺插手,而且少爺插手也會給公司職員造成公私不分的感覺。少爺肯定也明白這一點,但是,為了那個女孩子,他卻毫不在意。指定她為廣告代言候選人,她試鏡遲到時去找她,將她抱出公司的電梯,送她去醫院看傷,甚至,為了她,連廣告的具體拍攝都要參與。
    此刻,少爺的神情雖然冷漠,但他的視線幾乎從未離開過遠處那個叫尹夏沫的女孩子。
    一艘豪華的遊艇靜靜停在海面,下面的場景有一些將會在那裡拍攝。它叫做「藍色泡沫號」,是歐辰的私人遊艇,這次為了蕾歐廣告而開出海灣。
    甲板上。
    化妝師將尹夏沫的頭髮吹乾,打上發卷。她已經換掉魚尾裝,穿上了海洋般藍色的泡泡公主裙,臉上化好了精緻的妝容,整個人看起來清純美麗如百合花。
    珍恩在旁邊看得呆住,夏沫好美啊,美麗得恍若清新的海風,美麗得恍若海面上金色的陽光。她一直都知道夏沫是美麗的,然而,從來沒有想到過,被細心裝扮過後的夏沫竟然可以美麗到如此地步。
    「累了嗎?」
    尹夏沫細心地從保溫壺倒出一盅湯,遞給珍恩,從清晨開始珍恩就一刻不停地跑來跑去打理各種瑣事。
    「不累不累,」珍恩興奮地說,感到渾身彷彿有用不完的力氣。將湯喝下,她驚呼,「哇,這是小澄煲的湯對不對?味道又鮮又美,太好喝了!」
    是的。
    她是清晨四點起的床,而小澄卻早已在廚房裡開始煲湯,他煲的是雞湯,好像已經煲了很久很久,空氣裡散發出清淡誘人的香氣。他微笑著對她說,放心,雞湯裡的油脂他除去了,只有營養不會發胖。
    「夏沫,你好幸福啊,」珍恩戀戀不捨地喝盡最後一滴湯,「有小澄這麼貼心的弟弟,還有洛熙和少爺一直幫助你,天底下最幸運的人應該就是你了吧。」
    尹夏沫一怔。
    忽然覺得,這段時日確實非常幸運,雖然小的波折不斷,然而終究總是化險為安遇難成祥,順利得有些不可思議。轉念一想,她又淡淡地苦笑,以往經驗告訴她,上天不會永遠只眷顧一個人,給她多大的幸運,日後必會給她多大的磨難。她能做到的只能是把握住幸運的時機,憑借它努力衝上最大可能的頂峰。
    所以--
    絕不可以錯過任何機會!
    珍恩呆呆地看著夏沫,不明白為什麼她臉上會忽然閃過迷茫、失落、憂傷的表情,最後她又恢復了堅定和淡然,變回以前熟悉的夏沫。可是,那一刻憂傷失落的夏沫,看起來竟然那麼陌生。
    「夏沫……」
    她猶豫地問,是不是夏沫有什麼難過的事情一直沒有告訴她呢?
    這時,遊艇甲板上一陣騷動,眾人紛紛向聲音傳來的東側望去,化妝師將粉撲怔在尹夏沫臉上,珍恩張大了嘴巴,尹夏沫微怔之後便猜到可能是洛熙來了。
    果然--
    清新的海風中,洛熙走上甲板,他穿著古典懷舊風格的白襯衣,胸前和袖口有重重疊疊華麗的白色蕾絲,俊美無儔,胸口處微解開一顆珍珠紐扣,細緻如瓷的肌膚,在絲絲縷縷的陽光照耀裡,透出無限性感的遐思,令人看得如醉如癡目眩神迷。
    尹夏沫遠遠凝望著他。
    經過昨晚以後,她發現自己越來越難對他產生抵抗力了,彷彿他的魅力是在不斷增長的,每過幾日,就會更強烈幾分。
    洛熙的目光也找到了她。
    找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倏地亮起來,這抹光芒,讓尹夏沫的心忽然靜靜地怦然。悄無聲息地,他的嘴角輕輕彎起來,隔著甲板上遠遠的距離,如琉璃般的陽光,他的笑容竟如此清晰地映進了她的眼底。她也微笑起來,笑容溫暖著他,也溫暖著她自己。
    金色的陽光。
    蔚藍色的海面。
    人群裡,他和她遠遠地互相凝視,寧靜而溫柔的微笑,彷彿這世間只餘下彼此的目光,縱使相隔距離,兩人也是在一起的。
    甲板欄杆處。
    美麗繁複的綠蕾絲被海風吹得激烈翻舞飛揚,歐辰望著那脈脈凝視的兩人,望著她唇角溫暖輕柔的笑容,他身體緊繃起來,痛苦地閉上眼睛。
    該對她放手了……
    既然五年前的生命與她並無交集……
    而她也有了心愛的人……
    接下來的拍攝順利得出奇。
    一般來說,新人第一次出鏡拍攝都會有些緊張,而尹夏沫只是在最開始吃了幾個「NG」,很快就進入了狀況。陳導演有些吃驚,詢問周圍的工作人員,這個女孩子果真是新人嗎?拍攝前,這女孩子神情淡然,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甚至安靜得彷彿不存在。而一旦拍攝開始,她竟立刻變了,眼底的感情深邃如海,或純真或悲傷或幸福或落寞,她的每一寸表情都是鮮活生動的,彷彿那不是鏡頭前的故事,而真真正正是她的痛苦和快樂。
    幾盞熾熱的聚光燈直直打在她和他的臉上。
    小美人魚嬌羞欲語,喉嚨裡卻失去了聲音,她有些失落,有些焦急,王子迷惑般地凝視她,慢慢低下頭,吻了她,她驚然睜大的眼睛。聚光燈強烈的光芒,鏡頭靠近,他吻著她的唇,細細地輕柔地吻著她,她的身子微顫,嘴唇輕輕地顫抖。
    海風輕柔地吹來。
    他深情地望著她,她的眼中有大海般的星芒,兩人擁吻著,彷彿會一直吻到無盡的永遠,他抱緊她,她踮起腳尖,環住他的頸背。
    就那樣地親吻著。
    恍若是生生世世無法分離的愛戀。
    強烈的聚光燈,閃閃點點的金色陽光,他和她如同最美麗的童話般,深深擁吻著,唯美夢幻得令所有的人窒息。
    歐辰的影子冰冷僵硬地映在甲板上。
    這只不過是拍戲,在來之前,他就反覆告訴過自己,也預想過可能會出現這樣的場面。他也命令自己不要再去想她,把她當作陌生人,生命中毫無牽絆的陌生人。
    然而--
    當洛熙吻住她的那一瞬間,他如同被撕裂拋進了無盡的黑暗裡,眼前有刺眩的陽光飛閃,徹骨的寒意,幾乎窒息的痛苦中,他恍惚又看見那天的她。
    …………
    ……
    晚霞漸漸消失在窗外的天際,暮色四起,她輕輕地垂下幽黑的睫毛,唯有嘴唇依舊微微蒼白。
    「我不認識你。」
    聲音很輕,就像如煙的往事一般飄蕩在靜悄悄的病房。
    ……
    …………
    她不認得他。
    五年前的她並不認得他,與他的生命毫無瓜葛。所以,五年後的她也可以神情陌生地從他身邊走過,而他甚至連拉住她的權利也沒有嗎?
    歐辰痛苦地握緊欄杆。
    可是……
    不對……
    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
    ……
    「你是誰?」
    ……
    尹夏沫的身子彷彿被什麼重重撞擊了!她猛地回頭看他,眼睛裡充滿了驚詫,目光驚詫地在他的臉上飛快地看過,那目光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然後,她微微瞇起眼睛,好像是在懷疑自己聽錯了。
    ……
    「是啊,少爺你也知道,夏沫從來不是那種會遲到的人,」珍恩急得團團轉……
    ……
    …………
    為什麼--
    他應該知道尹夏沫「從來」不是那種會遲到的人。
    歐辰眼神暗凝。
    是他誤會了,還是,有人在有意隱瞞什麼。
    「ok!」
    陳導演大喊,周圍沉浸在氣氛中的人們方纔如夢初醒,洛熙和尹夏沫身上透出的氣息是如此的浪漫和深情,纏纏綿綿,讓人不知不覺沉醉其中,竟然忘記了這只不過是在錄影。
    珍恩搖搖頭,從恍惚中醒過來,擠到導演身邊,邊看鏡頭裡的重播邊緊張地問:「導演,您覺得怎麼樣?」
    陳導演滿意地看著鏡頭裡兩人剛才的表現,說:
    「她叫尹夏沫?」
    「是的。」
    「她一定會紅。」
    ******
    珍恩也覺得夏沫應該能紅,廣告拍得那麼唯美浪漫,洛熙的人氣又那麼高,然而蕾歐廣告播出後引起的轟動和熱潮還是遠遠超出了她的想像。夏沫一夜之間變得家喻戶曉,廣告片中純潔美麗的她,深情悲傷的她,自廣告播出的第一天起就被觀眾們喜歡上了。
    原本所有的觀眾都是因為洛熙而守候在電視前,興奮地等待這短短的廣告,然而吃驚地發現,在洛熙光芒萬丈攝人心魄的風采下,與他合作的那個女孩子竟沒有淪為陪襯。她清新美麗如百合花,當洛熙親吻她時,她顫抖的身體踮高的腳尖,透過屏幕將她的每一寸幸福憂傷傳遞了出來。
    廣告在各頻道密集頻繁地播出。
    尹夏沫的笑容和淚水被無數的觀眾記住了。
    巨幅海報張貼在商廈裡和繁華的路旁。
    蔚藍的海面,金色的陽光,童話王子般俊美性感的洛熙,他美如櫻花的雙唇吻著她,她緋紅的側臉,海藻般的長髮,金色的魚尾,畫面唯美得難以置信。所有從巨幅海報經過的人們都會仰頭望著畫面裡那正擁吻的他和她,沉迷,久久無法離開。
    在蕾歐廣告引起的熱潮中,洛熙當初在彩虹廣場為尹夏沫趕到救場的事情再度被媒體翻出,各種猜測甚囂塵上。有媒體稱,尹夏沫是洛熙地下情人,為了讓她出道,洛熙以出演廣告為交換條件使得蕾歐公司放棄了沈薔和姚淑兒,而選擇名不見經傳的尹夏沫;又有媒體稱,沈薔因為感情受創生病入院,其好友數次打電話給洛熙,洛熙竟不肯前來探望……
    緋聞炒得轟轟烈烈。
    放眼望去,所有的娛樂節目、雜誌、報紙上幾乎全部登有關於尹夏沫的新聞,有贊有貶,然而無論是哪種評論,她當下的知名度超過了所有的新人已成為事實。
    Sun公司趁此時機推出了尹夏沫的首張個人專輯--
    《泡沫美人魚》。
    這張專輯裡的主打歌曲《泡沫美人魚》本已在蕾歐廣告中作為背景音樂使用,隨著廣告的大熱,旋律歌詞亦深入人心。此番重新錄音,她的聲線清越優美,混合著一絲奇異的低啞,聽得人怦然感動。這首單曲的MV裡選了一些廣告中經典唯美的畫面進去,而洛熙,居然再次「友情」出演MV男主角,引得無數fans興奮尖叫。
    專輯剛一上市就贏得滿堂彩,各大金曲排行榜,《泡沫美人魚》皆在前五名中佔一席之地。
    尹夏沫開始在各娛樂節目和專訪中露面,她的美麗沉靜給眾多觀眾留下了極好的印象,網絡中她的人氣排名也在不斷飆生,fans們為她組建的後援團亦正式成立並且在滾雪球般地發展壯大中。
    「成功竟然這麼容易啊。」
    珍恩呆呆地合上手機,剛剛接完一個電話,是年度金獎頒獎禮的組委會打來的,正式邀請夏沫出席,夏沫被提名為年度新人獎的五位候選人之一,潘楠也在候選名單之中。
    「這只是開始,哪裡說得上成功。」
    尹夏沫望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夜景,參加一個節目的錄影回來,是綜藝節目,幾個大牌的明星一個人一個台子,她和兩個同樣才出道的新人合拼一個台子。主持人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跟大牌明星談笑上,她和那兩個新人加起來沒有超過五分鐘的說話機會。
    終有一天,她會達到自己想要的位置。這世上,很多事情做起來,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
    回到家裡,客廳裡靜悄悄的,尹澄在畫畫,他的畫在畫廊裡很受歡迎,畫廊老闆最近又向他定了十幅。洛熙也來了,他在沙發裡凝神看著劇本,黑貓懶洋洋地窩在他的膝上。蕾歐廣告之後,關於她和他的緋聞很多,不能像以前一樣偷偷在外面約會了,於是他就常常在通告之後甩掉那些娛樂記者們來到她家。
    有時候同她一起看電視。
    有時候和她說話談笑。
    有時候埋頭看他的劇本或者歌詞,為第二天的通告作準備,只是在她進屋的時候對她微笑,抱抱她,忙得甚至沒有時間再多跟她說話。
    洛熙常常來這裡,漸漸地,尹夏沫也習慣了下來,於是這裡似乎已變成他的家。
    聽到她進屋的聲音,尹澄迎出來,將她的手袋接過來,陪她走進客廳,然後照舊去廚房為她盛煲好許久的湯。
    洛熙放下劇本。
    他拿過一個大大的白色紙盒。
    紙盒上有白紗的蝴蝶結。
    尹夏沫打開它,裡面是一件美麗無比的白色晚禮服,有簡單的蕾絲花邊和珍珠,純潔高貴。
    「你會是年度頒獎禮上最美麗的女人。」
    他親暱地吻上她的額頭。
    手指在晚禮服的白紗裡若隱若現,她仰面凝視他,眼睛笑盈盈:「只希望這個嗎?」還以為他會預祝她得到新人獎甚至金曲獎呢。
    「對啊。」
    洛熙摟住她的肩膀,輕笑:
    「無論是否得到獎項,能夠被正式邀請參加,就已經是對你最大的肯定了。以後的機會還多,哪怕這次最終沒有得獎,你在我眼裡都是最美麗的女人。」
    尹夏沫倚在他的肩頭。
    她閉上眼睛。
    微笑。
    她明白,洛熙是擔心她如果獎項落空後會生出失望,雖然知道自己並不是那麼輕易會被打擊到的人,可是,為他這份心意,她也覺得心裡暖暖的。不再逃避,不再刻意疏遠刺傷他,自從她放開了自己的心結,忽然發現原來還有另一個天空,她原來也可以就像被人寵著的孩子,溫柔地享受著愛與被愛的幸福。
    尹澄從廚房走出,為她端來煲好的湯時。
    尹夏沫已經睡著了。
    她沉沉地睡在洛熙的腿上,蜷縮著身體,雙手象嬰兒般合握放在胸前,唇角有一抹淡淡的笑容,好像她在睡著香甜的夢。洛熙優美的唇角亦含著淺笑,他一手輕輕撫拍著她的肩膀,一手握著劇本安靜地看。
    尹澄拿來薄毯輕蓋在熟睡的她身上。
    洛熙抬頭對他微笑。
    尹澄也對他露出笑容,然後回到畫架前繼續畫畫。
    客廳裡寧靜無聲。
    然而彷彿有夜露的香氣,透明晶瑩,淡淡流淌縈繞著,美好得讓人不敢呼吸。
    ******
    一個星期後。
    歐氏集團大廈的頂層。
    意大利名家設計的黑色辦公桌,黑色的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燈沒有打開,只亮著牆壁上一盞壁燈,窗外已是夜色。
    歐辰站在窗旁。
    樓下的車流來來往往,穿梭如燈海,他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月光斜灑進來,灑照著他繫在手腕的綠色蕾絲。良久,他的視線慢慢地從窗外又回到手中的那張邀請函。
    年度金獎頒獎禮。
    每年歐氏集團都為這個典禮讚助大筆資金,每年的年度金獎頒獎禮也都會盛情邀請歐氏集團派代表出席,今天他回國的消息傳出後,年度金獎頒獎禮的組委會更是特意向他送來邀請函。
    歐辰看著那張邀請函,淡漠的神情有些恍惚起來。自從廣告拍攝完成之後再沒有見過她了,如果出席頒獎禮應該就能遇到她。
    可是……
    見到她又能怎樣?那日在甲板上她和洛熙親吻的畫面彷彿慢鏡頭般在他腦海中痛楚地閃回。
    歐辰眼底深黯,背脊變得僵硬。他漠然地將邀請函扔進廢紙簍,走回辦公桌前,打開台燈,開始面對電腦處理公司事務。十幾分鐘後,西蒙推開辦公室的門,看到少爺冰冷肅然的身影,又看到廢紙簍裡的邀請函,他便沒有走進去,又將門輕輕關上。
    夜色漸深。
    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歐辰望著電腦屏幕上的報表,目光漸漸有些遙遠。終於,他拿起桌旁的遙控器,打開了正前方的大屏幕液晶電視,轉過幾個頻道,畫面停在年度金獎頒獎禮的現場直播上。
    紅色的地毯。
    通道旁邊擠滿了各家媒體的記者。
    無數的閃光燈。
    珠光寶氣。
    華衣美服。
    衣香鬢影。
    明星們嫻熟地在鏡頭前擺出各種pose,記者們興奮地高舉話筒和攝像機照相機,兩旁的fans們也瘋狂地想要突破保安的封鎖衝上來……
    歐辰從酒櫃裡拿出伏特加倒進水晶酒杯裡,明星們如走馬燈般出現在紅地毯上,他漠然地看著電視畫面,慢慢將酒喝完後,又倒上一杯。
    直到--
    她的出現。
    歐辰的手指驟然握緊酒杯,透明的液體悄悄激盪,酒香沉鬱暗烈如他此刻的眼眸。
    夜色深沉漫天繁星。
    長長的紅地毯。
    她穿著白色晚禮服,裙角點綴蕾絲珍珠,並不張揚,有種低調的華麗。海藻般的長髮散在肩頭,看起來略帶慵懶和性感,與她淡靜的神情形成一種奇妙的衝突感,彷彿是漫不經心的,卻美麗得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閃光燈此起彼伏地閃耀。
    亮如白晝。
    有fans在人群裡呼喊她的名字,她循聲望過去,鏡頭捕捉到她的微笑,特寫在電視屏幕上。她的笑容淺淺淡淡,琥珀色的眼睛裡似乎有笑意又似乎沒有,若隱若無,恍若白色霧氣中晶瑩的露珠。
    液晶屏幕上又切換到下一個明星。
    歐辰閉上眼睛。
    他仰頭將酒一飲而盡,火辣辣的灼燒感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心臟。也許,她是命運對他下的毒咒,一次次地讓他墜入毀滅般的痛苦,卻又無法忘記她。或許應該不顧一切地將她搶過來,哪怕她已經有了心愛之人,哪怕他出現的時機太晚以至於她的心中再沒有空餘的地方。
    將她搶過來!
    他要的就一定要拿到!
    可是……
    心底卻彷彿有個聲音在阻止他,就好像,他曾經因為蠻橫霸道而做錯過事情,讓他痛苦甚至失憶的某件事情……
    歐辰的腦部又劇烈地疼痛起來!
    他手指緊掐住太陽穴。
    疼痛得似乎要撕裂一般,他忍不住悶哼出聲。
    這時,手機鈴聲響起。
    歐辰強忍住痛楚,將手機摸出來:
    「喂?」
    手機那端傳來說話聲。
    歐辰猛地睜開眼睛,他的瞳孔漸漸抽緊,黯綠如夜色中的森林。半晌,他低啞地說:
    「把調查資料送過來!馬上!」  
 
 
第十五章 
 
           
    年度金獎頒獎禮的大廳。
    華麗的水晶吊燈。
    一排排緞面的紅色座椅,明星們低笑淺談,儀態萬千,風姿迷人。座位按照年度最受歡迎男歌手候選人、年度最受歡迎女歌手候選人、年度最佳唱片候選人等等分區劃出,相鄰座位的往往彼此是某個獎項競爭對手,但是在鏡頭前,所有明星都表現得風度優雅溫和謙遜。
    尹夏沫坐在年度最佳新人的候選區,她右手邊的座位上是潘楠,左手邊的座位上是輝煌時代公司的新人白音。
    白音穿著一身亞麻長裙,類似晚禮服又似長袍,不施脂粉,與頒獎禮的氣氛格格不入,十分另類。她比潘楠早發行專輯一個月,走靈魂歌手路線,自己作詞作曲,曲風和歌詞都很詭異,被譽為新生代才女。各家媒體一致認為,本次新人獎將會從她和潘楠之間產生。尹夏沫入場的時候她已經在座位上了,兩人互相微笑,接著白音就開始聽mp3,尹夏沫也就沒有再同她說話。
    潘楠的頭髮又剪短了些,更像美少年了,修長的雙腿,黑色皮靴,目若流星神采飛揚,當她走過紅地毯時引起眾多少女一陣陣興奮的尖叫。
    「怎麼了?」
    潘楠壓低聲音,發現夏沫忽然出神地望著一個方向,靜靜地,唇角閃過一抹輕柔的笑容,笑容很輕,異常柔美。
    很少看見夏沫流露這樣的表情。
    潘楠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只見右前兩排的最受歡迎男歌手區,洛熙正轉頭看過來,他的視線和夏沫的視線如電光火花般膠著在一起,連兩人唇角的微笑都彷彿是一模一樣的。
    察覺到潘楠吃驚的目光,洛熙的視線從夏沫身上移開,對潘楠笑著揮手打招呼。潘楠也對他揮了揮手。等她再看回夏沫時,夏沫已經恢復了往常淡靜的神情。
    「戀愛了嗎?」
    尹夏沫只覺耳朵一熱,聽到潘楠湊在她耳邊低低地問,她心跳漏掉一拍,耳朵火辣辣地滾燙起來。應該否認才對,可是,不知為什麼,突然柔腸百結,竟說不出來話。
    潘楠輕笑。
    「哈哈,你此刻的模樣就像普通的女孩子。」潘楠咬著她的耳朵打趣,「我還以為你真的已經修煉成精,完全喜怒不形於色了呢。」
    「致謝詞想好了嗎?」
    尹夏沫也壓低聲音說,半是為了報復她的調笑,半是真正想問。
    潘楠的專輯走輕搖滾風,加上她令人目眩的中性美,又帥又酷的舞姿,專輯上市後反響強烈,一度衝上女歌手排行榜的首位,將沈薔擠到第二位達三周之久。在沈薔如日中天的勢頭裡,潘楠的表現正如一匹黑馬。如果說白音的專輯受到頗高的藝術評價,那麼潘楠的專輯在市場上受到的評價更高。
    尹夏沫知道,本次的新人獎懸念不大,必將會在潘楠和白音之間產生。她並無任何自卑自貶之意,只是深知自己入行時間太短,雖然進步很快,也應該仍有潛質可挖掘,然而相較於經過專業訓練七八年之久的潘楠和白音,還是有相當的距離。
    「想好了,」潘楠雙手交叉向腦後,輕咳一聲,笑著低聲說,「謝謝HBS,謝謝MTV,謝謝sun公司,謝謝采尼,謝謝經紀人,謝謝爸爸、謝謝媽媽,謝謝夏沫……」
    尹夏沫笑了:「好標準的套話呢。」
    「是啊,本來就是無聊的場合。」潘楠懶洋洋地說,「作品好與不好,每個人心中自有定數,哪裡用他們來頒獎認定。只是如果不出席,必然會被指責新人就擺架子,囉嗦得要死。」
    這時,白音取下了mp3的耳機,似有若無地瞟了一眼潘楠和尹夏沫,兩人同時笑了笑,默契地改變話題,開始談些有的沒的。
    ******
    歐氏集團大廈。
    年度金獎頒獎禮在液晶電視中轟轟烈烈地進行,喧鬧的聲音反而襯得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異常安靜。歐辰背脊僵硬地坐著,偵訊社的人已經離開有二十分鐘了,但是他的腦中依然震驚得混沌一團,再沒有平日的淡漠和鎮靜。
    照片微微有些發黃。
    好像是從不同的地方收集來的,有的照片保存得很乾淨,有的照片染上些污漬,被折過,有指印,有的照片是翻拍舊時的聖輝學校校報,畫面模糊並不清晰。
    但是--
    照片的畫面裡有相同的兩個人。
    校園裡的景物,少年的他冰冷倨傲,然而跟如今的他還是不同,那時候他的眼睛是明亮的,尤其當鏡頭抓拍到他凝視她的瞬間。她的樣貌看起來要稚氣幾分,潔白的臉孔,琥珀色玻璃般的眼睛,依然是淡靜疏離的,可是在仰視他時,她的唇角總有一抹輕柔的微笑。
    望著照片裡這抹微笑。
    歐辰的心臟彷彿猛然被鉗緊了!
    他記得這抹笑容。
    …………
    ……
    廢舊的庫房。
    她的聲音裡有種低柔的感情。他一怔,低頭看懷抱裡的她,她的眼睛裡蘊著星芒般的淚光,嘴唇蒼白如百合花,輕柔的笑容。
    他的心底忽然寂靜無聲。
    他忽然想用手指碰觸她的面頰,輕輕地,就只是輕輕地碰觸她,為什麼她總是那樣輕易地,那樣輕易地就讓他心痛。
    ……
    …………
    原來,她曾經經常這樣地對他微笑嗎?在他的身邊,靜靜地望著他,對他微笑,彷彿永遠也不會離開他。歐辰深吸口氣,手指變得緊張而僵硬,他努力克制著胸口的疼痛,仔細看那些照片。
    一張是校園的廣場。
    廣場上烏壓壓的學生們,如海水分開般讓出道路,少年的他站在她的面前,他的氣息高傲凌人,輕彎下腰,在她的手背印下一個吻。她凝望他,眼神寧靜,卻悄然地,流露出屬於少女的嬌羞。
    一張是游泳池旁。
    身邊圍繞著很多衣飾名貴的公子小姐,少年的他淡漠而疏離,所有人都距離他兩米的距離以外,只有她始終站在他的身邊,手中拿著他的浴巾。
    一張是清晨的湖邊。
    湖面還有淡淡的霧氣,他像是剛晨跑回來,額頭有些細汗,她背倚著黑色的加長林肯,溫柔地用毛巾為他擦拭汗水。
    偵訊社負責人的話再度響起在歐辰耳邊--
    ……
    「經過我們調查,五年前在聖輝學院尹夏沫和歐辰是很著名的一對學生情侶……」
    「歐辰十四歲的時候就公開宣佈,尹夏沫是他的女朋友,所以兩人的交往在當年的聖輝學院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因為在校園裡很引人矚目,所以許多學生和校報記者都喜歡偷拍他們在一起的照片,私下傳閱。我們收集到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再收集到更多……」
    「但是五年前,尹夏沫的養父母遭遇車禍過世,歐辰卻突然失蹤了一般,再沒有音訊,兩人似乎也斷了聯繫……」
    「如果您還需要調查尹夏沫在過去五年中的經歷,我們也將竭誠提供服務……」
    ……
    手指僵硬而顫抖,歐辰握緊手指,夜風將窗紗吹得轟然揚起,手腕上纏系的綠蕾絲也翻舞飛揚。他俊美的面容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黯綠色恍如漆黑夜色裡樹濤洶湧的森林。
    因為始終懷疑。
    那種強烈的宿命感。
    他終究還是請偵訊社從尹夏沫入手來調查他自己的過去。可是,當這些照片,當調查結果放在他面前時,渾身的血液憤怒地咆哮著,又彷彿,隱隱約約,有一種莫名酸澀的幸福在血液裡靜靜流淌。
    …………
    ……
    她看起來那麼平靜。晚霞漸漸消失在窗外的天際,暮色四起,她輕輕地垂下幽黑的睫毛,唯有嘴唇依舊微微蒼白。
    「我不認識你。」
    聲音很輕,就像如煙的往事一般飄蕩在靜悄悄的病房。
    ……
    她靜靜地瞅著他,如深夜花瓣上的露珠般靜靜瞅著他,琥珀色的眼瞳淡漠地靜靜瞅著他:
    「為什麼要騙你呢?」
    她微笑,笑容裡有種滿不在乎的神情。
    「如果要騙歐氏集團的少爺,也應該騙你說五年前我認得你,你愛過我,我愛過你……可惜,我不認識你。」
    ……
    …………
    她騙了他。
    心臟一陣劇痛,痛得就像要立刻死去了,痛到極點,反而又痛得麻木起來,體內的血液也從方纔的激烈奔湧,漸漸冰凍,寒徹入骨。她騙了他,歐辰眼底結滿寒冰,因為知道他忘記了,所以--
    她欺騙了他。
    冰冷的目光望著液晶電視裡的畫面。
    年度頒獎禮的主持人宣佈最佳新人獎,屏幕裡分格切入五個鏡頭,四個女孩子,一個男孩子,她的表情淡然平靜,似乎游離於頒獎現場之外。
    獲獎名字激動地被宣佈--
    「尹夏沫!」
    屏幕裡其他四人的鏡頭迅速消失,只餘下她臉部的大特寫。她錯愕,微皺眉頭,眼睛裡飛快地閃過不可置信的神情,接著她向右手那個女孩看了看,那女孩笑著抱抱她,親吻她的臉頰。
    空蕩蕩的辦公室裡。
    歐辰眼神暗凝。
    無法容忍有任何人如此親暱地接近她。
    片刻之後。
    她走到領獎台上,手裡拿著水晶獎項,聚光燈打下,水晶雕像折射出璀璨的七彩光芒。白色的晚禮服,凝脂般的肌膚,海藻般的長髮,她的眼睛就像美麗的海水,亮如白晝的光柱裡,她的微笑淡然寧靜,也像大海般,令人無法移開目光,彷彿要沉溺其中。
    麥克風在她面前。
    「能夠得到這個獎項出乎我的意料,」她微笑,望著台下的明星嘉賓們,目光真誠謙遜,「因為同時角逐此獎項的潘楠、白音等等她們實力都很強。謝謝大會……」
    聽到這聲「謝謝」……
    歐辰的腦部突然彷彿被大錘重重敲擊!
    他痛得悶哼一聲。
    電視裡她後面的話語聲頓時變成了沙沙的背景,再也聽不清楚。他腦部劇痛,一幕幕片斷如閃電般跳躍,撕裂般,眩暈著,不連貫地,在他腦海裡跳躍飛閃!
    …………
    ……
    波光粼粼的室內泳池。
    ……
    她像擦小狗一樣地使勁擦他:
    「跟我發什麼脾氣啊,臉那麼臭,你要是不喜歡看到我,往後我再也不來找你就是了!」
    他用力奪過浴巾。
    他將浴巾重重扔到一邊,瞳孔緊縮,眼底有深沉的綠芒,他瞪著她,下巴僵硬緊繃。
    ……
    她用手指輕輕幫他梳順頭髮,忽然笑了,說:
    「又在吃醋嗎?」
    ……
    她輕輕白他一眼,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轉回來,說:「拜託你以後發脾氣發得有道理一點好不好?否則哪一天我真的生氣了,就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你會嗎?」
    「會啊。」她抱住他的胳膊,搖啊搖,撒嬌地說,「好了,快說你到底幫不幫忙。」
    ……
    她笑得像盛開的花朵:「才不會,我就知道你會幫我!」
    他瞟她一眼。
    「謝謝你啊!」她搖著他的胳膊開心地說。
    ……
    水波映在天花板和牆壁,閃閃的粼光。
    「夏沫,你是我的。」
    他冰冷的唇吻上她的額頭。
    ……
    …………
    頭痛欲裂,歐辰緊緊掐住太陽穴,胸口裡好像有血氣翻騰,難受欲嘔,他痛苦地喘息,試圖想要多記起些回憶。然而,儘管他強忍著撕裂般的疼痛,卻無論如何無法再想起更多,而這段記憶也是片片斷斷,難以連貫。
    低咒一聲,顧不得腦部的劇痛,歐辰硬是從沙發裡站起身,拿起跑車的車匙,大步走向辦公室的門。
    門重重地被摔上!
    五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
    她要欺騙他?!
    這一切,他必須立刻知道答案!
    ******
    年度金獎頒獎禮結束了。
    慶祝酒會及記者招待會在HBS演播大廳隨後召開,組委會安排了幾個區,方便記者們分別採訪不同的明星,為明星們拍照。哪個明星的人氣旺,哪個明星的人氣稍遜,這時候就看得最清楚。
    幾乎所有的記者都圍向洛熙,今年他不僅得到了十大金曲中四個席位,更將年度最具實力獎、年度最佳專輯獎、年度最受歡迎男藝人獎包攬一身,如往年般成為最耀眼的明星。
    無數記者包圍著洛熙,無數話筒、攝像機對準他,彷彿世間所有的光芒都黯淡了,炫目的光環完全籠罩在洛熙一個人的身上。
    有些記者沒有來得及擠到洛熙身邊,便四散開來,採訪其他的明星。四五個記者在採訪沈薔,雖然今年的勢頭比去年略弱,但她依然保持了年度最受歡迎女歌手的獎項。傳言她為了洛熙屢次生病入院,這次露面確實顯得面容清減了些,記者們八卦地追問她和洛熙的感情進展如何,沈薔卻稍嫌生硬地說她只回答關於頒獎禮的問題。
    薇安和姚淑兒各佔據了十大金曲中的一席之地,也有記者在為她們拍照。薇安似乎擺脫了緋聞的陰影,一襲火辣的紅色晚禮服,鑽石首飾熠熠生光,談笑自若。姚淑兒穿著白色晚裝,清秀溫婉如茉莉花,羞怯地接受一個記者的拍照,當她無意中與遠處尹夏沫的視線碰觸時,怔了怔,然後很快地移開目光。余靜宜和關穎也得到一兩個具有安慰性質的獎項,她們都優雅地手握酒杯,同身邊的藝人朋友們一起慶賀。
    「祝賀你!」
    潘楠跟尹夏沫暫時從記者的包圍圈中脫身走到一角,她輕碰夏沫的酒杯,笑容毫不介意,似乎覺得夏沫獲得新人獎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尹夏沫心內卻五味雜陳,如果說沒有欣喜也是虛偽的,能夠一出道就獲得最佳新人獎,為每個藝人所嚮往,而且有這個頭銜,以後可以獲得更多出位的機會。
    但是--
    這個獎項並不應該屬於她。
    無論從實力還是人氣,白音和潘楠都要勝出一籌,如果說白音的專輯太過陽春白雪曲高和寡,那麼潘楠的歌曲藝術性流行性結合得堪稱完美。
    「對不起。」
    尹夏沫仰頭將酒一飲而盡,喝得急了些,微微嗆咳。她想要得到認可得到獎項,可是,她想要得到是與自己的成績相匹配的承認,而不是好像莫名其妙地偷了原本屬於別人的東西。
    「說什麼呢,」潘楠輕拍她的後背,好笑地說,「如果獎項被白音拿走了,我也許會鬱悶幾分鐘,但是你拿走了,就像是我自己拿的一樣。夏沫,相信你自己,你是非常出色的,雖然入行比較晚,但是也許有一天,你會比洛熙那小子還要紅!」
    「阿楠……」
    尹夏沫胸口溫熱,她定定地望著潘楠,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
    「千萬不要說什麼肉麻的話啊,」潘楠對她眨眨眼睛,好姐妹般親暱地摟住她的肩膀,「我會很寒很寒的。」
    尹夏沫低頭笑了。
    從珍恩之後,潘楠是第二個能夠走進她心裡的朋友。
    忽然。
    慶祝酒會的現場一陣騷亂,從左方烏壓壓衝進來一大群歌迷,大約竟有上百人之多,她們手裡舉著螢光棒、鮮花、禮物、各式各樣寫著所擁護明星的標語牌子,興奮地尖叫著衝過來!
    明星們驚呆了。
    這種場合很少允許fans們進入的。
    「洛熙--!」
    「阿洛--!」
    「洛洛!洛洛!我們愛你!」
    歌迷們激動尖叫著衝到洛熙身邊,將他緊緊包圍在中間,紛紛伸出手去,大喊著要揮手,要把手中的禮物送給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摸摸他碰碰他!
    場面一下子失控了起來!
    頒獎會的保安們也衝進來想要把歌迷們拉走,但是狂熱的歌迷們既然已經進來了,哪裡還肯離開呢?保安們和歌迷們撕扯的時候,又有更多的歌迷洪水般沖湧進來,明星們頃刻間全部被包圍住了,各個難以脫身。
    「洛熙--!洛熙--!」
    「洛洛!!!」
    「我愛你!阿洛--!」
    「薇安!我們支持你!我們相信你--!」
    「永愛洛熙--!」
    「支持洛熙--!!」
    「薔姐!我們心裡只有你--!」
    「洛熙!洛熙!我們愛你!洛熙!洛熙!只愛洛熙!」
    ……
    酒會現場充滿了此起彼伏的吶喊聲尖叫聲,擁護不同明星的歌迷們拉開了陣營,聲嘶力竭的大喊著,彷彿呼喊的聲音大一些,她們對明星的擁護愛意就表達得更充分一些。
    「阿楠!我喜歡你的歌!」
    「夏沫!《泡沫美人魚》唱得太好聽了!」
    「我買了三張《泡沫美人魚》的專輯,一張自己拿來聽,一張借給朋友聽,還有一張用來收藏捨不得聽!」
    「我也是!我也是!」
    「夏沫!我好喜歡你啊!」
    「阿楠,你以後的專輯我都會買的,我會一直支持你的!」
    「夏沫!祝賀你得到最佳新人獎!要繼續加油哦!」
    尹夏沫和潘楠的身邊也擠來了歌迷,歌迷們興奮地對她們歡呼,拿出本子讓她們簽名。尹夏沫微笑著為她們簽名,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歌迷,在她們的歡呼中,忽然覺得有種滿溢的幸福,就像她是被需要的,她是被寵愛的。這一刻,她明白了為什麼許多藝人一旦踏入娛樂圈就很難再離開。習慣了被眾人擁護和喜愛,如果再失去,那種寂寞和孤獨也許真的是難以承受的。
    「哼!什麼最佳新人!」
    突然不知從哪裡傳出一聲冷哼,歌迷們怔了怔,發現那冷哼是從旁邊白音周圍的fans群裡發出的。
    「黑幕!憑她也配得最佳新人?!」
    「不要笑死人好不好?!最佳新人應該是音音的!音音自己作詞作曲,最具原創性最有才氣!評委眼睛瞎了是不是!居然選這麼一個花瓶當最佳新人!我們要抗議!」
    白音的fans們憤怒地喊過來,其他明星的歌迷全都聽得怔住了,明星們也詫異地面面相覷,向尹夏沫的方向看過來。
    尹夏沫身子僵住。
    她正在簽名的手指頓在紙頁上,托著簽名本的小歌迷小心翼翼地偷看她,吐了吐舌頭,想說什麼又不敢。尹夏沫淡笑一下,鎮靜住心神,繼續把名字簽完。
    尹夏沫身邊的歌迷們擔心她受到傷害,趕忙也大聲罵回去:
    「亂說什麼!夏沫獲得新人獎是理所應當!」
    「就是!如果白音得到新人獎才是有黑幕!比烏鴉還黑的黑幕!」
    這句話逗得酒會現場的明星們忍俊不住,其他歌迷們也都笑得前仰後合,白音的fans們頓時氣得怒火中燒,盡量白音低聲勸阻了幾句,依然集體轉頭對著尹夏沫,同她的歌迷開始對罵。
    「花瓶!唱得難聽死了!」
    「白音唱得才難聽!什麼靈魂歌手!我看是鬼魂歌手!」
    「你們這些小洛莉小正太!沒水準就不要出來丟人!白音的歌曲是藝術!什麼泡沫什麼美人魚!惡俗!」
    「你們這群老變態!作怪就叫藝術啊!難聽就叫高雅啊!回去抱著你們的老骨頭進棺材去吧!」
    「花瓶?!我看她長得也不怎麼樣!」
    「一張狐狸臉!」
    「總比你們家白音那張老**臉好看一百倍!」
    ……
    雙方的歌迷們對罵得熱火朝天,尹夏沫試圖勸阻她們,但是她們已經吵上了興頭,耳朵裡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聲音。酒會裡其他的歌迷們、明星們和記者們都聽得呆住了,洛熙也從包圍他的人群縫隙間向尹夏沫看過來。
    這時,有歌迷低低地說:
    「其實……最佳新人獎應該頒給阿楠才對……」
    「是啊……」
    「我也覺得應該給阿楠……」
    一些潘楠的歌迷們聽這場爭吵聽得有點心煩氣躁,忍不住低聲嘟囔,漸漸地她們似乎也騷動起來。
    潘楠眉毛一挑,對自己的歌迷們說:
    「你們喜歡我嗎?」
    「喜歡!」fans們想也不想地回答。
    「好,」潘楠摟住尹夏沫的肩膀,瞪向她們,眉宇間有種男孩子的霸氣,「喜歡我就要喜歡夏沫,挺我就要先挺她,記住了嗎?!」
    歌迷們驚怔。
    天哪,阿楠帥死了!
    「記住了--!」
    歌迷們異口同聲地喊,立刻加入了尹夏沫fans團的陣營,那邊白音的fans團也已經聯合了同樣新人獎落選的上官晶晶、喬雅和沈川南的fans們,形成兩大陣營對峙的局面。
    慶祝酒會徹底混亂了。
    烏壓壓的歌迷們,保安們拉出去一個歌迷湧進來十個歌迷,漫天的對罵聲,記者們興奮地攝像拍照。尹夏沫看著對峙的歌迷們群情激昂,一個個罵得橫眉怒目,她處在風暴的中心,想阻止卻無法阻止,想離開又無法離開,只有潘楠放在她肩上的手,給了她一些溫暖。
    她無奈地笑了笑。
    也無所謂,世間原本如此,不是自己該得的東西,得到了,就必然要付出代價。
    詭異地--
    愈演愈烈的對罵聲突然消失了!
    彷彿就在一秒鐘之內。
    漫罵聲消失無蹤。
    尹夏沫轉身看去,只見人群鴉雀無聲地分開一條道路,洛熙正信步向她走來。恍若有淡淡的白霧,他眼角含笑,性感又魅惑,有種浪蕩少年的邪氣,偏偏美如櫻花的唇角又透出一抹直逼人心的純真。
    他安靜地走來。
    望著他。
    兩旁所有的歌迷都忘記了語言。
    洛熙走到尹夏沫面前。
    微笑。
    優美如春夜的櫻花雨。
    他用手中的酒杯輕碰她握在指間的酒杯。
    「叮--」
    酒杯發出清脆的響聲。
    「祝賀你獲得最佳新人獎,」洛熙凝視她,溫柔地說,「剛出道的你也許還有不足,但是明年,我相信你的進步一定會讓所有的人震驚。」
    方才參與辱罵尹夏沫的歌迷們絕大多數也是洛熙的fans,見他出面為她撐腰,霎時好像蔫了一樣,再也罵不出口。尹夏沫和潘楠這邊的fans們得意極了,原本想要趁勝追擊,但是洛熙就在面前,那些難聽的話又不好意思說出來,也只好安安靜靜地閉嘴了。
    尹夏沫凝望著他。
    忽然,她的眼底輕輕閃過一抹淚光,方纔的堅強淡定,在他面前忽然就像玻璃殼一樣碎了,委屈湧上來。
    她並沒有做什麼,這個新人獎並不是她所爭取的,如果是她自己的行為需要付出代價,那她毫無怨言。憑空而來的事情,傷害了她的朋友,也讓她承受無妄的口舌,雖然命運向來詭譎,她也習慣了,然而總是並不甘心的。
    洛熙悄悄地對她搖頭。
    她輕吸口氣,鎮靜下來,微笑著將淚光收起。潘楠此時也鬆開了摟住她的手臂,對洛熙偷偷做個鬼臉。
    「你的酒呢?」洛熙正欲將酒飲盡,卻發現夏沫的酒杯是空的。他一笑,說,「也好,我今晚正帶了支香檳來,送給你好了,算是為你慶祝。」
    說完。
    他拉著尹夏沫的手,從烏壓壓的歌迷群中,微笑著離開,沒有理會歌迷們張大的嘴巴,沒有在意遠處僵立的沈薔,更加沒有在乎其他明星和記者們目瞪口呆的神情。
    就這樣。
    兩人離開了慶祝酒會。
    一分鐘後。
    「啊------!!!!!」
    大廳裡的歌迷們從呆滯狀態清醒過來,發出一聲聲尖叫,也分不清楚究竟是因為近距離接近洛熙而興奮,還是因為洛熙對尹夏沫的關切而深受刺激。
    ******
    HBS為洛熙準備了專屬的休息室,裝修精緻華麗,而普通的藝人們是七八個人共用一間大休息室。
    休息室的門剛關上。
    洛熙就一把從身後抱住了尹夏沫,他把頭埋進她的頸項間,緊緊抱著她,低喃說:「今晚第一眼看到你,就恨不能走到你的身邊,像這樣緊緊抱住你,把你揉進我的身體裡。」
    他的唇息呵在她的肌膚上。
    灼熱滾燙。
    尹夏沫只覺有股戰慄從她的脖頸傳到血液,麻麻地,又從血液鑽進她的心底。
    「怎麼辦呢?」洛熙呻吟著從背後抱著她,吻著她耳後的肌膚,「好像真的已經中毒了,明明是昨晚還見過你,可是就像看不夠你,想要時時刻刻同你在一起。」
    尹夏沫撫住他攬在她腰腹間的雙手。
    閉上眼睛。
    她輕笑著歎息:
    「我沒事。剛才的事情我很快就會把它忘記。」
    他是怕她難過,才故意這樣親暱地想要分散她的注意力吧。只是,她並沒有那樣脆弱,與過去相比,這點難堪輕微得甚至無需去在意。
    「喂!」
    聲音裡帶出惱意,他收緊雙手,她腰腹間的肋骨頓時生痛,悶哼一聲,她忍不住側頭去瞪他。他卻也正惱怒地瞪著她,似笑非笑,眼眸深處滿滿的感情讓她的心跳猛然停住。
    「可惡!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對你說這些,為什麼要把話題扯開,」洛熙負氣地說,越想越惱,張口咬住她的耳朵,「那種愚蠢的對罵誰會在意,又不是傻瓜。下次再遇到這種事情,你也不用傻傻地承受,直接讓那些大喊不平的人去找頒獎禮的組委會,獎是他們頒的,理由自然他們最清楚。這世上哪有什麼絕對的公平,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在她們看來你不如白音,在我看來十個白音加起來都比不過你的一根手指頭。」
    「你說話有點刻薄。」
    她想笑,分明知道他的話只是在寬慰她,並未完全公道,但是聽到心裡竟溫溫熱熱說不出的受用。
    洛熙望著她的笑容,屏息。
    剛才酒會裡的她神情淡然鎮靜,而身體卻微微僵硬。深知她是堅強的,就算風暴再強烈十倍她也未必會被打倒,可是那樣的她卻讓他心痛極了。此刻,她的身體終於溫暖柔軟下來,靠在他的懷裡,他抱著她,忽然生出一種蠻橫的念頭。
    讓時間停止吧。
    讓他和她就在這一刻死去吧。
    夜色深沉。
    兩人的呼吸很輕,彷彿是甜蜜的,他溫柔地從背後擁著她,休息室的地板上,兩人的影子重疊成一個。
    「夏沫……」
    洛熙的身子滾燙滾燙,他美麗的眼眸裡瀰漫起氤氳的霧氣,親吻著她潔白的耳垂,喊了她一聲,又沒有說下去。
    「……嗯?」
    自己聲音裡那種陌生的沙啞,讓她也暗自吃驚,腦袋昏昏的,他的親吻令她的腳趾似乎都酸麻了。
    「夏沫……」
    洛熙又喃聲喚她,尹夏沫在他懷裡,側仰起臉看著他,她兩頰暈紅暈紅,眼睛如露珠般瑩亮。他心中情動,忍不住又吻上她的面頰,低啞地說:
    「……同我住在一起,好嗎?」
    「……?」
    她恍恍惚惚地沒有聽懂。
    「我們……同居吧……」他的呼吸滾燙灼熱。
    她訝然地睜大眼睛,他卻又密密麻麻地吻著她的面頰和耳朵。她被他吻得無法思考,恍若不由自主地旋轉著,眩暈著,陷入一個充滿強烈的罌粟香氣的漩渦。在理智的淪陷中,她吃力地用最後一絲清明思考,怔怔地,緩慢地思考。
    「咚咚!」
    好像有聲音。
    尹夏沫聽到了,她掙扎著轉頭向休息室的門看去,好像是敲門的聲音。而洛熙正吻得情熱,她轉頭的角度恰好使得兩人的雙唇碰在一起,他低聲呻吟,用力吻住她,這個吻濃烈而灼熱。
    於是--
    兩人再聽不到任何聲音。
    這世上只剩下那甜蜜誘惑如中毒般的**漩渦。
    「砰----!!!」
    一聲巨響!
    門憤怒地撞擊在牆壁上!
    空氣中彷彿結了冰。
    徹骨的寒意。
    從門口處如風雪般席捲過來!
    洛熙和尹夏沫吃驚地向門口望去。
    只見歐辰憤怒僵硬地站在那裡,他嘴唇煞白,望著依偎在一起的那兩人,深黯的眼底似乎有痛苦的火焰在燃燒。站在那裡,他就像一座孤獨的冰雕,寒冷徹骨,緊抿的嘴唇卻透出無比的怒意。
    尹夏沫驚怔。
    她下意識地想離開洛熙。
    肩膀一痛。
    洛熙的手指緊緊箍住她,彷彿她是他沉溺前的最後一塊浮木,哪怕抓得她壞掉,也絕不鬆手。她吃痛地側頭看他,錯愕地發現他的眼底充滿了脆弱,除了脆弱,還有寂寞、緊張和害怕失去的恐懼。
    等她再看向歐辰的時候,歐辰已經站在她的面前。
    他神情冰冷。
    然而冰綠的瞳孔裡有著難以克制的憤怒。
    一張張微黃的照片從她眼前晃過,然後如落葉般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她看到了照片中的畫面,強烈的窒息感抽緊她的喉嚨。
    「你騙我!」
    歐辰的聲音裡透出冰冷的恨意。
    「尹夏沫,你是我的!」  
 
 
後記 
 
           
  又跟大家見面了!
  微笑ing~~
  
  嗯,好,淑女扮演完畢,趕緊活動活動腰。好累啊,前段日子趕文修文,背脊都是痛的,頭有時候暈暈的,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可是,居然沒瘦,整天坐著不動反而又胖了幾斤,大哭。
  寫文比較費腦細胞,嘿嘿,後記可以亂說一些雜七雜八沒有邏輯的話了吧。
  先說《泡沫之夏》。
  話說這個故事呢,是我構思了很長很長很長時間的一部小說,寫《烈火如歌》的時候,寫《會有天使替我愛你》的時候,就一直在想它的情節。故事比較難寫,人物比較難把握,尤其是尹夏沫這個人物,她的性格與我以前的女主角們差距比較大。雖然稍顯冷漠,但是她堅強,淡定,很聰明,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永遠不會放棄成功的機會。
  兩眼紅心ing。
  如果我能做到像她一樣就好了。
  可惜,我脆弱、經常動搖、笨笨的又懶惰,認為睡懶覺比成功重要很多。淚,所以寫她也算是彌補我心底對自己的遺憾吧。因為距離她的性格比較遠,寫起她來常常覺得有些吃力,需要反覆地琢磨,寫文的速度也慢了一些。
  《泡沫之夏》是至今為止我打算寫的最長的一部小說。
  我會努力把它寫好。
  也希望大家會喜歡它。
  :)
  
  然後說點瑣事。
  寫《泡沫之夏》的過程中,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哈哈,研究生階段的論文答辯!不堪回首啊,因為寫文使得做論文的起步時間晚了一點,眼看答辯日期一天天臨近,急得我恨不能去撞牆。我的導師又向來治學嚴謹,論文大綱命令我反覆修改,成文後又大修幾次。
  漫漫長夜。
  我望著屏幕上的論文心急如焚,導師居然列出了三十幾條修改意見,又感動於導師對我細心指導,又吐血於他為什麼要對我如此「細心」。沒日沒夜地修改論文,短短幾天,瘦了一圈。
  其實。
  隱隱約約是有點埋怨導師的。
  把我放過去就好了嘛。
  可是,終於到了答辯的那一天,我才赫然發現,付出的辛苦總是會有回報的。淚血斑斑的論文,天天熬夜準備的各種資料,使得答辯的時候面對各位老師可以侃侃而談,最後,論文被評定為了優秀等級。
  我激動得要哭了。
  對於我這樣懶惰的人,良好就完全可以,優秀是不敢奢望的。
  這時候,導師笑著說:如果你的目標是良好,那麼很可能結果是及格;只有把目標定得高一些,才會有理想的成績。然後,他瞪我:說,你是不是在心底偷偷罵過我!
  
  在這裡。
  我鄭重地對導師說聲感激。
  真的。
  謝謝您。
  
  接著說下一件事情,啦啦啦啦,我的官方網站正式開張了!地址是www.mingxiaoxi.com,歡迎大家常常來玩啊,想要找我就到那裡發帖子,也可以留短消息給我。大家以前發來的email我基本都看了,只是有的回復了,有的沒有,今後大家可以到官網裡面來,也許會發現有些你們問的問題我已經解釋過了。
  :)
  歡迎你們哦~~~
  
  最後,再回到《泡沫之夏》。
  這本只是《泡沫之夏》的第一部,將會要繼續寫下去。我會努力克服懶惰,加快速度,爭取早日把後面的內容寫出來給大家看!這段時間裡,希望大家不要忘記我,要等我,繼續支持我啊!
  親~~~
  
  愛你們的
  曉溪
  2006、1、18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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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當晚,所有電視台的娛樂節目全都重磅新聞播出洛熙出現在彩虹廣場,同新人尹夏沫同台歌唱的場面。各台節目主持人爭相猜測洛熙和尹夏沫究竟是什麼關係,雖然洛熙自出道以來緋聞不斷,但一向只和當紅女藝人走得較近,跟名不見經傳的新人有所牽涉還是頭一次。
    第二天,所有的報紙和雜誌也都全體套紅頭條,將洛熙為了給新人尹夏沫加油捧場而親臨彩虹廣場的照片作為雜誌封面刊出。
    接下來的幾天,凡是有關洛熙彩虹廣場事件的電視節目全都收視率居高不下,凡是登出有關洛熙彩虹廣場事件新聞的報紙雜誌全都一售而空。相關的一些報道也由此競相出爐,比如尹夏沫是否洛熙的新女友、洛熙是否已和當紅人氣歌手沈薔正式分手、沈薔情緒低落圈中密友前來勸慰……
    下午。
    Sun公司二樓辦公室。
    桌面上,一本雜誌的封面正是洛熙和尹夏沫。洛熙握著尹夏沫的手,他微笑著凝視她的眼睛,桔黃色舞台上兩人就像金童玉女般登對。
    雅倫放下電話,對辦公桌後面的采尼說:
    「又是一檔節目邀請夏沫參加。」
    自從週日洛熙出現後,就開始有無數電話一個接一個打到公司來,要求採訪夏沫,要求公司提供夏沫的資料,邀請夏沫上節目。一夜之間,彷彿夏沫已經紅了!
    采尼笑著撫摸手指上的寶石戒指:
    「洛熙不愧是洛熙,只要跟他沾上關係,立刻就可以成為世人的焦點。看來夏沫是有一些運氣的。」
    雅倫有些遲疑:「可是,夏沫唱歌……」按說憑借夏沫目前頗高的曝光率,趁熱製作唱片發行唱片非常合宜。可是,沒有辦法在人群面前唱歌的歌手能叫做歌手嗎?
    采尼翻開文件夾,五個女孩子的照片全在裡面。
    「你覺得誰有資格正式發片?」
    「潘楠。」
    「ok!潘楠全票通過。」采尼滿意地笑,接著問,「還有誰呢?」
    雅倫的目光在照片上掃過,可欣,黛茜,魏茵,夏沫,他搖搖頭,又看了一遍,黛茜,夏沫……
    「黛茜也不錯,可是,似乎欠缺親和力,人群可能會暫時被她吸引,然而始終無法長久。」雅倫覺得很可惜,黛茜其實也是很用功的女孩子,也很有野心,但是公司裡已經有同類型的薇安了。薇安雖然最近醜聞纏身,畢竟有了相當多的Fans基礎,黛茜是不可能逾越她的。
    「所以,問題的關鍵在於……」紅寶石戒指閃出幽深的光芒,「夏沫究竟能不能放開地唱歌。」
    話音未落。
    采尼的手機響了起來。
    ******
    還是那家法國餐廳。
    白底紅格的田園風格桌布,锃亮的銀質餐具,細頸花瓶裡插著一隻白玫瑰,紅色的沙發椅,小提琴手拉出優雅浪漫的曲子。
    客人依舊不多。
    旁邊有綠色植物掩遮,位置十分僻靜。
    「在想什麼?」
    洛熙放下手中的刀叉,凝視對面的尹夏沫。自從彩虹廣場那日,這是第一次又見到她。原以為她可能會對他變得友善起來,當然也可能她會嫌他多管閒事。不管她是哪種態度,他都已經做好了心裡準備。
    而她只是安靜地吃飯。
    「東西那麼好吃嗎?」洛熙略帶埋怨,「好吃得都不肯稍微留意一下我嗎?那下次再也不要帶你來這家了……」
    尹夏沫抬頭望向他。
    目光很靜,她細細地打量他,看了他很久,眼神澄淨而認真:「請你告訴我。」
    「……?」
    「為什麼你會出現在彩虹廣場?」她眼珠動也不動地凝望他。
    「你覺得我是為什麼?」洛熙輕輕地笑。
    「是為了--炫耀?」
    「炫耀?」他笑如緋紅的櫻花,「如果為了炫耀,我應該出現在粉紅色的舞台,讓人山人海的觀眾反襯出你的冷冷清清。那樣不但能夠炫耀,而且也能夠傷害你,讓你成為歌手的願望徹底破滅。」
    她沉默。是,他應該那樣做才對。當年讓他離開,他不是恨她的淡漠嗎,那就應該這樣報復她才對。
    「夏沫……」洛熙也沉默了。良久,他抿緊嘴唇,低聲說,「你怎樣才能不這樣對我呢?」
    她錯愕地望著他。
    「是我做錯了什麼嗎?」洛熙眼珠烏黑,眼底有種受到傷害的脆弱,「自從五年前出現在你的面前,就彷彿我是你的敵人,你小心翼翼地防備我,宣戰般地警告我,好像我是可怕的病菌……也許,是我做錯了,我不應該把別人送我的東西隨手扔掉,不應該在你送我到機場的時候憤怒地說我要報復。可是,夏沫,你真的不能感受到我的心境嗎?」
    她怔住。
    他的聲音低啞:「每當我喜歡上哪家人,他們最終卻總會選擇放棄我……你能明白那種被人當作垃圾扔掉的感覺嗎……我只是想要保護自己不受到傷害,只是在受到傷害的時候會很難過,只是在難過的時候說了一些不合適的話……可是,我對你、對小澄、對尹爸爸尹媽媽做錯過什麼事情嗎?」
    尹夏沫靜靜地望著他。往事一幕幕從她的腦海中浮現,沒有,他從來沒有真正做過傷害她的家人的事情。
    可是……
    她心底驟然抽痛,眼睛也黯淡了下來。
    不過……
    那些事又何嘗是洛熙造成的呢?仔細想來,其實她也許是在遷怒於洛熙吧。任性彆扭的並不是洛熙,而是她自己。
    「對不起。」
    尹夏沫輕聲說。
    洛熙的眼眸深處恍如有絕美的夜霧,濕潤而晶瑩,他對她微笑,因為他可以聽出她聲音中的歉疚和誠意。
    「謝謝你。」
    他忽然又笑得像個孩子。
    尹夏沫完完全全地怔住,她怔怔地看著洛熙的笑容。是她以前想的太多了嗎?原來在他盔甲般的自我保護之下,竟然可以單純地因為她的一句話而開心,以前她卻總是用陰沉的動機去揣測他。
    這一刻,她暗暗有些羞愧。
    ******
    意大利名家設計的黑色辦公桌,黑色的大理石地面,墨綠色的窗簾,白色蕾絲的窗紗。秘書西蒙安靜地站在旁邊,自從他將幾本雜誌送到少爺的桌上後,少爺已經望著那封面上的女孩子出神了好久。
    少女凝望著少年的眼睛。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彷彿全世界的陽光都灑照在她和他的身上。
    指尖拂過雜誌封面上那少女的臉龐,她海洋般的眼睛,她海藻般濃密的長髮,然後,歐辰的手指漸漸握緊,俊美冰冷的面容流露出一種困惑。不知為什麼,自從那日在彩虹廣場見到這個女孩子,他就無法將她從自己的腦海中趕走,總是會在每一秒的無意中想起她。
    昨晚……
    他又做那個噩夢了。
    漫天的夜色,漫天的迷霧,女孩子的背影淡淡地消散,痛苦的悔恨,無論怎樣掙扎怎樣努力也無法緩解的心痛,女孩子的背影消散在漆黑的夜色中,她沒有回頭,被黑暗吞沒……
    依然有櫻花樹……
    依然有綠蕾絲寂寞地飄在夜空中……
    請求她……
    呼喊她……
    她留給他的只有決然的背影……
    無論如何請求……
    無論如何呼喊……
    她消失在夜色裡,甚至不肯回頭,竟然連回頭再看他一眼也不肯……
    世界漆黑……
    再無光亮……
    生命也從此再不完整……
    他驚恐地從噩夢中醒來!汗水淋漓,心臟疼痛得令他不停地喘息,黑暗中,他坐了很久很久,直到身上的汗水慢慢變涼。五年了,從沒有看到過夢裡女孩子的模樣,他苦笑著閉緊眼睛,而這時,彩虹廣場那個女孩子的面容忽然又一次閃入他的腦海。不知不覺,他在床上整整坐了一夜,美麗的綠蕾絲在枕邊安靜地陪伴著他。
    今天,西蒙找來了一些關於那個女孩子的資料。
    她叫尹夏沫。
    她是sun公司還沒有正式出道的歌手,當日在彩虹廣場的演出是在進行現場人氣的比拚。她出身孤兒院,養父母雙亡後她自己獨立撫養一個弟弟,生活很窘迫,但是仍在堅持讀大學。
    尹夏沫……
    他應該熟悉這個名字嗎?為什麼,這個名字,那樣陌生,卻又可以揪動他心底埋藏最深的那根弦。
    ******
    小提琴家在法國餐廳裡拉出優美輕快的旋律。
    玫瑰在花瓶裡散發清雅的香氣。
    自從那句「對不起」、「謝謝你」之後,就像解除魔法的咒語般,尹夏沫的心結彷彿解開了。同類的人不見得一定會互相傷害,也許,溝通起來會更加容易,許多話不用多說便可以知道對方的心意。然後她發現,原來自己和洛熙竟然也可以像多年好友般交談。
    「為什麼想要作歌手?」洛熙問她。不管是五年前,還是現在,只要站在舞台上,她似乎都有某種難以克服的心結。她從來不是一個自不量力的人,因此,他真的想知道為什麼她試圖要當歌手。
    尹夏沫淡淡地笑:
    「我需要錢。」
    沒有想到她居然回答的這麼直接,望著她澄靜的眼睛,洛熙的心底彷彿有股暖流靜靜地淌過。是的,她已經像朋友般地跟他說話了。
    「如果……」
    「如果你說出那句話,」她拿起咖啡杯,輕輕放在唇邊,「我以後還敢跟你說什麼呢。」
    洛熙望著她。
    她神態寧靜地喝著咖啡,簡單的白襯衣牛仔裙,卻像公主一樣優雅。她抬眼看他,眼睛澄靜淡定,微笑說:「你若是用金錢來幫助我,我會覺得自己很廉價。」
    看出她眼睛裡的堅決,他瞭解地低聲說:
    「所以,一定要當歌手?」
    尹夏沫笑了笑,思緒有些漂移,想起前幾天當小澄從雜誌上看到她和洛熙舞台上照片時的反應。
    …………
    ……
    「為什麼?!」
    尹澄痛心地將雜誌放在她面前,他的臉有些漲紅,可是仍舊克制著自己的語氣。她的身子僵住,原打算過一段日子再跟他說,免得影響他的高考和志願填報。靜靜呼吸,她讓自己鎮定下來,看著他說:
    「就是這樣。」
    「姐!」
    「我想當歌手,就是這樣。」她眼神淡淡的,彷彿這不過是再微小不過的一件事情。
    尹澄瞪著她,沙啞地說:「又是為了我,對不對?是為了我的學費?還是為了我的醫藥費?姐,難道我就永遠只能是你的負擔嗎?」
    「跟你無關。」
    她迴避了他的目光。
    半晌,他眼睛黯淡:「姐,我想報建築專業。」
    她一驚:「不可以。」
    尹澄靜默。從小到大,姐姐為了他在孤兒院跟其他的孩子打架,為了他拒絕去只想收養她的家庭,為了他的病中途休學,為了他去四處打工,為了他甚至……
    這一刻他甚至不關心姐姐是如何重新與他小時候一直喜歡的洛熙哥哥遇上,整個人被一種痛心的情緒包圍。
    他不要去上美術系。
    只有學建築,去畫圖紙,才能為家裡多掙些錢回來。
    「小澄,」尹夏沫拉住他僵硬的胳膊,柔聲說,「不要想太多,真的跟你沒有任何關係,是我想當歌手,想進入娛樂圈。不要去學建築,你是天生的藝術家,自由創作才是你的價值。」
    「我已經決定了。」
    她想了想:「把入學志願表給我。」
    「我要學建築。」
    「我說了不可以。」她皺眉,「我幫你填志願表,快,把它拿過來。」
    「已經交到學校去了。」
    尹夏沫瞪著他,終於還是壓下胸中的火氣,轉身走到電話機前,快速地按了一串號碼:「您好,請問是學生處嗎?……我是尹澄的姐姐……他填的入學志願表……」
    話筒突然傳來「嘟嘟」的忙音。
    尹澄的手指壓在掛斷鍵上。
    「姐,你看看我。」他沉痛地說,「我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應該由我來照顧姐,而不是姐你一直照顧我。娛樂圈那麼混亂複雜,你不能去!姐,讓我照顧你好嗎?不要去打工了,不要那麼拚命地去掙錢,我早就長大了,我能夠掙到錢。我可以邊學建築邊畫圖紙,如果不夠,我也可以畫畫賣給畫廊。但是我不想學純美術,那樣會讓我們的收入不穩定……」
    「夠了!」她低喊著打斷他,「我是姐姐,所有的一切不用你管!走,先去把你的志願表拿回來修改!」
    尹澄站立不動。
    她慌亂了:「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我學建築,」他看著她,「你不要進娛樂圈。」
    尹夏沫驚怒之下揮起手掌!
    「啪--!」
    這一記耳光把尹澄的臉打得側了過去!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呆怔住,空氣彷彿凝固了。良久,她的手指僵硬地握緊,僵硬地垂在身旁。望著他震驚鬱痛的雙眼,她的面容竟然漸漸冰冷起來,不帶一絲感情:
    「好,那我告訴你。我想踏入娛樂圈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自己。我受夠了這樣的日子,只靠每日每夜零碎的打工,就算你也出去打工,又能掙到多少錢?我不想再過窮日子,這也許是我唯一的機會,哪怕用盡所有的辦法,我也要把握住它。所以,不管你是否喜歡,不管你是否同意,我都會去實現它。」
    尹澄面容蒼白。
    他死死地瞪著她,似乎不相信這些話是她的嘴裡說出來的。
    「而你,」尹夏沫眼神冰冷,「如果你不學美術,那麼,以後就不要再認我這個姐姐了。」
    ……
    …………
    清雅的法國餐廳。
    「是。」
    尹夏沫放下咖啡杯,將思緒從回憶中拉回來。自從那天發生爭執之後,雖然小澄還是照舊做飯和收拾家務,但是再沒有跟她說話,兩人陷入了冷戰。她後悔當時過於衝動,從小到大,她從沒有打過小澄,那一刻為什麼情緒就像忽然無法控制了一樣呢?可是,如果打小澄一巴掌,能夠讓他以為她真是為了自已的慾望才進入的娛樂圈,能夠讓他不帶著愧疚去繼續修習美術……這一巴掌打下去雖然讓她心裡又酸又痛,她也決不後悔。
    「我一定要當歌手。」
    她臉上閃過堅定的神色。
    洛熙若有所思地凝視她,終於,點頭說:
    「好。」
    說完,他揚手喚來服務生,結帳買單,然後站起身,拉住她的右手,向餐廳門口走去。夾道兩邊其他用餐的客人這才發現原來天皇巨星洛熙竟然跟他們同在一個餐廳,一個個仰起頭來又驚又喜地看著他。
    尹夏沫被他拉著向前走,不知道他想做什麼,掙扎著低喊說:
    「洛熙……」
    洛熙回頭,笑著對她眨眨眼睛:
    「跟我來。」
    ******
    空曠的舞台。
    空蕩蕩的觀眾席上沒有一個人,深紅色天鵝絨的窗簾阻擋了所有的光線,就像黑夜一樣。只有舞台的上方打出一股白色的燈光,光芒雪亮,照耀在舞台中央。
    尹夏沫站在那束光線裡。
    洛熙坐在鋼琴前面,他的手指按下黑白琴鍵,音符輕柔地跳躍,竟然是《鑽石》的旋律。
    白天的寶萊音樂廳原本是謝絕進入的,尹夏沫不知道洛熙是用什麼方法使得音樂廳的經理畢恭畢敬地迎接他和她進去,安排燈光師打好燈光後又同燈光師悄悄地離開。
    偌大的音樂會場,便只有她和洛熙兩個人。
    「你唱這首歌很好聽。」
    纖長的手指彈著鋼琴,洛熙唇角有抹微笑。五年前,他其實並未真正聽過她唱歌,她和小澄總是跳舞和伴唱。而彩虹廣場上,他是第一次聽到她的歌聲,那麼有穿透力,那麼有感情。也許,她真的應該做歌手。
    「你聽到了?」尹夏沫怔了怔。他不是偶爾經過才看到她嗎?怎麼會聽到她唱歌。
    「是啊。那天我很早就到了彩虹廣場,把車停在你無法發現的地方,等了很久,才等到你唱這首歌。」他抬頭看她,微笑,「再唱一次給我聽好嗎?」
    她望著他。
    他的眼底柔亮如星:
    「只有我這一個觀眾,就唱給我一個人聽,好嗎?」
    空曠的舞台上。
    雪白的光芒裡。
    面對空無一人的觀眾席。
    尹夏沫開始歌唱。
    「……
    如果哭泣著請求
    如果裝作不知道你一直愛她
    如果我雙膝跪地哀求你
    你啊能不能為我而留下
    ……
    你為她買鑽石
    你為她傷心為她憂愁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人人都愛她
    她是完美璀璨的鑽石
    她高貴她美麗
    她純潔她無暇
    我是卑微的隨風而走的砂
    我低賤我漂泊
    我世故我複雜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她明白洛熙的用意。他帶她到這裡來是想讓她熟悉舞台,熟悉在舞台上唱歌的感覺,消除無法面對觀眾唱歌的心結。
    這也是她自己希望做到的。
    想要當歌手,必須學會在無數觀眾面前歌唱。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她歌唱,克制住面對觀眾席想閉起眼睛的念頭,她強迫自己將眼睛睜開看著台下。
    不用怕,尹夏沫,你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毫無能力的小女孩了。她的指甲刺痛地掐進掌心,默念著在心裡告訴自己。必須要忘記過去,才能得到想要得到的東西。尹夏沫,你不能夠再是過去那個站到舞台上就渾身顫抖的小女孩了!
    「……
    我知道你愛她
    就像鑽石般愛著她
    哪怕她不愛你
    你還是傻傻地愛她
    就像我愛你一樣
    傻傻地愛著她
    ……
    我可以假裝不知道你愛她
    我可以哭著求你
    如果跪在你面前可以讓你心軟
    還是即便我死去
    你也不會留下
    ……」
    手指優雅地彈動黑白琴鍵,洛熙望著舞台中央那光柱中的尹夏沫。她倔強地站著,背脊筆直,雙手在身側僵硬地握成拳,眼睛裡有些慌亂和恐懼,卻似乎在強迫她自己眼也不眨地定定地盯著台下的觀眾席。
    他可以聽出來她的喉嚨漸漸發緊。
    她的歌聲也在發緊。
    「看著我。」
    洛熙在鋼琴聲中輕聲說。
    尹夏沫呼吸有些紊亂急促。黑暗中,台下的觀眾席彷彿是吃人的猛獸,低啞地咆哮著,悄無聲息地變幻著形狀,放緩了龐大的身軀,向她一步一步逼近。
    似乎有人在說話。
    她聽不清楚。
    耳膜轟轟作響。
    洛熙將手指的力道放得重些,鋼琴聲驟然變得大起來,他的聲音在琴聲裡格外清晰:
    「夏沫,看著我。」
    她驚怔地轉頭看他。
    鋼琴聲在空曠的音樂廳流淌。
    「台下不過是一排排空的座椅,只有我,是你的觀眾。」洛熙寧靜地看著她,「歌是為你自己而唱,為你的觀眾而唱,並不是為空的座椅和恐懼而唱。所以,如果你需要看著什麼,那就看著我。」
    他的笑容寧靜而悠遠,眼珠烏黑閃亮,唇色美如櫻花。就像五年前那個喝醉啤酒的夜晚,淡淡的星光,微醺的夜霧,美麗的櫻花樹。沒有分離,沒有憂愁,沒有怨恨,一切美好如夢。
    「……
    如果哭泣著請求
    如果裝作不知道你一直愛她
    如果我雙膝跪地哀求你
    你啊能不能為我而留下
    ……
    你為她買鑽石
    你為她傷心為她憂愁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深紅色的天鵝絨窗幔讓音樂廳暗如深夜,洛熙彈著鋼琴,手指沒有停歇地在黑白琴鍵上,一遍一遍彈著同樣的旋律。舞台上雪白的光束,光束裡尹夏沫一遍一遍唱著同樣的歌。她望著他,他對她微笑,那笑容就如淡淡的霧氣,溫暖、氤氳,瀰漫在空氣裡,讓一切都變得寧靜而舒緩。
    她的歌聲漸漸不再那麼緊張。
    她眼中的慌亂一絲一絲地遠去,重新變得澄靜透明。
    她的神情也漸漸恢復平日的淡定。
    「……
    人人都愛她
    她是完美璀璨的鑽石
    她高貴她美麗
    她純潔她無暇
    我是卑微的隨風而走的砂
    我低賤我漂泊
    我世故我複雜
    她是無價的鑽石啊
    我是不值錢的砂
    ……」
    黑暗中,音樂廳的側門輕輕被拉開,一個人影走了進來。那人影從後面一直走到觀眾席的第一排,在座椅的正中央坐下。
    尹夏沫看向那人影。
    潘楠在觀眾席的座椅中笑著對她揮手,比出「真棒」的手勢,然後靜靜地拖腮聽她唱歌。
    洛熙邊彈琴邊凝望尹夏沫,直到她的視線從潘楠那裡又轉移回來。他微笑著,彷彿毫不疲倦地,不理會她是否在唱,一遍一遍地彈出《鑽石》的旋律。
    看著洛熙的眼睛。
    尹夏沫的心再次沉靜了下來。
    「……
    我知道你愛她
    就像鑽石般愛著她
    哪怕她不愛你
    你還是傻傻地愛她
    就像我愛你一樣
    傻傻地愛著她
    ……
    我可以假裝不知道你愛她
    我可以哭著求你
    如果跪在你面前可以讓你心軟
    還是即便我死去
    你也不會留下
    ……」
    就像是事先綵排過的,在潘楠進來之後,每隔幾分鐘便會有人從音樂廳的側門走進來,在觀眾席中坐下聽她唱歌。
    先是可欣。
    然後是Jam。
    然後是雅倫。
    然後是采尼。
    然後是音樂廳的經理。
    然後是燈光師。
    然後是陌生的人。
    又一個陌生的人。
    再一個陌生的人。
    ……
    寶萊音樂廳的觀眾席上,從三三兩兩的人,漸漸變成七八個人,然後十幾個人,接著幾十個人。觀眾們都很安靜,在黑暗裡凝神聽尹夏沫將《鑽石》一遍又一遍重複地唱著。
    ******
    深夜。
    泡沫酒吧。
    鬧市區最著名的酒吧就是泡沫酒吧,此時正是它最熱鬧的時段。森林般深綠色的霓虹燈招牌在夜色裡閃爍瑩瑩的光彩,酒吧裡燈光昏暗,每個角落都坐滿了客人,來往穿梭的服務生,酒杯相碰的聲音,輕語聲,大笑聲,調酒師們令人目不暇接地玩出許多花式調出各種雞尾酒,樂隊在前面的舞台上瘋狂投入地唱著搖滾,使酒吧裡的熱鬧high到最高點。
    酒吧的吧台邊有一個僻靜的位置,盆栽的深綠色樹木將它和其他喧鬧的區域巧妙地分開,既保持它的清淨,又不會阻礙視線。初次來到泡沫酒吧的很多客人都試圖坐在這個地方,然而服務生總會抱歉地請他們到別處就座。曾經也有喝醉酒的客人硬要坐過去,甚至跟酒吧的保安發生衝突,最終的下場卻是被「送」出門去。
    久而久之。
    沒有人再去接近那個座位。
    那裡變成泡沫酒吧最神秘的一個角落。
    今晚,那裡竟然有了一位客人。
    因為植物的掩映,酒吧裡的人們只能隱約看到他的側影。俊美英挺的身材,漆黑的頭髮,手腕上纏繫著一條綠蕾絲,他沉默地喝酒,五官輪廓優美而稍顯倨傲,渾身透出一股歐洲貴族的古典高貴之氣。細心的話,可以發現他喝白蘭地的酒杯是名貴的RIEDEL水晶酒杯,坐的也是以前從未在酒吧裡出現過的法國名家設計的吧椅,彷彿這些都是店裡為了他而特意準備的。
    一些女人和男人心醉於他的風采,試圖裝作無意地走近他、與他攀談。可是,每當她們剛走到距離他周圍三米左右時,就會有服務生禮貌地將她們阻止,解釋說那位客人不喜歡被打擾。
    喧鬧的酒吧。
    那少年冷漠倨傲的背影與這裡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樂隊聲嘶力竭地彈奏演唱,客人們吵鬧的說話聲談笑聲,空氣中瀰漫著醺人欲醉的濃重酒氣。水晶酒杯向前一推,吧台後的調酒師立刻恭敬地將白蘭地倒入杯中。
    歐辰皺眉凝視酒杯中輕晃的透明液體,漆黑的瞳孔裡映出些許空洞,他微仰頭,火辣的灼烈感頓時沿著喉嚨燃燒而下。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從宴會中離開,而來到鬧哄哄的酒吧。望著酒杯,他沒有表情地笑了笑,或許,是這世界太安靜了吧,安靜得彷彿有什麼剛剛死去。
    酒杯又空了。
    調酒師小心翼翼地低聲說:「少爺,您已經喝了十……」
    歐辰漠然地看他一眼。
    調酒師噤聲,連忙將白蘭地倒上。
    歐辰沉默地坐著,手指撫弄著酒杯的杯邊,水晶輕輕發出清脆的聲音。尹夏沫……對她沒有一絲記憶……因為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所以才會一點記憶也沒有……還是……是他忘了什麼……在失去的五年前的記憶裡,他認識這個名字嗎……
    自從五年前在醫院中醒來,他的生命彷彿失去了最重要的一部分。父親和沈管家說他一直住在法國,因為車禍意外使腦部受創造成部分記憶的缺失。
    但是,他一向有日記的習慣,日記卻找不到了,家裡的傭人們全換成了新的,失憶五年中的照片也找不到了,只剩下十三歲以前的照片。而且從那以後,他開始經常地反覆做同樣的噩夢,噩夢中痛得他無法呼吸。
    究竟,五年前發生了什麼?
    他逼問過沈管家,沈管家指天誓地說他丟失的那部分記憶並沒有特別的內容,讓他不用在意。雖然並不相信沈管家閃爍的言詞,他甚至嘗試去請私家偵探,可是,像他這樣家世的子弟,關於他的信息一向對外界封鎖得很好。在他提不出任何線索的情況下,私家偵探對尋回他過往五年的記憶這一任務也是束手無策。他試圖努力自己去回想,然而,只要他去回憶,腦中就會劇痛得難以承受。
    慢慢地,他終於漸漸放棄了。
    直到在彩虹廣場見到那個女孩子……那個叫尹夏沫的女孩子……彷彿有什麼刻骨銘心的東西在他的腦海裡糾纏不去……
    樂隊的搖滾唱完了。
    酒吧裡暫時變得安靜了些。
    歐辰漠然地望著舞台上樂隊成員們七手八腳地收拾樂器,突然,即將移開的眼光突然地就那樣凝在那裡!
    從昏暗的角落裡。
    有個女孩子走上了舞台。
    她的笑容淡靜美麗,溫婉地跟樂隊成員們講著些什麼,她似乎立刻就征服了那個樂隊裡所有的成員。樂隊成員們紛紛重新拿起各自的樂器開始演奏,音樂響起,是一首流行的歌曲,名字叫做《記得要忘記》。
    女孩子走到舞台的麥克風架前。
    她輕輕吸了口氣,目光安靜透明得就像深夜的精靈,她對著酒吧裡喧鬧的人群,開始唱歌--
    「……
    在就要轉身前突然又想起你
    相遇的那天漾著微笑的你
    那個微笑
    還是很美麗
    可惜那個人常常要讓人哭泣
    ……」
    昏暗的光線。
    泡沫酒吧裡被茂密的綠色植物掩映的角落,歐辰的胸口一陣悶痛。他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嘴角扯出抹自嘲的苦笑。沉默地將白蘭地再次仰頭飲盡,他深呼吸,睜開眼睛。
    可是--
    她並沒有如同海水泡沫般消失……
    她真的站在舞台上,又一次出現在他的視線內!
    「……
    太耀眼的城市不適合看星星
    就如同你的心不適合談安定
    謝謝你讓我傷過心
    學會愛情並非執迷
    人改變不了改變不了的事情
    ……」
    女孩子對著麥克風唱歌。
    笑容淡淡的,目光也淡淡的,潔白如象牙的面容和濃密如海藻的長髮使她看起來就像慵懶的小美人魚。與那日在彩虹廣場上的表現判若兩人,在她身上已然看不出任何緊張的痕跡,歌聲放鬆自如,美妙動聽。
    歐辰的手指握緊酒杯。
    背脊中彷彿有一點刺痛在全身慢慢擴展開來,他的眼底變得黯綠,下巴也漸漸繃緊。
    僻靜的角落裡,他深深凝望那唱歌的女孩子。
    她叫尹夏沫。
    「……
    記得要忘記忘記
    我提醒自己
    你已經是
    人海中的一個背影
    長長時光
    我應該要有新的回憶
    ……
    人無法決定會為誰動心
    但至少可以決定放不放棄
    我承認我
    還是會愛著你
    但我將永不再觸碰這記憶
    ……」
    她在舞台上歌唱。
    淡靜的目光彷彿看到了台下所有的人,又彷彿,她根本沒有看到任何一個人,彷彿她的生命她的氣息是與這個世界完全隔離的,沒有人可以抓住她,沒有人可以接近她。
    黑暗中。
    歐辰沉默地凝視著她。
    恍若有種宿命的氣息在泡沫酒吧裡流淌,他手腕上美麗的綠蕾絲輕輕飄舞了起來……
    「……
    記得要忘記忘記
    經過我的你
    畢竟只是很偶然的那種相遇
    不會不容易
    我有一輩子
    足夠用來忘記
    我還有一輩子
    可以用來努力
    我一定會忘記你
    ……」
    歌聲淡淡地飄散在酒吧裡。
    台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客人們捧場地喊著「再來一首!」「再來一首!」女孩子卻沒有再繼續唱,對鼓掌的客人們彎腰鞠了個躬,又對為她伴奏的樂隊成員們致謝。接著她轉身下台,走向酒吧裡一個最黑暗的角落。
    歐辰這才發現那裡站著一個男孩子。
    男孩子斜斜倚牆而立,身材纖長優美,面容在黑暗裡看不清楚,但是有種光芒彷彿珠玉般從他體內透出來,讓人輕輕有些眩暈。
    女孩子走向男孩子。
    她對著男孩子微笑,那個笑容明亮如百合花,歐辰的心驟然抽緊。男孩子輕笑著拍拍女孩子的肩膀,低語幾句,女孩子笑著低下頭。然後兩個人肩並肩從最偏僻無人的角落走出了泡沫酒吧。
    酒吧的大門悄無聲息地關上。
    好像透進些深夜的寒氣。
    歐辰的手指冰冷冰冷,眼神也變得有些冰冷,他僵硬地繃緊下頜,將水晶杯中的白蘭地一飲而盡。
    ******
    夏夜的風輕輕吹來。
    夜已經很深,小路上幾乎完全沒有車輛和行人了。夜空中有三兩顆星星,月亮只有淡淡的輪廓,路旁的街燈幽幽暗暗。
    小路並不寬。
    路的兩旁是各家各戶高高的圍牆。
    路面是青石鋪成,青石塊略有凸凹,隙縫裡隱約有小小的青草,走上去有忽而清脆忽而柔軟的腳步聲。
    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斜斜拉長在青石路面。
    「累嗎?」
    洛熙問身邊的她。
    這一晚,從生意最冷清客人最少的酒吧,到生意最熱鬧客人最多的酒吧,她唱了大約有八、九場。能夠看出來她最初還是有些緊張,聲音裡仍舊無法克制地有絲僵硬,可是,她終究是倔強頑強的人,一絲退卻的意圖也沒有,堅持著一首一首唱完。她越唱越好,越唱越放鬆,心結似乎也在慢慢的一點一點解開。
    而剛才在泡沫酒吧裡。
    她的表現已經幾乎可以用完美來形容了。
    尹夏沫微笑著搖頭,說:
    「不累。」
    話剛說完,她卻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哈欠,鼻子酸酸的,眼睛困得彷彿馬上就睜不開了。聽到身邊洛熙的低笑,她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努力試圖把疲倦和睡意趕走。
    「具備成為歌手的資格了,」夜色裡,他的笑容被月光灑照出柔和的光芒,「高興嗎?」
    望著他,她的眼底充滿了淡淡的溫柔,有種慵懶和親近,不再像往日那樣冰冷疏離:
    「謝謝你。」
    洛熙凝望她,距離她很近很近:
    「謝我什麼呢?」
    「……」她下意識地想要離他遠些,這些的夜色,這樣的夜風,忽然令人心悸,彷彿有些無法掌控的事情將要發生。她避開他的眼睛,望著青石隙縫間的細草,說,「謝謝你陪我這幾天,讓我能夠不再恐懼舞台。希望將來可以有機會回報你……」
    「你錯了,」他輕笑,「應該是我感謝你。」
    她怔住。
    深夜的小路。
    寂靜無人。
    兩人距離那麼近。
    彼此的體溫互相氤氳著。
    「知道嗎?」洛熙的笑容美麗如櫻花,隱隱透出些夜霧的妖嬈,「我很感謝你喜歡上了我。」
    尹夏沫錯愕地仰起臉。
    「因為喜歡我,所以你當初才會那麼強烈地排斥我;因為喜歡我,你才這麼多年都沒有忘記我;因為喜歡我……」低沉的聲音裡帶著迷人的蠱惑,他眼珠烏黑幽亮,「你才會信任我,在我面前放鬆地唱歌。」
    那聲音裡充滿了霧氣。
    她腦中漸漸空白。
    彷彿被催眠般,四周的夜色也嫋嫋起白色的霧氣,微濕的青石路,遙遠的星芒,他的笑容輕柔優美,一種溫熱的體香繚繞在她的鼻間和呼吸裡。她望著他,在那一瞬間,眼底有些恍惚失神。直到夜風吹過,她悄悄將指尖掐入掌心,才讓眼睛重新澄靜淡漠起來。
    洛熙失望地說:
    「夏沫,太過理智有時候會很無趣。」
    她淡淡地說:
    「總歸比被你調戲要有趣點。」
    他的眼睛忽然又亮了:
    「調戲?那麼你剛才心動了對嗎?」
    她懊惱得險些咬破嘴唇,側過頭去,又覺得這樣好像默認了,於是又急忙把頭轉回來,就在這一刻,她的嘴唇被吻住了。
    他輕輕吻住了她。
    寧靜幽深的青石小路,兩旁高高的圍牆,星光很淡,路燈昏黃。他的嘴唇有些冰涼,她的嘴唇也有些冰涼,他俯身輕輕吻住她,她的眼睛驚愕地大睜著,他望著她的眼睛吻上她,吻很輕,冰冰涼涼的。像是怕她忘記,或是怕他自己忘記,吻著她時,他一直看著她的眼睛。
    深夜。
    兩個人的影子斜映在微濕的地面上。
    尹夏沫的手指有些顫抖,但她的聲音冷靜如昔:「如果這就是你希望的回報方式,那麼我也不再欠你什麼了。」說完,她轉身準備離開,渾身透出冰冷的氣息。
    洛熙拉住她的手:
    「夏沫,你喜歡我。」
    她閉上眼睛,胸中翻騰出各種咒罵的話語,然而終於還是理智戰勝了衝動,她用生平最冷漠的聲音回答說:
    「對不起,我不喜歡你。」
    「真的嗎?」
    他低笑著,手腕用力,將她的身子拉轉了回來。她沒有想到他的力氣竟然會如此之大,毫無防備中,身子踉蹌得險些撲進他的懷裡。他箍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她的裙子灼燙她的肌膚。
    「承認吧……」他凝視著她的眼睛,「承認你喜歡我,有那麼艱難嗎?」聲音輕輕飄蕩在夜色裡,流轉著星芒般的歎息。
    深夜裡瀰漫著透明妖嬈的白霧。
    「承認吧,我和你是同一類人,」纖美的手指慢慢地撫摸她的臉龐,手指冰涼,然而竟然在她的肌膚留下了火熱的印痕,「彼此間有著致命吸引力的同一類人。所以,在我們看到彼此的第一眼,就已經喜歡上了對方。因為那樣莫名強烈地喜歡上了你,所以才孩子氣地下意識做出令你反感的舉動來吸引你;你也是因為討厭自己被我吸引,所以才那麼強烈地排斥我,不是嗎?」
    深夜的霧氣中,他的眼神透明而寂寞:
    「夏沫,這是我們的命運。為什麼要抗拒呢,為什麼不承認呢,既然你和我是注定要相愛的……」
    夜風輕輕吹來。
    她努力想要自己保持冷漠和無動於衷。她知道她正在被他催眠,她知道他正在用他的美麗和言語來誘惑她來俘虜她,她知道他想做什麼。
    可是--
    如此的夜色。
    如此的霧氣。
    如此寂寞而憂傷的洛熙。
    如此疲倦的她自己。
    美麗深沉的夏夜,幽深的小路,昏黃的路燈,當洛熙低下頭,再一次吻住她的時候,尹夏沫有些疲倦地輕輕閉上了眼睛。起初他只是輕柔地吻著她,彷彿清晨的露珠,輕輕地,碾轉地,越吻越深,他的唇愈來愈熱烈,呼吸愈來愈滾燙。
    濃烈而狂熱的吻。
    這個吻充滿了情慾的氣息,他抱緊她,將她溫熱的身子緊緊貼在他的身體上,他熱烈地吻著她,唇片的廝磨間逸出令人臉紅心跳的低聲呻吟。
    他狂熱地吻著她,眼中有氤氳的霧氣,兩頰緋紅如櫻花,他迷亂地看著她,該死,他只是想打碎她臉上那冷漠的神情,該死,他就知道不能這樣吻她。淺淺地吻她,他還不至於沉溺太深,他還可以控制自己的理智。而這樣吻著她,他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了,她就像是毒藥,明明知道會吻著她死去,可是,他放不開她,他放不開她,就算死去也要吻著她一起死去!
    她的身體變得火熱滾燙!
    彷彿有什麼在血液裡燃燒了,而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感覺!她忽然感到強烈的恐懼,彷彿她將會淪陷,將會遭到毀滅!他吻著她,她也吻著他,當她察覺到時,她竟然真的也在吻著他!他的唇片滾燙,她的唇片滾燙,她慌亂了,掙扎著要推開他,而他的吻,他的吻,讓她的身子可恥地顫抖而滾燙!
    「笛----!」
    深夜的小路突然響起尖銳刺耳的汽車喇叭聲!
    雪亮刺眼的車燈!
    照得路上亮如白晝!
    尹夏沫頓時清醒過來,她飛快地伸手將洛熙拉到路邊,背部緊貼在高高的圍牆上。她用力地喘息著,狼狽地用手背擋住那輛汽車刺眼炫目的燈光,只有眼角的餘光掃到似乎是輛豪華的跑車,車窗在黑夜裡反光,看不到裡面有什麼人。
    汽車緩緩從她面前開走。
    她心裡忽然閃過一種莫名的感覺,彷彿有什麼地方痛了一下。
    星光疏淡。
    路燈昏黃。
    小路又恢復了寂靜。
    尹夏沫這才發現她和洛熙竟然還是擁抱在一起的,她的腦袋竟然就靠在他的胸口!他笑笑地斜瞅著她。
    沒由來的--
    她的臉頰竟然「騰」地羞紅了起來!
    「你喜歡我。」
    洛熙的眼底恍若有氤氳的夜霧,朦朧而妖嬈。
    「讓我們相愛吧。」
    他摟住她的肩膀,吻上她海藻般的長髮。
    她彷彿沒有聽見,仰頭望著夜空沉默不語。倚靠著高高的圍牆,在他的懷裡,她可以聽到自己紊亂的心跳,身子仍舊殘餘著滾燙的氣息。望著夜空中的星星,她的眼睛是淡漠的琥珀色。
    ******
    小路的盡頭。
    蘭寶堅尼跑車停在路邊。
    車內的燈沒有打開,歐辰的手緊緊握住方向盤。他沉默地望著前方漆黑的夜色,下巴繃得很緊很緊,抿緊的嘴唇透出落寞的孤獨。  
 
 
第十章 
 
           
    那晚以後,尹夏沫和洛熙的關係變得奇妙起來。他經常打給她電話,在錄影的間隙、在外出通告的車裡、在睡覺之前,從電話的雜音能夠聽出來他的工作是非常的繁忙。他也會偶爾約她出來見面,偶爾輕輕地親吻她。而她總是寧靜淡然,凝望他,對他微笑,在他吻她的時候輕輕閉上眼睛。她沒有承諾什麼,也沒有拒絕什麼,彷彿一切的發生就像太陽每天升起般的自然。
    也許感情的事情對她而言,原本就並非生命的重心。
    彩虹廣場之後,潘楠第一個被確定為正式發唱片的歌手,公司聯繫了相關的製作人、宣傳、詞曲、錄音師為她開始製作。第二個歌手名額雖然還沒有確定,但盛傳人選將會在黛茜和夏沫之間產生。一個星期後,魏茵離開了sun公司,去到別家演藝公司應徵新人,可欣留了下來,職位不再是歌手,而變成了宣傳部的工作人員。
    「只要打敗黛茜就可以了!」
    珍恩興奮地說,彷彿已經看到夏沫的唱片在眼前閃耀。
    「你最近還好嗎?」尹夏沫換了個話題。她會戰勝黛茜的,不管用什麼樣的方法,可是她不想跟珍恩談論這些。
    「不好。」珍恩沮喪地搖頭,「自從薇安和Jam緋聞曝光,很多原定薇安的通告都解除了,她每天都發脾氣發很凶,我受不了,已經跟公司提出辭職申請。我不想再做助理,像個丫鬟一樣……什麼時候能當上經紀人就好了。」她眼中露出期待的神色。
    「經紀人也需要照顧藝人。」
    「不一樣!經紀人會很有成就感,當她可以幫助藝人成為superstar,會超有滿足感的。而且,經紀人掙到的錢比助理要多多了呢!」珍恩傷感地說,「可惜沒有藝人會用像我這樣的菜鳥的……」
    尹夏沫笑了笑。
    「對了!公司通知你去試鏡了嗎?」珍恩忽然想起來。
    「試鏡?」
    「天哪,你還不知道啊!蕾歐本年的彩妝廣告代言原本指定了薇安,哪知就在這關口她被爆出緋聞,聲譽嚴重受損,蕾歐就取消了跟她合作的意向。現在各家公司都在積極向蕾歐推薦自己的女藝人,好像就是最近幾天要試鏡了,我以為公司會把你們也推薦過去,爭取一下機會呢。」
    這也是薇安恨那個將她隱私曝光的人恨到咬牙切齒的原因,珍恩同情地感歎。蕾歐是世界著名的高檔化妝品品牌,廣告的報酬是天文數字不說,而且廣告的製作水準非常之高,海報、電視、平面廣告更是出鏡率極高,所以它的廣告代言每年都是所有女明星拚力爭奪的目標。薇安這次好不容易從沈薔、余靜宜、姚淑兒等眾多競爭對手中搶奪成功,卻終於功虧一簣。
    「蕾歐……」
    尹夏沫雖然沒有用過這個牌子的化妝品,但是對它很熟悉,以前的暑期曾經在它的專櫃打過工。她知道這個牌子的代言人都是紅透半邊天的女明星,就算代言之前沒有那麼紅,可是只要為它代言了,創意唯美的廣告,美輪美奐的海報,鋪天遍地的播出和張貼,想不紅透半邊天都難。
    「聽說,」珍恩繼續說,「蕾歐目前很傾向於姚淑兒,已經有專人跟她接觸過了。薇安昨天為這個消息大發雷霆呢。」
    尹夏沫微怔。
    心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感覺。
    「既然公司連讓你們試鏡都沒有,那很可能真的就只會推薦姚淑兒了。」珍恩遺憾地說,想了想,「姚淑兒是好運來了吧,估計又會大紅大紫起來。」
    這幾日姚淑兒顯得喜氣滿面,儘管她說話還是柔弱謙遜,然而眼角眉梢的笑意就好像三月的春風遮也遮不住。公司裡的人們對她比以往呵護恭敬許多,有慇勤的人已經開始祝賀她將要為蕾歐代言,姚淑兒總是羞澀地解釋說廣告代言還沒有完全確定,或許會有變故也未必。
    這天,姚淑兒在公司的時候,她的新經紀人芬姐接到一個電話。Jam因為薇安事件已經不再是她的經紀人,轉而負責一些資歷淺的藝人。
    芬姐同姚淑兒耳語了幾句。
    姚淑兒臉色變了:
    「怎麼,還有別的藝人也要去開會嗎?」
    芬姐低聲說:
    「她們只是陪襯而已,蕾歐的總經理非常欣賞你,應該不會有問題。」
    姚淑兒望了望四周,發現公司裡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看著她,想必剛才自己的聲音有些大了。她的臉色迅速變得和緩,微笑也羞羞澀澀的,說:「沒關係,蕾歐要挑選最適合的代言人,多些候選也是正常。」
    芬姐點頭說是。
    「沈薔也要去嗎?」姚淑兒彷彿無意地問。
    「對。」
    姚淑兒咬住嘴唇,她知道沈薔的排場一貫很大,凡出現必跟隨四五個助理。她又在公司裡看了一圈,目光略微在尹夏沫身上滯留了幾秒鐘,終於還是將夏沫、可欣、珍恩和另外三個平時做宣傳女孩子喚了過來。
    「麻煩你們陪我去蕾歐公司一趟,好嗎?」
    姚淑兒臉紅地問。
    ******
    Sun公司派出兩輛車送她們去蕾歐大廈,姚淑兒、尹夏沫和芬姐坐賓利,珍恩、可欣和其他三個女孩子坐後面的車。
    賓利車裡。
    「夏沫,聽說很多電視台邀請你上節目,」姚淑兒對著小化妝鏡小心翼翼地打量自己的妝容,「為什麼公司都回絕了?是你的意思嗎?」
    「公司可能有其他的考慮。」
    尹夏沫也知道有很多媒體、記者在找她,有的甚至不知通過什麼方法直接撥通她的手機來邀請她做節目,但是宣傳人員告訴她,現在不是上節目的時機,統統替她回絕掉了。
    「哦?」姚淑兒又補了些蜜粉,問,「芬姐,那個黛茜是什麼背景?」
    芬姐從車座前排轉過身子:
    「按說黛茜不應該有什麼背景……不過……最近見她在天水別墅出現過幾次……或許只是我湊巧碰見……」
    姚淑兒輕笑:
    「跟薇安原來是同類貨色。」
    接著她合上化妝鏡,看向尹夏沫,沉默半晌,說:「聽我的,不要進娛樂圈。這個圈子很複雜很髒,比你想像中要可怕得多。如果你需要錢,做我的助理就好了,我會替你爭取高的薪水。我會好好照顧你,不讓你吃苦,我也需要你這樣的朋友來照顧我。」
    尹夏沫微笑:「謝謝。」
    姚淑兒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正打算追問,這時司機將車速減緩,蕾歐大廈已經到了。
    陽光充沛的夏日。
    淡紫色的蕾歐大廈在寸土寸金的商業中心,在周圍高聳入雲的鋼筋森林裡,顯得淑雅高貴,就像歐洲中世紀的貴族少女。蕾歐大廈的前面有開闊的花園廣場,華美的羅馬柱,夢幻的噴泉,美人魚雕像沐浴在透明的水花中。
    尹夏沫不禁看得怔住。
    「多麼美麗啊……」空氣中飄來姚淑兒輕輕的歎息,「只有財力雄厚的公司才能在如此昂貴的地段建如此的花園樓宇。都說不要貪戀地位錢財,可這個世界美好得讓人怎能不去貪戀……」
    當尹夏沫扭頭看她時,姚淑兒臉上早已看不出任何歎息過的痕跡,她的睫毛纖長黑亮,眼睛水汪汪,臉頰淺淺緋紅,嬌嬌怯怯,就像夢境中不知所措讓人憐惜的愛麗絲。於是她知道,姚淑兒已經準備好了。
    旋轉的玻璃門。
    華貴的玻璃透明如水晶。
    玻璃門中央的花籃裡盛開著美麗的鮮花。
    姚淑兒走入蕾歐公司。芬姐和尹夏沫緊隨其後,珍恩、可欣她們跟在後面,蕾歐公司的前台小姐對她們一行人微笑行禮。總經理秘書成小姐從大堂的東側走來,熱情地招呼姚淑兒。
    姚淑兒正要羞澀地感謝成小姐特別下來迎接的誠意,突然目光一緊,發現沈薔赫然也在蕾歐公司大堂裡,而成小姐似乎剛才就是跟她在一起!
    凝脂賽雪的肌膚,高挑的身段,沈薔穿著黑色貼身剪裁的長裙,優美脖頸上戴著重重疊疊的黑珍珠項鏈。一個助理為她打著遮陽傘擋住從玻璃照進的陽光,一個助理正蹲下身為她輕輕擦拭鞋跟上的灰塵,一個宣傳人員在為她拍照,一個宣傳人員拿著DV記錄她的畫面,還有幾個人正在為她拿手機、提化妝箱、拿衣服,而沈薔冷傲地站在大堂東側靠近電梯的位置,彷彿根本不知道有這麼多人在為她而忙碌。就像女王一樣,尹夏沫暗想,相比而言,姚淑兒更像小家碧玉。
    成小姐將姚淑兒等人迎接到電梯旁邊,抱歉地解釋電梯剛剛上去,大約要等一陣子才能下來,姚淑兒微笑著說沒有關係。尹夏沫卻注意到這裡其實有兩個電梯,一個電梯正在向上走,是常見的模樣。另一個電梯是靜止的,淡紫色的金屬電梯門,高貴華麗,一朵優雅的金色鬱金香烙刻其上,而外面並沒有任何「故障中」的字樣。
    姚淑兒和沈薔都在等候電梯,兩個人並不說話,彷彿互不認識,氣氛顯得有些古怪緊張。沈薔面無表情,冷漠高貴,姚淑兒旁若無人地跟成小姐低聲細語地談笑,成小姐略顯尷尬,不時看向沈薔,擔心過於怠慢了她。姚淑兒用眼角餘光察覺到沈薔的神色愈來愈冷凝,不由得微笑更加甜美,然而她忽然發現,沈薔看的並不是她,而是她身邊的尹夏沫。
    「你認識夏沫?」
    姚淑兒表情微微吃驚,好像剛剛發現沈薔跟自己在同一個空間。
    「不認識。」
    沈薔冷漠地瞟著尹夏沫。
    姚淑兒皺眉,像是努力思索什麼,忽然掩住嘴,眼睛吃驚地睜得大大的:「難道……是因為洛熙?洛熙上次在彩虹廣場為了夏沫而出來救場……」
    洛熙?!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頓時全部集中在尹夏沫身上!
    尹夏沫沒有看任何人,她看著大理石地面,神色平靜淡然,就像姚淑兒提起的事情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沈薔盯住尹夏沫的臉。
    眼神裡帶著冷漠的寒意。
    「別這樣看她,」姚淑兒將尹夏沫擋在身後,自己挺胸迎上沈薔的目光,笑笑地說,「她是我的助理。」
    「你的助理又怎麼樣?很了不起嗎?」沈薔身後的一個助理嘲笑地說,「你又憑什麼這麼跟薔姐說話?」
    氣氛頓時僵硬起來!
    成小姐尷尬地乾咳幾聲,試圖讓事情緩和,然而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先勸誰。姚淑兒的臉色也有些變了。
    「向淑兒前輩道歉。」沈薔把視線從尹夏沫身上移開,望著電梯上變動的樓層數字,冷淡地命令剛才那個說話的助理。助理只得不情不願地含含糊糊說了些什麼。
    「前輩?」姚淑兒咬住嘴唇,羞怯地說,「我怎麼敢當前輩呢,你比我還要大兩三歲吧……」
    「你早入行四五年,當然是我的前輩。」沈薔的聲音裡沒有起伏的感情。
    姚淑兒的身體頓時變得僵硬!
    她入行五年多,始終沒有真正的大紅大紫過,這對於藝人是最可怕的。沒有大紅過的新人,大家還會對她有所期望,入行越久的「前輩」大紅大紫起來的機會反而越少。沈薔進入娛樂圈雖晚,卻一年內就迅速竄紅,獲得最受歡迎女藝人獎項,所有人都對她十分看好。
    「電梯到了。」
    尹夏沫低聲說,使得眾人的注意力從僵持的沈薔和姚淑兒身上轉移開來。
    「叮----」
    電梯緩緩打開。
    裡面站滿了人,姚淑兒和芬姐認得這些人全都是蕾歐公司的高級主管們,只見他們一個個西裝筆挺衣著正式,電梯門剛剛打開便紛紛大步走出,向公司大門走去。成小姐怔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需要所有高層主管全體出動,再向大堂看去,赫然見到幾乎全公司的職員都已經齊刷刷站在大門外的廣場上列成兩隊等候!
    「少爺來了。」
    相熟的同事走過成小姐身邊時耳語了一句。成小姐大驚,連忙說聲抱歉,急忙跟著高級主管們向大堂門口走去。姚淑兒也聽到了這句話,心中暗驚。沈薔轉身看向大門,冷漠的神情被吃驚代替了。
    歐氏家族一向生活在傳說裡,素來行事低調,但是由於家世淵久財力雄厚仍舊不免被各種媒體瘋狂追蹤探嗅。蕾歐公司是歐氏家族旗下的眾多的子公司之一,據說世界排名百位內的大企業裡相當一部分都被歐氏家族掌握著重要股份。歐氏家族頗具傳奇色彩,他們的繼承人都有著驚心動魄的個人魅力,尤其是前任女繼承人的絕世美麗令當時上流社會驚歎傾倒,後來遠嫁法國,竟再無消息,讓媒體歎息不已。現任繼承人是她的兒子,大約二十四歲,鮮少在公眾場合露面,歐氏家族企業內部尊稱他為「少爺」。
    蕾歐公司外面站滿了公司員工,從總經理到各個高級主管到各部門人員到前台接待小姐,所有的人站成兩列安靜地等候在廣場上。
    寂靜。
    沒有聲音。
    透過玻璃門,天空蔚藍如洗,廣場的噴泉飛濺出透明的水花,美人魚雕像微笑著閃光。加長黑色賓利房車在金色的陽光中行駛而來,停在長長的紅色地毯上。白制服金紐扣的司機走下車,前排右側車門打開,一個面容嚴肅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走出來,後排左側車門打開走出一個褐髮藍眼容貌清雅的年輕男子。
    蕾歐公司大堂內。
    尹夏沫默默望著電梯的門關上,似乎所有的人都將它遺忘了,電梯寂寞地緩速地向上走去,數字一格一格地跳,估計等它下來還要再一陣子。身邊的人們全都盯著公司大堂門外,她無聊中也只好隨著看過去。
    雪白的手套放在車門的把手上。
    司機恭敬地將門打開。
    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和清雅的年輕男子恭敬地守候在旁邊。
    陽光如琉璃般灑下。
    明晃得使人睜不開眼睛。
    那人從車裡走出來。
    噴泉透明快樂地飛濺起水花,折射出小小的反光。
    燦爛的陽光中。
    那人的面容被強烈的光暈照耀得有些看不清楚,而英挺俊美的身材,倨傲冰冷的下巴,貴族般冷漠的氣質,令人覺得彷彿他是無法接近的。
    蕾歐公司的總經理恭敬地迎上去。
    那人淡漠有禮地點頭示意,陽光灑照在他的眉梢,有種高貴的疏離和遙遠。
    總經理緊隨其後。
    秘書和管家跟隨在後面。
    「少爺--!」
    所有公司職員恭敬地對那人彎腰鞠躬。
    大堂內。
    「啊!」
    珍恩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她努力仔細地想將那人看得更清楚些,突然,她用手掩住嘴,大驚得險些喊出來。定了定神,珍恩忍不住轉頭看向夏沫,只見她正失神地望著被總經理陪同走進蕾歐公司的那人,臉色有些蒼白,嘴唇有些失血,完全不同於平時淡然鎮定的模樣。
    緩緩旋轉的玻璃門。
    恍若有風。
    手腕上的綠蕾絲輕輕飛舞起來,蕾絲因為時日久遠略顯出些舊色,然而花紋繁複美麗,就像是它被用盡心血來珍藏的。
    玻璃門緩緩旋轉。
    歐辰的面容高貴而淡漠,他俊美如冰冷的太陽神。時光流轉,他倨傲如昔,卻倍加冰冷。
    大堂內。
    尹夏沫失神地望著那條飛舞的蕾絲。
    透過玻璃照射而來的陽光讓整個世界變得刺眼而窒息,她眼前彷彿有無數的光點在瘋亂地旋轉。刺眼的,眩暈的,寂靜的,無數旋轉狂亂的光點閃動得她彷彿全身已經僵硬掉。
    她的心口--
    隱隱傳來一陣深沉的暗痛。
    浩浩蕩蕩的人群走進蕾歐公司。
    如眾星捧月般,總經理陪著歐辰向電梯的方向走來,沈管家和秘書西蒙跟隨在後面,其他的高級主管們尾隨其後。歐辰淡漠地聽著總經理介紹公司的最新情況,不時微微點頭,或是簡短地詢問一兩句,沒有去注意大堂裡怔怔望著他的那一群女孩子。
    「好帥啊。」
    不知是誰的助理忍不住輕歎出聲,終於打破了女孩子們失魂落魄般凝望歐辰的僵滯氣氛。沈薔回過神來,暗笑自己在圈裡見慣了好看的男明星,洛熙的絕世風采更是比這個少爺的俊美勝出許多,怎麼會看到如此忘形,居然會跟身邊的那些小助理們一樣神魂顛倒。
    姚淑兒這時也清醒了過來,但是目光仍舊無法從歐辰身上離開。沒想到除了娛樂圈竟也會有如此出眾的人物,雖然冰冷,但是他尊貴優雅的貴族氣質就像罌粟般有令人窒息的吸引力。
    珍恩不安地看看歐辰,又看看夏沫。當年學校裡盛傳是少爺拋棄了夏沫,而她以前只要提起少爺,夏沫就會變得沉默。那麼一定就是真的了,少爺曾經傷害過夏沫,在夏沫最需要少爺幫助的時候拋棄了她,所以就算多年不見,夏沫再次見到少爺仍舊會蒼白失色。珍恩暗惱地瞪了歐辰一眼,打算偷偷溜到夏沫身邊去安慰她。
    淡紫色的電梯。
    烙刻著高貴華麗的金色鬱金香。
    電梯門緩緩打開。
    歐辰走進去。
    西蒙、沈管家、總經理和蕾歐公司的幾個高級主管隨著走進去,站到歐辰身後。
    歐辰淡漠地看著前面。
    有人伸出手指按下電梯的樓層。
    等到珍恩溜到夏沫身邊時,吃驚地發現她的神態已經恢復了寧靜。她太寧靜了,寧靜得就像什麼也沒有看到,寧靜得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寧靜得忽然讓珍恩覺得無比詭異。
    「夏沫?」
    珍恩遲疑地喊。
    這一聲呼喊使得尹夏沫的身子僵住,她微微皺眉,但是看到珍恩關切的眼神,她心中暗歎,只得匆忙將臉躲藏似的側轉了過去。
    應該……
    沒有人會聽到吧……
    淡紫色電梯門緩緩合向中間。
    歐辰突然眼神轉烈。
    電梯門越合越窄。
    歐辰突然緊緊凝視一個方向,他的凝視如此專注屏息,以至於電梯內外的人們都立刻察覺到了他不同尋常的變化。
    金色鬱金香的圖案漸漸完整。
    歐辰低喊了聲什麼。
    沒人聽得清楚。
    金色鬱金香幾乎完全合攏,歐辰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淡紫色的電梯門之後。
    陽光透過蕾歐公司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照射進來。
    珍恩似乎聽見夏沫低低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太輕。
    珍恩甚至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因為夏沫的神情淡然寧靜得彷彿她的靈魂早已抽離。
    「叮--!」
    淡紫色的電梯突然發出尖銳的警示聲!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電梯無法合攏,警示聲刺耳地響起,一雙手掌用力從夾縫中將電梯門扯開,兩扇金色鬱金香迅速地分開縮了回去。歐辰大步走出來,手背上還留有被電梯夾到的紅痕,他眼底彷彿有暗烈的火花,筆直地大步向姚淑兒和沈薔所在的方向走去。
    大堂裡滿是蕾歐公司的員工,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沈管家、西蒙和高級主管們也驚疑地從電梯裡走了出來。
    姚淑兒和沈薔看著越走越近的少爺,心裡忽然都莫名地緊張起來,她們彼此互看了下,眼神暗閃,希望少爺是朝自己走來,又擔心少爺是走向的是對方。隨著少爺越走越近,姚淑兒的心猛然狂跳了起來,他的眼睛不是看著沈薔,而是她,是她,天哪,真的是她。她不曉得自己該做何反應,應該對他微笑嗎,應該對他矜持嗎,他怎麼會直直地向自己走過來。
    歐辰向她走過來。
    空氣裡充滿了屏息而緊張的氣氛,所有的人都看著姚淑兒,沈薔也冷冷地看著姚淑兒,姚淑兒怔怔地站在人群裡,望著越走越近的他,她終於臉頰緋紅,顫抖著向前迎了一步。
    歐辰走到她面前--
    眼神卻--
    無視般地--
    穿過了她--
    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姚淑兒迎了個空,她空落落地站著,茫然不知所措,體內的血液轟地一聲衝到腦部,又急又臊,猛地扭頭看去!
    歐辰站在尹夏沫身前。
    他低頭凝視她。
    陽光燦爛而透明。
    空氣中似乎有流動的香氣。
    尹夏沫望著他,嘴唇略顯蒼白,眼珠是失神的琥珀色。忽然,她閉上眼睛,臉上閃過決然的神情,飛快地轉身向大堂門口走去。
    「等一下!」
    歐辰沉聲喊。
    尹夏沫彷彿沒有聽到,沒有回頭,她走的很快,似乎是想要逃開。陽光照在她的背影上,有種冷冷的陰影和絕情的味道,就像他的噩夢中那反覆出現的場景。心口驟然痛得難以忍受,歐辰顧不得是在眾人面前,他追上前去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低喊--
    「等一下!」
    尹夏沫身子僵住。
    她沒有回頭,背脊僵硬地挺直著:
    「請放開我。」
    她的身子很冷,歐辰的手掌卻不自覺地越發在她肩頭收緊:
    「你……」
    這一刻,他也難以解釋自己的冒失和衝動,為什麼好像只要見到她就會失控呢,這樣莽撞地在公眾場合失態,是他以前決不會做出的事情。可是,他卻無法容忍她再一次從自己面前消失!
    「你是誰?」
    歐辰的聲音恢復了淡漠。
    尹夏沫的身子彷彿被什麼重重撞擊了!她猛地回頭看他,眼睛裡充滿了驚詫,目光驚詫地在他的臉上飛快地看過,那目光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然後,她微微瞇起眼睛,好像是在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是誰?」
    他又問了一遍,隱隱有種倨傲和霸道。
    尹夏沫忽然覺得無比荒誕,她深呼吸,淡淡地笑了笑。再抬起頭來看他時,她的神情跟如平日般淡靜:
    「我是sun公司的員工,因為公事前來貴公司。」
    歐辰的瞳孔收緊。
    不對。
    她方才驚詫的目光,就好像,她以前曾經認識他。
    「她是我的助理。」
    姚淑兒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這時蕾歐公司的其他員工們早已識趣地匆忙散去了,大堂裡只剩下一些公司的高級主管和沈薔、姚淑兒等人,而珍恩呆呆地張大嘴,完全傻住了。
    「您找她有什麼事情嗎?」
    姚淑兒打量被歐辰握住肩膀的尹夏沫,語氣涼涼的。
    「你叫……尹夏沫?」
    歐辰依舊深深凝視著她,看著她潔白的面容,淡色的眉毛,挺秀的鼻樑,淡紅的雙唇,而她淡靜的眼睛裡恍如有著海洋般深不見底的感情。
    尹夏沫皺眉。
    她伸出手,將他放在自己右肩的手輕輕揮掉,然後,望著他,靜靜地說:「你想做什麼?如果只是想玩一出遊戲,那麼請原諒我沒有時間奉陪。」
    眾人震驚!
    這個女孩子居然這麼跟少爺說話!
    歐辰的眼底黯然,他知道她應該是誤會了,明明知道她的名字卻問她是誰。可是,他無法向一個「陌生」的女孩子解釋他的失憶,尤其,面對著她冷漠的眼睛,聽出她話語裡透出的不屑和嘲諷。
    他繃緊下巴。
    視線慢慢從她臉上移開,他漠然地問身邊的人:
    「她們是為什麼來這裡?」
    聽完高級主管關於蕾歐化妝品甄選廣告女主角的事情匯報後,歐辰沉默地看了看姚淑兒和沈薔,然後目光重新落回到尹夏沫身上,凝視著她,目光幽深沉思。
    然後。
    他的聲音低沉而暗烈:
    「她最合適。」
    話音未落,四周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緊接著,大堂裡又靜得不可思議,空氣變得凝滯,陽光也彷彿被冰凍了,在明亮的玻璃上閃出冷冷的光芒。
    尹夏沫震驚地抬頭!
    她看著歐辰,望著他的眼睛。他是在捉弄她嗎,是在惡作劇嗎,是在報復她當年的行為嗎,還是……可是,他的眼神深黯沉綠,那麼熟悉,又有一點難以理解的陌生。以前的歐辰,她幾乎可以掌握他所有的情緒,可是,五年後的歐辰為什麼忽然給她一種怪異的陌生感。
    大堂裡鴉雀無聲。
    沈薔和姚淑兒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沈薔低低冷哼了聲,姚淑兒目光古怪地看著尹夏沫。公司的高級主管們驚疑地面面相覷,蕾歐化妝品一向都是選擇當紅的女藝人代言,這女孩子名不見經傳默默無聞的,可是居然是少爺親自發話。
    陽光如琉璃般。
    灑照著互相凝視的歐辰和尹夏沫。
    他凝視著她,彷彿是在用他一生的時間在凝視她,她卻終於避開了他濃烈的目光。
    當她把目光避開的時候,彷彿魔咒解開了,歐辰淡漠地最後望了她一眼,大步轉身離開。公司高級主管們急忙也隨著他離開,只留下宣傳部的經理處理關於少爺欽點的廣告代言人的突發事件。
    「這位小姐……」
    宣傳部經理客氣地同尹夏沫說話。
    尹夏沫望著歐辰的背影。
    金色的陽光裡,他的身影倨傲挺直,手腕上纏繫著那條美麗的綠蕾絲,強烈的光暈籠罩著他,他的氣息顯得那樣的不真實。她失神地望向玻璃窗外的藍天,有飛鳥撲啦啦地飛過,天空靜謐得像沉睡中一般不真實。
    ******
    「你見到他了。」
    聲音輕輕傳來,洛熙似笑非笑地瞅著她淡然的面容,車內燈光幽暗,他的眼神裡恍如有妖嬈的霧氣,似乎想要看透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夜晚,當尹夏沫走到家門口的時候,洛熙的車停在路邊。他在裡面為她打開車門,她坐了進去,他將她拉得近些,在她唇角印下一個輕吻。他應該是有通告的,她沒問他如何能抽身到這裡,也沒問他怎麼知道她見到了歐辰。
    「是。」
    尹夏沫的眼珠是淡琥珀色。初見到歐辰的衝擊已經在她的胸口漸漸淡去,五年前的事情,過去了就已經過去了。
    「為什麼是這樣的神情?」洛熙挑起眉毛,「不激動也不悲傷,就像當初跟我重逢一般,難道我和他都沒有辦法引起你絲毫情緒的波動嗎?」
    「是。」說著,忽然地,她臉上綻開一朵笑容,眼角輕輕瞟著他,笑容中令人吃驚地有種迥異於以往的嫵媚,「失望了嗎?」
    洛熙驚怔。
    自從跟她重逢,她總是淡然平靜得彷彿沒有任何感情,五年前那個時而尖銳時而嘲諷時而溫柔的她彷彿已被歲月磨礪得消失不見了。他以為她已經圓潤得如鵝卵石一般,可是,此刻她慵懶嘲弄的笑容,突然使他明白原來她一點也沒有變,只是隱藏得更深些罷了。
    「你等了這麼久……」
    她眼波流轉,輕輕笑著。
    「……就是在等待我跟他相遇的這一刻,對嗎?因為知道我將會遇到他,不管是在蕾歐公司還是在別的場合,既然他回國了,我和他遲早會相遇,所以你才迫不及待地吻了我,跟我交往。就像當年你說的,他那時所害怕的事情,到時候你會加倍送還給他。你終究是記仇的人,怎麼可能會原諒我,更不可能會原諒他。」
    洛熙靜靜地看著她。他發現,他喜歡的就是這樣的尹夏沫,聰明得就像身後有九條尾巴的小狐狸。這五年,想必她是吃了很多苦,才可以將自己隱藏得那麼好,一點鋒芒的痕跡都看不出來。
    「可惜,又讓你失望了。」她輕聲說,望著車前窗外星星點點的路燈。夜色裡,社區中心的人們變得很少,幾個鞦韆架空蕩蕩的閒著,只有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小女孩孤零零地一個人坐在鞦韆上,低著頭,好像在哭,沒有人陪她玩。
    「你喜歡過他嗎?」
    海藻般的長髮擋住了她的側臉,神情若隱若現看不清楚。洛熙伸出手指,將她的長髮輕輕撥到她的耳後,露出她潔白的面容,她的頭髮濃密蓬鬆,手感有些倔強並不柔順,但是竟有種令人憐惜的心動。他撫摸著她的長髮,慢慢地問。
    「什麼時候?」
    「以前。」
    「以前的事情早就應該忘記了。」她眼神淡漠。
    「哦?你的『父母』不是很喜歡他嗎?你如此照顧你『家人』的利益,你『父母』喜歡他,你也應該『喜歡』才是。」他淡淡地說,當年尹家父母對少爺畢恭畢敬誠惶誠恐的態度實在令人印象太深刻了。
    「他們已經過世了。」尹夏沫心底驟然抽痛,她用力掐住自己的手指,努力讓自己平靜,目光黯淡下來。
    洛熙身子一震。
    「怎麼會……」他聲音變啞,喉嚨干干地說不出話,「……什麼時候的事情?」
    她扭頭看向他,原來他竟然不知道。想了想,她不覺苦笑,也對,自從見到他,哪裡有機會說起這些事情。看著他震驚的表情,她暗忖該不該告訴他,該如何告訴他。
    「就在你去飛機場的那天,小澄因為夜裡哭得太多導致高燒不退,爸媽送他上醫院。路上與一輛大貨車相撞,發生了車禍。還有,」她望著他,眼底忽然閃過一點殘酷的冷芒,「車禍其實是跟你有關係的,你想知道嗎?」
    他驚愕:「跟我有關?」
    「是的。你把爸爸送你的吉他丟棄在機場的那時候,爸爸在車上撥通了我的手機……」尹夏沫閉了閉眼睛,「他說,他不應該同意把你送走,你來到家裡就已經是一家人,他決定了,就算真的會失業,也要一家人在一起。爸爸讓我把你追回來,他的聲音很激動。但是接著,手機裡就傳來驚呼和劇烈的車輛相撞聲……」而她一直覺得,如果爸爸當時不是那麼激動,不是那麼急著想讓她追回洛熙,也許,車禍就不會發生。
    「你為什麼不喊住我?!」
    「你已經入閘。」她淡淡地說,「而且,你回來又能幫得上什麼忙。」去英國對他來講是最好的選擇,何苦將他也拖進災難之中。
    洛熙眼珠幽黑:「只有少爺有錢,只有少爺才能幫你付起高昂的醫藥費,我若是回來,只能雪上加霜對不對?」
    「爸媽當場就去世了。」
    她沒有回答他,就像在說一個跟兩人毫無關係的事情。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空白地望著社區中心的鞦韆上那個孤零零的小女孩子。
    車裡死般的寂靜。
    燈光沉暗。
    「你在騙我對不對?」洛熙低聲笑著,手指略帶僵硬地撫弄她的長髮,恍神間,他扯痛了她,她的嘴唇微微蒼白。
    「你希望我是騙你的嗎?」她的睫毛烏黑地映在雪白面容上。
    「你是騙我的,我知道你在騙我。」他眼底冰冷,手指也異常冰冷,「沒有人會收留我,所有人都會拋棄我,所以你不要妄想我會相信,也不用再來騙我。」
    尹夏沫胸中彷彿被深沉的夜色堵住了。她望著洛熙,他的眼睛距離她如此之近,美麗得如同黑色的瑪瑙,彷彿輕輕一敲就會碎掉,輕歎口氣,她的心莫名地變得柔軟起來。
    她伸出雙手,輕輕捧住他的臉,說:
    「把我說的話,全都忘記吧。」
    說完。
    她輕輕吻上他的眉心。
    尹夏沫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也許,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有理由的,就像第一次看見櫻花樹下的他,他輕輕回轉過頭,紛紛揚揚的粉色花瓣,微濕的青石台,庭院裡瀰漫的白色霧氣,就那樣永遠地印刻在她的腦海中。無論時光流轉,她永遠會記得櫻花樹下那個美麗的少年。
    她的掌心溫暖了洛熙的面頰。
    烏黑的眼眸漸漸升騰起淡淡的霧氣,寂靜的夜裡,他怔怔望著她,就像迷了路的孩童,所有的偽裝似乎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那麼,你現在還喜歡他嗎?」
    他聲音啞啞地,問她。
    夜風從半開的車窗輕輕吹進來,夏天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夜裡沁著些涼意,她的髮絲又被吹得凌亂起來。
    她淡淡地說:
    「他已經不記得我了。」
    洛熙皺眉,沒有聽懂她的意思。
    尹夏沫垂下睫毛,唇角扯出一抹勉強的笑容:
    「他失憶了。」
    在蕾歐公司裡,歐辰突然地出現在她面前,一如往昔的高傲,一如往昔的霸道,但是他的眼底卻有她難以理解的陌生。他居然會問她是誰,又明明還記得她的名字,她只能理解為他是在惡意地捉弄她。雖然,在她的記憶裡歐辰並沒有捉弄人習慣,他只懂得佔有和掠奪,只要是他想要的,他就會直接地拿過來,而從不問別人是否同意。
    也許他是在報復她。
    報復她當年用最冰冷殘忍的態度去傷害了他。
    她是傷害了他。
    或者說,她失去理智地遷怒於他。
    五年的光陰,再多的怨恨也慢慢地散去,她的心恢復了平靜。然而被她傷害的他,是否能夠原諒她呢?
    但是。
    他竟然失憶了。
    走出蕾歐公司的大樓,沈管家等候著她。當沈管家告訴她五年前歐辰因為一次車禍失憶了,忘記了所有關於她的事情時,她呆立當場,什麼反應也無法做出來。這是不可能的,是在最荒誕的電視劇中才會出現的最荒誕的劇情,陽光照得她眼前陣陣眩暈,沈管家接下來的話她無法再聽清楚。
    許久之後。
    她聽見沈管家正在說:
    「請你讓少爺將過去全部遺忘吧。」
    她沉默。遺忘,歐辰畢竟是幸運的,他擁有遺忘的機會。無論多少往事無論多少怨恨無論多少糾纏,原來都只是人類大腦中的幾個細胞,失去了就可以忘記了,就像無論多麼狂暴的風雨,過去了就會天晴了。
    「你當年對少爺做的事情,我全都看到了。」沈管家看著她,眼睛中帶著隱約的恨意,「既然你能那樣地傷害少爺,想必你對少爺是一絲感情也沒有的,那麼,就不要讓他再記起你。你留給少爺的痛苦已經太多了。」
    她的手指抽緊。
    然後緊緊掐痛在她的掌心。
    初秋的夜晚。
    社區路邊的車裡。
    尹夏沫失神地望著空蕩蕩的鞦韆架,哭泣的小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她怔怔地發了很長時間的呆。終於,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帶著些無所謂的淡漠。
    「失憶……」洛熙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然而看到她的神色,他明白她並沒有在開玩笑。凝視著她,他問,「那麼,你會喜歡失憶後的他嗎?」
    「不知道。」
    她的回答很簡單。
    他眼中閃過一絲惱怒:
    「他欽點你為廣告女主角,你會去嗎?」
    她若有所思地回視著他:
    「你認為呢?」
    洛熙啞然。他希望她不要去,心裡有種強烈的不安全感,他還記得當年歐辰看她的眼神,即使歐辰失憶了,再次見到她,歐辰也會再度迷戀上她。可是,蕾歐公司的廣告代言人對於每個藝人來講都是無比誘惑的,尤其是新人,她甚至可以憑借廣告一炮而紅。如果是他自己,無論前面有多少阻礙,他也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沒錯,我會去的。」
    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尹夏沫微笑,笑容輕輕淡淡。在這世界上,必須要把握住每一個能夠成功的機會,不論這個機會是誰提供的。
    「果然……」
    洛熙歎息。她沒變,一點也沒變,隱藏得再好,外表看起來再雲淡風清,可是應該是她的東西,她應該爭取的東西,就決不會鬆手。某種意義上來講,他、歐辰和她都是同類人。也許,太過相似的他們三人注定會使得命運令人窒息地糾纏在一起。
    「夏沫,你會喜歡上他的。」烏黑的眼眸裡有如霧的悲傷,他的聲音很低,在車裡輕輕飄蕩,就像一個詛咒,也像一個夢魘。
    「你在害怕嗎?」
    她斜睨著他。
    「對,我怕你會離開我,回到他的身邊。」他摟住她的肩膀,將她偎在自己懷中。這些日子,他和她雖然都沒有正式確認彼此在交往,可是在他心裡一直認為她已經默認了。
    她靠在他的肩頭。
    車窗外的月亮從雲層中靜靜出來。
    皎潔的光芒灑在玻璃上。
    「洛熙,你不要愛我。」她彷彿自言自語地說,「在我的心底沒有愛情,我要的是成功。為了成功,我會不擇手段。愛情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今天我喜歡你,我會在你身邊,若是喜歡上別人,我就會在別人身邊。」
    洛熙握緊她的肩膀:
    「現在你喜歡的是我,對嗎?」
    她閉上眼睛:
    「是的。」
    她不想再去抗拒什麼了。是的,她喜歡他,雖然不知道是在五年前初見他時就喜歡他了,還是在寶萊音樂廳他為她伴奏的時候,或者是在那夜的青石路上他吻住她的時候。
    「這就足夠了。」他溫柔地吻上她的發頂,笑容如罌粟般美麗,「你會永遠愛我,愈來愈愛我,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依然會愛著我。」
    夜色漸深。
    她的眼睛卻淡淡地望著遠方。  
 
 
第十一章 
 
           
    週四的下午。
    牆壁上的時鐘悄無聲息地走動,指針指到了三點鐘的時刻。職員們在蕾歐公司九層的走廊裡忙碌著,秘書們將一份份整理好的文件放在大會議室的桌子上。寬闊的會議室右端擺起了一個簡易的小舞台,攝像機已經架好機位,對準舞台的中央,幾條傳輸線接到會議桌上,每個座位前面都有液晶屏幕顯示。
    大會議室對面的辦公室臨時作為了化妝休息室。
    化妝休息室裡分隔成五個相對獨立的化妝區。今天試鏡的主題是「美人魚公主」,蕾歐公司不僅給每位來試鏡的女明星都提供了相對獨立的化妝區,還給她們每人都提供了試鏡的服裝、專職化妝師、鮮花和水果,姚淑兒、余靜宜、關穎都把自己裝扮成公主的模樣,只是區別在於姚淑兒是粉色的公主裙,余靜宜穿白色,關穎的公主裙卻是藍色。她們每個人都帶了兩三個助理來,打點一些細碎的事情。
    化妝休息室的氣氛有些壓抑。
    歐氏少爺那日在蕾歐公司大堂指定名不見經傳的新人兼助理尹夏沫為廣告代言人的事情早已不脛而走,參與甄選的幾位女明星心中自然不是滋味。既然歐氏少爺御指欽點,由尹夏沫來代言廣告肯定是毫無懸念了,誰知蕾歐公司竟然又通知她們前來試鏡,試鏡名單中尹夏沫的名字赫然在上。據說沈薔收到試鏡邀請函冷笑一聲,順手便將它撕碎了扔進垃圾箱。余靜宜和關穎倒是無所謂,反正她們本來就不是希望很大,蕾歐的廣告每年都會換新面孔來代言,與其把關係搞僵不如期待下次合作,所以就算明知是陪太子讀書她們也欣然前來,並且做好了試鏡的功課。
    比較尷尬的應該是姚淑兒吧。
    關穎小心翼翼地從鏡子裡看了看姚淑兒,原本都說薇安退出競爭後姚淑兒取得這個代言是可能性最大的,結果歐氏少爺偏偏欽點了她帶來的助理。姚淑兒也算時運不濟了,以前就在將紅未紅的當口被她的助理薇安橫空而出奪走了機會,難道,歷史又要在她身上重演嗎?
    姚淑兒沉默地坐在梳妝鏡前,化妝師細心地為她梳理頭髮。她抬頭看了看牆壁上的時鐘,三點十分,因為她的抬頭,化妝師不留神沒掌握好手上的力道,頓時揪痛了姚淑兒的頭髮,她痛得皺眉。
    「對不起,姚小姐。」
    化妝師連忙道歉。
    姚淑兒好像根本沒有聽見,她透過鏡子看著整個化妝休息室。剩下的兩個化妝區都沒有人,兩張化妝桌上各自冷冷清清的擺著精緻的白底金色玫瑰暗紋的名字,「沈薔小姐」、「尹夏沫小姐」。
    珍恩沮喪地聽著手機裡第十九次傳來「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夏沫在搞什麼嘛,急死人了!三點半就要開始正式試鏡,她怎麼現在還沒有趕到呢!雖然少爺指定了她,試鏡也許只是走走形式,可是,如果夏沫居然沒有出現,那事情一定會糟糕了啊!到底是怎麼了,難道是因為夏沫還在恨少爺,所以寧可放棄這次機會也不願意再見到少爺嗎?怎麼會這麼傻,多好的機會啊,放棄實在太可惜了!珍恩又急又氣,又不敢去問姚淑兒該怎麼辦,只得再一次去撥夏沫的手機。「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珍恩急得滿額是汗,恨不得把手機摔到地上。
    「夏沫怎麼還沒到?」
    姚淑兒瞅著神情焦急的珍恩。
    「不知道啊,」珍恩著急地抓抓頭髮,「聯繫不到她,她家裡的電話沒人接,手機也關機。」她想去聯繫尹澄,可是,萬一尹澄知道夏沫失蹤肯定會很擔心的。
    「她知道試鏡的時間嗎?」
    「知道。」她昨晚特意打電話提醒夏沫了,還問夏沫需不需要特別準備一些飾物,需不需要錢。夏沫只微笑著說不用,聽她的聲音似乎很有信心的樣子,珍恩就也放心了。誰想到會出這種事情,早知道她就應該陪夏沫一起出門的。
    「夏沫是有分寸的人。」姚淑兒想了想,「你不用擔心,她一定會準時趕到。」
    「真的嗎?」
    珍恩雙手合十,拚命祈禱。
    午後的陽光冷冷照在廢舊的庫房上,一輛黑色的汽車停在庫房門口。一個肩膀上有刺青的大漢走下汽車,他「吱嘎嘎--」拉開生銹的庫房鐵門,另一個大漢從車裡扛出一個昏迷的女孩子。女孩子面容蒼白,呼吸微弱,軟綿綿地癱軟在大漢肩頭,海藻般的長髮倒垂下來。
    大漢將女孩子扔進去。
    女孩子重重摔在地上,昏迷中依然痛得喃聲呻吟,面孔雪白雪白,身子無意識地蜷縮在一起。
    兩個大漢將鐵門關上。
    隱約傳來對話聲:
    「跑不掉吧……」
    「她吸了這麼重的乙醚,幾個小時內都醒不過來……」
    「嘿嘿……」
    陽光透過庫房的鐵窗灑照女孩子蜷縮的身體上,清冷清冷。
    蕾歐公司九層的大會議室,高級主管們已經各自就座,紛紛翻看著自己面前的廣告宣傳文案以及今天試鏡的程序環節。攝像師走到了攝像機機位前,廣告部和公關部的職員最後檢查一下舞台佈置,各高級主管桌前的液晶屏幕亮了起來。
    這時,會議室的門打開。
    歐辰走進來,高級主管們立刻全部站起身,他微微點頭示意,淡漠地走到會議主席的位置坐下。高級主管們隨之落座,彼此互相看了看,誰也不敢大聲說話。當日少爺欽點新人尹夏沫擔任廣告代言人,他們不敢有任何異議,然而第二天少爺又宣佈只是增加尹夏沫參與試鏡的機會,最終人選仍舊要由試鏡的結果來確定。
    這才是少爺的作風。
    冷漠、嚴謹、絕不循私情。
    否則歐氏集團如果只會感情用事,絕對無法在商界屹立如此長的時間,而且規模不斷擴大。
    但是,這次試鏡是否只是走走形式,免得落人口實,還是真的要靠明星們的實力來決定呢?從少爺的神態上看不出任何端倪,高級主管們不禁有些猶豫。
    三點三十分。
    珍恩絕望地站在化妝休息室的門口張望著,祈禱夏沫的身影能夠在下一秒就突然出現在走廊的盡頭。第一個試鏡的是余靜宜,如果夏沫立刻出現,也許還來得及。
    姚淑兒抬頭又看了看牆壁上的時鐘,她拿起手機按下夏沫的號碼。「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她皺眉,心裡一陣酸澀複雜的滋味。
    蕾歐公司廣告部的職員請余靜宜到對面的大會議室開始試鏡,珍恩沮喪地看著余靜宜從自己身邊經過。忽然,她心裡閃過一個不祥的念頭--
    夏沫……
    不會是出事了吧!
    庫房裡陰冷陰冷,陽光斜斜透過高高的鐵窗照在尹夏沫緊閉的眼睛上。不知過了多久,她的眼睛在眼皮下動了動,似乎想要睜開,但是眼皮沉重如山,眼珠吃力地左右轉動著。
    她的神志還有一絲清明。
    當她剛走出家門準備去蕾歐公司時,一輛黑色的汽車突兀地停在她身邊,車門打開,一隻手從裡面猛地伸出來將她擄到車內!緊接著,一方手帕帶著刺鼻的氣味捂向她的口鼻,是乙醚,她立時驚覺,拚命掙扎,可是那大漢緊緊箍住她,她方欲呼救,乙醚已衝入她的呼吸,腦中霎時眩暈,一點力氣也沒有了。電光火石間,她只能選擇努力屏住呼吸,盡最大可能抵制乙醚的麻醉,假裝昏迷癱軟過去。
    或許也不是假裝。
    她當時大概是真的昏迷了過去,現在身在何處她一無所知,連眼睛都吃力得無法睜開。睡去吧,體內的血液麻醉般靜靜地流淌,她覺得好累好累,彷彿自她出生之日就一直那麼的累。還要掙扎什麼呢,不如就這樣睡去吧,血液裡流淌著疲累的聲音,對她喃聲勸慰著。
    她蜷縮在地面。
    蒼白的面容下是骯髒的泥土。
    她的身子微微顫抖,就像在嚴冬的深夜裡困累極了但是卻畏懼一旦睡去便會被寒冷凍死的流浪的孩童。
    一定是出事了!
    可怕的念頭在珍恩心頭揮之不去,她呆呆地站在走廊上,越想越覺得恐懼。一定是出事了,以夏沫的性格絕對不可能會遲到,而她說了會來就一定會來,也絕對不可能是因為不想見到少爺。
    冷汗涔涔地自珍恩後背淌下。
    那麼……
    夏沫會出什麼事呢……
    是車禍……
    還是……
    她嚇得硬生生打個寒戰,嘴唇一點血色也沒有了。怎麼辦,如果夏沫真的出了事,該怎麼辦!應該去聯繫尹澄嗎?可是尹澄的身體會受不了的……
    大會議室的門微微開了一條縫。
    從珍恩的角度正好可以望見歐辰,他正看著舞台上試鏡表演的余靜宜,神情淡漠,下頜的線條倨傲冰冷。她眼睛一亮,緊緊咬住嘴唇。
    只有少爺了。
    只有少爺能夠幫助夏沫!
    廢棄的庫房裡。
    灰塵在清冷的陽光中旋舞。
    尹夏沫蒼白虛弱地蜷縮在地面,她的指尖顫了顫,手指漸漸握向掌心,越握越緊,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她將身上所有的力氣放在自己指尖,深深地,向掌心掐下去!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她的神志也逐漸清明了一些。指甲越掐越深,掌心竟欲滲出血絲來,疼痛使得她的大腦越來越清醒。
    眼睛終於緩緩地睜開了。
    她的眼珠仍舊有些呆滯,緩緩地轉動著,自鐵窗透進的陽光刺得她陣陣眩暈,一時間看不清楚身在何處。半晌,她掙扎著坐起來,明白自己是在廢棄的庫房中,庫房的鐵門緊閉著,庫房內也許是很久沒有使用過,四處零散地扔著些機器的部件,上面結滿了蜘蛛網。
    尹夏沫身體裡的力氣好像全被抽盡了,四肢軟綿綿無法動彈,她心知應該是乙醚的作用。幸好她吸入的不多,否則如果幾個小時後再醒來,那一切都晚了。也幸好將她擄來的大漢們認為她吸入乙醚肯定會昏迷不醒,所以沒有將她捆綁起來。她邊暗自萬幸邊開始尋找自己的手機。
    可是。
    什麼也沒有。
    她只餘身上一件單薄的海藍色連衣裙,裙上沒有任何口袋,至於隨身的手袋之類全都沒有了。
    她苦笑。
    是,他們怎麼可能會留下手機給她呢。
    望著緊閉的庫房鐵門,她吃力地想要站起來走過去,但是試了試,癱軟的雙腿根本使不出任何力氣,體內殘餘的乙醚也讓她的腦袋眩暈欲吐。這時,她看到地面有一條生銹的鐵片,眼神一凝,她將鐵片拿過來,盡可能地用裙角擦拭掉鐵片上的銹跡,然後,狠狠用鐵片刺向她自己的小腿!
    鮮血從潔白的小腿上迸湧出來!
    她痛得臉色煞白。
    隨著疼痛帶來的清醒,體內的乙醚潰敗般地一點一點散去,她吃力地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向緊閉的鐵門。鮮血順著她的腿流淌在地上,一路血花,滴落到庫房的鐵門前。不知道擄她的大漢們是否在門外,她屏住呼吸,試探著去推門,不敢發出太大的動靜。
    她絕望地閉上眼睛。
    門被反鎖了。
    一股淚水的澀意突然衝進她的眼眶,尹夏沫絕望地靠著鐵門,緩緩地跪坐在地上。難道,這就是她的命運嗎?再好的機會也會從她指縫間溜走,而她注定要在貧窮和磨難中度過一生。
    余靜宜試鏡完畢。
    會議室裡的高級主管們紛紛低聲談論,似乎對余靜宜的表現還比較滿意,歐辰的神色依舊淡漠平靜,彷彿對發生的任何事情都不會過於關心。會議室的門打開,余靜宜沒有再回化妝休息室,直接走向走廊盡頭的電梯,守候在門外的助理們也跟著她離開了。
    只有這個機會!
    珍恩衝到會議室的門口,也顧不得什麼形象了,拚命對著坐在裡面的歐辰揮手,想要喚他出來!夏沫一定是出事了,可能真的趕不及試鏡了,只有少爺能夠幫助夏沫,無論少爺和夏沫有怎樣的往事,但是以前在學校裡少爺那麼緊張夏沫,他應該,應該還會願意幫助夏沫吧!
    歐辰的視線沒有望過來。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桌上的文件。
    珍恩急得跳腳,更加用力地在門外對他揮手,接下來試鏡的是關穎,之後就該是夏沫了。時間來不及了,必須現在就告訴少爺,否則夏沫被取消資格就糟糕了!會議室的高級主管們詫異地看著門外焦急揮手的珍恩,不知道她想做什麼,廣告部的職員怕她干擾到試鏡的進行連忙走出來,珍恩搶上前去想麻煩那個職員請少爺出來,卻不料正好和欲進會議室試鏡的關穎碰在一起。
    「哎呀!」
    關穎驚呼一聲,險些被珍恩撞趴在會議室大門上。
    這陣小騷動終於使得歐辰抬起頭,他微皺眉心,先看了看狼狽的關穎,然後看到了滿臉焦急的珍恩。
    「少爺--!」
    珍恩顧不得許多了,揮手喊出來。
    會議室裡的高級主管們面面相覷,難道這個小助理認得少爺?歐辰面容微露不悅,西蒙來到他身邊,他低語幾句,西蒙恭敬地點頭,然後西蒙向珍恩走過來。
    珍恩腦袋一懵,立刻反應過來。對了,少爺怎麼可能記得她是誰,怎麼會被她揮手就出來呢,那個走過來的秘書肯定是要把她打發走!
    此時,姚淑兒聽到呼喊和騷動也走出了化妝休息室,看到引起事端的竟然是的珍恩,她沉下面容喝道:「珍恩,你幹什麼?!」
    珍恩沒有理會姚淑兒,她兀自對著歐辰喊:
    「少爺!夏沫她……」
    聽到這兩個字。
    歐辰的身子似乎有些僵硬。
    他慢慢抬頭。
    俊美淡漠的面容閃過一絲異樣的神情,他望著這個拚命對他揮手嘴裡喊著「夏沫」的女孩子,眼底忽然變得幽暗。在高級主管們的驚疑中,歐辰站起身來,舞台上正要開始試鏡的關穎完全呆住了,歐辰大步走向門外的珍恩,珍恩頓時喜形於色,姚淑兒已然怔住。
    蕾歐公司會議室外。
    高挺英偉的歐辰有種逼人的壓迫感。
    他低頭問珍恩:
    「什麼事?」
    聲音裡似乎沒有感情。
    珍恩莫名地有些緊張,她喉嚨乾嚥了幾下。以前在學校,少爺是高高在上的寒星,像她這般的女生是不可能有接近的機會的,能如此近距離地聽少爺說話,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歐辰皺了皺眉。
    珍恩驚覺自己的失態,臉頰一紅,趕忙說:「少爺,夏沫她可能出事了,否則她試鏡不會遲到的!」
    「她還沒到?」
    歐辰神色一凜。
    「是啊,少爺你也知道,夏沫從來不是那種會遲到的人,」珍恩急得團團轉,「我怕她是出了什麼意外,要是她趕不及試鏡,少爺你一定要幫幫夏沫……」
    歐辰拿出手機,他神情看起來淡漠依舊,但是手指卻迅速地按下一串號碼。因為擔心尹夏沫會由於他當日的唐突而拒絕來試鏡,所以中午的時候他特意派了司機阿常去接她來公司,現在想來,阿常也一直沒有回來。莫非,真的出了什麼意外?
    他緊皺眉心。
    阿常的手機接通了,電話那段傳來一陣急促的說話聲,歐辰的臉色愈來愈沉重。突然,他收起手機,大步向走廊盡頭的電梯跑去。
    「少爺--!」
    「少爺----!」
    珍恩喊著,茫然不知所措,搞不清楚究竟怎麼了,而少爺彷彿一下子就在空氣中消失了。她傻傻地站了良久才轉回身,赫然發現姚淑兒、關穎、會議室裡的高級主管們、走廊上的助理們也全都驚得張大嘴巴。
    ******
    破舊廢棄的庫房裡。
    尹夏沫仰頭望著牆壁上那個高高的鐵窗,鐵窗上有四五根豎排的鐵欄杆,陽光清冷地灑照進來。鐵窗的位置與庫房大門不同方向,如果可以絞斷一兩根鐵欄杆,也許就可以逃出去。她的眼睛在庫房裡找了找,這裡只有凌亂報廢的機器設備,沒有布條繩索之類的東西,地面上有一根長長生銹的鐵片,鐵片上還染有她新鮮的血跡。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思考要不要撕扯下一些布條來纏住鐵條,否則萬一鐵條割破手心,上面的鐵銹會很危險。想了想,她抿緊嘴唇。不行,裙子已經很短,如果再撕破就會顯得裸露,雖然不知道確切的時間,可是距離試鏡肯定已經很緊迫,她沒有再回家換衣服的時間。她絕對不可以太過狼狽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尹夏沫咬住嘴唇,吃力地將一些凌亂散放在庫房各角落的廢機器拖過來堆在高高的鐵窗上,她盡可能使它們堆得穩固,然後,她手握著鐵片,踩著廢機器,抓住鐵窗上的欄杆,高高地站了上去。透過鐵窗,她向外看了看,外面是個廢棄的工廠,沒有任何人影,就算是她喊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聽到。不過,慶幸的是將她擄來的大漢們也不見蹤跡,或許是他們已經走了,或許是他們在庫房大門的那一邊。
    她將鐵條絞住兩根鐵窗欄杆,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絞動著鐵條,鐵條深深嵌進她的掌心,「咯咯」,鐵條越收越緊,鐵窗欄杆漸漸變形扭曲。鐵片割破了她的掌心,鮮血沁出來,滴答滴答順著她的手腕流淌,她痛得額頭後背儘是冷汗。
    鐵條越絞越緊。
    欄杆越來越扭曲。
    高高的鐵窗下,尹夏沫雪白的手臂上染著鮮紅的血珠,她背脊的冷汗濡濕了衣服,臉色蒼白如紙,但她眼中彷彿有火芒,亮得驚人。她一定會出去,她絕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屬於自己的機會就那樣地溜走。
    她不要永遠卑微地生活在貧窮之中!
    沒有人可以阻擋她的成功!
    突然,一輛跑車遠遠地向廢棄工廠行駛而來,車速極快,轉眼已經快要開到庫房之前。尹夏沫心中暗驚,雙手更加用力地絞緊鐵條,掌心傳來陣陣劇痛,她也顧不得許多了,把渾身的力氣都用上,鐵窗欄杆「咯吱吱」被絞得扭曲彷彿立刻就會斷開。
    跑車消失在庫房鐵門的方向。
    門口一陣聲響。
    似乎有些騷動和混亂。
    然後又有一輛汽車緊接著向庫房大門行駛而來。
    尹夏沫雙手絞緊生銹的鐵條,「咯崩」一聲悶響,鐵窗欄杆終於被絞斷了,然而由於她用力過大,鐵欄杆被絞斷後力量一時落空,她無處著力之下竟然直挺挺地向後仰倒!
    「砰--!」
    她重重摔在地面上!
    好痛,尖銳的疼痛從她的背脊緩慢地向四肢蔓延開來!她痛得臉色慘白,嘴唇輕輕地顫抖,絕望地看著剛剛被絞開的鐵窗,意志力告訴她應該馬上重新站上去翻窗逃走。可是,她痛得連手指都無法蜷起了,而耳邊卻聽到庫房鐵門正被人打開。
    「吱嘎嘎--!」
    庫房鐵門被猛力推開!
    庫房裡積年的灰塵被揚起,飄飄蕩蕩在空氣中旋轉,鐵門處似乎有萬千道刺眼眩暈的陽光,灰塵的顆粒空落落地飛揚著,彷彿也被染成了陽光,金色的,炫目的。
    強烈的逆光中有一個金色的剪影。
    那人在萬千道光芒裡。
    明亮得令尹夏沫睜不開眼睛。
    「你還好嗎?」
    低啞緊張的聲音撲進痛楚的尹夏沫耳邊,她失神地望著陽光中飛旋的灰塵,忽然有種恍惚。彷彿又回到了許久許久以前,她和小澄生活在溫暖的尹家,寬厚的尹爸爸,賢淑的尹媽媽,庭院裡有美麗的櫻花樹,夜空有閃爍的星星,每天在一起吃飯,親密就像是有血緣關係的一家人。
    那是她最幸福的時光吧。
    「受傷了嗎?」
    一雙手臂將她從地上抱起來,將她摟進男性的胸膛,那人的呼吸有些緊張而急促,似乎想要將她緊緊地擁住,又小心翼翼地似乎怕弄痛她。
    她茫然地望向那人。
    濃烈黯綠的眼睛,略帶倨傲的鼻樑,嘴唇微顯蒼白,臉上隱約有打鬥過的痕跡,他的神情淡漠中有些疏遠,然而聲音裡卻洩露了緊張和心痛。
    是歐辰。
    她怔了怔,心裡靜靜流淌過一陣露水般的清涼,就像舊時庭院裡櫻花花瓣上凝成的夜露。恍惚間,彷彿在很久很久以前,盛夏的季節裡,小小的她靜靜躺在林蔭道上,斑駁的陽光從樹葉縫隙篩落下來,生命中第一次見到他,少年的歐辰也是如此緊張地將她抱起來,面容蒼白地問她受傷了嗎。
    那時候她只有十一歲。
    他只有十四歲。
    「很痛嗎?」
    金色的陽光中,歐辰的聲音低沉沙啞,看著她手心和腿上的鮮血,他的心臟驟然抽痛起來。雙臂打橫將她抱起來,他大步向庫房鐵門走去。
    「我送你去醫院。」
    他緊緊抱著她,彷彿抱得她緊些,她就可以不痛些。
    醫院……
    這一刻,所有的現實已然又統統回到了她的腦海。她淡淡地苦笑,露珠只屬於美麗的夜晚,每當太陽升起,露珠便會如霧氣般升騰消失。
    尹夏沫虛弱地被抱在他的懷裡,她遠遠看到擄她那兩個大漢正鼻青臉腫狼狽地跑上汽車逃走了,另一個穿制服司機模樣的男人也受了一些傷,想要追那兩個大漢,看了看歐辰又停下了腳步。這時,幾輛警車呼嘯著從廢棄工廠大門開了進來。
    「少爺,您受傷了。」
    阿常擔心地看著歐辰臉頰的傷口。少爺囑咐他接尹小姐到蕾歐公司試鏡,他剛到尹小姐家附近卻看到她被人拉上了車,當意識到她是被綁架之後,那輛車已經絕塵而去。他一路追著那輛車,同時報了警,可是那輛車就像是飛車黨開的,他沒能追上。少爺打來電話的時候,他剛剛通過警方的線索得知匪徒可能在××廢棄工廠方向,誰知道少爺竟然比他趕到得還快,雖然蕾歐公司距離這個廢舊工廠比較近,但少爺肯定也是一路飛車過來的。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少爺打架的身手也這麼好。
    「謝謝你。」
    尹夏沫輕聲說,聲音裡有種低柔的感情。他一怔,低頭看懷抱裡的她,她的眼睛裡蘊著星芒般的淚光,嘴唇蒼白如百合花。
    歐辰的心底忽然寂靜無聲。
    他忽然想用手指碰觸她的面頰,輕輕地,就只是輕輕地碰觸她,為什麼她總是那樣輕易地,那樣輕易地就讓他心痛。
    「可是……」
    她淡淡地對他微笑。
    「……請你送我去蕾歐公司試鏡好嗎?」
    「不行!你必須去醫院。」
    歐辰面色一沉,抱著她向跑車大步走去,她的掌心和腿部都有傷口,鮮血還在不斷湧出,而且他看到地上的鐵片染有血跡,如果是鐵片造成的,那麼鐵片上的銹漬很可能會讓她破傷風。
    「我要去試鏡。」
    她聲音依然很輕,然而清晰堅定。
    歐辰將她塞入車裡,為她扣好安全帶,接著他沉默地開動跑車,沒有再回答她,已經決定直接將車開往最近的醫院。
    尹夏沫側頭凝視他。
    他的容貌還如過去一樣俊美冷漠,那麼他的性格也還跟過去一樣嗎,縱使沈管家說他已經失憶了。
    「如果你不送我去試鏡,請讓我自己去。」
    說著,她解開安全帶。
    「試鏡比身體還重要嗎?」
    歐辰低啞地說,雙手在方向盤上握緊。
    「我很清楚自己的身體,」她神態淡然,「只是流了些血,不會有大礙。與這點皮肉傷相比,試鏡更加重要。」
    跑車的車速如閃電。
    她將手指放在車門鎖上,靜靜地瞅著他:
    「你要我自己去蕾歐公司嗎?」
    歐辰的下巴繃得緊緊的,眼底閃過惱怒的墨綠,面色冰冷得要結出冰來,終於,他閉了下眼睛,雙手猛轉方向盤,跑車朝著蕾歐公司的方向飛馳而去!
    尹夏沫安靜地望著車窗外。
    雖然失憶了。
    可是。
    他還是他。
    她淡淡地笑了笑。
    ******
    當淡紫色的電梯門打開,歐辰抱著尹夏沫走向試鏡的大會議室時,走廊上的關穎、姚淑兒、她們的助理們全都驚得目瞪口呆,蕾歐公司的職員們也全都怔住了。
    「夏沫!」
    珍恩喜不自禁地衝過去,激動得眼淚險些流出來,想問她為什麼會遲到,又想催她趕快去化妝準備試鏡,可是忽然發現在少爺懷裡的夏沫不僅面色蒼白而且身上也染了些血跡。
    「你受傷了?!」
    珍恩驚得大喊。
    「我沒事。」尹夏沫溫柔對珍恩微笑,然後抬眼看了看抱著她的歐辰,低聲說,「可以放我下來了嗎?」即使腿上有一點傷,她也完全可以自己走路,但是歐辰竟然絲毫不理會她的掙扎和抗議,硬是將她抱著送上來。
    歐辰沒有說話。
    他輕輕將她放在地上,望了她一眼,在眾人的驚怔中,沉默地徑直走進會議室。
    「試鏡結束了嗎?」尹夏沫的視線在空氣裡與關穎和姚淑兒碰撞在一起,關穎略帶好奇地看著她,姚淑兒的眼神有些黯然。
    「還沒有!」
    珍恩一把拉起她向化妝休息室跑,沒有留意到她的手突然痛得瑟縮了一下。少爺匆匆離開蕾歐公司後,剩下的高級主管們面面相覷,不知道是應該繼續試鏡還是要等少爺回來再繼續。後來,少爺的秘書西蒙說,等少爺一個小時,如果少爺還不回來,那麼試鏡繼續進行。謝天謝地,少爺總算帶著夏沫回來了,所以,還不遲!
    珍恩將尹夏沫按在化妝椅上,一邊呼喊著化妝師趕快來為夏沫上妝,一邊急匆匆抱過來兩件華麗的公主裙,因為沈薔沒有來,所以公主裙還剩兩件可以挑選,一件海藍色短款,一件白色長款。
    「夏沫,你喜歡哪件?」
    啊,她要趕快幫助夏沫換衣服了。
    「等一下。」
    尹夏沫對珍恩和化妝師歉意地笑了笑,接著起身向盥洗間走去。她來到洗手台前打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淌,她用水沖著雙手,雙手的掌心傳來一陣陣刺痛,流淌的水流也染上了血的紅色。
    她痛楚地微皺眉心。
    她不能流著血狼狽地在眾人面前試鏡。
    洗完手心和手臂上的血。
    她捧了一捧水開始清洗小腿上的傷口,腿上的傷口已經逐漸凝結,只是還有少許乾涸的血跡。
    忽然。
    她望著自己的傷口怔住,眼睛突然如星星般亮了起來。
    *******
    關穎試鏡完畢後並沒有離去,她坐在會議室的角落裡看姚淑兒的表演。姚淑兒不愧是前輩,試鏡的時候非常投入,哀婉的眼神,楚楚可憐的神態,活脫脫是童話中美人魚公主的模樣。關穎暗想,難怪前陣子圈內盛傳繼薇安緋聞之後,這次廣告代言人基本已經確定是姚淑兒了,她也確實頗具實力。
    可惜,憑空冒出一個尹夏沫。
    尹夏沫究竟是什麼人呢?
    關穎不由得偷偷打量歐辰,他就是歐氏集團傳說中的少爺啊,英氣俊美中有種高貴的淡漠,令得在娛樂圈裡看慣了美男的她也一時為之神迷。尹夏沫應該是他的情人吧,他抱著她從電梯裡走出來,他凝視她的眼神,所以他把廣告的機會留給她。
    這個圈子向來如此,實力遠遠比不上各種關係重要。
    關穎歎息。
    只是,姚淑兒又何苦這麼投入地試鏡呢,既然擺明就是走過場為尹夏沫的當選充當綠葉,過於認真只會落得傷心罷了。
    姚淑兒試鏡完畢也沒有出去。
    她在關穎身邊坐下。
    關穎連忙對她恭敬地微笑,姚淑兒禮貌地回應微笑,但是笑容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望著會議室的大門,臉上的神情令人捉摸不定。按照最初的順序姚淑兒應該是最後一個試鏡,但是由於尹夏沫遲到,為了給她化妝準備時間,姚淑兒臨時被調到了第三個。
    關穎暗自為姚淑兒抱屈。如果依照圈內慣例,尹夏沫遲到就應該自動被取消競爭資格,怎麼可以反而讓姚淑兒提前上場呢?
    會議室的門再次打開。
    所有的人都看過去,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那個海藍色公主裙的女孩子身上,她神色淡靜,走上試鏡的舞台。攝像機對準她的身影,各個高級主管面前的液晶屏幕上出現她潔白的面容,歐辰慢慢抬頭,他望向她。她卻靜靜地望著前方,海藻般濃密的長髮,琥珀色的眼瞳,短短的公主裙,潔白修長的雙腿,美麗如海洋中的精靈。
    歐辰突然目光一凝。
    她潔白的腿上。
    鮮紅的血正緩緩流淌下來。
    他眉心緊皺。
    這時,她雙手握著麥克,綻放出微笑,開始唱歌:
    「……
    遙遠的童話裡
    海底有一條小小美人魚
    她有金色的長髮
    她嚮往著海面的世界是多麼美麗
    ……」
    清亮的歌聲破空而出,音色之美足以叫人呼吸停止,沒有任何音樂伴奏,這首歌的旋律竟是如此優美,優美得有些像童話中的風景。歌聲甜蜜幸福,尹夏沫的笑容溫溫柔柔,眼睛裡蘊滿了大海般深深的感情。她的歌聲裡恍若有清爽的海風,海面漾開燦爛的陽光,細細碎碎的金色光芒。
    鮮血從她的小腿靜靜流淌而下。
    她的歌聲幸福快樂。
    那幸福裡於是有了種淡淡的憂傷。
    「……
    當她遇見她的王子
    她明白了這世界是因為有了愛才會如此美麗
    想要看到他
    想聽到他溫柔的說話
    小小美人魚割開了自己的尾巴
    當鮮血流淌而下
    她的笑容幸福如花
    不可以再回到海底
    不可以再開口說話
    小小美人魚見到了她的王子
    她的笑容美麗如花
    ……」
    關穎呆住。
    方才看到姚淑兒試鏡時,她以為姚淑兒表現出來的已經是極至了,那般楚楚可憐那般憂傷。
    可是--
    尹夏沫卻是快樂的。
    快樂幸福的歌聲迴盪在會議室,尹夏沫的笑容輕柔美麗,陽光溫柔地灑照著她,宛如正在愛情中的女孩子,她的神情羞澀又甜蜜。然而她的聲音裡卻有著淡淡入骨的憂傷,彷彿縱然在最深刻的愛戀中,她也依然知道,愛情不過是浮光掠影的幻境,就如海面的陽光,深夜來臨,便會消失不見。
    這般快樂。
    這般憂傷。
    兩種感情微妙地在她身上混合,她的歌聲恍如是透明的,她的快樂和憂傷恍若也是透明的,透明得讓每個人想起自己的快樂和憂傷。
    而且她唱的這首歌以前從未聽過,難道是她的原創嗎?關穎心中一黯,忽然有些失落,娛樂圈果然是藏龍臥虎,連新人都如此令人震驚啊。
    「……
    當王子要迎娶他的公主
    小小美人魚哭泣
    她的雙腿還流著鮮血
    為什麼她的愛情就已經消失
    當王子迎娶他的公主
    小小美人魚幻化成大海裡的泡沫
    她在海裡哭泣
    她的雙腿還流著鮮血
    為什麼她的愛情就已經消失
    ……」
    陽光寧靜燦爛,鮮血驚心動魄地靜靜流淌在她的腿上,潔白的肌膚,殷紅的鮮血,空氣中有令人窒息的悲傷。在這悲傷的氣氛中,她微笑著歌唱,眼睛裡卻閃爍著微微的淚光,恍惚間,就像那遙遠的童話國度裡,垂淚望著睡夢中王子的小美人魚,悲傷的小美人魚……
    「……
    遙遠的童話裡
    蔚藍的海面有無數小小的泡沫
    每個泡沫是否都是小小美人魚
    她是否還在哭泣
    還會不會覺得這個世界是那麼美麗
    ……」
    悲傷的歌聲裡依舊有著快樂,當童話國度裡的小美人魚幻化成泡沫逝去,那泡沫被陽光灑照著,會飛向七色的彩虹,依舊可以看到心愛的王子,依舊有她美麗的愛情……
    尹夏沫的歌聲中有著小小的快樂……
    飄蕩著……
    慢慢地飄散在空氣裡……
    會議室裡的空氣透明清香。
    歐辰深深凝視著她,關穎呆怔地望著她,姚淑兒的眼神徹底黯淡下來,蕾歐公司的高級主管們全都忘卻了呼吸,門縫外的助理們也彷彿沉醉在了童話的夢境中。
    珍恩一顆心緩緩落定,她開心地笑。
    夏沫勝出了。
    ******
    安和醫院。
    傍晚的彩霞映紅天際,透過病房的窗戶,夕陽紅暈暖洋洋斜灑進來,雪白的床單也染上了暖意。護士拿著托盤,醫生先給尹夏沫打了破傷風針,然後仔細地為她清洗傷口。她雙手掌心傷得很重,鐵片的銹跡隱約可見,傷口微微外翻,血在邊緣凝成暗紅色,腿部的傷口比較新鮮,似乎是裂開過兩次,鮮血殷紅。
    消毒藥水塗抹傷口時,一陣鑽心的疼痛使得尹夏沫的嘴唇蒼白起來。歐辰將手放在她的肩上,輕輕握緊她,沉默中彷彿在傳遞給她力量。她抬頭看他,他卻沒有看她,只是凝視著她的傷口,眉心緊皺。
    原本試鏡完畢她準備同珍恩一起離開蕾歐公司,但是歐辰的車就等候在公司外面,他讓珍恩先走,然後將她塞進車裡,逕直開到了醫院,沒有給她任何拒絕的機會。
    「受了這麼嚴重的傷,下次一定要及時到醫院處理,否則鐵銹很可能造成破傷風。」醫生叮囑說,將尹夏沫的傷口用紗布包紮起來。
    歐辰點頭。
    沒有聽到尹夏沫的聲音,他看向她,心中忽然一緊,發現她正靜靜望著他,琥珀色的眼瞳裡有種恍惚的神情,好像在看他,又好像透過他看到了某個遙遠的地方。而碰觸到他的視線後,只是一恍,她重新恢復了平時的淡然,讓他不禁懷疑方才是自己的錯覺。
    「謝謝您。」
    尹夏沫低聲回答醫生,然後又問:
    「我可以回去了嗎?」
    她有些累了,很想很想回家。小澄雖然不太理解她想進入娛樂圈的做法,但是他一定在家裡做好了飯菜等她。
    「可以了。」醫生說。
    「謝謝。」
    尹夏沫站起身來,忽然,她的頭部一陣眩暈,眼前金星閃過,身子輕微地晃了下,歐辰已經及時扶住了她。
    「怎麼?」他凝聲問。
    「可能是累了。」她對他笑了笑,「只要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
    「請為她輸液。」
    歐辰邊沉聲對醫生說邊將她扶回到病床上。
    「不用。」
    她略怔,連忙說,掙扎著想從病床上起身,他卻又將她按回去,轉頭看向醫生,眼睛裡有種不容違逆的神色。醫生彷彿被他的氣勢攝住了,沒理會尹夏沫的解釋和拒絕,囑咐護士取來吊瓶,準備為她輸液。
    「我只是有些累,不用輸液。」
    護士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她手一閃,護士抓了個空,尹夏沫雖然力圖保持平靜,而臉色有些沉了。她自己的身體她很清楚,這點眩暈根本用不到輸液的地步,現在她只想回家。
    「你必須輸液。」
    歐辰冷冷地說,將她的胳膊握住,輕輕壓在病床上,力量雖輕,卻如鐵箍般無法掙脫。
    「你……」
    尹夏沫驚愕。如此霸道,但凡他認定的事情就絕聽不進去任何解釋,五年前如此,五年後亦是如此嗎?!只是……她忽然又想起下午時庫房裡他衝進庫房救她時那滿身的陽光,默歎一聲,終於放棄了抗議的掙扎。
    針頭扎進尹夏沫的手腕。
    透明的液體靜靜在輸液管中流淌。
    醫生和護士離開了。
    晚霞在窗外映紅天空,病房裡只剩下他和她兩個人。
    尹夏沫半倚著躺在病床上,神色有些疲倦。自從中午出門的時候被人擄走,到試圖逃走被歐辰救出,再到試鏡,她一刻也沒有停歇。此刻安靜下來,濃濃的倦意似乎要將她淹沒,懶懶得什麼都不願意去想,是誰出於什麼原因要綁架她,歐辰怎麼會找到她。
    這一刻。
    她只想靜靜地睡一會兒。
    倦意湧上來。
    她疲倦地閉上眼睛。
    「五年前……」歐辰站在窗邊,晚霞透過玻璃,將他籠罩在美麗的霞光中,「……我們……」
    語氣裡略有猶豫。
    然而轉瞬間。
    他下定了決心,聲音低沉,有種緊繃的沙啞:
    「我們是認識的,對嗎?」
    彷彿被閃電擊中,尹夏沫的身體頓時僵硬起來,她的嘴唇雪白,睫毛猛然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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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蛇與一隻兔子在森林中的叉路相撞,兩人爭吵一陣後竟發現,
彼此都是個瞎子,便惺惺相惜了起來。
蛇泣道:「我從小就沒了父母, 連水中的倒影也看不見,到現在我還不曉得我是什麼動物。」
「我也是耶!」兔子也感傷的說:「我也不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子……」
一陣長談,蛇想出了一個點子,它向兔子道:「我想到了,我們彼此觸摸對方,告訴對方是什麼動物好嗎?」
兔子興奮的大叫:「好啊!好啊!我終於可以知道我是什麼動物了!」
蛇說:「我先來!!」接著他便把小白兔捲起來……
「嗯~你有溫暖的身體,毛茸茸的身子,長長大大的耳朵,尖尖的鼻子,健壯的後腿,還有一小條尾巴,末端還附一個小毛球……」
「我知道了!!」蛇高興的大喊:「你是隻小白兔!!」
知道身世的兔子大喜:「該我了!該我了!」便蹦蹦跳跳到了蛇的身邊,開始用鼻子觸摸……
「嗯~哇!!!你是個冷血動物,臉皮跟身子皮都很厚,還有黏黏噁心的外表,嘖嘖嘖!有長長可以到處鑽的身體,但是竟然沒有肩膀………………
哇靠!而且頭小小的沒什麼腦袋,嘴巴竟是全身最大的器官.........
天啊!嘴巴裡有毒牙!拎老師的!還有分叉的舌頭!!!!!」
 
 
兔子突然大怒跳開:「你竟然是個公司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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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咖啡作為時尚與美味的代表,受到了無數美女的青睞,但是,飲用咖啡如果不講究時間反而會給咖啡美女的身體造成傷害。
    咖啡含有咖啡因,進入體內後會促使交感神經興奮,因而消除睡意、改善血液循環,身體也感覺暖和起來,不覺得疲勞,所以有“提神”效果。           
    但是交感神經受到刺激、興奮,對食欲卻有負面作用,亦即食欲會減低,因此在餐前喝咖啡會不想吃東西。另外,由于胃部受到刺激而胃液分泌增加,刺激空胃,對胃潰瘍等患者不利。這可以說是咖啡的負面作用。但是在餐後飲用,則因為胃液分泌會增加,所以對消化有幫助。因此在餐後飲用就絕對沒有問題。
    另外,有人認為加點牛奶飲用可以緩和其刺激作用,但是,少量牛奶到底能發生多少中和咖啡因的作用,除非是一半牛奶一半咖啡,調成咖啡牛奶或牛奶咖啡,或許有點效果。譬如早餐時喝的咖啡牛奶,由于牛奶比咖啡多,雖然空胃飲用,仍有緩和胃液的作用。
    最理想的是吃過飯後再喝,那就有益而無害了。
    好處之一是預防過敏症發作。由于過敏係副交感神經興奮而引起氣喘或過敏性鼻炎,如果能促使交感神經興奮,抑制副交感神經,就有助于防止發作。尤其嚴重的過敏症患者,一些輕微的誘因即可引起身體不適,加上心理上對過敏的恐懼,往往一發不可收拾。所以建議利用咖啡因的長處,在過敏症、氣喘即將要發作時(患者自己感覺得到)預先喝杯咖啡,頗有預防作用。這除了咖啡因的興奮功效外,患者心理上有“已經喝了咖啡”的安全感,也比較不會發作。
    當然,所謂“過猶不及”,再好的東西,也要“適可而止”。否則不管餐前餐後飲用,過量咖啡因都會發生心悸亢進(心臟跳得很厲害),甚至精神恍惚、走路重心不穩等副作用。>>>>小心!過量飲用咖啡因飲料易患腎結石
    原則上,咖啡以一天二至三杯為宜,如喝到四、五杯,大部分的人即會感覺惡心,所以要小心。原則上,不管那一種刺激性飲料均以每天不超過三杯為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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